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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夜曲(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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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坐在自己的旅行箱上,透過門廊,看著安寧一曲曲地吹著,就像在看一場正規的演出,而讓思緒蔓延開去。他想,人這一生是多麼恍惚,恍惚最初往往開始於與變數的相遇,然後失控,於是放不下,也無法道別,就成了恍惚。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安寧像一隻陀螺,旋轉在省城與故鄉這兩點之間。每個週六他隨團在省內各地演出,演出結束後,就連夜坐火車往老家趕。

團長張新星以為他好強,勸他道:不是每場都要去,你這樣頂著,我其實心理壓力很大,怕欠著你和你家,我希望你回家照顧你媽媽。

安寧的眼神發怔,他說,不是我積極,是我媽趕著我來,否則她也覺得欠著我。

張團長明白他在說啥,每一個爸媽好像都這樣。他對小夥子嘆了一口氣。

確實,每次安寧剛回到家,病床上的媽媽就開始趕他回團裡去。她說,我的日子不多了,而你還是要過日子的……

他知道她話裡的意思。他說,沒關係,我的位子在的,團裡為我留著呢,沒人搶。他還嘟噥道,就讓我多待會兒吧,正因為我還要過日子,所以這在以後想起來,很重要。

每一次回去,都看到媽媽的身體狀況比上一次更差了。病情在一日千里地惡化,無法阻攔。媽媽的言語在少下來,呻吟在一天天增多。有時候站在房門外,就聽到她疼痛的聲音從幽暗的老屋裡隱約傳來,彷彿這屋子深處的苦痛。

到北風勁吹的時候,馮怡的臉色已經發青了。

那天安寧結束在上海大劇院的商演趕回家的時候,已是深夜。聽說媽媽有三天沒吃下東西了,他顧不上放下旅行包和長笛盒,快步走到她的床前。她睜開眼睛,知道他來了。她幾乎無法言語,伸手撫摸他的手臂,好似在問,你怎麼又回來了?有一滴淚水從她的眼睛裡滾下來。她似在呢喃,這輩子上天沒給我好命,但給了我一個好兒子。安寧想揮去這傷感的蔓延,因為他感覺自己眼睛裡有水要落下來,但他不知如何將這沉鬱的空氣趕開去。他告訴她這次在上海的演出很棒很棒。而她在把他輕輕推開,好似說,不要回來了,媽媽不想讓你看到我這樣。安寧心想這一次無論如何不急著回團裡去了。他在媽媽的床前坐下來,一時無語。這老屋光影幽暗,她明顯在壓抑著疼痛的嘆息。他想要不給她講講在上海的演出吧。那片燈光,那氤氳著時尚質感的氣息,音樂在四壁間彈躍,每吹出一個音,它就一點點彈回來……她的眼神有些許安詳,她在呢喃什麼,安寧不明白。她伸出手指,指了指床邊他剛才放下的旅行包和長笛盒。

安寧心裡彷彿有光束輕拂而過。他拿出長笛,給媽媽看。在昏黃的燈光下,它泛著柔軟的光,這相對於它在舞臺上的鋥亮,是另一種呈現。他橫過笛在嘴邊吹了幾個音,《天鵝》。他看見媽媽的臉上有輕微的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橫笛吹起來。窗外是冬夜裡的天井,清亮的月光照耀著青石板地面,泛出水一樣的光澤。他回頭,屋子裡好似剎那亮堂了一點。

靈光在憂愁中閃現,他說,媽媽,我給你開個音樂會吧。

他關了燈,開啟窗,讓月光透進來。現在這屋子和床上的媽媽沉浸在冬天清透的月色中,光影裡的一切都透著歲月的溫和質地。他對媽媽說,演出馬上開始,你等著啟幕吧。

安寧走到門外,站在天井裡,這裡四面環屋,會形成迴音。他走到井邊。春天的時候這水井旁的牆上是盛放的大片薔薇,現在這裡只有交錯的藤蔓,在月光下像牆上的一幅抽象畫,就將它視作背景。他橫笛吹出一個片段,樂音在月光下瀰漫開來,《夢幻曲》,他抑揚頓挫地吹下去,那些清亮的音符躍上了屋簷,躍上了柚子樹,彈到了牆上,飛進了井裡……它們在這天井裡匯成了一道緩緩漂浮、閃爍著光芒的聲浪。

他吹著,在這自小熟悉的老屋裡,他看著那道閃亮的聲浪循著月光飛進了媽媽房間的窗戶裡,他感覺著自己的平靜。他甚至覺得此刻自己的發揮,比今晚早些時候在大劇院舞臺上的狀態要好得多。

月光清幽,這屋簷,水井,柚子樹,舊牆,半開的木窗,使曲子沾上了溫柔的憐意,浮現清歡,細水長流,這不就是靜冥幽客說的實景演出嗎?

只是今天的觀眾只有媽媽一個。想到這一點,安寧身心都在顫抖。

他敏銳的耳朵在聆聽自己樂音的同時,也在留意屋裡的動靜。現在他沒聽到屋子裡的苦痛之聲,或者說他用一串串樂音覆蓋過去,就像用一條綴滿音符的錦被讓她暖和一點。

他想起小時候也曾站在這裡表演,媽媽會從視窗探出頭來看自己。那樣的時刻大都是在夏夜,自己吹著吹著,鄰居們會悄悄聚過來,坐在四下聆聽。那時的夜晚還有螢火蟲,那時的水井裡浸著西瓜。

於是,安寧一邊吹著,一邊環視天井。他突然發現隔壁的林麗老師、張燦然老師、徐永天老師……都站在各自家門口的陰影裡看著自己。這麼晚了,他們循聲而來,靜靜地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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