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是怎麼也瞞不住了。並木嘆了口氣,將他和增村制訂的計劃說了出來。
「你們想出來的這個點子可真是夠折騰的。」戶島一臉吃驚地說道,「不過,這也確實是個不錯的主意。要是不這麼折騰,蓮沼那個傢伙很可能是不會坦白的。」
「液氮的事,你能幫我安排一下嗎?」
「包在我身上。從你們這個計劃來看,估計二十升左右就差不多了。要是能裝進專用容器,有輛車就可以運走。」戶島略微沉吟了片刻,隨即又開口道:「我先問你,如果蓮沼順利招供,接下來你是怎麼打算的呢?剛才你也說了,不想搞出人命,意思是等到蓮沼被嚇唬得差不多了,然後再去救他嗎?」
「這個……我還沒有想好。到時候再說吧。先要看他到底會說些什麼。」
並木沒有撒謊。他也無法預料事情究竟會如何發展。可能他會變得氣急敗壞,恨不得取了蓮沼的性命。又或者,會是他的理智佔據了上風。
「祐太郎。」戶島說道,「我覺得你可以殺他。一想到這種人居然還活在世上,我這後半輩子就過不痛快。要是我的話,肯定會殺了他。你就算要了他的狗命,也沒有什麼關係。只是,我不想讓你坐牢。」
「我也不想坐牢啊。所以我一直在想,到時候無論蓮沼說了什麼,我都必須控制自己的情緒,堅決不能動怒。」
聽了並木的話,戶島煩躁地皺起了眉頭。
「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你當然可以發火,也可以殺了他。這都是很正常的。我的意思是,即便事情真的如此,我也不想讓你坐牢。而且我把話說在前頭,就算你到時候不想殺他,他很可能也活不了。」
「什麼意思?」
「液氮這種東西可是相當麻煩的。」
戶島將液氮的危險性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並木。即便是極少的液氮,汽化後依然體積驚人,一旦吸入體內,人體便會在很短的時間內出現缺氧等症狀。而且就算是裝入了專用的容器,液氮也還是會緩慢汽化,因此在使用電梯進行搬運的時候,電梯裡是不能有人的。
「所以就算你往屋內灌入液氮只是為了嚇唬嚇唬蓮沼,但只要在用量上稍有不慎,蓮沼很可能就會一命嗚呼了。」
聽了戶島的話,並木再一次緊張起來。
「怎麼,你害怕了?」戶島問道,「難道是想停手了嗎?」
「那倒不是。」並木搖了搖頭,「這反倒讓我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幹成此事。」
「這就對了。」戶島咧嘴笑了笑,隨即又嚴肅起來,「我想說的是,如果你真要殺他倒也就算了,萬一你沒有殺心卻弄死了蓮沼,等到他的屍體被人發現,警方會立刻開始調查。也許他們會看出使用了液氮。以防萬一,我們必須加以小心。」
「怎麼小心啊?」
「一旦蓮沼的屍體被人發現,警方第一個懷疑的就會是你。不過你沒有辦法弄到液氮,到了那個時候,他們恐怕會盯上我家的工廠。廠裡是裝有監控的,如果攝像頭拍到我開著車進出過工廠,警方肯定會懷疑液氮的容器是我帶出去的。」
「那可不行。」並木說道,「修作,我不想讓你冒這個險。液氮還是我自己來運吧。」
「你是不是傻啊。」戶島脫口而出,「我身為社長,開車進出自己的工廠沒有任何不妥。不管怎麼說,我都是可以搪塞過去的。但是如果這件事由你親自來做,那不就是明擺著告訴別人,你就是那個兇手嗎?」
戶島句句在理,並木竟無從反駁。
「然而即便是你,也不能就那樣直接去找蓮沼吧?鎮上到處都是監控,要是真被哪個攝像頭拍到了,那可就全都完了。」
「那些攝像頭確實不太好辦。裝了二十升液氮的容器肯定又大又沉,要是想搬的話,就只能開車。到時候,警方應該會通過鎮上的監控影片,將兇手可能會開的車全都找出來。而且據我所知,最近出了一個什麼n系統,還能幫助他們對途經某一地點的全部車輛進行逐一排查。」
「那還是由我來運吧。我會注意不讓蓮沼死掉的。要是真的一時失手誤殺了他,我也會痛痛快快地去自首的。」
戶島誇張地咂了咂嘴。「你沒有聽到我說的話嗎?我都已經說了,不想讓你坐牢。再說就算你存心不想鬧出人命,事情恐怕也不會那麼順利。」
「也許吧……」
「你也稍微動腦筋想一想吧。如果警方真的發現用了液氮,那麼我們不妨推測一下他們的想法,乾脆來個將計就計。」
「將計就計?怎麼做啊?」
「給我一天的時間。」戶島豎起了一根手指,「我馬上就要想出一個好點子了。」
第二天,二人再次碰面。這一次,戶島的表情看起來很是興奮。
「警方肯定會覺得兇手開了車,對吧?我們乾脆將計就計——」戶島說道,「不用車來搬運液氮。」
這句話大大超出了並木的意料。他睜大眼睛道:「裝有液氮的容器不是又大又沉嗎?那該怎麼搬啊?如果放在手推車上運走的話,可是會被很多人看到的。」
「這件事情,恐怕不能由你我二人來做。」
並木吃了一驚。「你的意思是說,要再找幾個幫手嗎?」
「打聲招呼的話,肯定會有人幫忙的。這樣的幫手,你應該也能想出一兩個才對。」
戶島說得沒錯。新倉夫婦和高垣智也的身影已然躍入了並木的腦海。
「只要強調一下我們沒想鬧出人命,他們肯定會同意幫忙的。當然了,找人的事情就交給我吧,你什麼都不用管。等到了那天,你只要到蓮沼的住處就行了。」
「你到底想幹什麼?你打算怎麼做啊?」
「這些你不用知道。不過我先說好,咱們就定在巡遊那天動手。」
並木不禁啞然。「巡遊那天?你怎麼挑了這麼一個鬧鬨鬨的日子啊……」
「就是這樣的日子才好呢。另外我還有一個問題,是關於增村的。當天他有什麼打算嗎?」
「增村說是要和我待在一起。他想看看蓮沼被審的樣子。」
然而戶島搖了搖頭道:「那是肯定不行的。如果蓮沼死了,警察必然會懷疑他是被人殺的。而且如果查出了安眠藥的成分,他們肯定會去找下藥的人是誰,自然也會對增村的過去展開調查。萬一要是查到了增村的老家,知道了他與二十三年前那樁舊案之間的關聯,警方肯定會咬住不放。為了防止這種情況的發生,增村需要有一個不在場證明。這個不在場證明不能造假,必須是真實發生的,而且還要足夠完美。」
戶島言之有理。如果警方認定增村與整件事情毫無關聯,這樁案子的偵查工作勢必會陷入僵局。
儘管並木感到不安,卻還是將這一情況告訴了增村。並木以為,增村很可能會暴跳如雷,不但會埋怨他們出爾反爾,甚至可能會覺得當初還不如自己一個人報仇。
然而,增村很爽快地同意了。「雖然我是覺得就算坐牢也沒什麼關係,不過我不能逼你也按這樣的意願做選擇。而且這次計劃的關鍵就在於我能否躲過警方的懷疑,這些我都清楚了。沒有問題,等你教訓蓮沼的時候,我會找個地方,給自己找一個不在場證明。」增村繼續說道,「不過,我還有一個條件。現在看來,你應該不打算殺蓮沼吧?要是到了最後關頭你都沒有改變主意,能不能在臨走的時候不要開啟推拉門上的插銷?後面的事請,就交給我自行解決吧。」
只要門上的插銷不開啟,蓮沼就無法從房間裡出來。由於缺氧,他的身體估計會很虛弱,恐怕連撞門的力氣也沒有。
至於增村會如何「自行解決」,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我會用尖頭菜刀解決了他,然後再去向警方自首。這樣一來,他們就不會查到你的頭上,整件事情也就圓滿結束了。」說這番話時,增村的表情顯得頗為輕鬆。
就這樣,全部計劃準備停當,只待巡遊當天的到來。
然而,對於計劃之中的詳細情況,並木毫不知情。掌控整個計劃的,只有戶島一人。雖然並木能夠猜到會有誰來幫忙,不過他還是沒有十足的把握。
高垣智也應該會參與其中。畢竟,戶島沒有理由不叫上他。可是每每看著眼前這個稚氣未脫的年輕小夥,並木都會覺得,實在不忍心讓他協助完成這樣一件殘忍的事。雖然從立場來看,高垣勢必會選擇幫忙,可是他的心裡應該還是想要逃避,不願牽涉其中的。想到這裡,並木便讓高垣忘了佐織,還補充說不會覺得他薄情。
這番話他也想要告訴新倉夫婦,但是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
轉眼到了巡遊的那一天。並木從早上開始便有些心神不寧。他只是告訴真智子:「今天白天我要去找蓮沼。我沒打算殺他,只是想讓他說出實情而已。」然而具體要做些什麼,並木沒有明說。他打算等一切結束以後,再將情況告訴妻子。
應該是下午四點左右動手,並木收到了戶島的指示。
「準備好之後我會聯絡你的。你就開山邊商店的那輛貨車,我都打過招呼了。等你到了蓮沼所在的管理室以後,裝著東西的大紙箱子應該已經放在門口了。你把箱子拿進屋裡,然後按照預定的計劃行事。」
究竟是誰將紙箱運過去的,戶島隻字未提。
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並木像往常一樣,在並木食堂的廚房裡忙活起來。
就在快到下午兩點的時候,戶島打來了一通電話。
他告訴並木,增村和自己取得了聯絡,已經將安眠藥順利地放進了蓮沼喝的罐裝啤酒中。而且他離開管理室的時候,蓮沼看起來就有些犯困了。要是不被吵醒的話,蓮沼應該會睡上兩三個小時。
「還有件事。」增村補充道,「你在盤問蓮沼的時候,新倉也想要在場。」
「新倉?」
「他的心情我可以理解,所以我跟他說,讓他直接問你。他應該會在山邊商店的停車場那裡等你。你要是不願意,就回絕了他吧。」
「我知道了。」
並木的心裡越發緊張起來。終於到了自己做出決斷、有所行動的時候了。
然而,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就在午餐即將打烊的時候,一位女客人來到了店裡。她在廁所裡待了很久才十分虛弱地走出來,還說肚子很疼。
此事不能不管。真智子不會開車,便只能由並木帶客人去看病。
在將客人送到醫院之後,並木聯絡了戶島,告知了這一情況。
「事情都已經準備好了,我正說要給你打電話呢。怎麼這麼不巧,偏偏在這個時候出了這種事……」戶島的聲音聽起來很氣餒。
「我也沒有辦法,對不住了。」
「你道什麼歉啊。行,我們再重新來過吧,反正肯定還會有機會的。」戶島的情緒轉換得很快,一番話也令並木放下心來,「我去跟那幾個幫忙的人聯絡一下。」
結束通話電話以後,並木只覺得整個人一陣虛脫,腦子也開始不轉了。正當他在醫院的候診室裡發呆的時候,真智子趕了過來。並木將情況告訴了妻子,她的臉上露出了一副既失望又安心的神情。並木這才知道,原來妻子的心裡也很怕會發生什麼。
客人的病情似乎不太嚴重,她給並木夫婦道了歉,說是給二人添了麻煩。見她似乎可以獨自回去,他們便在出了醫院之後就分開了。
就這樣,一切都結束了。今天什麼都沒有發生,並木暗暗想道。
然而,戶島隨後打來的電話讓並木的內心陷入了混亂。戶島告訴他,事情有變。
「出了些意外,具體情況我今天夜裡再給你打電話說。一會兒我去你店裡,到時候你就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並木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戶島卻表示沒時間細說,隨即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傍晚五點半,並木食堂照常開門了。熟客們三三兩兩地走了進來,戶島也和新倉夫婦一起出現在了店裡。他的神態看起來和往常沒有什麼兩樣,並木事後回想,不得不感慨戶島的演技著實了得。並木當時沒怎麼仔細留意新倉夫婦的表情,不然肯定能夠看出一些端倪。
隨後,並木從菊野隊隊員的口中得知了蓮沼的死訊,趕忙看向了戶島。二人的目光短暫地交會了一下。
並木明白,這應該就是那個意外了。
當天夜裡,戶島打來了電話。
「到底是誰幹的?」並木問道。
「肯定不是我乾的,也不是高垣。所以,你應該知道是誰了吧?」
「……是新倉嗎?」
「嗯。」戶島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