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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苦樂(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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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她像一片細巧的葉子,那麼瘦弱。她似乎在發怔。不知她在想什麼。有一種憂愁的氣息很顯眼地繞在她的周圍,將她從人群中劃分出來,一眼就能看到。安寧的淚水奪眶而出。

退休教師馮怡坐在觀瀾鎮自家老屋的飯桌前。她想把面前的這碗粥喝下去,好讓胃裡舒服一些。

粥煮得很稀,有新米的香味,馮怡一點點地喝著,雖沒有胃口,但可以想象粥湯正在溫潤著胃裡的苦楚,讓疼痛緩下去。這是她自己的療方。

窗外正是南方的換季時節,雨水飄飛,天井裡的桂樹、柚子樹、月季沉浸在水光中,雨水在石板地上四處流淌,就像身體裡流動的疼痛。胃病其實是馮怡老師的老毛病了,每逢冷暖換季、心情焦慮時,它都發作,只是往年忍一忍,喝點粥,熬幾天也就緩過去了,但今年卻怎麼也緩不下來。已經有兩個月了,馮怡被連日的胃痛折磨。

折磨她的還有思念和孤獨。她在這個小鎮待了一輩子,但她的內心一直不屬於這裡。一百五十公里之外的省城才是她的牽絆,尤其是在病痛孤獨時分。

年輕時,那裡就是她的糾結之地,甚至在與前夫林重道離婚多年之後,她還會不由自主地留意那座城市的冷暖,讓自己心裡也處於冷暖之間;安寧留學歸來考入愛音後,那座城市更成了她的彼岸。每天她留意著報紙上是否有愛音的訊息,留意新聞聯播之後那座城市的天氣預報,留意手機上是否有他發來的簡訊。她回信時都這樣寫:「我很好的,你別想著家裡。」

她相信自己挺好的,即使在胃痛之中。她知道到自己這個年紀,自己好才能不麻煩兒子,而他就像庭院裡的那棵柚子樹,正在全力生長,向外生長。

現在她努力把這一碗粥喝下去。在觀瀾鎮,馮怡老師是一個堅強的人,這誰都知道。

她盼著雨停時,這疼痛就會過去。

雨停了,胃痛還沒有停歇。於是馮怡去了縣人民醫院,檢查了一上午,消化內科的醫生告訴她,你最好到省城的大醫院去查查。

以她的脾氣,什麼都能熬著,忍一忍就會好的。但她哥馮北望恰好是縣人民醫院的口腔科醫生,他聽說了消化內科的建議,就對妹妹說,得去查查。

馮北望臉色凝重。因為他知道這建議背後是在懷疑什麼。

馮怡原本不想去省城。馮望北看著這個固執的妹妹說,有病拖著,到時反而會拖累安寧的,他已經夠累了,這一點你要想明白。

這話馮怡聽進去了。她想想也好久沒見安寧了,順便去探望一下他也好。

馮怡去市場買了幾斤板栗,用鹽水煮好,又包了幾個棕子,放在保溫盒裡,安寧從小就愛吃這個。

安寧接到舅舅馮北望的電話時,上午的排練剛剛結束。

舅舅說,我和你媽媽一大早就從老家坐火車過來了,正在省人民醫院呢。安寧說,你們怎麼現在才告訴我?舅舅說,你媽怕影響你排練。安寧說,我媽得什麼病了?舅舅說,來檢查檢查,你媽這人太會忍了,其實從夏天以來她就常鬧胃痛,這次被我逼著來檢查。

安寧說,你們檢查了嗎?怎麼不先到我這兒,而是直接去醫院了?

其實安寧知道他媽的脾氣,最近這幾年,凡事她首先想到的,就是怕他累著,麻煩著。

而舅舅說,我託了一個在省人民醫院工作的大學同學幫忙,掛上了專家號,所以先趕到醫院來了,哦,你媽剛進診室。

安寧打車到醫院的時候,媽媽已經住院了。因為專家初診,認為她得住院檢查,明天早上做腹部ct和胃鏡。

醫院裡門庭若市,病床緊張,經舅舅老同學的幫忙,總算佔到了一個床位。於是舅舅不顧媽媽的反對,為她辦了住院手續。他告訴她,你一猶豫,空位沒了,我再去哪兒託人?

所以,安寧趕到醫院時,媽媽已經在病房裡了。她面容消瘦,但氣色還不錯,見自己來了,她眉眼間的興奮在升上來。她笑道,我好的,沒事的。舅舅的眼睛看著自己有點閃爍,安寧就感覺他有話要跟自己講。媽媽高興地從包裡拿出保溫盒,讓安寧吃,她說,栗子,還熱的。舅舅對媽媽說,輕一點。旁邊那一床的病人正在昏睡中輸液。他們在窄小的病房裡顯得束手束腳,臉上是安寧熟悉的神情,沾著故鄉老屋、天井、潮溼後院、閣樓氣息的神情,只有親人才能驚鴻一瞥到的眼熟。

媽媽還在嘀咕,放心放心,沒事的。

舅舅說,你媽就是會忍,要不是我堅持,她根本不會來這兒。

安寧剛才進來的時候,馮怡就感覺他像一道光亮,英俊明亮,藝術氣質奪目,彷彿不該出現在這消毒水氣味四溢的地方。於是接下來的時間,她一直在催他趕緊回團裡去。

安寧說,我才來,怎麼就要走了,你讓我歇口氣。

他見媽媽說話的時候下意識地捂著胃部。他說,這兩天團裡沒事,我剛好陪你檢查。

媽媽說,不是說你們正在排練,馬上要巡演了嗎?

安寧說,沒事,都練得很熟了。

一旁的舅舅對安寧說,這樣吧,我先回了,再晚一點火車就沒班次了,你陪媽媽在這兒檢查,既然住院了,就好好查查,我看至少需要幾天時間,有什麼結果,你告訴我,我再過來。

安寧對媽媽說,我送送。就跟著舅舅來到樓下。舅舅說,有些事電話裡說不清,她又在旁邊,不好說,安寧啊,我感覺情況可能不太好……

有一輛送病人的推車從他們身邊過去,鹽水瓶被家屬高高地舉在手裡。長廊花壇邊坐了一圈等待病人的家屬。許多疾步走動的人影從面前掠過去。有人在玻璃移門那邊大聲哭泣。這周圍都是心事重重的臉,這就是醫院的表情。

舅舅說,結果如果不好,你不要先告訴她。

安寧明白這個。他問,結果會是什麼呢?

舅舅拍拍安寧的肩,說,你也大了,不怕,再怎麼樣,都是命,有你這麼個兒子,她怎麼樣都是滿意的。

安寧記住了舅舅臉上的憂愁,就像他會永遠記住這個中午突然而至的電話。生活中的變數常常這樣不期而至。

第二天下午檢查結果出來了,比想象的更糟。醫生把病人家屬安寧叫過去,說,是四期。

什麼是四期?

四期就是癌症已經擴散。

安寧聽到了自己急劇的心跳聲傳到了嗓子裡,他問,還有多少時間?

醫生幾乎每天都見到這樣剎那間被壞訊息擊中的臉,他放輕聲音說,三個月到半年,如果治療情況好,可能還會多拖一些時間。

拖多少時間?

沒準,也有一年的。

怎麼治?

先化療吧。

安寧沒回媽媽的病房。他來到樓下,在花壇邊坐一會,心裡的悲傷被焦熾感遮蔽。他首先想到的是要趕緊回宿舍取錢,身邊帶的錢不夠。其次他在想,無論如何得治,拖個一年半年也好。多數人家也都是這樣做的,這沒有例外,否則就有遺憾。接著他在想自己的作息安排,晚上在醫院陪夜、早上趕回團裡排練,但這之間,萬一醫院這邊有事怎麼辦?而少了他這支長笛,團裡那邊怎麼練啊?這麼一想心就亂了,因為交響樂隊即將全省巡演,臨陣缺席,團裡會亂了手腳。他還在想存摺裡的錢,四萬塊,夠不夠醫藥費?可能不夠,可以說肯定不夠……

下午三點半的陽光從醫院西側門診樓與產科樓之間的狹窄空間透過來,這一刻的醫院正沉浸在一天最安靜的時段。安寧眯著眼睛,覺得那光線像一道灰白的幕布,隔在過去與現在之間。他想這樣坐下去,讓腦子停頓下來,因為不知該怎麼辦。

他聽到了手機的鈴聲,是媽媽在病房裡叫他。於是,他趕緊跑上樓,看見媽媽正靠在床上,對著他笑,問,怎麼樣,還好嗎?

安寧說,還行,但需要做治療,醫生認為正因為這胃病拖久了,所以要趕緊治了,否則會惡變。

安寧語焉不詳,他不知用哪些醫學術語瞞她,還好媽媽的注意力沒在這事上。她勸他趕緊回團裡去,都出來一天了,你沒在,影響其他人排練了。

安寧說,好吧,我先回去一趟,晚上再過來。

媽媽說,晚上也不要過來了,你休息一下,我一個人待待,心會靜一些。

安寧回宿舍拿上銀行卡,先去愛音樂團對面的工商銀行取了五千塊錢,然後回到團裡,向團長張新星請假。張團長吃了一驚,說,這怎麼辦?

但轉念間,張團長就表示:這是大事,沒有別的事比你這事更大了,你就趕緊去照顧你媽媽吧,有什麼需要跟我們說。巡演的事也沒關係,畢竟是去二線城市演出,就讓別人頂一下吧。

安寧回到宿舍,把一件厚夾克和毯子裝進旅行包,晚上在醫院陪夜時需要。他又出門去超市為自己買了幾包泡麵,為母親買了巧克力、餅乾和話梅。

他回到宿舍,現在是下午四點半,等到五點半就去醫院。他開啟電腦,搜尋相關病症的資訊,也想看看醫療費大概需要多少。

網上有眾多相似的人,他們帶著相似的問題在相互打聽。看著看著,安寧發現自己在走入一條不知深淺的巷道。十萬、十二萬、三十萬……他把這些數字隨手寫在桌上的檯曆上。他回頭看這夕陽斜照的房間和那隻將帶往醫院的旅行包,感覺命運是多麼難以預料。昨天或者前天的這個時候,哪想得到此刻的悲哀。如果現在能讓腦子停頓,讓時間倒退,他什麼都願意拿著去換。他發現自己淚流滿面。離五點半還有五十分鐘,他還可以讓自己盡情哭泣五十分鐘,然後收拾起眼淚去見媽媽。於是他放聲痛哭,想把這個下午積聚的所有悲哀,在這五十分鐘之內解決。

安寧聽著自己的哭泣聲,還聽到有人在敲門。誰?他問。

敲門者沒有應答。敲門聲還在繼續。

他擦了一下眼睛,猶豫著是否要去開門。門外的那個人很執著,他顯然聽到了屋裡有人的動靜。

於是,他走過去開啟門,吃了一驚。門外站著的是林重道。

林重道穿著深色夾克,繫著一條米灰色格子圍巾,拎著包,神態儒雅。他說,我路過這裡來看看你。

林重道沒注意到安寧哭泣過的眼睛。他指著床上的那隻旅行包,問,啊,你要出差去了?

安寧沒響,他知道林重道不會因為路過而登門探望。難道他也知道了媽媽的病情?

林重道在床邊坐下來,嘆了一口氣,說,也正好有點事,想和你聊一聊。

安寧等著他說下去。林重道臉龐上有明顯的侷促,他說,就是安靜音樂會的事,安靜媽媽寄予了很大的希望,也投入了很大的精力,現在想請你幫個忙,我知道上次她自己也跟你說過了。

安寧沒吭聲。林重道尷尬著,甚至臉紅了,他咳了一聲,說,唉,本來也就算了,我們也實在是不好意思勉強你,但想想,都已經花了那麼多精力了,就差這一口氣了,當媽的還是不甘心,你就當作幫這個弟弟一把,好不好?

安寧說,我沒時間。他手裡拿著手機,低頭看微信。現在他說的是真話,他確實沒時間。

林重道說,我知道,你確實忙。

安寧開始下意識地玩一款「神廟逃亡」的遊戲,他跑啊跑啊。而林重道沒讓他跑下去,他站起來走到兒子的面前,把頭湊過去輕聲說,爸爸給你準備了六萬塊錢。

安寧說,不需要。他心想,上次不是說五萬的嗎,現在給我漲價了?

林重道臉上有深深的難過,他看著這個倔兒子,知道他更像馮怡。林重道說,安靜需要這個專場音樂會,不像你,自己會折騰不需要家裡張羅。當然,如果到時候你也想開專場,我們也支援,這個錢就算支援你,好不好?

安寧說,我不需要開專場了,現在不需要了。安寧繼續擺弄手機,等著他走,因為快到五點半了。

林重道伸過手來,按在安寧的背上,說,你每週都在給小孩上課,那就當這是上課好了,譬如是給安靜上課,這個學費比那些小孩要高很多了,你積起來,到明年後年,也開一場個人獨奏音樂會吧,如果不夠,爸爸答應也給你開。

林重道盡量想把這話說得輕鬆,他把眼角都笑出了皺紋,他心裡其實挺難過的,他明白這個兒子的心結,而這源頭是自己。他臉上發熱,拉了一下夾克的衣領。兒子清瘦的臉頰就在眼前,它已經不見了小時候胖乎乎的痕跡,它正嚴肅著,還好像正在生氣。這麼個小孩這麼一路過來,知道這些年他怎麼在過,在為什麼開心難過嗎?現在林重道好像看到了這個生疏的兒子正在編織心結。剎那間他自己也有心碎之感。

安寧移開一步,晃開了按在自己背上的那隻手,心想,這人在想什麼呀?安寧說,我哪吃得消給安靜上課,我幹嗎要給安靜上課,我幹嗎要賺這個錢?

說到這個他突然住了嘴,他瞥見了桌上的檯曆上寫著十萬、十二萬、三十萬。他差點腦子短路。這六萬塊錢加上自己的存款,不也有十萬了嗎?於是他抬起頭,父親臉上此刻的沮喪、傷心、鬱悶一目瞭然,他說,當然,如果你真的為難,我可以幫忙,你給我七萬塊。

林重道連忙點頭,他都沒顧得上這是兒子在和自己討價還價,他首先鬆了一口氣。他說,好的好的好的。他從包裡拿出一疊樂譜,說,就是這些曲子。

安寧把樂譜放在桌上,把父親送出了門外,他說,我的銀行卡號等會兒就用手機發給你。

林重道拎著包,回頭向安寧揮了下手,說,知道,馬上打過來。

安寧關上門。其實從這人進門的第一分鐘開始,安寧就決定不告訴他媽媽的病情。林重道知道了又怎麼樣?期望他又怎麼樣?說不定會更讓自己失意和悲哀。

安寧翻著林重道留下的樂譜,他在心裡對媽媽說,現在有錢了,能給你治病了。

安寧回到醫院病房,馮怡笑道,也奇怪,我一到這裡,胃就不痛了,就這麼一下子緩過去了。

安寧說,情緒因素,情緒因素,不管怎樣明天都得治療。

馮怡嘀咕「沒必要」,而他建議她去外面走走。他心想,趁明天來臨之前,趕緊陪她去玩一下吧,以後可能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這麼想著,這個夜晚就有了特別的使命。

馮怡看了看窗外的夜色,說,算了吧,你這樣跑來跑去,也累了,等會兒你早點回去。

安寧說,這附近有個湖,翠湖,平時晚上我跑步常會跑到那兒去,你去看看我鍛鍊的地方吧。

他們走出了醫院大門,往前拐過林崗路,就到了湖畔。

夜色中的湖水映著城市繁華的燈影,層層疊疊的樓宇臨湖而立,恍若幻城。馮怡說,這裡很漂亮,是大城市的味道,媽媽從小就喜歡大城市。

馮怡被兒子帶進了湖畔的伊灣咖啡館。他說想坐一坐。她知道他是想讓她感受一下小鎮沒有的東西。他點了兩塊芝士蛋糕,一杯拿鐵,一杯奶茶。她說,不要不要,哪吃得下啊。他說不要那麼省了,難得這一次,有多少晚上可以這樣坐坐。她想是啊,是難得。咖啡館昏黃的燈光灑在綠色沙發、深棕色桌面上,咖啡芬芳與鋼琴曲《水畔》在一起輕輕盪漾。落地窗外就是一大片湖水,閃爍的水面有幽藍的質感。雅緻的環境,孝順的兒子,以及帶著甜意的空氣,讓馮怡沉浸於幸福。是的,兒子太忙,已經有半年沒回老家了,能這樣和他坐在這裡,是多麼開心。在家裡的時候不就盼著來看看他嗎?馮怡想這就是在享受生活了,是的,這一刻就是在享受生活了。她說,多好啊,這裡。兒子的眼睛看著桌面有些發愣,她以為他累了,伸手過去,撫了撫他擱在桌面上的手臂,誇他:這城市有多好啊,媽媽做了一輩子的夢,如今你在這裡也佔了一席之地,這是你這麼多年讀書、苦練得來的。

她看著他,像看著自己塑造的一個藝術品,也像所有的老師面對自己培養的學生時,習慣歸納成功的要義:如果當時哪怕一點點不堅持,都不會有今天。她接下來的意思是,好好發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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