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行。」緒方平靜地說。
馬上就被拒絕,直貴不知如何是好,視線也不知該朝向哪裡好,低下了頭。
「不要誤解,那不是因為恨你,倒不如說是相反。你跟那件事沒有任何關係,殺我母親的不是你,所以沒有理由要你來燒香。對你哥哥,也請這樣轉告。」
「我哥哥?」
「請稍等一下!」緒方站了起來,走出房間。
等著的時候,直貴一直盯著茶几表面。禮品也罷,燒香也罷,統統遭到拒絕,他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緒方回來了,右手提著一個紙袋,把它放到茶几上。直貴看到紙袋中是紮成捆的信封。
「你哥哥寄來的,從進監獄之後每個月,大概從沒有間斷過。」
「哥哥也給緒方先生……」
直貴根本不知道,哥哥來信也從未說過這件事。
緒方取出一封信。
「大概這是第一封信。我曾想撕碎扔掉,又覺得那是逃避現實,就收了起來。當時根本沒想到,能積攢這麼一堆。」說著他用下頜指了一下那封信,「你看看吧!」
「可以嗎?」
「你看還有意義。」緒方說著又站了起來,「其他的信也可以看看,我稍微出去一下。」
緒方出去後,直貴開啟了最初的信,信紙皺皺巴巴的,大概是被緒方團過。
直貴飛快地看著大意。
敬啟者:
我知道非常失禮,但又想無論如何也要賠罪,才寫了這封信。如果您讀了生氣的話,就把它撕了扔掉吧。我知道我沒有賠罪的資格。
非常非常對不起!我知道就是幾千回、幾萬回道歉也不會得到原諒的,可是現在我能做的只有道歉。我所做的壞事不是人做的,這是不容辯解的。在拘留所的時候,我幾次想過去死,可又覺得那樣做不足以抵罪。我從現在開始服刑,不過我想要是什麼時候能從這裡出去,就拿性命去補償。
現在我最大的願望,就是在緒方女士的遺像前認錯。可能會被說現在做這樣的事有什麼用?可我現在能想到的只有這個了。
不過,現在我連去敬一炷香也做不到,所以拜託我弟弟,去替我燒炷香。我想弟弟也許什麼時候會去拜訪,請不要過多責怪他,他與事件沒有關係,全都是我一個人乾的。
如果您能讀完這封信,我非常感謝。
武島剛志謹上
直貴想起來,剛進監獄的時候,剛志再三在信裡拜託自己去緒方家的事。原來他還寫了這樣的信。
直貴也看了一下其他的信,每封信裡寫的都沒有大的不同。做了非常對不起的事,如果有賠罪的辦法做什麼都行,每晚都在後悔——說的都是深切表示懺悔的話。再就是每封信裡都會以什麼形式涉及直貴。弟弟一邊辛勞著,一邊開始上大學了,找到工作了,像是結婚了,真覺得高興——弟弟才是他生存的意義,那些文章中述說著這樣的事情。
不知什麼時候緒方返回來了。他俯視著直貴問:「怎麼樣?」
「我一點兒也不知道哥哥寫了這些信。」
「好像是。」緒方坐回原來坐的地方,「可是,我知道他一直在給你寫信。因為他的信中,經常提到你的事。」
「另外……也沒有什麼可寫的緣故吧?」
「也許。可是坦率地說,這些對我來說,是令人不快的信件。」
緒方的話,讓直貴猛然挺直了腰。
「他悔恨自己的過失可以理解。可是不管怎麼道歉、反省,母親被殺的遺憾也不能消除。」緒方用手指彈了彈裝有信件的紙袋,「告訴弟弟的近況也令人憎恨,甚至讓人覺得,雖說他進了監獄可還是挺幸福的。有幾次我都想告訴他,再也不要給我寫信了!可那樣做也顯得愚蠢,所以決定徹底忽視它。覺得要是不理他,慢慢地他就不再來信了。可是,我搞錯了,他的信從來沒有間斷過。我終於明白了,這對他來說,就像是《般若心經》一樣,只要我這邊不叫停,他就會永遠繼續下去。可是我叫停究竟好不好呢?我也感到迷惑。如果不讓他寫信就意味著事情完全結束了。讓事情結束好不好呢?坦白地說,還沒有完全下決心接受事情的終結。」
緒方從紙袋裡又取出一封信,把它放在直貴面前。
「這個時候,收到了這封信。說結論吧,這是他的最後一封信。」
直貴吃了一驚,來回看著緒方和那封信。
「看了這封信,我下了決心,該讓事情結束了。」
直貴伸手去取那封信:「我可以看嗎?」
「他好像不願意這樣。不過,我想你應該看看,這封信就給你了。」
直貴兩手拿著信封,沒有勇氣取出信紙。
「直貴君,是這樣稱呼吧。」緒方說,「我想,就這樣吧,就在這兒結束吧,一切。」
「緒方先生……」
「彼此,都很漫長啊!」說著緒方眨著眼,抬頭望著屋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