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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急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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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給張新星團長打電話,她說,樂隊伴奏的編配怎麼辦?

張團長說他也正在想這事,按理說既然團裡接了伴奏的活兒,就不用你操心了,找我們的作曲編配一下。但我們團的作曲家李帥剛剛被借調到電視臺,為大型紀實專題片《美麗中國夢》配樂,屬於政治任務;而另一位作曲家豐建華正在為交響樂隊接下來的全省巡演創作一首大型交響詩《南方之光》,因而勻不出時間了。這是省長佈置的作業,省長希望愛音有自己的原創曲目,在巡演中弘揚本省璀璨的歷史文化。

張團長在為難。他勸向葵,要不交響樂隊伴奏就算了吧,全場純民樂伴奏,這樣也是蠻有味道的。他說,民樂隊雖也要做一些編配,但就簡單多了,他們彼此都熟悉。

張團長這麼建議著,心裡也確實覺得這是個符合實際的好辦法。他說,要不費用你們也少出一些,以後有機會再請交響樂隊,來日方長。

向葵沒考慮這建議,她果斷地說,我們想定了,得請交響樂隊,這是我們的夢想,團長,你再想想,還有什麼辦法?

張新星說,要不安靜獨奏音樂會延後到明年?

向葵同樣斷然否決。因為她想要的是「紅色大廳」首場國樂這一概念,而等到明年,那場地就沒新鮮勁了,不知有多少人開過了都沒準。

張新星心想,那還有什麼辦法呢?

他知道這女人固執,勸不了她。他突然想起來了,說,哦,還有一個人,他也修過作曲,蠻不錯的,應該說還更好,因為年輕,風格比較時尚,能處理「中國風」主題。

向葵連聲道謝。張新星說,只是他是演奏家,平時排練、演出排得比較滿,不好意思給他佈置這額外工作,要不你們自己悄悄請他幫個忙,他是馮安寧。

向葵愣了一下。張新星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是啊,他倆不是兄弟嗎,當然這是關係複雜的兄弟。他留意到了電話那頭的女人突然停頓的聲息,為了消解自己的尷尬,他說,當然,你們還可以請外面的作曲,只是他們不那麼瞭解我們樂隊的情況。

他最後加了一句:唉,你就讓安靜自己去託馮安寧吧,既然他們也是同事,安寧會肯的。

星期六下午四點半,安寧從林語別院小區出來,他剛給學生上完課,準備回團裡。

這是個排屋區,離市中心較遠。安寧準備往前面的29路公交站走,從那裡坐七站路,再乘地鐵可以到愛音樂團附近。而打車將近三十五元。

有一個女人站在小區門口的太陽傘下,向他招手。她穿著一件輕薄黑色風衣,脖間繫著一條寶藍色的圍巾,手裡挽著一隻gucci包。

安寧吃了一驚,這不是那個向葵嗎。

他站在距離她十米的地方停下來,遲疑地看著她,心想,有沒有搞錯?

向葵說,小馮,是嗎?

安寧點點頭。

向葵臉上笑了一下,有一絲彆扭被迅速地遮蔽而去。她說,阿姨有點事想和你談談。

安寧不習慣她這樣的腔調,也可能是他自己的心理感覺,他想,你又不是我的領導,說話怎麼像領導一樣,什麼談談。

他就沒吭聲,看著她。小區門前的竹林在風中「沙沙」地響著,太陽正在偏西。她用手指指了一下這周圍,意思是這裡沒地方坐下來談,她說,大門外有家茶館,我們過去談談。

安寧說,我有事急著回團裡,你說吧,就在這兒好了。

向葵此刻不在意他的生硬。她笑了一下,利落地仰起頭,說,那好吧,是張團長讓我找你幫個忙。

安寧心想,那張團長不會自己來找我呀?天天在打照面。

他沒響,等著她說下去。

她走近來一些。因為這樣站著,彷彿對峙,別人從遠處看過來,有點古怪。她說,你知道嗎,你弟弟安靜最近要辦一場專場。

安寧繼續不吭聲,他削瘦的下巴放大了他的倔強。他看見她盯著自己,在等待回應。他就勉強說,聽說了。

向葵溫和而大氣地對他笑著,說,這個安靜,你也知道人太老實,他需要這場音樂會,我到這個年紀,以後也幫不動了,所以這回是當大事的。

安寧心想,這你告訴我幹嗎?關我什麼事?

向葵說,張團長說想邀請你為樂隊伴奏編一下曲。

在安寧的眼裡她永遠假模假樣。他短促地說,張團長還沒邀請我。

他語氣裡的嘲諷就像初春的風有些冷意,刮到她的臉上。她說,是他讓我來請你幫個忙,因為團裡另外兩位作曲家有別的任務,他誇你風格時尚。

安寧瞅著她說,是這樣啊,但我最近也太忙了,不好意思,你們可以外面請人。

她也瞅著他,笑道,你弟弟開這麼個音樂會,你好像沒為他高興呀。

安寧說,如果沒你在這兒,我可能已經在為他高興了。

他拎了一下長笛盒,準備離開。而向葵來這兒之前已經作了各種心理除錯,否則她也不會費這麼大的勁把他會在這個時間點在這小區上課搞清楚。雖然剛才這句話算他說得出口,但她不決定生氣。所以,她沒想讓他這麼快就走人,她又走近一步,說,唉,高興不高興的事我們也沒說了,其實也不關你們小輩的事,今天只是請求你臨陣救急,幫他個忙,他可沒對不起你,你就把他當同事,同事間也要幫助的。

安寧笑了一聲,說,如果他像同事來對我說,我可能就幫了,問題是他沒有,而你不是同事。

向葵有點惱,她做了這麼多年廳級領導,還沒人這麼跟她說話。她把升騰上來的氣壓下去,她看著這個小帥哥,他的犟勁兒跟他爹一點都不像。她低聲說,我們出錢的,出些創作費用,好不好?五萬塊錢。

安寧咳了一聲,看了看天色,今天的夕陽特別大,像個通紅的橘子。這個數字跳出了他平日裡關於自己身價的所有想象。但他說,創作費用我又沒用,我上上課,夠我過日子了。

向葵笑了一聲,她看了他一眼,說,我知道夠過日子了,但如果把它存起來,積起來,哪天也可以開一場自己的專場了。

安寧敏感地扭頭,這個女人此刻臉上的憐憫是真實的,但恰恰因為此,它刺了他一下。

向葵看到了他臉上的微妙波動,知道這話的作用,於是趕緊說,即使你不需要什麼專場,你媽媽也需要的,這我知道。

晚風從綠地那邊吹過來,帶著青草的氣息,安寧感覺自己的眼睛裡好像有水。他飛快地從這個女人身邊走過去,他說,我自己會有自己的獨奏音樂會,我只給我自己的音樂會編配。

他聽見那女人的聲音:再想想吧。

他沒回頭,他走到了小區門外,他把手張開,伸向馬路。此刻他要打一輛車,快快走開。

這一個晚上,安寧沒去食堂吃飯,他泡了一碗泡麵,盯著樂譜,盯著電腦,在想象著自己音樂會的情景和曲目單。

他的存摺裡有四萬塊錢,這是他工作兩年多來的積蓄,平時他基本不會去動它。

這點錢別說在「紅色大廳」了,就是在省音樂廳、戲曲大舞臺,連場租費都不夠,更別說請樂隊伴奏、製作海報、演出說明書什麼的了。

他在電腦上搜,看看還有哪些型別的音樂演出。宿舍裡昏黃的燈光照耀著他躁動的心緒,這個小小的屋子此刻無法安放他的念望,他站起來,拿過長笛吹了幾個音,是《天空之城》。他閉上眼,空山、天宇、鳥雀,讓那些空曠的畫面安撫一下內心,好靜下來一些。他突然想到,要不演出場地創意一下,幹嗎非放在劇場裡?那麼貴,自己沒錢,要不把它放到戶外,不是有實景演出嗎?對了,長笛與實景。

這麼一想,他幾乎要跳起來,我自己的音樂會就放在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比如,湖畔,少年宮草地。

現場安排會有些麻煩,但如果場地小巧、半封閉,應該問題不大。他坐在電腦前,搜這座城市的特色地帶,搜了半天,也沒讓自己眼睛一亮的。但他相信一定會找到,因為這個想法很特別,尤其適合他這樣的普通人,他笑起來,就像沒嗓子就去唱搖滾的人,沒錢的,就玩創意吧。

他又把自己擅長的曲目一個個打在電腦上,他想依據它們,排一個幻想的景象,然後再去尋找有意味的場地。

他哼著莫札特、賀綠汀的曲子以及《天空之城》,他站起來走到窗邊,他想象著自己的視線飄起來,飛躍到城市的上空,尋找一個小小的點,然後在那裡樂音降落,像春雨一下,落下來。

在這座城市生活了兩年,平時很少一個人在外面閒晃,所以這個時候,他發現自己對這城市的許多角落還不是太熟悉,如果是在自己的老家,那麼他一定會找溼地一帶的葦灣,以飛舞的葦浪為背景,那種迎風而立的狀態,太適合了。或者也可以選一處深幽的弄堂和老屋,把音樂會封閉在一個狹小的天地裡,打起一盞盞昏黃的燈籠,精雕細刻南方生活的韻味。

這個宿舍,這張單人床,是他在這座城市的家,此刻與許多個夜晚一樣,他把自己關在這裡,在想象中提振著自己的情緒,安慰了自己的孤軍奮戰。

電腦上的qq在「滴滴」地響,他探過頭去,是靜冥幽客。

他點了一下。她說,在忙?

和她聊,其實他有點煩了,因為是兩個天地的人,她是他的粉絲,視他為樂趣,而他有自己的哀樂,從舞臺下來,他就沒有了臺上剎那的輕鬆,偶爾扮一下還行,但都見光了,就別繞了,否則就假了。

雖是這樣的心態,但他回了:嗯。

她回:呵,今天又去趕場子了?

他回:呵呵。

她回:我也是,在公司加班,賺money,很通俗的一天。

他沒覺得多逗,就回:嗯,我得多賺點,辦場個人音樂會。

她回:到時我幫推廣策劃,新媒體。

他回:ok。

她回:我們公司的設計會很酷炫。

他回:這個我信。

她有些來勁了,回:你什麼時候辦啊?

他回:還不知道。

她回:快點,我等不及了。

他突然想起來,嘿,要不讓她想想哪個場地有創意,就回:沒錢,想搞個有創意的,省掉場租。

她回:沒錢?嗚嗚。得要多少啊?

他回:如果是音樂廳版,最省七八萬,可能吧,我們自己的樂隊伴奏,可以讓團裡照顧打點折,場地要去談。

她回:這就夠了?

他立馬想起來,她對錢的概念和自己不一樣,他趕緊轉個話題,回:不想出多少錢,就想搞個創意,比如,戶外實景。

她回:戶外實景?

他回:實景演出,可能一分錢場租都不用,關鍵是場地要體現想法,有說頭,有感覺。你建議下,去哪兒?

她回:好想法,我建議大海邊,或布達拉宮前。

他回:這就需要很多錢,因為去那兒得有錢,整個樂隊哪。

她回:呵呵,也是。那麼,去江畔吧。

他回:江畔?

她回:找一條船,在江上飄行,滿舟音樂,行為藝術哪。

他想她確實有點想法,就回:船需要錢。

她回:嗯,但可以找贊助。

他覺得這又複雜了,一時不知怎麼回。

她回過來:要不,我們公司出吧。

他回:這哪行,不可以。

她回:兩個版本,一個音樂廳版,一個實景版,配套,一個系列,這個可以有。

隔著長長的網線,他感覺她在起勁了。他回:以後吧,等我有實力了。

她回:你真的想辦?

他回:想啊,但我想簡約有創意的,你還是幫我再想想場地。

她回:懂了,不花錢的場地。

他回:對。

她回:想起來了,工廠,城東舊廠房,我舅在那兒搞房產,才拍下的地。

他回:啥意思?

她回:才拍下,正準備拆除那些廠房,有廢墟感。

他想象了一下自己的笛音在那些空寂的車間裡迴旋,還真的不錯,回:這個好。

她回:哪天去看下?

他回:ok,只是到時去哪兒組織觀眾?

她回:也是。

他就愣在那兒,覺得這真心不錯,但觀眾怎麼去那兒看是個問題。

她回:還有,你首秀選個廢墟,這味道不對。

他回:怎麼了?

她回:不吉利,好像不吉利。

他回:那麼再想想別的。

她沒回,感覺她正在想,安寧看了一下時間,發現已經十點多了,有些感動。

她回過來了:我想過了,還是選擇室內,至少音樂廳。

他想結束聊天了,因為怕她也累了,就回:謝謝你。

她回:ok,別急。

他回:你也該回家了,再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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