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啊,已經受夠了!」盯著沾著啤酒泡沫的杯子,直貴說道,「每次哥哥的事情一敗露,我的人生就亂了套。這樣的事情再反覆幾次,早晚我會恨哥哥的。我害怕變成那樣。」
「可是……」由實子說了半句又打住了。
從那以後不久,直貴真的開始幹起了道路施工的短工,幾乎不去大學。畢業所需要的學分都拿到了,他決定只在週日寫畢業論文。
白天晚上都要工作,他的身體疲勞已經接近極限了。可想到這樣做也是為了自己的人生,他一直堅持著。剛志每月一次有規律地寄來的信,更加激發了他的幹勁兒。他自言自語地說,今後一定要去不再有這樣來信的地方。
他開始不再讀那些來信了,只是一瞥信封上的字,就立即丟到垃圾箱中。他知道自己的弱點,如果讀了信裡的內容,還會忘不了情分。
這樣迎來了三月,直貴拼命打了這麼長時間的短工,可存下的錢並沒有很多。因為馬上要參加工作了,他必須備齊西服和鞋子之類的東西。他認識到在短期內搬家不大可能了,一旦開始正式工作,就不能再打工了。
大學畢業典禮那天,像預先知道這事一樣,又收到剛志寄來的信。正好是沒有打工的日子,他在房間裡睡覺,沒心思去參加畢業典禮。
最近的信總是沒開封就扔掉,可這天他開啟信封,只不過是一種隨意。他覺得反正信裡也沒寫什麼大事。
可是,讀了信紙上寫的東西,直貴從被窩裡跳了起來。
直貴:
最近好嗎?
是不是馬上就要畢業了呢?直貴上大學的時候我真的非常高興,能夠順利地畢業,簡直就像在夢裡一樣。真想讓天國的媽媽看看你現在的風姿。當然,我也真的很想看到。
而且從下個月起就是公司職員了,真了不起!雖然我不大清楚新星電機公司的情況——
看到這兒,直貴拿著信給由實子打電話,可傳來的只是主人不在家的錄音聲。他想起今天不是休息日,由實子應該是在公司上班。
他等不到晚上了,看了看錶,馬上從房間裡飛奔了出去。
直貴要去的地方是汽車公司總部的工廠,他工作過的地方,只不過他不是那家公司的員工。
從還有印象的大門進到工廠裡。他知道大大方方地往裡走,是不會被守衛叫住的。
現在正好是午休時間,身穿工作服的工人們悠閒地走著。他朝著自己工作過的廢品處理場走去。
處理場有兩個男人在小山般的廢鐵堆旁吃著便當,兩人都像有三十多歲。沒看到立野的身影,直貴心裡踏實了一些,他躲到建築物後面,眺望著旁邊的工廠入口。
不久,工人們開始返回工廠,午休時間就要結束了。直貴四下看著。由實子和其他女工談笑著走了過來,直貴小跑著迎了上去,還沒來得及打招呼,她就先看到直貴了,像是吃了一驚站住了。
「怎麼了?」一起走的人問道。
「沒什麼,你們先走吧。」
那個朋友懷疑般地看著直貴走了過來,由實子繃著臉看著直貴。
「你過來一下!」直貴抓住她的手腕。
拐過工廠牆角的地方後他鬆開了手,從口袋裡拿出信封,伸到由實子面前:「這個究竟是怎麼回事?」
「什麼?」由實子揉著被他抓過的手腕。
「你還問什麼?哥哥來的信。他怎麼知道我就職的事,連我工作的地方也知道。是你告訴他的吧?」
由實子沒有回答,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
「除了你沒有別人,就職的事我跟誰也沒說過,通知我哥的只能是你。老實告訴我!」
由實子吐了口氣,瞪著他。
「是我告訴他的,不行嗎?」
「當然!你忘記我以前跟你說的話了嗎?我說不想再跟哥哥聯絡了。」
「所以我才替你做的。沒什麼不對的吧,我給誰寫信不是我的自由嗎?」
「你真是的!」
直貴的臉扭曲了,險些伸出手去。在那之前停住,是因為看到由實子的視線注視著他的背後。直貴回頭一看,一個像是工廠的班組長那樣的男人正朝這邊跑過來,大概是剛才由實子的女友通知的。
「快點兒走吧!」由實子貼近直貴耳邊說道。
「你要幹嗎?找白石小姐有什麼事嗎?」那人緊皺著眉頭。
「他是我的親戚,家裡有點兒事,來告訴我的。」由實子努力掩飾著。
「發生什麼事了嗎?」
「啊,稍微有點兒事,不過,不要緊的。」她仰視著直貴,「謝謝!我會再跟你聯絡的,問伯母好!」
她的目光似乎在懇求直貴:快點兒走好嗎?
不能在這裡引起什麼騷亂,直貴雖不甘心,但不得不轉過身來,朝著還懷疑地看著他的班組長點了下頭,離開了那裡。
出門前直貴又路過廢品處理場,剛才吃便當的兩人,正繃著臉收拾著鐵屑。曾幾何時,他也在那裡。
再也不想回到那種生活了,他心裡想。
他滿腹焦急地在房間裡消磨著時光。晚上七點過後,門鈴響了,直貴開啟門一看,由實子站在那裡。
「對不起,我覺得比起打電話,還是來這裡更快些。」
「你倒是真能找啊!」
「嗯,路上問了問警察。……我進來行嗎?」
「嗯。」
直貴現在的住處由實子第一次來。她環視了一下屋內,坐了下來。
「還打算搬家嗎?」
「要是存夠錢的話。」
「真的不想再跟哥哥保持聯絡了?」
「你真是沒完沒了!」
由實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點了點頭,從她身旁的包裡取出一個信封,放到直貴面前:「這個,你先用吧。」
「什麼啊?」
「你看看就知道了。」
直貴看了一下信封裡,一萬日元面值的紙幣大約有三十張。
「有這些是不是夠搬家用了?」由實子問道。
「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你不是想搬家嗎?沒有錢搬不成,我先借給你就是了。」
「以前你不是反對我搬家嗎?」
「以前是的。不過,現在稍微變了。是不是這樣做對直貴會好些,也許對於你哥哥也……」說著她低下了頭。
直貴來回看著信封和由實子,原想如果可能的話,他要在進公司之前搬家。趕快找房子的話,也許現在也還來得及。
「工作的地方,聽說在西葛西。」他說,「前天來了通知,歡迎儀式在各個營業所舉辦。」
「西葛西?從這兒走的話可夠遠的。」
「嗯,這也是想搬家的一個理由。」
「那麼,這個錢,能幫上忙吧?」
直貴點點頭,說:「我會盡可能早些還給你。」
「直貴君,真的再也不跟哥哥聯絡了嗎?」
「是這樣打算的。我跟哥哥已經是沒有關係的人了。」
由實子嘆了口氣,嘟囔了句:「是嗎?」
第二天,他趕緊去了江戶川區,找了兩家房地產商,在第二家找到了合適的房子,騎腳踏車就可以去公司,不需要保證人,但押金收得多,由實子借給他的錢正好派上用場。
到了四月,從搬進新居到進入公司,直貴有種面貌一新的感覺。他暗自發誓:這次一定要過上和別人一樣的生活,沒有人在背後說三道四的遭受不公正待遇的生活。
直貴接受一個月的培訓之後,確定了具體工作的部門,是銷售電腦的賣場。聽說是最忙最辛苦的地方,他稍微有些緊張,但同時覺得那兒是有幹頭的地方。
直貴開始了身穿印有商店標識的工作服,每天應對著絡繹不絕的顧客的生活。不用說擺在店裡的商品,就是店裡沒有經營的產品,或是預定今後將要銷售的產品,直貴都需要預先熟悉。他回到公寓以後也開始沒有間斷地學習,不僅看了所有的資料,休息日還會去書店和圖書館,充實一下電腦方面的知識。當然,只是有知識還不能勝任這份工作,他還觀察著接待客人非常到位的前輩的做法,偷偷學他們的技巧。不光讀電腦方面的雜誌,連有關正確使用敬語的書他也不放過。他想讓周圍的人認識到,武島直貴這個人作為社會的一員是夠格的。
過了大約三個月,他確實得到了「武島這個人能幹」的評價。他很滿意,一心期待著今後就這樣,什麼事也沒有,他可以乘著上升氣流往前走。
剛志的信也不來了,因為除了公司以外,他沒有告訴任何人新的住址,當然不可能收到,就這樣又過了幾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