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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黑唐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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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商爺爺您慢走。」晉布十分熟練地跟商爵道別,一看就是經常與他見面。

商爵應了一聲,卻並沒有繼續轉身,反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回過頭好奇地問道:「哎呀呀,你們……這是要去哪兒啊?」

「我們打算去山頂。」醫生客客氣氣地回答。

「山頂?哎呀呀,山頂可不行啊!不要再往前走了!迷霧會越來越濃的!」商爵揮舞著乾枯的雙手,誇張地說著,但見三人不為所動,只能嘆了口氣道,「唉呀呀,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啊……走了走了,你們自求多福吧……我的腿哦……腿你在哪兒哦……快回來哦……」

三人目送商爵步履瞞跚地離開,直到迷霧阻攔了眾人的視線,商爵很快消失在迷霧之中。

「這商老爺子……是不是已經老糊塗了?」醫生撓了撓頭,找了個合適的措辭來形容商爵的老年痴呆症。

「爵,酒器也。前有流,後有尾,中為杯,一側有鋬,下有三足。」唐鈞抑揚頓挫地說了一大串,在最後兩個字時加重了語氣。

「三足?爵?商爵?商朝的爵?」醫生呆呆地重複著,一句比一句不敢置信。

不會真的是他想的那樣吧?

「商爺爺一直掛念著他丟失的那隻腿,他說他只要找到腿,就可以永遠沉睡了。」晉布遙望著商爵離開的方向,深深地嘆了口氣。

醫生看了眼晉布,後者散落的頭髮太長,根本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也不知他的這聲嘆息之中包含著的,是遺憾還是羨慕。

「商爵那腿,也不知是真丟還是假丟。」唐鈞不冷不熱地扔下這句,轉身繼續前行。

聽見晉布身上叮噹作響的玉佩聲隨之響起,醫生也趕緊收回目光,連忙跟上他們。

商爵?商朝的青銅爵?這雲象冢裡都是古董的精魄……看他們的姓氏,都是以朝代來命名的嗎?那唐鈞和這晉布,又是唐朝和晉朝的什麼古董呢?鈞?千鈞一髮的鈞?布?就是晉布身上穿的那種紫布袍嗎?醫生心底的疑問一個接一個地冒泡,他想開口問,又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迷霧在不知不覺間越發濃重了起來,能見度也越來越低,甚至把手舉在眼前,才能勉強看清五個手指。

醫生停下了腳步,因為他發現,自己竟然聽不見晉布身上傳來的玉佩聲了。

迷霧遮住了所有的視線,醫生一步也不敢動,因為他無法分辨他應該朝哪個方向而行。

忽然,一道火光破開他眼前的迷霧,那刺眼的光芒讓他下意識地閉上了雙眼。

【4】

唐鈞被深紅色的火光包圍著,火苗貪婪地舔舐著他的全身,熾熱的高溫籠罩,卻並沒有讓他有絲毫驚慌失措,反而有種深切的懷念。

是的,他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浴火而生。

在許多許多年前,他和其他兄弟姐妹一樣,都是在泥土之中誕生,在匠人的雙手中塑型,在烈火中燒製。只是,他的存在是個意外。

「瓷器並非玩具,豈可任你隨意塗抹釉料?」

「父親,為何不可?孩兒只是又添了一色釉料」

「兩種釉料因色不同,成分不同,被火燒灼膨脹與冷卻之速亦不同!被你塗抹的瓷器,必將破裂!」

「……孩兒不信!」

「哼,你且等著。」

熟悉的對話在耳畔響起,一如當年。那時初生靈智的他根本聽不懂,並不知道自己是不被期待而生。而那負責的工匠把頭也並非浪費柴火教訓他的兒子,在這一窯瓷器之中,大部分都是正常燒製的,被那少年塗抹成兩層釉料的瓷器也不過數個。

那時候的他剛有初生的意志,忍受著身體四處傳來的撕裂感,聽著周圍傳來的噼啪的碎裂聲,並不知道這些聲音是他的兄弟姐妹們在瀕死前的哀鳴。

那日,窯中的爐火燒了一晝夜,從深紅色的前火到亮紅色,一路升溫到了橘紅色、橙黃色……再到熄滅,窯內的溫度自然冷卻。簡單虔誠的開窯儀式後,窯門被敲開,窯磚被一塊塊卸下,隨後,他聽到了一聲驚呼。

他是一隻花口杯,黑色的底釉之上,有一圈月白色的斑塊,在斑塊之上又影影綽綽地閃耀著天藍色斑紋,斑塊和斑紋的形狀並不規則也不對稱,就像是頑童隨意一抹,卻有種天然去雕飾的飄逸之感。

他成了一件稀世珍品。

有人稱,混合釉料入窯焙燒後,出現了出乎意料的顏色,這種沒有辦法進行人為控制的現象,被稱為窯變。工匠把頭和他兒子無論再燒多少件混合釉料的瓷器,也都無法重複上一次的成功。

他在工匠把頭的手中度過了很長時間,才在一個富商的重金之下,被裝進了錦盒,離開了窯廠。

又經過了若干年,朝代更迭,他不再是唯一的孤品。心靈手巧的匠人們一次次改良了技術,做出了一件又一件跟他類似的瓷器,他們顏色更加瑰麗動人,有黑釉金斑、白釉藍斑、青釉紫斑紅斑等等,色彩變幻莫測,沒有一件器具相同。

這種瓷器,被命名為「鈞」。

而他,因為誕生在唐朝,是宋朝鈞瓷的鼻祖,便被稱為唐鈞,又因為杯身黝黑,也叫黑唐鈞。

「縱有家產萬貫,不如鈞瓷一件」「鈞瓷無對,窯變無雙」「黃金有價鈞無價」「雅堂無鈞,不可誇富」「入窯一色,出窯萬彩」……鈞瓷被世人所追捧,而他唐鈞則深藏在富商的倉庫之中,許多許多年後才被其後人發現,輾轉多人之手,最後被送給了一名戰功赫赫的將軍。那名將軍視他如珍寶,愛不釋手,每天都要拿出來把玩,甚至還會大擺筵席,跟朋友們炫耀他的存在。

幻象中賓客滿堂,嬉笑熱鬧。唐鈞站在火焰之中,冷冷地盯著這個畫面,表情冷漠。

這時,他耳邊忽然傳來了一聲讚歎:「這名將軍看來是真的很喜歡這個杯子啊!」

唐鈞轉過頭去,看到之前碰到的那名青年也站在他身邊,心中微微稱奇。但他並不表露出來,只是嘲諷地勾了勾唇角,淡淡道:「你且往下看。」

醫生臣了眨眼,偷偷用手摸了摸身周感受不到任何溫度的火焰。他一醒過來就發現眼前在放紀錄片,好像是講一隻黑色瓷杯的誕生,正看得津津有味,就發現唐鈞也在這裡。

幻象又換了個畫面,那名將軍正在把玩著那隻黑色的瓷杯,著迷地在陽光下看著那月白色斑塊上的天藍色漸變光澤,嘖嘖稱奇。忽然一不小心,那隻黑色瓷杯從將軍的指間滑落。還好這將軍身手矯捷,電光火石之間,一個彎腰,在杯子落地之前伸手一把撈住,避免了慘劇的發生。

「呼,好險!」醫生彷彿身在現場,也跟著揪心了一下。

唐鈞發出一聲冷哼。

醫生還沒來得及問他到底怎麼了,就順著他的視線,看到那名將軍怒目圓睜,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盯著手中的黑色瓷杯目不轉睛。

也是,連他剛才都被嚇了一跳呢,更別提這主人了。

醫生感慨地撫了撫受到驚嚇的小胸口,然後就震驚地看到那名將軍舉起手中的黑色瓷杯,毫不留情地把它摔向地面。

「啪!」瓷杯在瞬間便成了碎片,散落一地。陽光照在碎片之上,連那天藍色的漸變班紋,彷彿閃爍著不敢置信的光芒。

「這……這將軍瘋了嗎?」醫生跳腳惋惜。剛才是快要掉地上了,但不是接住了嗎?怎麼還上趕著把杯子摔碎啊?

「呵呵,他就是這樣陰晴不定之人,可憐吾被窯火千錘百煉之身,竟斷送此人之手……」唐鈞驟然之間見到這麼多年來在心頭一直揮之不去的景象,一時控制不住心神。

周圍的火焰宛如感應到了他的心情,一下子從深紅色升到亮紅色,再到橘紅色。

縱使感受不到火焰溫度的升高,醫生一樣也能從火焰的顏色變化之中,發現唐鉤精神的不正常。

原來如此,這裡是雲象家,是古董的墳墓。而道前這位少年唐鈞,本體應該就是那名將軍手中的黑色花口杯,也就是黑唐鈞。

怪不得這少年身上都是裂紋傷痕,原來竟是瓷器破損的痕跡。

醫生不知道自己為何被捲入了唐鈞的回憶幻象,但也知之前商爵老爺爺警告他們不要再深入迷霧,恐怕是怕他們陷入心魔再也走不出去。

那些去往山頂的古董精魄們,到底是真的走出了雲象冢,還是永遠留在了這片迷霧之中?

醫生來不及細思,眼見著身周的火焰顏色已經從亮橘色變成了亮黃色,連唐鈞的雙眼都被火焰映照成了金色,他趕緊指著幻象,提高了聲音道:「你看!將軍他好像在說什麼!」

唐鈞彷彿快要失去理智,但被醫生如此提醒,卻也還下意識地轉動了目光,看向幻象。

此時,幻象中的將軍揹負著雙手,低聲喃喃自語道:「想我戎馬一生,出生入死,數次在生死邊緣掙扎而過,從未怕過。如今,為何會因為這樣一個小小的杯子,就駭成這樣?呵呵,吾一世英名,豈能因此而廢!本以為是吾把玩著此杯,卻不曾想,反是此杯把玩著吾也!」

醫生翻了個白眼,這將軍的邏輯真心感人,這原因讓唐鈞聽了,還不如不聽呢!

果然,身周的火焰驟然大漲,逐漸朝幻象蔓延而去。火焰的顏色也從金色、淺黃色一路升溫到了白色。

眼看著這白色火焰即將吞噬一切,淹沒整個幻象。這不用猜,也知道情況不妙啊!

醫生飛快地轉動腦筋,嘴上不停歇地追問道:「唐鈞,唐鈞你是不是不甘心?你是不是怨恨著他?你是不是想要問他為什麼?」

「為何……為何吾會遇到如此之事……」在一片幾乎看不到任何事物的亮白色火焰之中,唐鈞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了出來。

醫生偷偷鬆了口氣,能溝通就還有救。

他定了定神,亮白色的火焰幾近銀白色,晃得他眼睛都有些疼,受不了地眯了起來。不過,這亮白色的環境,倒是跟他工作的環境很相似,醫生莫名地找到了一種熟悉感。

是了,某種程度上來說,唐鈞其實跟他之前遇到過的病人沒有什麼區別。

醫生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鎮定冷靜,他緩緩勸道:「唐鈞,這其實都是天災人禍。你們沒法選擇自己的主人,就如同病人沒法選擇自己不得絕症一樣……這都是無法解釋的……」

醫生越說越覺得言語蒼白,他在醫院見慣了生老病死,但在每次面對時,依然會覺得無能為力。說什麼臨終關懷,但實際上,除了病人自己,沒有人能感同身受。

醫生嘆了口氣,看著幻象之中那縱然是嘴硬說了一番說辭,但卻依然面色凝重的將軍,腦海中閃過一個人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因愛故生憂,因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醫生一字一句地重複著,腦袋裡像是針扎般的痛。

是誰?是誰曾經對他說過這句話?

一個身影,呼之欲出。

「因愛故生憂,因愛故生怖……」

「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唐鈞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炫白色的火焰之中傳來出,這句佛偈在他口中翻來覆去地念了許多許多遍,越念聲音越是釋然。

醫生忽然理解了將軍的心情。

將軍是太喜愛唐鈞了,喜愛到心神都為之所奪。但將軍卻沒有認識到這種喜愛是美好的感情,反而因為太喜愛唐鈞而為對方的安危所束縛,覺得這是被困住的感情。可是,無憂亦無怖之後呢?將軍會覺得自己自由了嗎?還是會為自己的決定而後悔呢?

「竟然如此,原來如此,吾竟釋然矣。」唐鈞的聲音變得舒緩起來。

醫生卻覺得心情沉重,唐鈞未免也太過可憐了,他一直以來執著的,也只不過是一個緣由。

「話說起來,好像一直都未曾問起你的姓名,你是何物?」唐鈞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忽近忽遠。

「啊?我不是古董,都說了我是人。」醫生無奈地撇了撇嘴。

「你不是古董?那你是如何來到此地?」

「具體什麼原因我也說不清。」

「呵,你果然是那守冢人……」

醫生想起唐鈞對守冢人刻骨的仇恨,連忙瘋狂擺手。但唐鈞卻是一副篤定的語氣,言語間卻再無對守冢人的敵意。

炫白色的火焰吞噬了幻象之中的花園涼亭,吞噬了還在低頭盯著地上碎片的將軍,只留下散落一地的黑唐鈞碎片。

「謝謝你,守冢人。」

還未等醫生再次否認,那一地的黑唐鉤碎片之中,有一縷微微的光暈一閃而過,最終歸於死寂。那些碎片再也沒有光瑩之感,連其中最絢爛的天藍色微光也都賠淡了下去。

黑唐鈞碎片下方的沙土無風自動,緩緩地現出了一個淺坑,把這些碎片埋在了土堆之下。

一陣風吹過,吹散了包圍在醫生身周的炫白色火焰。醫生眨了眨眼睛,適應了一下忽然暗下來的環境,這才往身周看去。

迷霧比起方才淡了許多,還能看得出四周還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原,但在遠處雲霧繚繞之間,依稀可見一座高聳入雲的石碑。

那一定就是雲象冢的山頂。

醫生看著四周,迷霧之中,一個人影都不見,也聽不到晉布那清脆的玉佩聲,感覺像是做了一場夢。

但他卻從心底裡知道,唐鈞已經不在了。

醫生低頭看著已經看不出任何掩埋痕跡的土地,默默地為唐鈞哀悼了一會兒,重新朝雲象冢山頂的方向前進。

今天的雲象冢,依然如往常般死寂無聲。

【5】

陸子岡在啞舍中看店,把舊茶倒掉,打算沏壺新茶。湯遠帶著老闆和醫生去了天光墟,一會兒應該也就回來了。

陸子岡坐在櫃檯前,一邊等著水燒開,一邊掏出手機翻看今天的考古新聞。

近日,在建中的南京地鐵六號線二期發現了一處明朝古墓。為保護遺址與文物,地鐵六號線二期或將改線……

陸子岡手指往下一劃,發現新聞中所說的古墓應是一名將軍墓,陪葬在棺槨之中的除了將軍的佩刀之外,還有一隻花口杯。

陸子岡忍不住好奇點開了圖片,是一隻黑唐鈞花口杯!怪不得那將軍會如此喜愛,拿來陪葬。雖然看圖片是摔碎過的,但被人修復得特別好,一塊碎片都沒有少,有極高的學術價值。

奇怪,這將軍如此喜愛這隻黑唐鈞,竟也會讓它碎掉?

瓷器,真的是很脆弱的一種事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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