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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賜福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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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雖細,大家都聽得一清二楚,齊刷刷望著二痞子,笑個不停。二痞子一本正經地用眼睛掃著大家,說:「笑麼裡?有麼裡好笑?未必你們心裡不是咯樣想的,只怕比我想得還痞。」

又一陣鬨笑。

會議堅持了三天三夜,隊部大屋被男人們的捲菸燻得烏煙瘴氣。第三天一開始,還冇講完三句話,滿寶生的腦殼就在長桌前栽個不停。趁這機會,有人撲在椅背上,有人趴在別人背脊上,偷偷地睏覺。滿寶生硬撐著,結果越撐越不行,腦殼終於像個黑雞婆樣,停在桌上不動了。

眾人見滿寶生睡著了,於是放心大膽地呼呼大睡起來,一時鼾聲大作,蔚為壯觀。

寶生一覺醒過來,樣子兇得像只老虎,桌子一拍,說:「開會開會!大家打起精神來,不要再困啦!你們為什麼對消滅瞌睡有嚴重的牴觸情緒?只知道困、困、困,不發言,不為修水庫獻計,一副與自己冇得關係的樣子……你、你,還有你,講講看,到底是什麼意思?」

二痞子說:「滿隊長,是你先帶頭睡覺的呀。你不睡,我們何裡敢睡?你趴在桌子上困了半天,還咧著嘴笑,是不是夢見和堂客睏覺啦?」

滿寶生說:「二痞子,你不要耍嘴皮子,我就眯了下眼睛,何裡要不得?你這樣對抗生產運動,會吃虧的!」

一時間,除了煙霧嗆出的咳嗽聲,再無人聲。

到了第七天晚上,滿寶生宣佈散會。大家如逢大赦,一個個東倒西歪、踉踉蹌蹌地回家了。

十一

這年的雪落得早,離臘月還差一天,就下了一場大雪。早晨,之驊開門一看,地上已鋪了厚厚一層雪。對門山上,雪裹著松枝,好似開了一朵一朵大白花。野外非常安靜,只有雪紛紛揚揚地下著,一連下了兩天。

第三天早上,之驊從床上爬起來,發現天晴了。早晨的陽光並不暖和,懶洋洋地照進堂屋。陽光灑在雪上,非常耀眼。之驊眯著眼睛打量,四周仍是一片寂靜。

晴了幾天,雪開始融化。雪水從屋簷上流淌下來,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屋簷上倒掛的冰凌晶瑩透明,長的長、短的短,尖尖的好像梭林。細伢們看到這些倒掛凌,好不開心,拿著曬衣的竹竿一陣橫掃。冰凌發出一連串清脆的聲音,從屋簷上掉下來,跌成幾段。細伢們揀著長的含在嘴裡,小手凍得通紅。

滿地的泥濘曬乾了,煙家沖水庫也正式開工了。

秋園家離煙家沖水庫工地有三里多路,除了過一條壟,其餘都是傍山小路。滿寶生要求大家天一亮就到工地,遲到的要扣口糧。

之驊往往天不亮就得動身。冬夜裡漆黑一片,之驊怕鬼,怎麼也不敢獨自摸黑上路。但她也怕遲到而被滿寶生剋扣她家的口糧。幸好兵桃天不亮就來叫她一同去水庫工地。

平日村裡人湊在一起,最喜歡說鬼故事。一次,全隊去鋤紅薯苗。忽然天降大雨,大家跑到一個堆放稻草的茅棚裡躲雨,一屁股在稻草上坐下來。

有個叫根華的人,三十多歲,他的堂客生毛毛死了有一個月,他又和大家講起這件事:「要說世上冇鬼,我覺得硬是有,我就看到了。我堂客生老三時,我一個通宵冇睏覺。第二天下午,我堂客說,‘我看你實在想困了,到隔壁房裡去躺一下吧,有事我叫你。’我跨過門檻到了隔壁房裡,坐到床邊眯了下眼睛,迷迷糊糊好像看到少川的堂客手裡提了個紅布袋經過我面前,對我齜牙咧嘴地一笑,就進了我堂客的房間。就在這時,我堂客大叫一聲,我一個激靈,覺得不對頭,少川的堂客上半年生毛毛就生死了。我嚇得一步跳進房裡,還是晚了,我堂客已經死了。」

根華繪聲繪色地講著,聽得人毛骨悚然。大雨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鬼故事讓本就有些寂寂的茅棚顯得鬼氣森森。大家都拿眼睛往後看,生怕有什麼鬼魅附在身上。

突然,有人尖叫一聲:「看,講鬼鬼就來了!」

大家一看,原來是滿寶生正從遠處向茅棚走來。呼啦一聲,大家衝出茅棚,衝向雨中的紅薯地。

水庫開工那天,鑼鼓喧天。山坡上插著紅旗,豎著一塊塊標語牌,上頭寫著「戰天鬥地,改造自然;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鼓足幹勁,力爭上游」等口號。

紅旗在寒風中發出噼啪噼啪的響聲。滿寶生手拿喇叭筒,在工地上巡視,喇叭裡不斷傳出表揚這個、批評那個的聲音。好多人的肩頭磨破了皮、滲出了血,扁擔一上肩,人就一哆嗦。挖土的人站在冰碴子裡凍得直打戰。

飯送到工地來吃,是每人每頓不到三兩米的革新飯。幾天下來,大家餓得前胸貼後背,怎麼鼓足幹勁都無濟於事。

之驊和兵桃是老搭檔:兵桃擔泥巴,之驊上泥巴。黃泥巴粘在鋤頭上,要費好大力氣才能弄下來。畚箕是滿地亂丟的,為了讓兵桃輕鬆些,之驊每次都有意揀爛畚箕上泥巴。兵桃一邊跑,泥巴一邊從爛洞裡往下漏,還沒跑到工地,泥巴差不多就漏光了。

不久,上面來人檢查修水庫的進度。

天上飄著毛毛雪,大家站在齊小腿肚的泥巴里。寒風呼呼吹過,挖土的、擔土的、打夯的全被吹得不成人形,頭髮亂七八糟,臉凍成了灰白色,嘴巴哆嗦得連句話都講不出。

為了顯示幹勁足、不怕冷,滿寶生派兩個人站在路上,一發現檢查團的影子,就趕緊叫大家脫掉褂子、打上赤膊。女的穿件洗得稀薄的汗衫,擔著泥巴一路快跑,兩個奶子吊在胸前,就像藏著兩隻蹦跳的兔子。

為了抵卸嚴寒,大家不要命地幹。堅持了兩個多小時後,檢查團的同志終於走了。

十二

「大人望栽田,細人望過年。」之驊只能算個半大人,還是想過年。到時,秋園會想方設法煮餐白米飯吃,要是能吃上肉就更好,還能耍幾天。只是之驊已經不好意思在三十晚上和細伢子們唱著「三十夜裡火,元霄夜裡燈」的歌謠,挨家挨戶去送恭喜,討回豆子、薯片、花生、糖粒子之類的吃食了。

過了年,之驊加入了共青團。隊上成立了突擊隊,之驊又參加了突擊隊。

滿寶生要求突擊隊員走在群眾前面,起模範帶頭作用。他說:「你們可以先挖禾草,去年禾草留得長,就是為了漚肥用。」

此時,田裡結著厚厚的冰,像面晶瑩透亮的大鏡子。禾草足有五六寸長,就像無數插著筷子的竹筒擺在一張巨大的餐桌上。

突擊隊員掮著鋤頭走到田邊,用鋤頭將冰打碎,再踩下去,冷自不必說。那些大大小小的冰塊有稜有角,一腳踩下去,就像有萬千把尖刀從四面八方刺向腳丫子。腳雖已凍得麻木,仍能感到陣陣刺痛。有時,水中還會沁出殷紅的血來。

之驊的腳劃了一道一寸多長的口子,她忍著痛,一鋤頭一鋤頭將禾草挖起、翻轉、埋進泥裡。有水的禾草真是難挖,儘管褲腳卷得老高,仍免不了濺上水。只好把鋤頭輕輕放下去,兩手抓住鋤頭把,用暗勁把禾草翻轉。

收工了,從田裡上來,腿腳上粘滿爛泥,拖著一雙無跟的爛鞋子,呵著一雙凍僵了的手。寒風一吹,腿腳上彷彿有無數刀子劃過。

秋園被安排在食堂裡蒸飯、抹桌子。滿婆婆滿娭毑管伙食。

柴、米、油、鹽在一間房裡,米缸側邊放了好幾種大小不同的竹筒,從半兩到三兩。滿娭毑每天將各家的米量好,放在一個個搪瓷缽裡,缽子上寫著名字。各人將自家米分成三餐的量,洗好放到蒸籠裡。秋園只管燒火。

滿娭毑腰上繫條圍裙,給每家量米時,隨手抓上一把放進圍裙口袋裡,偷偷帶回家去,神不知鬼不覺。

大家端飯時都兩眼放光,只想菩薩保佑,飯蒸得又硬又多。飯端在手裡,掂了又掂,看有幾重;食指按了又按,看是硬還是爛。慢慢地,大夥都覺得這飯不對勁:蒸得少且爛。

「有人偷米。」人們議論紛紛。

滿娭毑站在堂屋中間,兩手叉腰,大聲大氣地說:「你們莫亂講,食堂就兩個人,不是我偷了,就是她偷了。你們乾脆把人講出來,要不乾脆去找寶生把我換掉。你們咯樣亂講真是不好。」

大家一肚子的氣,心裡明明白白,只是不能講,真是啞巴吃黃蓮。沒人懷疑秋園。她頂著箇舊官吏太太的名分,吃了豹子膽也不敢犯眾怒。

仁受由於飢餓,變得乾瘦乾瘦,臉上現出菜綠色,大部分時間都悶坐著,講話的力氣也沒有,簡直成了個人影子。

吃飯時,仁受卻一反往日的溫文爾雅,變得惡形惡狀:不怕醜地發出驚人的咀嚼聲,眼睛一紅,脖子一伸,喉嚨裡又是一聲驚人的咕咚聲,吃完還貪婪地望著飯缽,伸出舌頭舔了又舔。

青黃不接的時候最是難熬。稻穀開始泛黃,遠遠望去,好像錦旗上的流蘇。

多數人家幾天都見不到一粒米。村裡人慢慢開始在晚上摸到偏僻的田裡去偷穀子。之驊幾次要去,仁受就是不讓,說不能和人家比,人家成分好。一家人餓得眼冒金星,還要做事,賠三和田四還要上學。真正嚐到了飢餓等於活埋的滋味。

之驊下定決心去偷。晚上等仁受、秋園睡熟了,之驊推醒賠三,拿個撮箕就出了門,直奔小水衝裡。

那裡已是一片黑壓壓的人頭。姐弟倆趕緊走到田裡,賠三端著撮箕,之驊對準老禾線雙手死勁勒,一勒一把谷,勒了滿滿一撮箕。別人一袋一袋地勒回家,可惜他們沒帶布袋。

回到家裡,仁受問道:「這谷哪裡來的?」之驊如實告訴了仁受。仁受摸著之驊的頭說:「爸爸不怪你,可下不為例,還是名聲要緊啊!」

將谷倒進鍋裡,點燃灶火,把谷焙乾、焙燥,隨後才能脫殼。谷在鍋裡發出的熱氣充滿了整個灶屋,那股清香似乎手都抓得到。家裡沒有脫粒工具,磨子也沒有,只好把谷倒在桌上,拿升筒在穀子上碾來碾去,碾一陣,簸一陣,總算把穀殼基本上除掉了,只剩下嫩穀子和不夠乾燥的穀子搞不掉。

早晨,秋園用這米煮了一爐鍋飯。家裡僅有一些生薑,就把生薑放在碗裡搗爛,拌上鹽,算是菜。他們正吃得津津有味,子恆回來了。之驊連忙起身,替子恆盛了一碗。子恆將飯碗端在手裡,低著頭沒吃。一看,子恆眼睛紅紅的,之驊嚇到了。

秋園忙問:「出了什麼事?」

「飯裡這麼多谷,你們都吃得下去。天曉得你們餓得好厲害。」子恆哽咽道,說罷大哭起來。

子恆是回家送糧票和錢的。他每天可以分到八兩米,每月有三十三塊錢工資,每月最少也要節約出十斤糧票給家裡。臨走時,他把身上所有的錢和糧票都留在家裡。

秋園說:「你總要留一個月伙食費出來,總不能餓一個月吧!」

子恆說:「我不怕,我問同事借得到。這點錢還買不到十碗煮南瓜呢。」

勒了谷的手掌,第二天又紅又腫,之驊想擰條毛巾洗臉都擰不得,火辣辣地痛。

有了一點米吃,仁受的精神和臉色都好多了。一家人的心情也好了蠻多。

十三

一天晚上,全家人都在禾坪裡乘涼。月亮靜靜地出現在山頭上,門前的樟樹將陰影灑在地上和之驊姐弟身上,斑駁一片。田野的風很涼爽,螢火蟲閃著亮光在頭頂穿梭飛舞。

身上慢慢覺得涼快了。之驊跟仁受帶著兩個弟弟先進屋,安頓他們睡覺。秋園太累,在竹床上睡著了。之驊想等弟弟們睡了再叫醒她。

把兄弟倆哄睡後,仁受對之驊說:「你去場院把椅子搬進來,順帶把你媽媽喊醒,讓她回屋睡。」

之驊走到禾坪裡,秋園正睡得香甜。之驊把椅子送進房裡,返身剛跨過門檻,就見一個黑影子躥上來,猛撲在秋園身上。秋園驚醒了,拼命掙扎著坐起來,抬手給了那人一個耳光。那人還不放手,撕扯著秋園的衣服。

之驊似懂非懂,不知為什麼他們打起架來了,嚇得大叫:「爸爸!」仁受聽見動靜,摸著牆出來了。那人這才爬起身,飛快地跑了。

之驊牽著秋園進屋。秋園臉色蒼白,使勁咬住嘴唇,她不能哭,怕吵醒兩個小的。過了一會兒,她喃喃開腔道:「是富平。」

原來黑影子是滿娭毑的大崽富平。他比秋園小几歲,如今是隊上的保管員。

仁受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悄無聲息地走進灶屋,出來時手拿菜刀和繩子,往秋園面前一丟,吼道:「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繩子也好,菜刀也好,你去死吧!沒死之前,我不想戴綠帽子!」

那一瞬間,之驊對仁受有種陌生感,心中升起了恨意。

秋園一愣,幾步退到牆邊,背靠著牆定定站著,嘴巴癟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句話:「你真惡!」無聲的眼淚汩汩而下。

之驊氣急敗壞地向仁受說了事情的經過。仁受呆呆站了一陣,只聽啪的一聲,他重重地扇了自己一個耳光。隨後,他慢慢走向桌子,拿起竹草做的菸斗和紙媒子,放上葉子煙,把紙媒子靠近煤油燈。他雙手抖得厲害,好久才點上火,噗嗤一吹,紙媒子的明火滅了,冒出點火星,點著了菸草。仁受猛吸一口,腮幫子深陷下去,吐煙時,他起身在房裡踱步,一邊喃喃地說:「這日子冇法過了!這日子冇法過了!」

突然,仁受的怒火又像火山一樣爆發了,從不罵人的他居然用粗話罵起人來,然後定定地看著地上的菜刀,吼道:「我要宰了他!」

仁受額頭冒汗,嘴唇顫抖,樣子嚇死人。之驊戰戰兢兢地從地上撿起菜刀放進灶屋。回過身來,看到秋園在幫仁受揩汗,之驊趕緊溜進了自己的房間。

十四

食堂裡專門安排了一個人砍柴、供灶。冇得柴燒,唯他是問。

砍柴的人姓範,小時候出天花落下一臉麻子,外號就叫範麻子。他嘴唇又厚又寬,笑起來嘴巴有一簸箕寬,牙齒倒是蠻白,頭髮又黑又粗又硬,剃成齊刷刷的平頭。解放前,他在鄉公所當過自衛隊長,解放後改過自新,一直小心翼翼、老老實實地做人。

食堂的柴燒得快,特別是煮革新飯,一餐飯要燒兩餐飯的柴。砍下不久的柴是生柴,要等幹了才能燒。食堂鬧柴慌,往往是柴還沒幹或連半乾都沒有就要燒,煙燻得人睜不開眼,整個食堂裡烏煙瘴氣。社員們意見很大,罵罵咧咧,一肚子怨氣都發洩在範麻子身上。範麻子只是不作聲。

一天,範麻子想去跟滿寶生反映下情況,看能不能再增加個人砍柴。走到門口,看到滿家的狗正在門口吃白米飯,好大一缽飯,比一個正勞力吃得還多。這缽狗飯吊起了範麻子的食慾,他恨不得上去跟狗搶。想想也只能裝作沒看見,免得惹火燒身,就輕手輕腳地溜走了。

範麻子一天到晚守在山上砍柴,也難保證供灶。山上的雜柴越來越少,湊上一捆都要砍好久。雞婆樹長得倒還可以,樹枝很密,兩三棵樹就能湊一捆。他一下來了主意:何不先砍些雞婆樹對付對付,解決燃眉之急?於是,他砍了四棵雞婆樹,捆成兩捆,分別將扁擔兩頭戳進去,掮在肩上,身子一閃,兩捆柴就平衡了,然後忽閃忽閃地朝食堂走去。

半路上,迎面碰到了滿寶生,他對著柴擔看了又看,說:「放下解開。」

範麻子老老實實照做了。

「你砍了雞婆樹。」

範麻子一臉苦相,支支吾吾道:「滿隊長,我也是冇辦法。這幾天柴燒得接不上了,冇得柴進灶,只好先砍幾棵雞婆樹應應急。」

滿寶生皺了皺眉頭,叫範麻子擔柴走。範麻子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滿寶生沒罵他,看樣子砍雞婆樹不要緊。哪知他剛走,滿寶生就在喇叭裡通知晚上開批鬥會,說是有人冇改造好,破壞森林,務必把砍雞婆樹的歪風壓下去。

晚上,兩個民兵用棕繩把範麻子五花大綁,押往隊部。半路上鑽出一個張跛子,他悄悄地緊跟著範麻子,時不時用那隻好腳踢範麻子的膝蓋窩。範麻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爬起來又走,張跛子又踢,一路跪跪走走地到了隊部。

張跛子不是本地人。他過去住在垸子裡,三十好幾才來隊上落戶。他說他不喜歡垸子裡,那裡經常遭大水。好在他沒兒沒女,冇得牽掛。

張跛子六歲時得了小兒麻痺症,左腿肌肉萎縮,又細又短,走起路來一跳一跳,屁股翹得老高。他有張窪臉,眼睛、鼻子、嘴巴都往臉中央湊,擠在一起,兩隻眼裡佈滿血絲,一天到晚眨個不停。要說醜,他可算隊上第一醜。

這個醜人有潔癖。洗衣時,先燒一堆稻草灰,把稻草灰放進桶裡用熱水泡,再把稻草水倒在一塊布上,濾出的淨水才拿來泡衣服。這水洗起來有泡泡,滑溜溜的,像擦了肥皂。對張跛子來說,稻草一天都少不得。他用稻草擦桌子、洗碗、洗鍋,還把一根稻草纏在手指上當牙刷使。

張跛子的田裡功夫也做得細緻。他犁一天田,身上從不沾一點泥水;他整好的菜土就像一本書,有稜有角。大家對此歎為觀止,不知他怎麼會有這樣的絕招。

張跛子就是有些下流。夏天他穿一條其大無比的抄頭短褲,歇氣時,一隻腳擱得老高,褲襠裡那物件一覽無餘。堂客們見他就走。鄉里的細伢子們喜歡三五成群在一起耍。張跛子碰到了,就把細伢子的褲子飛快地朝下一脫,一隻手裝模作樣地在口袋裡摸刀,一邊說:「把你的雞雞割掉。」他不厭其煩地開這類玩笑,細伢子們嫌死了他,遠遠望見他就躲。

一天,大家正在隊部等滿寶生派工。幾個四五歲的細伢子在坪裡玩,張跛子又故伎重演。這時,從一堆柴後面鑽出幾個上十歲的細伢子,趁張跛子不注意,不費吹灰之力就把他放倒在地,扯下他的短褲做繡球拋,一邊說:「你喜歡看別人打光胯,看人家雞雞,今天讓我們看看你的。呸!你那個東西真醜,像個爛棕樹蔸。」幾句話引得在場的人笑痛了肚皮。

張跛子趴在地上,雙手捂著胯,狼狽不堪。一直拖到大家出工,細伢子們才把褲子還給他。

雖說有點討人嫌,張跛子也算個老實巴交的人,站得不長,跌得不響,還有點蠢。那次消滅瞌睡的會議,張跛子正好回了垸子裡,沒趕上參加,覺得好可惜。歇氣時,他免不了就要跟大家講:「七夜不睡覺要麼裡緊,我可以十天十夜不睏覺。我看這瞌睡就是該消滅,人不睏覺,不就可以多做一半事嗎?真不知是哪個朝、哪個代、哪個懶人開的頭。這瞌睡消滅得好。」

隊上的人都到齊了,坐了一屋子。範麻子站在前面,張跛子又是一腳,範麻子就對著群眾老老實實跪下了,額上的汗一個勁地流,把一臉麻子都填滿了。

滿寶生說:「範麻子,你曉得你犯了法嗎?」

範麻子說:「曉得曉得,我砍了四棵雞婆樹,破壞森林,犯了法。我思想不好,發懶筋。我對不起政府,對不起社員,我以後保證好好做人。」

滿寶生說:「看樣子,你們這些冇改造好的人,不吃點皮肉之苦是不會記事的。」

說話間,一個民兵從門旮旯裡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狗鋼刺。稍有遲疑之際,張跛子一跛一跛躥到前面說:「你們這些後生家,階級立場到哪裡去了,還心慈手軟,等我來。」

張跛子一把拿過狗鋼刺,高高舉起,一鞭一鞭、穩穩當當落在範麻子背上,就像平時犁田打牛那樣。每打一下,範麻子就咬一次牙,慢慢地,他背上沁出一層溼漉漉、黏糊糊的東西。

張跛子又一跛一跛跳到門外,不知從哪裡搞來一張溼漉漉的黃草紙。他叫人將範麻子的褂子掀起來,滿背的紅點點正朝外滲著血。張跛子把黃草紙往背上一貼,範麻子哎喲大叫一聲,豆大的汗珠一顆顆往下掉。原來黃草紙是用鹽水浸過的。

誰都沒想到,張跛子做起這類事也像在做田裡功夫,始終不慌不忙、有板有眼。範麻子疼痛難忍,不停地求饒:「老模範,求求你放過我一次,我下次再砍雞婆樹,你殺了我、剮了我……」

十五

辦食堂那段時間,自家屋頂上不能冒煙,幹部們挨家檢查,連晚上也會突擊檢查。

稻穀成熟時,深更半夜,人們到田裡偷點谷,回家後用石頭砸掉穀殼,想做餐飯吃,又怕幹部來查,就躲在茅坑裡,擱幾塊磚頭,放上鍋子,煮成半生不熟的飯,拼命吃掉,再將東西轉移。

生產隊裡育紅薯秧,紅薯上面只蓋層薄薄的泥巴,再澆上人糞。有人顧不得糞髒,趁著夜深人靜,從土裡挖出紅薯就往口裡塞。結果,育秧的紅薯被吃掉很多。

滿寶生帶著張跛子挨家挨戶地查,不查個水落石出就決不罷休。範麻子的鬥爭會過後,張跛子就被重用了。可是紅薯吃進了肚裡,再厲害也查不到,只能是無功而返。晚上又開全隊大會,滿寶生軟硬兼施,說誰檢舉出來,就獎糧食給誰;要是不承認卻被查到,就要受罰。他講了一套又一套,唾沫星子滿屋飛,張跛子在一旁忙著敲邊鼓。大家還是紋絲不動、閉口不語,滿屋人像木頭樣。

秋園和八娭毑去給隊上的白菜施肥。八娭毑五十多歲,長得五大三粗,一輩子沒生育過,丈夫幾年前去世,如今是個孤寡人。

八娭毑對秋園說:「梁老師,我們各人搞點白菜回去吃。」

秋園說:「我成分不好,不敢搞,要搞你搞,我不會講出去的。」

八娭毑麻利地拔了一把白菜放在地上。秋園心想:八娭毑膽子還蠻大,只是怎麼帶得回去呢?

收工時,只見八娭毑飛快地解開抄頭褲,將白菜往褲襠裡一塞,又飛快地繫好褲子,將褲襠拍拍平,挑起尿桶就走。她昂著頭,本想大步流星朝前走,無奈褲襠裡有把白菜,必須收斂步子,否則白菜會從褲腳管裡掉出來。她先將大步改為小步,後來大概白菜有些下滑,又將小步改成碎步,很是艱難地走回了家。

這一幕真把秋園看呆了、看傻了。

十幾天後,八娭毑瘋了。她瘋得算斯文,不哭不鬧,衣服還乾淨,頭髮也梳得整齊,只是遇到人就重複兩句話:「我好餓,給我碗飯吃吧!我好餓,給我碗飯吃吧!」那雙渴求的眼睛讓人看了心裡發顫。

八娭毑瘋雖瘋,倒沒餓死。數年後,飢餓緩解了,八娭毑進了五保,有飯吃,有衣穿,病也好了不少,再不亂跑了。但時不時仍會說:「我好餓,給我碗飯吃吧!」

打了禾以後,隊上的細伢子如開了籠的雞,爭先恐後跑到地裡去撿稻穗。撿了稻穗,再撿兩塊石頭,把稻穗放在一塊石頭上,用另一塊將穀殼砸掉,又用嘴將穀殼吹飛,接著立馬將生米塞進嘴裡,直咬得腮幫子發痛,嘴角流出白水水,最後使勁嚥進肚裡。

細伢子們個個低著頭,直勾勾地盯著田裡,生怕錯過根稻穗,撿到一根就面露喜色,稚嫩的眼睛閃閃發亮。他們可以在田裡待上大半天,撿了砸,砸了吃,孜孜不倦、持之以恆。

一天,全隊人在田裡做事,忽然聽到一個角落裡傳來不管不顧的呻吟聲,十分刺耳。人們循聲找去,原來是長根老倌在那裡屙屎。他拱著屁股,雙手撐地,黃豆大的汗珠不斷從臉上滾落,將泥地都弄溼了一片。

二痞子說:「長根叔,你怎麼啦?」

「我屙不出屎啊!我不捨得把谷辦成米,就連穀殼一起磨成粉,煮成糊糊吃。可腸子消化不了啊!現在堵住了屁眼,就是屙不出……」

大家面面相覷:這次分的一點谷,人人都是連殼磨成粉吃的,誰都逃不過這一劫啊!二痞子連忙找了根棍子,一下一下幫長根老倌把屎從屁眼裡撥出來。

後來幾天,人們連躲都不躲了,就在田邊上拱起屁股,你幫我撥,我幫你撥,連羞恥都顧不得了。有些人連血都撥了出來。人們臉色慘白,面無表情,唯有哎喲哎喲聲不斷傳入耳中。

好一點的草都被吃光了,往往轉悠上半天都找不到一丁點能吃的,人卻拖得精疲力竭、步履艱難。誰都不願等死,為了活命,有人開始吃黃芩籽和蓖麻籽。黃芩籽極苦,蓖麻籽又有毒,兩樣都難以下嚥。要是能挖到點腐爛的菜蔸煮熟,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後來,就連黃芩籽和蓖麻籽都弄不到了。

食堂實在沒東西煮了,只得解散。最後一餐飯是將稻草洗淨,鍘成寸把長,放進鍋裡煮。鍋裡不斷冒著熱氣,灶屋裡充滿了苦澀的味道。稻草煮爛後,用竹箕過濾,將過濾出來的稻草水再放進鍋裡煮,煮得有點濃稠了,就分給大家。男勞力一飯碗,婦女、老人、小孩只分到半碗。那東西就像黃綠色的鼻涕一樣難看,味道也又苦又澀,不是餓極了是吃不下肚的。

十六

水腫使仁受漸漸成了一個「闊佬」,棉布對襟褂子扣不攏,臉上泛著青白色的光,挺著個大肚子。

有人暗地裡對秋園說:「楊老師不是病,是餓成這樣的。要是能買只雞給他補補,增加些營養,保管會好起來。」

事情也湊巧。有一天,秋園帶上家裡僅餘的錢,預備去集鎮上給仁受買消腫藥。走在一條傍山的小路上,後面來了個老倌子,手裡提只黑雞婆。

秋園心想:要是能買到這隻黑雞婆就好了,黑雞婆最補。她便試探著問:「老人家提只雞,是去走親戚嗎?」

「不是,想到集鎮上去換幾個油鹽錢。」

「就賣給我好嗎?」

「自然可以。你是買雞吃嗎?黑雞大補,還是有錢人好啊!」

秋園說:「連飯都吃不飽,哪裡真有錢買雞。是家裡病了人,要救命。」

講好了價錢,秋園掏出錢一數,還差一塊二。秋園說:「你老人家行行好,就少要點吧,我已經淨水摸魚了。」

老人說:「好事也是要人做的。你買我的雞,我可以少跑幾里路,就算抵消了。」

秋園沒了錢買藥,大大方方提著雞回家了。半路上碰到隊上的婦女主任,她問秋園:「從哪裡提只雞來?」秋園告訴她,路上從一個老倌子手裡買的。

秋園回到家,決定讓仁受一個人吃下這隻雞。她麻利地將雞殺了,切成塊,放進鍋裡,添了不少水,想讓仁受多喝口雞湯。先燒旺火,鍋開了再用文火煮。雞肉的香味從鍋裡飄出來,細伢子們使勁將那香味吸進鼻子。

雞煮爛了,秋園連湯帶肉盛了一大碗端給仁受。仁受看著這碗雞肉,心裡好激動,顫抖著接過去,搛出一塊吹了吹,正想往口裡塞,筷子忽然停在嘴邊。他把全家人叫到身邊,非要每人吃一塊雞肉不可。秋園向之驊使了個眼色,之驊就帶著兩個弟弟捂著嘴巴、嚥著口水,逃也似的跑了。

秋園說:「這雞你一個人吃了有用,大家吃了,對誰都沒得用。何必呢?你身體好了,我們家就好了,以後再買只雞大家吃就是,有什麼稀奇囉。只是你不能一次吃完,得分成兩餐吃,如今五臟六腑都虧空了,一次吃完怕受不了,反倒壞了事。」

這隻雞成了靈丹妙藥。過去因為腫得厲害,仁受總覺得胸膛憋悶、腹部脹痛,現在只感到蕩氣迴腸,胸膛和腹部好像空出了好大一塊地方。

吃雞後的第三天晚上,張跛子來通知秋園去隊部開會。

秋園走到隊部,平常開會的屋裡坐滿了人。她剛跨過門檻,滿寶生就厲聲叫道:「站到堂屋中間來。」

秋園愣了,一時反應不過來,斷斷想不到今天是要開她的批鬥會。正遲疑著,張跛子在身後重重一推,秋園一個趔趄,差點絆倒。

滿寶生說:「曉得叫你來幹什麼嗎?」

秋園說:「不曉得。」

「你偷了妹蓮的雞婆,是何裡偷的?老實交代!」

秋園說:「我冇偷雞。我去街上買藥,路上碰到一個老倌子提只黑雞婆,我就買了。」隨即把買雞的經過講了一遍,還講了老倌子的樣子,並要求去找老倌子對質。

「你少花言巧語,誰不曉得你,一貫不老實!」滿寶生呵斥道。

秋園氣得渾身發抖。

張跛子陰陽怪氣地說:「你好闊啊!人家冇飯吃,你還有錢買雞吃。」

說著,他對秋園當胸一推,秋園就從堂屋這頭跌撞到了那頭。到了那頭,有人使力一推,她又回到這頭。整個晚上,秋園像個皮球樣被人推來搡去,沒有停下來片刻。

「一箇舊官吏太太,解放咯久了,還冇改造好,偷了雞還耍賴。不承認就天天抓你來鬥,還怕你不承認!」這晚的批鬥就以滿寶生這番話作為結束。

秋園疲憊不堪地回到家裡,頭髮都汗溼了,溼漉漉地貼在臉上。

仁受見了,連忙問:「出了什麼事?」

秋園說:「我買的那隻雞,硬說我是偷的。」

連續幾個晚上,秋園都被叫去批鬥,但她死也不承認雞是偷的。於是,她就從屋子這頭被推到那頭,迴圈往復。那些天,秋園正好來月經,血順著褲管滴滴答答往下淌。

鬥了六個晚上,那夥人終於覺得膩了,這才罷休。

仁受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漸漸由原來的乾瘦變為水腫,腫腫消消,消消腫腫,就這樣拖著。

「一腫一消,黃土一堆。」一家人提心吊膽地過著日子,好怕那一天到來。沒多久,仁受渾身腫得一按一個手印,還有水滲出來,人已是奄奄一息。

月光從仁受睡房小小的木格窗裡透進來,形成一道細細的光柱。隨著月亮的移動,光柱也在房裡移動,照在仁受白中泛青的臉上。子恆已從學校趕回,一家人圍坐在仁受身邊。油燈幽幽地亮著,仁受時而睜眼看看孩子們,時而閉眼好似睡著了般安靜。也許他已不再留戀這個世界。

痛苦的時刻分秒難捱,時間像蝸牛一樣向前蠕動。好不容易盼到了天明,白霜似的日光終於從雲層裡鑽了出來。

仁受臉色泛紅,眉目舒展,面帶笑容,似乎陶醉在明亮和溫暖裡。他讓子恆扶他起身,示意給他紙筆。筆在紙上艱難地移動著,他寫道:「別了!別了!永別了!你們要活下去,不……」

陽光從窗子裡照進來,斜射在仁受臉上,將他的臉分成陰陽兩半。那「不」字還差最後一點,筆突然從他手裡滑落。那一瞬間,仁受的靈魂已離去,只有身體還留在眼前。一抹陽光慢慢掠過房頂,那該是仁受眷戀的靈魂吧。

最最慈祥、從不打罵孩子的爸爸真正走了,真正走了,今生今世陰陽相隔,永不再見。之驊想著這些,心一陣陣地絞痛。

以後的幾天,一家人都灰白著一張臉,沉默著,誰都沒哭。

這幾天,隊上共死了九人,茂生父子倆同時餓死了。釘棺材的聲音響成一片,加上號哭聲,奏響了一首獨特的生離死別的交響曲。

仁受被抬到後山上埋了。秋園一下子老了許多,猶如遭了天禍的老樹,不斷念叨著:「你就這樣走了,你是真正脫了身,丟下我們孤兒寡母怎麼得了?今後的日子不知怎麼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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