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大學經濟學部經營學科,一個年級大約有一百五十人。即便這樣,要是用到學校最大的階梯教室還是會顯得空蕩蕩的,特別是前面的座位。坐在最前一排的只有直貴一人。他想,在他沒轉過來之前,大概一個人也沒有。
他知道自己條件不利,是在學期的中間轉進來的。老師們也不認識他,要是不讓他們早點兒記住自己,將來找工作什麼的就要辛苦了。當然,在靠近老師的地方聽講,也容易多學到點兒東西。
他覺得自己是另類。其他學生都是從一入學就在一起,大概合得來的人已經分別形成了小團體。而自己是在二年級的中途進來的,肯定會讓人覺得奇怪。雖說並不是沒人跟他說話,可現在他轉入正規課程已經過了近六個月,仍然沒有可以稱得上是朋友的人。
所以,這天第四節課結束後,有個學生跟他說話的時候,他只想到是要通知什麼事情。
是個叫西岡的學生,長得又高又瘦,曬得很黑,大概在從事什麼體育運動。直貴還注意到他穿的衣服總是比較時尚。
「稍打擾一下可以嗎?」西岡跟他說道。本來都是同一年級的學生,可不知怎麼,其他學生對直貴都是使用敬語。
「武島君,喜歡聯誼會嗎?」
「聯誼會?」他沒想到是這個話題,「談不上喜歡不喜歡,從來沒去過。」
實際上在店裡看到過幾次男女學生聯誼會的情形,可他沒說。
「有沒有興趣參加,本週的週六?」
「是邀我去嗎?」
「嗯。」西岡點了點頭,臉上稍有點兒發窘。
「怎麼想起我了呢?可以邀請的人不是有很多嗎?」
「啊,那個……稍微有點兒原因。」
「怎麼回事?」
西岡開啟書包,拿出一個小相簿,把它翻開,遞給直貴看。
照片上的情景直貴還有印象,那是秋天大學節上照的。經營學科辦了幾個模擬店,其中一個是賣奶味薄餅的店。照的就是那個攤位前,直貴在無聊地喝著紙杯裡的咖啡。大學節期間本可以不來,直貴只是為了消磨掉上班前的時間才去的。
「大學節的時候,我叫了高中時候的女朋友。那個女孩上了東都女子大學。這次叫她一起搞個聯誼會的時候,她說搞也行,不過要都是醜八怪她可不幹。」
「她對自己好像很有自信嘛。」
「也沒什麼了不起的。那,什麼樣的算好的呢?作為參考,我就把大學節時拍的照片拿給她看了。結果,她邊看邊點了幾個人,其中就有武島君。」
「哦,我還被挑中了呀。」直貴哧地笑了起來,感覺不錯,「也許是照片照得好。」
「那女孩還記得武島君,她稍微瞟了一眼,就說這個人挺帥的。我也說了句這個人比較沉穩。」西岡笑著說道。
「沉穩……」一定是寡言、陰鬱的委婉說法。
「怎麼樣,有空嗎?」
「怎麼辦啊?」稍微想了一下,直貴說,「我可是從函授教育轉過來的呀,是不是得事先跟人家說了,我可不想在那個時候出醜。」
「沒說過。那有什麼關係?!現在我們都是一樣的啊!」
不知是不是真那樣想的,他沒說出口。
「怎麼樣?正好是五對五。我可跟她說了,這邊的可是她挑的,那邊她也會帶幾個好的來!」
真是個輕浮的世界,直貴想。曾經那麼憧憬的大學生活,結果每天都是過得這樣輕薄的生活,稍微有些受刺激。可是他覺得,必須從這樣的每一天中抓到點兒什麼有用的東西。
「好吧。不過我可不是什麼機靈人啊!」
「不要緊的,只要坐著跟女孩們說說話就行了。」
大概是完成了女朋友交辦的任務,西岡臉上露出安心的神情。
聯誼會的地點是澀谷的一家餐廳。直貴穿著跟平常上班差不多的衣服出了門。
雖說是第一次經歷,可直貴也沒有特別緊張。他在店裡看見過幾次,大體上知道是怎樣的一種氣氛,況且直貴已經習慣了和年輕女性說話,不需要西岡再教他什麼,只要適當地聽她們講話就可以了。
直貴自從在「bj」上班以後,開始感到自己好像具有女性喜歡的容貌和氣質,因為一個人來店裡的女性客人中,有不少人露骨地邀他出去。既有被銀座的女招待叫到她家的經歷,也有被故意趕在關門前來的女客人突然親吻的事情。
可是,他一直告誡自己,不可因疏忽陷入複雜的關係。他覺得如果自己真是所謂有女人緣的型別,也不是不可以有效利用。要說為什麼,因為現在他除了這個以外沒有任何武器,而且這還是一個不小的武器。
五個男生先在餐廳裡聚齊,包括西岡在內的其他四個人,確實具有招女性喜歡的容貌。
以西岡為中心,開始這個那個地安排起來,不僅是座次和飯菜,甚至連談話的內容和程式都要預先確定好,讓直貴感到有些意外。
「武島君,今天我們就用平常的口氣可以嗎?」西岡問道,「如果只是對武島君用敬語,會顯得不自然。」
「是啊,是啊。」其他三人也點著頭。看到這個,直貴覺得原來在他們心裡還是把自己看作另類。
「怎麼都行,平常的語氣也好。」
「那好,我們都用平常說話的語氣。」
四人商量得差不多的時候,女生們出現了。男孩子們站起來歡迎她們。
五個女生都很漂亮。大概因為這樣,男生中有種又像是放心,又像是興奮的空氣在流動。大家大概都在想,今晚一定會很愉快。
直貴覺得哪個女孩與他為伴都沒關係,不過,五個女生中只有一個人觸動了他心底的什麼東西。那女孩穿著黑色的衣服,黑黑的長髮垂到背上,看起來對這個活動沒什麼興趣。她的眉毛很勻稱,眼睛稍有些上挑,雙唇緊閉著,像是屬於難以相處的那種美女型別。
儘管西岡等人那麼細緻地進行了安排,可話題的轉換根本不是他們能想象的。西岡的女朋友相當健談,男生全被捲入到她的節奏中去了。不過這樣並沒有影響熱烈的氣氛,男生們像是都很滿足。
有個女孩子像是對直貴有好感,總是試圖跟他搭話。直貴是人家問啥就說啥,人家講話時他就應和著,如此反覆,比起在店裡應付客人的時候還要容易得多。
那女孩被別的男生搭話的時候,直貴不由得去看那個黑色長髮的女孩,那女孩子也在看他。她馬上把目光轉向一旁,不過兩人的視線還是在空中相遇。
她叫中條朝美。在自我介紹的內容中,直貴只記得她在讀哲學。或者說,她除了這點以外也沒說別的了。在男孩們竭力提出各種各樣的話題,讓女孩們興奮的時候,只有她露出沒興趣般的表情,一個人在那兒吸著煙。不久,大家消除了緊張感,開始移動自己的座位,被她的美貌吸引,有幾個男孩子都親熱地跟她搭話,可她的反應很冷淡。自認沒有什麼希望的男孩,很快就從她身邊走開了。
這個中條朝美曾注視自己,哪怕只有瞬間,這點究竟怎麼看,直貴也搞不清。也許在這些人中她只對他一個人還有興趣,等著他前來搭話?不過他又自問,在這裡和一個女孩熟悉了,又有什麼意義呢?如果作為一般的一起玩的朋友,常來店裡的女客人中有好幾個人都是,不用說明自己的身世也可以相處,或者說點兒謊也沒什麼問題。直貴沒想找個特定的戀人,一旦關係親密了,分手的時候就越發痛苦。
在那個餐廳的聯誼會結束了,西岡等人提議去唱卡拉ok。直貴想,跟這些無憂無慮的學生做伴就到這裡吧。「我先回去了。」他悄聲對西岡講。
「哎,這麼快就走?」
「大家好像都挺高興的,我一個人走掉也沒啥關係,而且我有些累了。」
「沒有喜歡的女孩子嗎?」西岡笑著問道。
「今天算了,讓給大家。」
「知道了,那麼,再見!」西岡也沒有特別挽留。
在餐廳出口的地方跟大家分了手,直貴一個人朝澀谷車站走去。時間還不是很晚,街上全是年輕人。他注意著別碰到別人,穿過寬闊的人行橫道,進了澀谷車站。
排隊買車票的時候,直貴感覺側面好像有人在看他,轉身一看,是排在旁邊隊裡的中條朝美。他笑了笑,稍微舉了一下手。她沒有露出笑容,只是匆忙點頭行了個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