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把眼鏡戴上,醫生就發現自己坐著的地面是一塊塊青磚,每塊青磚上都雕刻著一隻白鷺,它們形態各異,或低頭啄食,或仰頭高歌,或展翼欲飛……這些青磚……看上去似曾相識……
醫生忍住背脊忽生的寒意,抬頭向周圍看去,不由得睜大了雙眼。
這是個和其他八角涼亭不一樣的涼亭,有兩個特別長的邊長,窄瘦細長。亭蓋潔白如雪,亭柱細黑。
醫生撐著地上的青磚爬了起來,跌跌撞撞地跑出了涼亭,抬頭往涼亭正面望去。頭頂牌匾上寫著三個彎彎曲曲的大篆。
「那是‘振鷺亭’三個字……」
老闆的聲音彷彿還回蕩在耳邊,醫生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可是振鷺亭依然矗立在他面前。
幾十分鐘前還在手中把玩的東西,現在放大了數百倍出現在了面前……
醫生下意識地去掏兜,他記得他把涼亭模型放在口袋裡了,可是衣服兜裡只有溼淋淋的手機和錢包,其餘什麼都沒有。
難道是救人的時候掉到了湖裡?可這又怎麼解釋他面前的這座振鷺亭和那個涼亭模型一模一樣?
「這振鷺亭擦灰的時候請用幹紙巾,不要沾水。」
「記住,一定不要沾水。」
老闆再三囑咐的話出現在腦海中,醫生不禁背脊一涼。
什麼沾水啊!他這簡直就是直接把涼亭模型泡在水裡了!
難道說這是什麼都市怪談?
醫生穩了穩心神,發現不只這振鷺亭一處奇怪,頭頂上的天空看起來也陰沉沉的,是令人壓抑的深藍色。振鷺亭周圍都是荒草,空無一人,只有遠處朦朦朧朧亮著些許燈火,看上去竟像是來到了荒郊野外。
他這究竟是在哪裡?要說涼亭模型放大變成涼亭是什麼都市奇談,那他應該也在西湖邊上才對,而不是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
醫生頹然跌坐在振鷺亭的臺階上,甩了甩手機上的水。
手機居然還能開機,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進了水的緣故,根本沒有訊號,一直顯示是無服務。
醫生鼓搗了一會兒手機便放棄了。他應該慶幸,這手機泡了水之後只是沒訊號,而不是變大了。
衣服溼漉漉地貼在身上難受得緊,還好這裡並沒有風,倒不至於受風著涼,但空氣憋悶,有股說不出來的魚腥味。
醫生索性脫下外套,用力擰乾,又使勁甩了甩。正甩得起勁,他好像聽到身旁的草叢中有窸窸窣窣的聲音。醫生下意識地回過頭,與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瞳直直地對上。
醫生倒沒被嚇一跳,因為仔細看就能發現這是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子。他第一反應是他救的那個小孩子也在這裡,剛向前走了兩步,就見對方像受驚的小兔子一般從草叢裡跳出來,一蹦一跳地跑走了。
醫生這才發現認錯人了。
雖然沒看清楚相貌,分辨不出來是男孩還是女孩,但這孩子是長頭髮,穿著一身古代的長袍。這孩子跑得飛快,一會兒就不見人影了,若不是草叢裡被踩出來的坑還在,醫生幾乎以為剛才發生的是他的幻覺。
雖然這裡古古怪怪的,但有人在就沒什麼大事。
既來之,則安之。
醫生把擰乾的外套晾在振鷺亭的欄杆上,只穿著背心,安心地坐在振鷺亭的臺階上打遊戲。只是沒等這局貪吃蛇玩完,他就聽到了由遠及近急匆匆趕來的腳步聲。
來人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身材枯瘦,面色蠟黃。他也是一身古代裝扮,長髮束冠,但身上的赭色長袍有許多補丁,看起來十分落魄。
醫生本來想詢問這是哪裡,但這中年人卻並沒有看他,而是仰頭盯著振鷺亭,面色複雜。
「呃……請問……」醫生硬著頭皮發問。
這中年人卻直接打斷了醫生的話語,拱手客氣地問道:「請問,先生可見過一孩童?」
醫生察言觀色,從對方渾身上下濃濃的抗拒感猜出,他是不想與任何人有所交流的,於是無聲地嘆了口氣,朝孩童跑走的方向指了指。
「多謝。」中年人客氣地一躬身,忙不迭地追過去了。
醫生遙望著中年人遠去的背影,猶豫著自己在這裡枯守著是不是不太好。要不要主動往遠處有燈火的地方走走看呢?但他又怕自己離開了振鷺亭,更容易迷路。
「咦?振鷺亭重現了?真是不易。」一道聲音忽然響起,帶著濃濃的詫異。
醫生喜出望外地循聲看去,發現振鷺亭之中不知何時竟出現了一個青年男子。對方正一臉懷念地蹲在地上,撫摸著雕刻著白鷺的青磚。
這青年男子也是一身古代裝扮,但卻與之前的中年男子完全不同,他的頭髮完全綰在頭頂成髻,顯得整個人精神利落,身上穿的也不是長袍,而是一身繪滿紋路的暗紅色皮甲,看上去不是個普通的小兵,至少也得是個少將軍。這青年將軍身上配著鐵劍,腳上踏著戰靴,也不知是如何無聲無息地走進振鷺亭的。
「呃,你好,請問這裡是什麼地方啊?」醫生來不及思考對方話語間的深意,急切地詢問道。
「呦,好久沒來新人了。」青年將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神情漠然地朝他看了過來。
「新人?」醫生聽到了這個詞,不禁失笑,有種微妙的重疊感因為他現在在醫院實習,被稱呼最多的也就是這個詞。也因為這個稱呼,醫生的心情稍稍好轉了些。他發現這位青年將軍的皮膚被太陽曬成了小麥色,容貌英俊硬朗,下頜還帶有寸長的胡茬,雙唇緊抿在一起,渾身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這倒是和方才的中年人差不多的態度,這到底是哪裡?怎麼這麼排斥新人?
醫生剛這麼想著,就看到這位青年將軍的表情突變,一個箭步朝他邁了過來。
青年將軍直接伸出手,一把拽著醫生脖頸間的長命鎖,厲聲問道:「此物從何而來?」
醫生被撲面而來的殺氣嚇得後退了一步,卻因為長命鎖被拽著,退回去的一步又被拉了回來。離得近了,他才看到這青年將軍的劉海之下,左眼角上方居然有一道還未癒合的刀疤。再仔細看,這青年將軍身上的皮甲紋路也並不是他所以為的彩繪,而是一道道刀痕,暗紅的顏色深深淺淺並不均勻。
經常接觸血液的醫生嗅到一股熟悉的濃郁的血腥味,才發現這都是被血液浸染過的痕跡。這將軍是剛打過仗嗎?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脖頸上傳來了一股幾乎讓他窒息的力道,醫生趕緊高舉雙手錶示自己的無害,委屈地回答道:「這是我從小就戴著的,是我媽留給我的。」
青年將軍盯著長命鎖看半晌,又把視線轉移到醫生臉上盯著看了半天。
醫生一面賠著笑,一面掐著大腿。真疼啊,看來這並不是在做夢啊……這煞星要是管他索要長命鎖,他是給呢,還是不給呢?
好在青年將軍也沒強取豪奪,沒多久就鬆開了手,淡淡道:「新人,這裡是西雍。」
醫生揉了揉脖子,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這青年將軍搜過了他的長命鎖後,態度就溫和了許多。他順勢追問道:「西雍?怎麼聽著這麼耳熟呢?大哥知道西湖怎麼走嗎?」
「振鷺于飛,於彼西雍。」青年將軍一字一頓道。
醫生的笑容僵在了唇邊,這句詩老闆也曾經吟過,難道不是簡單的字面意思嗎?
「雍,塞也,是水被壅塞而成的池沼。你且抬頭觀之。」青年將軍揚了揚下頜。
醫生立刻抬起了頭,倏然睜大了雙眼。原來他所以為的深藍色天空中,游弋著的不是一群群的鳥兒,而是一尾尾的魚兒。
這裡是……
「沒錯,這裡是水底。」青年將軍應該是極少向人介紹這裡,沉默了片刻才續道,「來到西雍村之人,均是溺水而亡,若是有緣,才會通過振鷺亭來到西雍。」
醫生目瞪口呆,想起來他失去記憶的最後一個畫面,就是自己慢慢沉入了水底……
他是已經……死了?
青年將軍不動聲色地等待著這位年輕人露出驚慌失措的表情——每個初來西雍之人都會如此,包括當年的自己。
可他卻眼見這位年輕人在震驚過後,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按在了自己頸邊,嘟嘟囔囔地說著什麼,越說越是冷靜。
「心率102次,微微過速。呼吸頻率為每分鐘20次,與心臟脈搏比例為1:4,屬於正常範圍。掐指尖、腿部等處可瞬間感知到相應痛楚,感覺神經正常。這同時也說明四肢可聽從大腦指令進行肢體操作,運動神經運轉正常……」
沒過多久,青年將軍便見這位年輕人整個人輕鬆了下來,笑眯眯地對他說道:「我現在的身體狀態還不錯,除了到了新地方搞不清楚狀況,心跳因為緊張微微過速,還有泡了水著了涼導致體溫稍微高了一些外,生命體徵穩定,我肯定還活著。」
「倒是這位將軍,你眼角的傷痕是不是需要處理一下?時間長了會留下疤痕。而且我聞到你身上有濃重的血腥味,不知道是否還有其他傷處?」醫生鬆了口氣後,職業病又犯了,殷勤地湊了過來。不過身邊又沒有急救的藥物和繃帶,也沒有乾淨的水……
「無須處理。」青年將軍坦然地任憑醫生檢視眼角的傷口,「西雍之地無時間流逝,但凡入西雍者,均停在了落水的那一刻。」
醫生眨了眨雙眼,消化了一下對方說的話,壓下了反駁的念頭。他順著對方的思路,遲疑了一陣才反問道:「將軍的意思是不會餓,不會渴,也不會變老?」
青年將軍點了點頭。
「那將軍是何時來到西雍的?」醫生彷彿意識到了什麼,後退了一步,上下打量著對方的甲,「這身裝扮看起來是有幾分眼熟……」
「秦二世……三年……」青年將軍眉梢跳動了一下,連帶著未癒合的刀疤也動了起來,看上去帶著一股詭異之感。
「啊!我說這裝扮怎麼這麼眼熟,跟秦始皇兵馬俑很像嘛!」醫生恍然大悟,隨後意識到自己聽到了什麼答案,不禁背脊發涼,「這麼說·…將軍自秦朝時就來到這裡了?這都兩千多年了!」
「已經兩千多年了嗎?」青年將軍黝黑的雙瞳中閃過一絲惆悵,旋即又恢復了平靜,淡淡道,「西雍之內無時間流逝之感,你也會習慣的。」
「我?我是沒法習慣的啊!這裡沒有麻辣燙,沒有火鍋,沒有蛋糕!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啊!」醫生一聽這青年將軍居然能在這種地方熬兩千多年,頓時肅然起敬。
「可你並不會餓。」
「餓和想吃並不是一件事。」醫生理直氣壯地回答道,「不餓也可以吃。」
「……」青年將軍眼角抽搐了起來,顯然沒料到對方竟會是這樣一副性子。
「不過不餓的話,就不能說生命體特徵穩定了,因為沒有新陳代謝。」醫生喃喃自語道,旋即又搖了搖頭道,「不對不對,現在不是研究這個的時候。這位大哥啊,西雍肯定能出去的吧?」
青年將軍沉默了下來。
醫生反而燃起了希望。如果這所謂的西雍是不能離開的,那這位青年將軍肯定就直接回答他了。
「離開此處之法,說簡單其實也很簡單。」青年將軍頂不住醫生充滿渴望的眼神,移開了視線,「振鷺亭本來是雙體亭,似白鷺展翅飛起,後來其中一個倒塌掉進了水底,另外一個獨留岸上。這兩座分開的亭子便成了水底和水面的聯絡,也連通了西雍與現世。」
岸上的振鷺亭?難道是指西湖的湖心亭?難道這裡就是西湖的湖底?西湖、西雍,聽起來還挺像的……難道西湖之前就叫西雍?醫生開始瘋狂聯想,但並沒有打斷對方。
「鳥有一對翅膀才能飛起,振鷺亭建成雙體亭也是此意。你找尋另一名想要離開西雍之人,同時來到振鷺亭,便可離開。」青年將軍輕描淡寫地說道。
可醫生並沒有喜笑顏開,因為他發現這青年將軍的表情並沒有他說的那麼輕鬆。
「這個人……並不那麼好找嗎?」
「然也。凡西雍之人,均溺水而亡者,多是自盡,對現世已無留戀之情,或有意外失足者,也早已結伴離去。再者振鷺亭失蹤已久,西雍很久沒有新人出現,現今留存西雍者,寥寥無幾。」青年將軍淡淡道。
醫生撓了撓頭,忽然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
青年將軍不由得渾身一寒。
「將軍!你待在西雍時間也夠長的了,要不要跟我出去逛逛現在的新奇世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