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準確地說,是一處囤滿垃圾的民宅發生了火災,警方在火災現場找到了兩具屍體。其中一具屍體是那家的住戶,應該在好幾年前就已經身亡。至於另一具屍體,dna鑑定的結果顯示,死者正是並木佐織。從那名女性住戶的人際關係入手,警方順藤摸瓜,查到了蓮沼寬一。那麼,這裡就出現了一個問題。」湯川豎起一根手指,「那處垃圾囤積房多年以來一直無人問津,可為什麼又會突然起火呢?我請相識的警方人員幫忙調查了一下,但是起火原因依然不明。雖說最大的可能就是有人蓄意縱火,不過目前還沒有找到能夠認定兇手的相關線索。」
湯川的話令留美始料未及。她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一時間困惑不已。對於湯川到底想要說些什麼,留美一片茫然。
「另一方面,警方盯上蓮沼後,便開始調查他與並木佐織的關係。他們很快發現,蓮沼曾經在三年前進出過並木食堂,而且有證詞表明,他似乎對佐織存有非分之想。警方認為,佐織很有可能是被蓮沼所殺。問題是能否找到相關的物證。偵查員們四處調查,不久就有了發現。他們在蓮沼的房間裡找到了一件他以前上班穿的工作服,衣服上沾有少量血跡,而分析顯示,血跡正是佐織的。警方認為這是一條關鍵性證據,並由此決定對蓮沼進行逮捕。」湯川豎起了兩根手指,「第二個問題。從最初得知這一情況開始,我就一直覺得有件事情很奇怪。蓮沼寬一為什麼會珍藏著那件衣服呢?正常情況下,他不是應該在辭職搬家的時候處理掉才對嗎?如果說是忘了或是沒扔掉,我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
「湯川教授。」留美開口道,「您為什麼要把這些事說給我聽呢?雖然我覺得您分析得很對,但是這些問題即使拿來問我,我也給不出什麼具體的答案啊。」
「真的是這樣嗎?」
「嗯?什麼真的?」
湯川向前探了探身子,彷彿要看穿她的內心。「您真的不知道答案嗎?其實您是知道的,只是自己沒有意識到吧?」
留美不明白他的意思,只覺得一頭霧水。
「咱們接著往下聊吧。」湯川又坐了回去。這一次,他伸出了三根手指。「第三個問題,也是最為重要的一點。被捕後的蓮沼寬一絲毫沒有動搖,依然像十九年前那樣閉口不言。也許上一次的經驗讓他有了自信,覺得只要一直保持沉默就能夠逃脫罪責。但是警方和檢方也不會就此止步,未必不會找到一些有力證據。儘管如此,蓮沼還是從容地堅持到了最後,這是為什麼呢?在被放出來以後,蓮沼還曾對人誇下海口,說招供是證據之首,只要沒有首要證據,他就可以高枕無憂。就是說,他很肯定警方是無法找到什麼證據來判他有罪的,這又是為什麼呢?」湯川將比著三的手放下,喝了一口杯中的紅茶,又望向留美,「怎麼樣?關於第三個問題,您是知道答案的吧?」
留美只覺得心裡似乎有什麼東西瞬間崩裂開來,那是承載著龐然巨物的精神基石的核心。現在基石已裂,整個精神世界自然也難擋分崩瓦解之勢。看來,這位物理學家在到訪之前就已經洞悉了一切。
「為什麼蓮沼確信他能免於罪責呢?我推斷出來的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殺害佐織的人並非蓮沼。而且蓮沼還知道真正的兇手是誰。他可能覺得,萬一真的被逼上絕路,只要挑明此事便可以全身而退。也正因為如此,他才能自始至終保持著沉默。」
湯川的這番話深深地扎進了留美的心裡。她彷彿聽到了血液倒流的聲音,全身上下頓時失去了力氣,就連坐著都很吃力。
「還方便繼續往下說嗎?」湯川一臉擔心地問道。
「嗯,您請說吧。」強忍著心臟的劇烈跳動和胸口的陣陣憋悶,留美勉強回答道。
「問題是……」湯川重新回到了正題,「蓮沼做出這番舉動的理由是什麼。他的舉動絕不僅僅是知道真兇而不報。在此之前,他還做了一件令人費解的事——將佐織的屍體藏到了靜岡縣的那處房子裡。從蓮沼的舉動來看,他應該是真兇的同謀,而且忠心耿耿。難道真有人能讓蓮沼如此忠誠嗎?」湯川緩緩地搖了搖頭,「在此前的調查中,並沒有查到這樣的人。那麼,到底又是什麼能驅使蓮沼做出這些事呢?我能想到的也就只有錢了。他協助真兇是為了要錢。」
留美正想爭辯——那個男人做的事絕不是所謂的「協助」,湯川卻突然伸出了右手。他彷彿是在告訴對方,自己很清楚她想要表達的意思。
「真兇應該並不會主動尋求蓮沼的幫助。據我推測,這些事恐怕都是蓮沼自作主張做的。具體來說,他是在真兇離開之後才將佐織的屍體藏到那處房子裡的。佐織的失蹤令很多人憂心不已,而真兇本人應該也同樣惶惶不可終日,心裡一直惦記著屍體的去向。後來,蓮沼離開了菊野,還在暗中打聽警方調查的相關進展。在確信不會被警方懷疑之後,他便悄無聲息地蟄伏起來,一等就是三年——他等待的,正是遺棄屍體罪時效到期的那一天。」
留美說不出話來,似乎光是呼吸就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儘管很想逃走,她的身體卻紋絲不動。
「在靜岡縣的一個小鎮上,在一處困擾鄰居的垃圾囤積房內,一個年輕女孩與住在那兒的老太太一同長眠。世界上只有蓮沼一人知道這件事,而真兇對此毫不知情。也許隨著時間的流逝,真兇甚至忘記了佐織的存在——」說到這裡,湯川不禁搖了搖頭,「不對,這種情況應該是不可能的。我更正一下,真兇肯定一直記掛著佐織。」
是的,留美在心裡回答道,她從來沒有忘記過佐織。
「三年之後,蓮沼開始行動。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將並木佐織遭人殺害的事實公之於眾。那麼他到底做了些什麼呢?您應該猜到了吧,第一個問題說到為什麼垃圾囤積房會發生火災,其實這把火就是蓮沼放的。現在想來,答案也只能是這個。」
湯川低沉的聲音迴盪在留美的耳畔。聽了湯川的講述,有一些事情她直到今天才明白過來,而且此前也從未考慮過。比如垃圾囤積房為什麼會起火,她其實根本未曾留意。
「如果蓮沼是殺害佐織的兇手,那麼他一定不會讓人找到屍體,也就不可能蓄意縱火,靜岡縣警應該也沒有跳出這個邏輯。但是如果考慮到蓮沼是故意讓人來發現屍體的,那麼第二個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為什麼他會珍藏著那件沾有佐織血跡的衣服呢?其實,這同樣是他蓄意而為的。也就是說,蓮沼是在設局讓自己被捕。他這樣做的意義是什麼?我認為,這一連串的舉動其實都在向真兇傳遞一個訊息,他想要告訴真兇,他知道真相,可偏偏不說。蓮沼應該已經料到,他這種可怕的態度會給真兇造成非常大的心理壓力。這一舉動很狡詐、大膽,但是如果不能確信可以逃脫罪責,蓮沼也不會這樣做。他這樣做就是因為手裡握有那張知道真兇是誰的底牌,而且,大約二十年前的那次成功經驗應該也給了他很大的信心。」
湯川平淡的話語像是一塊塊拼圖,準確無誤地填補了一個個空缺的位置。就連留美不甚瞭解的部分,他都全部順利填補了。
「蓮沼應該並沒有想到,他竟然會以取保候審的形式被放出來。他本以為在法庭宣判無罪之前,會在拘留所裡住兩年,而且如果真是這樣,他也不在乎。等到出獄以後,他就可以像上次一樣去申請刑事賠償了。在我看來,蓮沼故意被捕恐怕也有這個目的。然而他沒想到居然被放了出來,於是他決定提前實施計劃。雖然具體的方式我不清楚,他最終還是聯絡到了真兇,和對方談起了交易條件。換句話說,他開始向對方要錢,以作為隱瞞真相的條件。與其說是交易,其實更像是脅迫吧?」
湯川喝著紅茶休息了一會兒,然後將茶杯放回到杯託上。他的茶已經喝完了。
「您要再來一杯嗎?」這句話浮上了留美的心頭,不過她始終沒能說出口來。
「對於真兇殺害佐織的具體動機和經過,我目前還完全沒有頭緒。據我猜測,也許這是一次突發事件。不僅是佐織,就算對於真兇而言,這可能也是一個不幸的意外。如果當時真兇能夠主動報警,事情也就不會鬧得這麼大了。不過真兇應該也有難言之隱,所以才無法反抗蓮沼的威脅。但是,要錢的事絕非一兩次就能解決的。想到這輩子都要受到蓮沼的糾纏,真兇本人應該也非常絕望吧?想到這一點,我的心裡也很難受。」
不知何時開始,湯川學者講課般的語氣變成了親切攀談的口吻。
「就在這時,真兇突然得知了一個出人意料的訊息。並木祐太郎打算囚禁蓮沼,逼問真相。真兇當時應該非常震驚,因為並木的計劃一旦成功,蓮沼很可能就會將實情和盤托出。這樣的事情是無論如何都要阻止的。於是,真兇他們開始研究對策,想到了一個主意——將並木支開以後,由他們親自動手來除掉蓮沼。在並木食堂突然說身體不適的那位女客人,是姓山田吧?」湯川望向留美,「她到底是什麼來歷呢?」
湯川忽然拋來的問題彷彿一把利劍,瞬間刺中了留美的胸口,給了她致命的一擊。留美心中勉強維持的平衡終於瓦解,支撐她的信念也開始崩裂。
「新倉女士,新倉女士?」留美的耳邊傳來了一陣呼喚聲。她猛然睜開眼睛,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回過神來後,她才發現自己從沙發上滑落了下去,似乎是剛才突然暈倒了。在她的身旁,湯川單膝跪地,緊緊地盯著她的臉。
「您沒事吧?」
「啊,沒事……」留美坐起身子,用手捂住了胸口。她的心跳非常快。
「對不起,」湯川道歉道,「我不知不覺說得有點多了。您先稍微休息一下吧。」
「不用的,沒事。不過,我先失陪一下可以嗎?我要去吃點藥。」
「當然,您請便。」
留美撐著沙發站了起來。她蹣跚地離開客廳,朝著洗手間走去。從醫生那裡取來的藥,就放在她的化妝包裡。
吃完藥後,留美抬頭望向洗漱臺上的鏡子。鏡子中是一張憔悴不已的中年婦女的臉,皮膚看起來沒有彈性,氣色也顯得很不好。這副模樣出去見人,肯定要被他罵了。想到這裡,留美不安起來,手又伸向了化妝包。
她回到客廳時,發現湯川正站在牆邊一個畫框前駐足欣賞。畫框裡裝裱的是一張樂譜。
「這是我們的出道曲。」留美說道,「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我作為主唱加入了新倉他們的樂隊,還第一次通過知名的公司發行了唱片,這首歌就是我們當時的作品,雖然並沒有什麼銷量。」
「確實是值得紀念的第一步啊。」湯川轉頭望向留美,瞬間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不知道您吃的是什麼藥,不過見效還真是快啊。您的氣色一下子好了不少,就像是換了個人一樣。」
留美微微苦笑起來。「我只是重新化了妝。不過對著鏡子化妝時,我能夠集中精力,藉機整理一下混亂的思緒。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也許確實比吃藥更管用。」
湯川點了點頭。「看來確實如此。」
「您還想來杯紅茶嗎?我打算再泡一壺。」
「那我就不客氣了。」
「泡好紅茶後,」留美盯著湯川的眼睛說道,「您就來聽聽我的故事吧。」
湯川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睛,隨即笑了起來。「願聞其詳。」
留美同樣對湯川笑了一下,隨後轉身走向廚房。走到一半時,她突然停住腳步,回過頭來。「您知道嗎,其實茶樹也會開花,也有自己的花語。」
「是嗎?我不太清楚。它的花語是什麼?」
「茶花象徵著‘追憶’,還有‘純愛’。」
湯川不禁啞然。
「您稍等一下。」留美轉身走進了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