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貴重新看了一下店內,裝修得很優雅,又充滿生氣。哪怕是短時間也好,他想在這裡幹,而且周圍還有好吃的東西。
「是嗎?只是,有一個條件。說是條件,不如說是我跟你的約定。」
「什麼?」
梅村老師稍微猶豫了一下,說道:「別說你哥哥的事,我只是跟他們說你父母突然去世了。」
聽了這話,直貴一瞬間沒有話說,覺得一股冷風直吹進胸膛。大概梅村老師也不想說這些,難為情似的把目光投向地面。
「啊,武島,」梅村老師溫柔地笑著,「你大概不願意撒謊,不過,這世上有很多事還是隱藏起來不說為好,並不是說怕這家店裡的人會另眼看你。怎麼說呢,一般人對刑事案件什麼的並不習慣,雖然電視劇、小說裡經常出現,但他們認為那是跟自己沒關係的。所以,如果有和那些事件相關的人在他們身旁,他們會感到不安……」
「老師,」直貴不想再聽老師嘮叨這些,插嘴說,「好了,我明白。就是我,要是聽見某人是殺人犯的親屬,也會另眼看待的。」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明白了,老師要說的我都明白。讓您費心了,不好意思!」
「不,我倒沒什麼。」梅村老師把手伸向啤酒杯,那裡面幾乎空了,他吸吮著附在杯底的泡沫。
必須習慣這種狀況,直貴想著。和以往自己面臨的狀況不同,不論幹什麼,不管到哪兒去,都不能忘記哥哥是盜竊殺人犯這個事實。而且,跟以前自己討厭這樣的人一樣,哥哥是被世人憎惡的存在,這一點必須銘記在心。今後不管是說窮,還是說父母雙亡,誰也不會同情。只要知道他是武島剛志的弟弟,大家都會迴避的,不願意沾上一點兒邊。
「怎麼樣,武島?」梅村老師說,「如果不願意就別勉強。不過,現在找個工作很難啊!到畢業找到正式的工作之前,先幹著試試看吧!工資估計也給不了太多。」
梅村老師用小心謹慎的口氣說。對他來說,大概也沒想到會出這樣的事情吧,本來再過幾個月,他教的學生就可以順利畢業了。
教師的工作可真不容易呀!直貴忽然想。
「喂!武島!」
「好!」直貴回答,「只要能讓我幹,什麼都行,現在的我可不能挑挑揀揀的,不管怎樣都要掙到錢啊。」
「是啊!」說著梅村老師又把手伸向空了的啤酒杯,但這次馬上就縮了回去。
梅村老師當場就把他介紹給了店長。店長是個留著鬍子、面色黝黑的男人,和梅村老師像是同學,但看上去要年輕得多。
「有什麼為難的事就告訴我好了,不過,把工資加倍的話不算。」留鬍子的店長開著玩笑爽朗地笑了,看上去是個好人。
工作從第二週開始了。直貴原想大概是刷盤子那樣的工作,但交代給他的工作是接待客人點菜、通知廚房,再把做好的飯菜端到桌上,有時還要幫忙收銀。最初記住菜名很辛苦,因為全是特色料理,他以前根本沒接觸過。好幾次客人問菜的事,他因答不出來而感到羞愧。
不過,想到現在自己可做的工作只有這個,他就只能拼命地幹,店長也稱讚他記東西記得快。最高興的還是吃飯問題解決了,工作間隙會提供飯食,關門後剩餘的飯菜還可以帶回去。也許正是想到這一點,梅村老師才介紹給他這個工作。
可是,缺少生活費的狀況並沒有改變多少,工資預先付給了他一些,可根本不夠交房租。房地產公司的人說,到三月底為限,過了的話將採取法律措施。直貴不清楚法律措施究竟是什麼東西,只是覺得自己確實沒理。
直貴掙的錢幾乎都用在水、電、煤氣等費用上,電話就不要了,也沒有要打電話的人。
到了年底,店裡熱鬧了起來。學生和公司職員們開始搞忘年會之類的聚會。直貴在頭上纏著毛巾,冬天裡就穿著一件襯衫在店內四處跑著。喝醉酒的客人摔碎了餐具,把飯菜撒到地板上,或是將衛生間弄髒的事經常發生,所有的雜事都是直貴的工作,他的襯衫總是被汗水浸透。
接近聖誕節時,店裡也換了裝飾,豎起了聖誕樹,樹上點綴了不少小玩意兒。店老闆在照明上也下了功夫,還製作了聖誕專用的選單,店裡流淌著《聖誕頌》的樂曲。直貴戴上聖誕老人的紅帽子,來回送著飯菜。雖然只是一時的,但他還是感覺到了很久沒有過的愉快氣氛。
聖誕夜,店長給了大家聖誕禮物,好像是慣例。「可別對裡面的東西期待太高!」鬍子店長笑著說。
直貴那天夜裡乘電車回家的路上,看到窗外閃閃發光的燈飾,像是哪個大廈舉辦聖誕活動用的彩燈。其他乘客看到後歡呼了起來,看上去一副幸福的樣子。
回到公寓後,直貴開啟裝禮物的盒子一看,裡面是做成聖誕老人形狀的鬧鐘,還附有卡片,上面寫著:「聖誕快樂!不要灰心!相信自己!」直貴一邊看著鬧鐘和卡片,一邊吃著店裡給的蛋糕。房間裡很冷,大概是乾燥的關係,充滿塵埃的氣味。直貴腦海裡響著《聖誕頌》的曲子,不知怎麼眼淚就流了出來。
飯店一直營業到除夕。這樣反而更好,他在家裡也無事可做,而且沒有東西吃。新年後到店裡開始營業的四天裡直貴很痛苦,每天就是看電視,以前覺得那麼有趣的演出節目,現在看上去讓人覺得無聊得難以忍受,對原先喜歡的演員也失去了興趣。年底前領了工資,所以吃飯不成問題,但沒想買年糕,甚至對恭賀新年的聲音和文字都反感,覺得沒有新年更好些。看到電視裡播放殺人事件的陰暗訊息,直貴倒有一點兒興趣仔細觀看。後來他想,自己怎麼變成這樣一個小人了呢。
哥哥在拘留所的每一天是怎樣過的呢?直貴全然不知。這時候剛志還沒有來信。直貴知道可以探視,但沒有去探望的心思。要是去的話,用什麼樣的面孔,說什麼話好呢?而且剛志那邊也是,擺出什麼樣的姿態好呢,一定都很為難。
學校生活也很沒意思。從表面上看,同班同學的態度已經回到了過去的狀態,但他們確實是在迴避與直貴有更深的聯絡。誰也不惹他,有什麼事的時候誰也不找他。不管怎樣,過不了多久就到了準備升學考試的階段,對三年級學生來講,沒有最後一個學期,大家都像是下決心要忍耐到畢業。
進入二月以後基本沒有課,因為每天都有考試。對於早得到錄取通知書的人來說,沒有課的教室如同天堂。
那些浮躁的學生來到直貴打工的店裡,是二月底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