增村沒能理解他話裡的意思,沉默著沒有說話。蓮沼見狀便繼續說道:「你應該說‘我不記得自己捅過人啊’‘一開始是他先拿的刀啊’之類的話。你還可以說,‘我正準備把刀奪回來的時候,才發現他已經倒了下去,身上還流著血’。」
增村搖了搖頭。「不能那麼說。」
「為什麼?」
「只要一說謊話,立刻就會被警方發現。等到描述現場情況的時候,他們也會問得十分仔細。要是前後不一致,那可就不好解釋了。」
蓮沼一下子哈哈大笑起來。「你還真是個老實人啊。你說的這些東西,其實只要一直強調自己什麼都不記得了,跟他們裝傻到底就行。就算前後不一致也無所謂,畢竟這也不是我們的責任。即便最後拿著刀的人是你,他們又怎麼能斷定先拿起刀的人不是對方呢?如果刀上找不到對方的指紋,那也可能是因為你的指紋蓋在了他的指紋上面。要是按照我這套說法去說,你可就是無罪了哦。」
增村望著蓮沼得意揚揚的神情,震驚不已。
他說得也許沒錯。如果能在被捕的時候如此供述,在不合邏輯的地方一口咬定毫不知情,判決結果便很有可能會有所不同。
不過實際情況卻很難如此。在審訊室特有的氛圍之中和態度強硬的警察的注視之下,這樣的謊話是很難說出口的。就算增村真的想到了這套說法,只要警方揪住其中的矛盾逼他老實交代,他恐怕也是會老老實實地坦白一切的。
但是蓮沼與增村截然相反,他僅憑著增村的隻言片語,便立刻找到了規避刑罰的對策。也許在與此種惡行有關的事情上,蓮沼的頭腦確實靈活得可怕。不僅如此,他還有膽量在面對無法作答的問題時乾脆地不予以回應。
殺害優奈卻又全身而退,此人之毒辣由此可見一斑。
「你知道得挺詳細的啊。」增村強忍著心中翻湧的怒火道,「難道是幹過這種事嗎?」
原以為這個試探性的問題也許能讓對方提到些優奈遇害的相關情況,然而蓮沼只是得意地笑了一下,隨即便岔開了話題。
從那以後,二人每次碰見對方都會聊幾句。蓮沼和其他員工並不怎麼親密,但對於增村卻似乎有種莫名的信任——也許是看著眼前這個老老實實接受刑罰的人,他能夠不斷品味著自己的睿智,從而沉浸在一種極大的優越感之中吧。想到這裡,增村更是怒火中燒。然而,他也只能極力隱忍,為了拉近與蓮沼的距離而不斷努力。在增村看來,他是早晚都會問出優奈被害的事的。
又過了半年左右,二人便開始一起喝酒了。不怎麼願意談論個人隱私的蓮沼,有時也會和增村提上幾句自己的身世。
「我特別討厭我那個當警察的父親。」蓮沼說道,「明擺著看不起普通人,我看他就是個典型的惡警。在他看來,只要嚇唬嚇唬別人,他們就都會乖乖地聽他指示。這種人實在是蠢。」
不僅如此,蓮沼還說了這樣一番話:
「每次在家裡喝多了,他總是一副很得意的樣子,嘮叨著什麼‘今天我又順利讓一個人招了’之類的話。說來也奇怪,他們要是沒有證據,居然會先找個其他由頭把人抓了,然後再在審訊室裡一通逼供,讓人坦白。他還說,招供是證據之首,他能夠審出口供,簡直比檢方那群人還要厲害。我當時就想,要是以後有個這樣的傢伙過來審我,我肯定死也不會開口。」
原來是這樣,增村恍然大悟。正是因為經常會從父親口中聽到「招供是證據之首」的說法,他才學到了這樣的招數——只要堅持否認、沉默到底,事情一定會有所轉機。在因涉嫌殺害優奈而被警方逮捕的時候,這一招便派上了用場。
那以後沒過多久,增村便從蓮沼口中問出了一個關鍵性的資訊。當時二人正在喝酒,不知怎麼就聊到了拘留所的事上。
「那裡面真不怎麼樣啊。地方小不說,夏天熱,冬天冷,而且還臭烘烘的。真不知道是把我們當成什麼了。」
聽了蓮沼的話,增村一下子反應過來。「你做什麼了啊?」
「嗯?」
「你不是進了拘留所嗎?是因為什麼被抓的啊?」
在那之前,蓮沼從來都沒有提到過曾經被警方逮捕的事情。他的臉上流露出了些許遲疑的神色。「殺人,」他小聲說道,「和你一樣。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殺了誰啊?」
面對增村的提問,蓮沼並沒有立刻作答。他先是賣了個關子,慢悠悠地將酒倒進酒盅,抿了一口,然後才說道:「在我之前上班的那個工廠,有個小姑娘下落不明。過了幾年以後,有人發現了她的屍骨。他們懷疑是我殺的,所以我就被抓起來了。」
「是你……」增村的心臟開始劇烈地跳動起來,「殺的嗎?」
蓮沼斜著眼睛瞥了瞥增村,隨即抬眼望向了遠處。「我被他們起訴,然後就上了法庭。多餘的話我一概沒說,而且律師也表示這種做法並沒有問題。雖然中間有些曲折,不過最後我還是被判了無罪。」
「……那挺好的。不過真實的情況是怎麼樣的呢?難道真是你乾的嗎?我不會跟別人說的,你就告訴我吧。」增村強忍著翻湧的怒火,討好似的說道。
蓮沼咧開嘴角,輕輕抖著肩膀低聲笑了起來。「真實的情況?什麼真實?法院判了我無罪,事情也就了結了。事實上,我還因為被關進拘留所一段時間,相應地拿到了一筆賠償。」
話題就此打住。蓮沼在嘴邊比畫了一個拉拉鏈的動作。
不管增村怎麼軟磨硬泡,蓮沼都沒有再接過話頭,只是一臉厭煩地表示「你還真是沒完沒了啊」。要是惹得他一氣之下跟自己斷了來往,那可就大事不妙了。想到這裡,增村也只得悻悻作罷。
不過增村還是有所收穫的。畢竟,這是蓮沼第一次提到優奈遇害的案子。只要繼續這樣下去,也許總有一天是能夠問出真相的。
然而,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突然,蓮沼再也不來公司了,公司也僅僅接到了他的一通辭職電話。增村趕到蓮沼的公寓,發現那裡早已人去樓空。他又試著撥打電話過去,但蓮沼似乎已經登出了手機號碼,電話一直無法接通。
增村跑去詢問其他員工,可蓮沼的下落還是無從知曉。據說連社長都不知道蓮沼辭職的理由。
增村不禁愕然。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要是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他真應該早點動手報仇才對。一想到這裡,他只覺得追悔莫及,苦悶不已。
然而就在數日之後,增村的手機接到了一通來電,是用公共電話打過來的。接通後他驚訝地發現,對方竟是蓮沼。
「你怎麼回事啊,突然就找不見人了。」
「遇上了點事情。警察沒去公司吧?」
「警察?嗯,我沒聽說來過。」
「是嗎?那就好。」
「怎麼,你又幹什麼了?」
蓮沼鼻子裡發出兩聲哼笑。「先說好啊,我可是什麼都沒幹。」
蓮沼似乎想要結束通話電話,增村一下子慌了起來。「等等,你人在哪兒啊?」
「現在還不能說。再聯絡,我先掛了。」蓮沼自顧自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們此後也有過幾次聯絡,每次都是蓮沼用公共電話打過來的。只要電話接通,蓮沼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詢問公司有沒有出現什麼反常的情況。
之後,二人聯絡的頻率漸漸變少,從最初的間隔數日發展到間隔數週,再後來,甚至會有幾個月都不通音信的情況。可不能就這樣斷了聯絡啊,增村心裡很著急,但蓮沼依然用著公共電話,而且也並沒有將住處告訴他。
就這樣又過了三年。一天,增村剛剛趕到公司上班,就看到幾個素不相識的男子正在那裡等他。來的人是警察,他們給增村看了一張照片,問他是否認識這個人。照片上印著的正是蓮沼的臉。
在得到了肯定的答覆之後,警方便對增村細緻詢問起來。在他們看來,增村或許就是與蓮沼關係最為密切的人了。
警方的問題主要集中於蓮沼隱匿行蹤之後的情況。例如,二人之間曾經聊到過什麼,對方是否有反常的舉動,後來有沒有聯絡等等。增村儘管有些猶豫,不過還是如實回答了問題。他還告訴警方,蓮沼經常會給他打來電話。
警方對此似乎頗為滿意。他們對增村的配合表示了感謝,隨即轉身離去。然而,他們並沒有透露究竟是為了哪個案子而來。
不過,增村很快就知道了答案,畢竟這個案子已經成了轟動一時的大新聞——據說有一名年輕的女孩在三年前下落不明,她的遺骨卻出現在了靜岡縣一處焚燬的民宅之中。公司裡有人還聽說,女孩家中經營的餐館就開在菊野商業街。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增村恍然大悟。他曾經聽蓮沼說起,經常光顧的那家餐館裡有個小姑娘很招人喜歡。恐怕就是蓮沼襲擊了那個姑娘,最後殺死了她吧。在藏好屍體以後,出於慎重考慮,蓮沼乾脆躲了起來,而他之所以會與增村取得聯絡,只是想確認警方的舉動罷了。
不久後,蓮沼被捕的訊息傳來,增村心裡五味雜陳。時至今日,蓮沼恐怕罪責難逃,終要接受法律的嚴懲了。不過,這並不是因為殺害優奈的罪行而得到的懲罰。不僅如此,一旦蓮沼進了監獄,增村便再也無法動手了。
然而,事情的後續發展讓人大跌眼鏡。增村覺得大仇報不成了,留在這裡也沒有什麼意義,正不知能去什麼地方時,蓮沼打來的一通電話令他不由得大吃一驚。
「你不是被抓起來了嗎?」
「是啊,但是又給放了。」
「放了……」
「我之前不是說了嗎,招供是證據之首。沒有這個東西,他們是搞不出什麼名堂的。」
增村一時間說不出話來。難道蓮沼這次又是故技重施,逃過了制裁?
「你還在菊野吧?」見增村沉默不語,蓮沼便開口問道。
「還在……」
「嗯,那我最近可能會去找你,到時候可要麻煩你了啊。」
「哦,好。」
「那就這樣。」蓮沼結束通話了電話。
增村神情木然地盯著手機。他不敢相信,即便手上沾滿了兩個人的鮮血,蓮沼卻依然可以逍遙法外嗎?此時此刻,受害者的家屬又該是什麼心情……
想到這裡,增村突然意識到這一次的受害者家屬並不是他。雖然他與這些家屬未曾謀面,但是一想到他們現在的心情,增村只覺得心如刀絞。如果他能夠早點動手殺了蓮沼,事情便不會發展到今天這樣的地步。
不久後,增村來到受害者家中的餐館打探情況,卻只看到一扇緊閉的店門。也許他們還沒有開門迎客的心情吧。
增村絞盡腦汁,思考到底該如何是好。再這樣下去肯定不行,他必須要做點什麼,讓蓮沼得到報應。可是又該用什麼樣的方式呢?畢竟,他現在連蓮沼的住處都不知道。
增村一籌莫展,終日悶悶不樂。眼看著時間分秒流逝,他的心裡更是焦灼不已。
一天,增村的手機上突然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他接聽後發現,對方竟是蓮沼。此時距離他們上一次通話,已經過去了將近三個月的時間。
「我有事找你幫忙,」蓮沼說道,「能讓我先在你家住上一陣嗎?」
「我家?怎麼了?」
「公寓的房東說不續租了。嘖,不過我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所以也沒怎麼吃驚。我在想,能不能先去你那兒對付對付?當然了,該給多少錢,我都是會給的。」
「那你以後怎麼辦啊?」
「我再慢慢找房子唄。讓我住上一陣,行嗎?」
這可真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一旦錯失,報仇便無望了。
「嗯,行吧。不過我家不大啊。」
「沒事,有個睡覺的地方就行。」
很快,蓮沼趕了過來。二人已經許久沒有見面,但蓮沼的長相還是那般陰冷刻薄。
「鎮上還是老樣子啊。」蓮沼脫了鞋子,在屋裡盤腿坐下,「就一個冷冷清清的商業街,真不怎麼樣。」說完之後,蓮沼啞著嗓子,哧哧地笑了起來。
「怎麼了?」
「沒什麼,我剛才過去簡單地打了個招呼,到家屬那邊。」
「啊?家屬那邊?」
「就是那家並木食堂。我去嚇唬了那個店主一通,說都是因為他,我才會被抓起來,而且信譽也全都毀了,所以我讓他賠我錢。」
「……對方怎麼說?」
「他亂七八糟說了好多,不過只是瘋狗的一通亂叫罷了。我沒理他,直接就走了。」
望著蓮沼一副自鳴得意的樣子,增村不禁想象著那些家屬們的絕望心情,內心像是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在他看來,這個人簡直是衣冠禽獸,枉生為人。
儘管如此,增村還是戴著老友的面具,與蓮沼推杯換盞,慶祝重逢。當晚蓮沼心情很不錯,不斷地辱罵著警察和檢方的無能。
「要是被起訴了,你打算怎麼辦呢?」增村問道。
「到時候再說。」蓮沼若無其事地說道,「無非就是和上次一樣。雖說要在拘留所裡待上一年多的時間,確實不太自由,不過能拿到相應的補償,說起來倒也不是什麼壞事。」
「要是被判有罪了呢?」
「怎麼可能?」蓮沼立刻說道,「上次那個案子我都判的無罪。這次這個案子,間接證據更少。只要我不說話,檢方是搞不出什麼名堂的。」
「那個之前的案子,」增村說道,「你為什麼要殺她啊?反正都已經判了無罪了,你應該也可以說了吧?趕緊告訴我。」
一臉醉意的蓮沼五官突然不自然地擰成了一團。那是一副滿是惡意的笑容,他迄今為止還是第一次以這樣的神情示人。
「我本來沒想動手。」蓮沼拿起盛有燒酒的杯子,「看見一隻可愛的小貓,我就是想伸手摸一摸,結果它居然咬了我一口。那我就收拾收拾它唄,沒想到居然就斷氣了。這樣放著也不是辦法,乾脆一把火燒了,上了炷香就把它埋了。就是這麼簡單。」
增村彷彿聽到了自己血液倒流的聲音。蓮沼說出的這一番話,坐實了他曾經殺害優奈的事。更為過分的是,他甚至將優奈比作了動物。
「哦,就是這麼回事啊。」增村冷冷地附和道。這並非增村刻意的偽裝,他明白,當一個人過於激動時,情緒反而無從流露。
當天夜裡,增村失眠了,而一旁裹著毯子的蓮沼早已酣然入夢,傳來的呼吸聲也十分平靜,似乎毫無戒備。增村知道如果現在動手,必然能夠取了他的性命。
增村從洗滌池旁拿出了一把菜刀。他望著蓮沼令人生厭的熟睡的模樣,將緊緊握在手裡的菜刀高高地舉了起來。
但就在即將揮刀砍下的那一瞬間,增村突然停了下來。
他意識到,想要報仇的,應該不光他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