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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急語(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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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麼說著,眼淚都快流下來,不是因為覺得自己多有理,而是因為她發現自己和他有多大的區別,自己在給他建議時,把自己融入了進去,而不像他剛才那樣。

向葵下午去了一趟報社。她任教育廳副廳長的時候,與媒體圈交往頗多,《今日快報》總編輯丁鈺、《南方晨報》總編輯方向等是她的好友。

今天她去報社是想請他們出出主意。媒體人見多識廣,「安靜獨奏音樂會」在籌備階段就得從高度、新銳度、影響力製造等方面入手。這樣的請求,對老朋友來說,自然是舉手之勞,兩位老總叫來了幾位文藝記者,當場開了個小型座談會,會上火花四濺,創意迭出。向葵對各位連連道謝,她說,無論是「當民樂遇見青春」「瘋狂竹笛」「與古典對話」還是「樂音裡的中國夢」,選哪一個都會捨不得另外的那些個,它們夠安靜用一輩子了。

從報社回來的路上,她闖了一個紅燈,因為興奮沒留神。

其實最讓她興奮的,還不是那些飄來飄去的點子,而是談著談著,兩家報社的熱情也被點燃,他們答應作為協辦單位,加盟本次公益演出。「傳頌國樂精粹,傳遞中國情懷」,門票將由《今日快報》向公眾發放。而《南方晨報》將舉辦「民樂中國•琴童清音」活動,全民海選十位琴童,與青年演奏家安靜現場合奏。

作為活動的序幕,海選報名將於下週啟動,向全城青少年發起總動員。

向葵回到家已經五點半了。她一進門,就看見安靜坐在一樓客廳裡看報紙。

平時這個時候,下班後的他一般總是在三樓露臺上吹笛子,你喊他半天他才拖拖拉拉下樓來吃晚飯。而今天,他就坐在光線幽暗的客廳裡看報紙,連燈都不曉得開一開。向葵推門進來時,他沒抬起頭來。而在她的印象中,家裡訂的報紙他是不太看的。

向葵把包擱在矮櫃上。她感覺到了屋內正在憋悶的空氣從兒子坐著的那個方向瀰漫過來,她有點猜到了他今天為什麼坐在這兒等著自己回來。

其實,自從上週她去過愛音樂團後,她隨時都在為這個時刻準備。她知道兒子是個內向的人,怕麻煩,怕事兒,怕別人關注。但她也知道他是個好說話的、溫順的人,一向聽自己的話,這麼多年了,雖然他也有脾氣,但只要媽媽堅持,最後他都聽媽媽的,因為他明白事理。

於是,她叫了一聲「安靜」,準備攤牌。

嗯。他頭都沒抬起來。

她說,你可能聽說了吧,其實媽媽上個星期也跟你說起過了,我和你爸想幫你辦一場個人專場音樂會。

安靜短促地說,我不辦,我不要,我不喜歡。

向葵說,媽媽已經為這事忙了好幾天了,接觸到的任何一個人都說,你們需要,你們趕緊,你們早該辦了。

安靜說,那是他們,我不需要。

向葵覺得他那樣子像個小孩,她說,不是所有的人都有這個條件。

安靜說,也不是所有的人都需要,我就覺得沒必要。

向葵坐到他旁邊的沙發上,放緩語速,說,你也大了,自己會有判斷,我也不堅持,只要你回答得了我的問題,其實也是你自己的問題。

安靜抬頭看著她。她平靜面容下隱藏著的焦慮讓他心煩。這兩年越來越心煩。好像什麼都需要去搶、去爭、去趕似的。她的這種氣息讓他沉重,心煩。

向葵說,我們為什麼要待在樂團裡?

安靜說,因為學這個的,是專業。

向葵說,如果待在團裡,越來越邊緣,那麼就不夠專業了,那不就成了混混的狀態了嗎?如果是混混,那麼我們為什麼還要待在那裡?待哪兒都一樣,待你舅舅那兒還能多賺些錢。

安靜說,我喜歡吹笛子。

向葵說,這就對了,媽媽支援你,但安靜,如果待在那裡只是混混,那叫吹笛嗎?那是浪費時間。

安靜說,我沒浪費時間,你沒看到我在練習嗎?

向葵說,浪費不浪費時間,衡量標準不完全是你自己的,你的標準只是其中一個,但還有別的標準,硬性標準。

安靜知道媽在說什麼。他說,首席、專場、出名,我當然想,但我喜歡以自己的節奏來。

向葵說,你的節奏?就怕以你的節奏,到時候就壓根兒輪不到按你的節奏了。你懂我這麼說的意思嗎?我想,你應該是懂的。你沒去成國家大劇院,連伴奏都沒機會,你會不懂嗎。安靜,在今天,不管什麼人,一上場就得是大樹,或者以最快的速度成為大樹,都來不及讓你有從小芽長成大樹的時段,否則就被遮蔽,我這話你懂的。

安靜知道她的意思。

以這樣的標準,你這接下來的兩年就是浪費時間,人生有幾個這樣的兩年?如果是這樣,我建議你去舅舅那兒,把吹笛子變成自己的業餘愛好,這樣至少還會有所得,比如賺到錢,而不至於最後兩手空空。

安靜說,兩手空空?我吹笛子,得到的是開心。

向葵說,那是因為你現在還沒有付出太多的時間和代價,還感覺不到太多滄桑,假如一直這樣下去,你會糾結的,什麼事只要自己用心下去了,最後都會向你暗示答案,因為你花了自己的精力,時間成本和人生成本都擺在那兒,到那時一個人會真正開心嗎?媽媽工作到退休,相信這一點不會沒有感受。

安靜無語。

她的這些書面語,讓談話沉重。一如既往,這樣的沉重讓他心煩,想逃避。

而向葵知道自己話裡的有些東西進了他的心裡,他只是怕煩,怕難堪,怕別人看起來背時。但是,如果上位怕難堪,那你就別混了,沒有什麼是輕而易舉的。

現在自己還有一些資源可作整合,只怕到時候沒這些資源了,只會更累,更煩。

在兒子安靜回答出來之前,向葵繼續為音樂會奔忙。她知道他一時半會兒回答不了。

連著兩天,安靜住在團裡的宿舍樓裡,沒回家。

蔚藍端了一個自己做的芝士蛋糕過來,嬌嫩的檸檬色,圍了一圈橙子切片,氣味香甜、清新。她對安靜說,照著網上的說法做的,材料也是網購的,一起吃吧。

她今天來可不全是為了分享手藝。她告訴他,韓呼冬還真的來問她願不願意去他爸公司。

去房產公司做公關?安靜神情略有驚訝,但沒表態。

蔚藍用帶來的塑膠刀把蛋糕切成了四塊,把它們盛在網購來的小紙盤裡,把其中一塊推向安靜。

她說,給三十萬年薪呢。

三十萬?安靜重複了一句,看不出他對這個數字的震動。當然,可能是他不缺錢花,平時也很少在意這個。

她等著聽他進一步的反應,想看看他如何建議。

他知道她在等他的話,就支吾道,這個收入在團裡需要幹五年。

他在吃蛋糕。他點了下頭,指著蛋糕說,味道蠻好的。

她直接問他,你說我去嗎?

其實按她的個性,她不需要問別人,但人有時候就是這樣,徵求意見只是想表達自已的想法,舒解一下暫時紛亂的情緒。

安靜看著牆上的鏡框,那是一幅獲獎的著名攝影作品——幽暗的窟室中,一位出家人舉著燭光在打量佛像臉上的微笑。

他支吾道,這要怎麼看,要賺點錢呢,還是要清靜一些?

她顯然不喜歡他這樣的回答,因為自己想要什麼,在這個年代哪有這麼簡單。作為老朋友,希望他單刀直入,比如說我認為你該要什麼,不該要怎麼,這才是交流的前提,因為把自己融入對方處境,急所急,困所困。雖然對方最終未必真的會聽進你的意見,但在交流時能感覺你的真誠和投入。

安靜可不是這樣的風格,他一向清淡,蔚藍瞭解。但她不瞭解的是,今天這樣一個對自己來說是大事的事兒,他依然還這樣清淡,好像以旁觀的視角在談一個辯證法的東西。

蔚藍只好直接問,那你說呢?

安靜輕微地晃頭,猶豫著說,這不太好說。

那意思是,我也不知道你想要什麼,該要什麼。

雖然也是這麼回事,但他這麼黏糊的話語方式,今天讓她有點生氣了,她說,你覺得呢?

他不好意思地笑著。他感覺她言語的逼近。他說,房產公關可能會比較折騰,而我們這邊呢,看你有多喜歡。

你還是沒說,蔚藍心想。於是,她說,我們同學了這麼多年,在臺上合作了這麼多年,你難道不在乎這個事?是我的事啊。

他發現她突然有點生氣了,這讓他有些吃驚,他想她怪我不關心她的事吧,怎麼會呢?他尷尬地笑著,說,怎麼會不在乎呢?只是真的不好說。

蔚藍突然明白了,他說的還真的是他心裡的話。確實是。他本來就不是一個挑擔子的人,甚至是怕挑擔子的人,連他自己的事都不習慣挑擔子,這是他一貫的言語和思維方式。好像說出了什麼態度,就要他承擔擔子似的。如果從這個角度判斷,說他不關心,還確實是,他對什麼都這樣,濃度不夠,自然不會豁出去關心。

蔚藍把另一塊蛋糕推到他面前,說,你多吃一點。

他知道她在不高興。他侷促和不明就裡的樣子,又讓她心軟。

蔚藍說,我也確實沒答應韓呼冬,但在這裡這麼待下去,好像也沒什麼前景,我說的是在目前團裡的發展格局下,民樂沒戲。

蔚藍在藝校時就是班長,安靜知道她的從容後面有比別的女孩遠大的志向,這使她骨子裡有些硬朗,不熟悉的人看不出來,因為是老同學,相處多年,走近了就感覺得到。

但現在真要讓他說該往哪一條路走,一個是他確實沒考慮過,二是他說歪了的話,她錯過這個機會怎麼辦?所以,這關鍵還是要看她自己。這是他的思維。所以他吞吞吐吐。

他侷促著。對她而言重要的大事,就這樣被輕描過去,像水彩畫一樣,甚至構不成一次交談中的爭論。

從這個角度說,他確實如蔚藍想的那樣,沒把她當妹妹。他也沒有兄弟姐妹,他從小被寵著,什麼事都是別人幫他拿主意,他只有舒服不舒服的自我感受,很少為別人用心。久了,就這樣。

所以,蔚藍的失望理所當然,他不像別的朋友能演繹仗義的層次。仔細想想,他還真的一慣如此。

他讓人感覺有教養,與他相處使人安靜,但無法沉入,就像隔著一層空氣,跑啊跑啊,你不知在哪一個點上會觸壁,但至今還沒觸壁。

蔚藍轉了個話題:你的獨奏音樂會是不是在準備了?

他說,沒,我不辦。

不辦了?

見他把面前的小塊蛋糕吃下去,她把剩下的最後一小塊遞過去。他瞅了她一眼,說,吃不下了。

她說,吃了吧,我更吃不了。他就聽話地接過去。

他說,我不辦了,是我媽在亂折騰。

她注意到了他眉宇間的煩惱。她知道在清淡的他看來,這事有多煩。其實從事情本身來看,這樣張羅確實背時,尤其一上來就是「紅色大廳」的架勢,也有點荒謬,但除了這個,還有更好的辦法嗎?

她說,聽我一句,你需要這個。

他搖頭笑了一下,說,我不需要。

她說,我知道才華會像星火一樣,一忽而過,什麼年紀,什麼階段,有時候才華是驚鴻一瞥,閃過去了,就再也沒有了,一個人,一生也可能就閃一次,再努力也沒用,聽我的建議,我不想讓它閃過去。

他沒響。

她說,我愛看小說。我發現,一個作家,你不可能等他到四五十歲的時候才去寫最好的愛情小說,好的愛情小說往往是青春的湧動。你不能等,就這個階段,不要讓它過去,讓更多的人儘快聽到,這也是對才華的尊敬。

她這麼說著,眼淚都快流下來,不是因為覺得自己多有理,而是因為她發現自己和他有多大的區別,自己在給他建議時,把自己融入了進去,而不像他剛才那樣。

她在心裡說,我只說這一次,他讓我太累了,就當我是對才華本身在說。

安靜沉吟著,盯著小塊蛋糕,再吃一口,就完了。就像蔚藍知道的那樣,他未必不認同她的方式,但他的方式不是這樣。是的,他的善良能感受她的好心腸和為他而來的焦慮,但他的方式不是這樣,所以他首先感覺的是壓力,因關心迫近而來的壓力。

他說,我知道,知道,但什麼事,我都喜歡隨其自然。

她沒響,等他說下去,彷彿自己一插嘴,他就再也不說完整。平時他常這樣話說半句。

今天他說了下去。他說,不是我不喜歡辦專場,我也很想啊,但不想這個時候,以這種方式,因為好像較勁一樣,有點神經質似的。出名,才華展示,我也喜歡的,但我希望按我的節奏,不要那麼折騰,否則會很煩。

她忍不住了,說,按你的節奏,那就可能等到它消失了。

他愣了一下,抬頭看著她的臉,她漂亮的臉龐讓他感覺另一種眼熟,她有一個透出意志力的下巴,線條精緻。他說,如果不按我的節奏,即使成了,我也不會感覺太多開心。

他想起小時候在少年宮時就有的榮耀,他覺得今天對她這麼說,確實是自己真實的心情,因為在童年時代他對此有深深的體會。

他言語平靜,仔細看過去,有憂愁的氣息,它就在他發愣的臉頰上。

她說,如果才華錯過去了,可能未來想起來也未必開心。

他想,他們說話怎麼都繞到了這個點上。於是他說,我可以沒有開心,但不想勉強,因為我不想不開心。

現在他好像想逃出這個屋子,有點坐立不安的樣子。蔚藍心裡有奇怪的憐意,是對他也是對自己。

果然他笑起來,說,我們不談這個好不好,說著說著就沉重了。

蔚藍心想,不說就不沉重了嗎?

他說自己就是很怕煩的一個人,媽媽這麼折騰,自己就想跑掉。他笑起來,說,我怕麻煩,怕麻煩別人,也怕麻煩自己,你別勸我了。他瞅著她笑著搖頭,說,你很像我媽媽的腔調了。

蔚藍就站起身,走出了他的宿舍。他知道自己可能又說錯了,為此不安起來。

向葵沒想到,辦一場音樂會還有意想不到的問題,比如,樂隊伴奏的編配問題。

她意識到這問題是因為安靜的一句氣話。當時她打電話給兒子,問他晚上回不回家。她知道這兩天他對自己為他拿主意不舒服。

安靜說,不回,我單位有排練。

她說,哦,那好吧,你排練的時候,也要想想自己專場將上哪些曲目。

安靜不緊不慢地反問,哪些曲目?你以為有這麼容易?

她聽得出他的不耐煩,就說,總是選你自己拿手的那些。

他說,切,我拿手有什麼用?編配呢?編配影子都沒有,還獨奏音樂會呢,讓人家拿什麼伴奏?切。

他笑了一聲,聲音虛遠。

她知道他不高興。但這提醒了她,是啊,大樂隊要給他的笛子伴奏,得有編配。這事自己開始壓根沒想到,想到時就發現是個大問題。

她放下電話,在家裡走來走去。兒子不回來,這屋子就少了聲息。每天這個時辰,三樓理應有笛聲傳下來,這幾乎成了這家裡的基本配置。林重道像個影子又在露臺上擺弄那些花木。兒子的事怎麼總是我一個人在心急。她想,下半場民樂隊的伴奏應該好辦一些,因為兒子整天和他們在一起排練,幾首現成的樂曲,民樂隊應該有基本現成的編配,但那個交響樂隊可能問題就大了,因為是民樂曲子,得給那些演慣了西洋樂的小提琴大提琴長笛手們重新編配。

向葵按自己的理解這樣想著,於是心裡亂了。她不知道這工程有多大。要不交響樂隊不要了,完全用民樂伴奏?但她不甘心,因為在她的腦海裡已經將交響樂隊的宏大背景定格在了安靜的背後,她已幻想了無數遍。她需要的是這樣時尚、現代、國際化的感覺,否則還不如不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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