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玉意不動聲色挪開布偶,笑道:「小時候便有它了,伴我多年捨不得扔。我這有揚州匠人做的一套木製小人,機括靈活,可換衣裳,雖比不得宮裡的東西,但也笨拙可愛,兩位殿下要看麼?」
兩人互相望望:「好,你拿出來瞧瞧吧。」
滕玉意便將布偶妥當收起來,另取出那套小人陪她們玩。
三人趺坐下來,滕玉意把十來個小人一一擺上,拿起一把羽毛扇揚臂一指,裝模作樣道:「我做諸葛,你做曹操,把船擺上,我來借糧。」
昌宜抓住一個綠衣小人:「我不要做大鬍子梟雄,我要做大美人貂蟬!阿芝,你當呂布吧。」
阿芝搖頭晃腦:「我才不要當呂布,我也不要當諸葛和曹操,他們都無趣得緊,我要做顧曲周郎。」
玩得興起的時候,外頭忽然道:「你是何人?在這做什麼?」
那是個年輕男子的嗓音,阿芝和昌宜愣了愣,歡呼道:「阿大哥哥來了!」
兩人一溜煙出了屋,內侍們也匆忙跟了上去。
滕玉意推開窗屜的一條縫,看見庭中眾內侍簇擁著兩名男子,左邊那人面熟得很,正是前不久才見過的太子。
另一個身形高挑,模樣俊美得出奇,奇怪這人只穿著七品官員的綠袍,身旁卻跟了一堆內侍。
阿芝和昌宜往那人奔去:「太子哥哥!阿大哥哥,你剛從大理寺來麼。」
滕玉意有些詫異,差點沒認出那是藺承佑。
藺承佑摸摸阿芝和昌宜的頭,轉而又問面前那名婢女:「你啞巴了?鬼鬼祟祟要做什麼?」
婢女低頭道:「回世子的話,婢子奉我家娘子之名來找滕將軍家的小娘子,聽說昌宜公主和靜德郡主在滕娘子屋內,婢子不敢擅闖,只好在此徘徊,不小心驚擾了太子和世子殿下,只求殿下輕罰。」
太子一貫的溫和沉靜:「你家娘子是誰?」
「蘇州刺史李昌茂之女。我家娘子以前在揚州住時,曾與滕娘子交好,得知滕娘子就在鄰院,娘子讓婢子給滕娘子送些素點。」
這話倒不假,婢子手中的確捧著一個銀平漆鈿托盤。
滕玉意皺了皺眉,以往從未見過這人。
不過李昌茂之女她倒有些印象,李昌茂早年是阿爺手下一名副將,還在揚州的時候,李昌茂的夫人曾帶著女兒到府裡來做客。
李小娘子閨名叫李淮固,取「淮揚永固」之意,她與李淮固玩過一兩回,但也談不上交好。
藺承佑嘴邊逸出一抹玩世不羈的笑:「揚州的?」
婢女臉上隱約泛起紅霞,答得卻鎮定:「籍貫是揚州沒錯,但娘子只隨老爺在揚州任上住過三年。」
阿芝重重哼了一聲,藺承佑扭頭看她,語帶調侃:「你笑什麼?」
阿芝豎起兩根手指:「兩個了。」
藺承佑並不追問「兩個」是指什麼,譏誚道:「要不你替哥哥問一問,她家娘子的小名叫什麼?」
他跟阿芝說話的時候聲音較輕,少了凌厲之氣,多了分溫和和耐心。
那婢子的臉更紅了。
阿芝嘟著嘴:「我哥都開口問了,你就說說吧。」
婢女道:「老爺未專門給娘子取過小名,因娘子家中排行第三,自小便叫三娘。」
藺承佑哼笑一聲,不再理會那婢子:「太子一來就找你們,我當你們去哪了,玩夠沒?先去給嬸孃請安吧。」
太子看著昌宜:「大哥替你把阿大押來了,你總吵著要阿大給你講故事,今日可以讓他給你講個夠了。」
昌宜生氣道:「我還沒消氣呢,阿大哥哥,你為什麼騙我們!」
藺承佑笑道:「冤枉,我何時騙過人?」
「還說沒有,上回那個鳥窩的事你就把我們騙得好慘。」
「什麼鳥窩?哪有的事?」
阿芝嘴嘟得高高的:「哥,你還想抵賴!」
太子往屋內瞧了瞧,似有踟躕之意,然而滕玉意的屋子安靜如初,無人出來露上一面,他只好對那婢女道:「不必跪了,你起來吧。」
一行人正要離開,那婢子跪久了有些腿麻,起身時身子一歪,腰間啪嗒掉下來一樣物件,那東西滾圓銀亮,徑直滾到阿芝腳下。
婢子面露惶恐,忙要過來拾撿,昌宜早令內侍撿了起來,原來是個銀絲香囊。
「阿固。」昌宜歪頭辨認那上頭的字。
藺承佑腳步一頓,轉頭看過去。
「這是什麼?」阿芝好奇湊到昌宜身邊,「奇怪,怎會有人叫阿固?」
婢子慌忙跪下道:「回殿下的話,這是我家三娘之物,因娘子閨名中帶了一個‘固’字,隨身小件上都鍥刻了‘阿固’二字。」
阿芝要把球遞給藺承佑,藺承佑並不肯接:「你不是說你家娘子的小名叫三娘嗎,怎麼又叫阿固了?」
婢女忙道:「三娘是娘子的小名,淮固是娘子的大名。娘子出生時,老爺正奉旨保護淮揚兩道的糧運,為求好寓意,故而給娘子取名叫李淮固。」
「淮固,淮揚永固……阿固。」藺承佑神色古怪起來,「你家娘子小時可曾來過長安?」
婢女低頭道:「的確來過長安幾回。」
「隆元八年你們也在此?」
滕玉意暗忖,莫非李淮固就是小時候救過藺承佑的那個女娃娃?
隆元八年正是阿孃去世的那一年,她和阿爺扶柩回長安,路上舟車勞頓,她因為思念母親啼哭不休,來後沒多久就患了怪病。
聽姨母說,有一回她高熱到驚厥,若不是請了宮裡的奉御施針開藥,險些救不回來。
「這……」婢女搖頭,「婢子記不清了,這得問問娘子和夫人。」
藺承佑看那婢子,太子正要開腔,院門口有內侍過來道:「太子殿下,世子殿下,皇后請你們過去。」
他們走後沒多久,皇后又令人請諸女前去雲會堂齋戒抄經。
自皇后以下,各人均需抄夠十卷經,而且寺中三日,一律不沾葷腥。
晚間用過齋飯,滕玉意捧著皇后賜的經卷出來,各處皆是內侍,繞過曲折遊廊時,周圍忽然安靜下來。
滕玉意心知現在大隱寺內外都有侍衛環立,宛如金城湯池,然而寺廟幽沉,免不了讓人犯怵,她快步穿過廊道,拐角處忽然走來一人。
滕玉意手中經卷險些掉到地上,那人虛扶了一把,旋即鬆開手:「滕娘子。」
滕玉意穩住心神,曲膝一禮:「太子殿下。」
太子坦然道:「滕將軍託我給你帶幾句話,我估計你會從此處路過,便專程在這等了一會,事先忘了告知,不曾嚇著你吧?」
滕玉意道:「回殿下的話,倒不曾嚇著,只不知阿爺怎麼說的。」
心裡卻忖度,阿爺怎會主動託太子帶話?
太子道:「滕將軍此刻正在西營整飭軍務,我去的時候,他正要找人回城給你送信,但軍情緊急,各方人馬都等著他發號施令,我看他騰不開空,就說我今日也要來大隱寺,可代為轉達。
「你阿爺便讓我囑咐你,他這兩日暫且不會離開京師,但等你出寺,他多半已經走了,最近叛軍黨羽頻繁作亂,今早又有一名信使遭襲,他不在長安的這幾個月,你出入皆需小心。」
滕玉意安靜聽完這番話,頷首:「兒謹記在心。多謝太子殿下代為傳話。」
太子笑了笑:「當年我隨軍西征時,滕將軍曾救過我性命,征戰半年多,多蒙他口傳心授,我私心早將滕將軍認作太傅,代師傳話也是學生的本分。話已帶到,滕娘子可回寢處了。」
這話謙和坦蕩,既解釋了緣由,也打消了滕玉意心中的疑慮,滕玉意道:「有勞太子殿下,臣女不勝感激,若無旁的事,臣女就先告退了。」
太子點點頭,率先邁開步子,走了幾步,忽又回頭:「你現在手中有文牒,進宮也方便,遇到什麼棘手的事,可讓人帶著文牒來找我。」
滕玉意默了一下,正要託辭回拒,垣牆上映現出狹長的燈影,那頭有人過來了。
滕玉意和太子站在寂靜的拐角處,身邊連個內侍都無,迎面撞上的話,準會讓人誤以為他們在私會。
滕玉意可不想跟太子扯上關係,左右一顧,思量著儘快脫身,然而兩側皆是遊廊,除非從闌干上跳下去,否則根本無處可躲。
眼看燈影越來越近,太子示意滕玉意噤聲,把她推到背後虛掩的房間裡,自己卻並不進去,反從外頭替滕玉意把門掩上了。
滕玉意心中猛跳,這並不是一個好法子,但要完全不露痕跡,也只能如此了。
腳步聲離得近了,聲音也大了起來。
「嬸孃聽說找到當年的阿孤了,連賞賜都準備好了,誰知又是個冒充的。哥哥,你怎麼知道那個李淮固有問題的?」
藺承佑道:「我去東市查案,隨便一問就知道了,前兩日有人到東市打鑄了一批隨身小物,從梳篦到香球,樣樣都要求鍥刻‘阿固’二字,但最初拿去的模具,卻刻著‘三娘’二字,可見這人的小名本叫三娘,突然改刻‘阿固’,不就是為了今日這一齣麼。」
阿芝愣愣道:「呀,這個李淮固太壞了,不過哥哥,嬸孃已經責罰她了,你為何非要逼她改名?」
藺承佑道:「她也配叫阿固阿孤麼?我今日心情不好,這個姓李的自己撞到我跟前前,嬸孃禮佛齋戒,我也做點善事,好心替她改成李淮三,這名字配她這樣的人豈不正好?她要是不滿意,叫阿貓阿狗也使得,總之別再讓我聽到她自稱阿固。」
阿芝憨笑了一會,又問:「哥哥,你怎麼知道她們不是當年的阿孤的?」
藺承佑道:「你剛才說要找鳥窩,哥哥帶你到樹上飛一圈啊?」
阿芝歡呼:「好噢!」
隨後又道:「不好,不好。」
藺承佑似在忍笑:「為何不好?」
阿芝氣呼呼地說:「我懂了,我明白了!每回我想問什麼,哥哥只要不想回答我,就一定會故意打岔。」
藺承佑低聲道:「阿芝你聽,上頭是不是鳥兒在叫?」
「哥你又來了。」阿芝跺跺腳,「哥哥,你就告訴我嘛!這回教會了我,下回就不用你親自拆穿她們了。」
「你這小腦袋瓜裡都裝了什麼,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尋根問底的事?你剛才說寺裡沒什麼好吃的,趁現在沒人,哥到外頭給你買些點心,上回那個玉尖面你喜歡嗎?」
阿芝使性子:「不要,不要,我什麼都不吃!」
「好,那哥走了。」
阿芝急道:「哥!」
太子硬著頭皮迎上去:「阿芝,你還不知道你哥的性子麼,他要是不肯說,誰也別想問出來。」
阿芝訝道:「太子哥哥怎麼在此處?」
太子咳了一聲:「剛從住持處出來,正要回宮。」
阿芝道:「太子哥哥,你那麼聰明,你能想明白怎麼回事嗎?」
太子心不在焉:「都過去這麼多年了,能有什麼東西讓你哥哥能一眼就認出來?簪環?腕鐲?」
阿芝道:「不對不對,我覺得一定是什麼好玩的東西,而且只有阿孤一個人有。」
太子笑了起來:「阿大你聽聽,阿芝說話的語氣跟你越發像了。」
藺承佑笑道;「不敢比不敢比,她可比我難纏多了。」
「阿芝,這地方風太大,有什麼想知道的,到旁處去問。」
阿芝道:「哥要是不肯告訴我,我就在這兒想一夜。」
藺承佑笑道:「好,我馬上回衙門,你好好在這待著,就當面壁思過了!」
阿芝大哭起來,藺承佑腳步一頓,像是把妹妹抱了起來:「怕了你了,你別哭了啊,再哭哥真走了。」
太子忙解圍:「我替你拷問你哥,別在此處逗留了,當心著涼。」
就聽阿芝說:「嬸孃說跟什麼布偶有關,可是布偶都長一個樣,怎能靠這個認人嘛。哥哥,你快告訴我好不好。」
藺承佑道:「你看你哭的這個醜樣子,先回寢處,哥告訴你。」
阿芝喜出望外:「今天我倒是見到一個奇奇怪怪的布偶,那人也在揚州住過,不過她不叫阿孤。」
藺承佑長長哦了一聲:「那人知道你是我嫡親妹子,偏巧讓你看到布偶,還知道什麼阿孤不阿孤,主動說自己不叫這個名字。這種路數我見多了,最近頭都有點大了。」
滕玉意在門後聽得火大,這跟她有什麼關係?
太子耐心對阿芝道:「不怪你哥哥心煩,最近朝官更迭,多少外地官員來京師述職,阿爺和阿孃疼愛你哥哥,這是滿朝官員都知道的事。要是讓阿爺知道某位官員的女兒救過你哥,定會對那人青眼有加,如此一來,守選期間也算多了份倚仗,所以最近不少人自稱阿孤,還託朝臣傳話到宮裡……」
他們的話聲越來越小。
滕玉意又在房中等了一會,直到外頭重歸寂靜才閃身出來。
出了玄圃閣,春絨和碧螺還在外頭苦等,兩人鼻頭通紅,顯然凍得不輕,主僕三人回到寢處歇下,當夜無話。
接下來兩日,滕玉意每日都隨皇后禮佛,一切都如前,只是昌宜和阿芝像被嚴加管束起來了,未再四處溜達。
這樣過了三日,第四日便該出寺了,拂曉的時候,滕玉意還在酣睡,夢中突然有人推搡她。
她迷糊睜開眼睛,對上春絨和碧螺驚惶的臉。
「娘子,快醒醒!」
滕玉意睡意頓消,這兩個丫鬟跟在她身邊多年,歷來心細沉穩,這樣失態,不知出了什麼事,她猛地爬起來:「怎麼了?」
兩人泣不成聲:「老爺出事了。」
滕玉意怔住了。
碧螺驚懼不安:「老爺今日上朝的時候,在嘉福門被一夥逆首伏擊,程伯剛才趕來送信,連皇后都驚動了。」
滕玉意心口急跳,怔忪間被人攙扶起來,才發現手腳麻木得像木頭。
她推開二人,低頭胡亂趿鞋:「多半聽錯了,我要當面問程伯。不,阿爺還在西營,我直接去西營找阿爺。」
春絨和碧螺哆哆嗦嗦服侍滕玉意穿衣。主僕三人拾掇好出門,天色將明未明,雪花絮絮地飄,天地間有種迷濛空寂之感。
滕玉意嗆了一口冷風才意識到自己忘了穿大氅,然而顧不得了,倉皇間跑到院門口,迎面撞見一行人。
當先那人鈿釵禮衣,正是皇后,身後眾內侍啞然相隨,隱約有些不安之色。
皇后望見滕玉意,快步迎過來:「滕娘子。」
滕玉意背後冒出強烈的不祥之感,勉強維持禮數:「見過皇后……」
皇后挽住滕玉意的胳膊:「不必,快起來。」
皇后的手比滕玉意的還要冷,沉聲道:「犢車已備好了,你阿爺人在左領軍衛,聖人把宮中奉御全都派過去了,正在全力救治。孩子,莫怕,你阿爺赤心報國,定會逢凶化吉的。」
滕玉意顫聲道:「阿爺究竟出了何事?」
皇后默了默,解下身上那襲雪白的狐裘繫到滕玉意身上:「那幫賊子上回刺殺幾位官吏不成,便將目標放到滕將軍身上,應是蓄謀已久,連滕將軍這樣的身手都……」
皇后見過大風大浪,態度和語調都遠不及平日沉穩,可見此次針對朝臣的刺殺,幾乎震動了整個朝野。
滕玉意止不住顫慄,懸著心往外走,皇后滿心憂憤,親自將滕玉意送出內苑才留步。
程伯滿身是血,一見滕玉意出來便噗通跪下。他這一跪,滕府的眾多護衛連同端福在內,全都跪地不起。
「小人該死,等小人趕到的時候,老爺已受了重傷。」程伯涕泗橫流。
滕玉意麻木上前攙扶:「路上將今日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訴我。」
滕玉意上了犢車,程伯等人策馬相隨:「這幾日前方軍情告急,長安也不太平,老爺出入的時候特地添了一隊親衛,在西營整飭完軍務,明日便要出征了。早上老爺帶著親衛路過嘉福門,周遭忽然起了大霧,那霧邪門得很,聞久了頭暈。當時老爺在霧中說:當心埋伏。剛說完這話,就從四面八方殺出來一堆刺客。
「巡街的武侯聽到動靜趕到時,大部分親衛當場被殺,只有一個僥倖未死,那人被救後也只剩一口氣,死前說刺客當中有人懂邪術,明明在霧裡聽到刀劍聲,但連躲都無處躲。老爺武力高強,殺死了大半刺客,最後仍不免受了重傷,現在胸腹等處的傷口流血不斷,奉御正在想辦法止血。」
滕玉意緊緊攥住扶手,還在救治,那就證明有希望,阿爺體格強健,情況應該沒自己想的那麼糟糕。
她抱著一絲希冀趕到左領軍衛,有兵士說滕將軍安置在中堂,滕玉意恓恓惶惶往裡走,沿路只看見森然林立的刀戟劍架,一個官員都未見。
到了中堂,裡頭烏泱泱滿是人,眾官員要麼嘆氣搖頭,要麼焦急踱步。
不知誰說了一句:「滕將軍的女兒來了。」
眾多視線朝滕玉意掃來,滕玉意走過去,官員們自動向兩旁分開。
滕玉意先看見父親的長靴,然後是暗赭色長袍。
然而等她走近了,才發現父親穿著的是寶藍色的襴衫,第一眼誤以為是暗赭色,是因為父親整片胸腹和小腿都被血給染透了。
滕玉意雙腿一軟,背後奔上來幾人,硬將她扶起。
她蹣跚著走過去,陡然看見父親的臉龐,從未見過那樣慘白的臉色,比紙還要白,眉毛和眼睛卻異常的黑,黑得如墨一般,要不是那不正常的臉色,簡直像畫上人似的。
她挪到跟前,小心翼翼握住父親冰冷的手。
滕紹睜著眼睛,已經沒有氣息了。
滕玉意輕聲道:「阿爺。」
將士們開始低聲慟哭。
滕玉意茫然看兩邊:「這是何意?為何不給我阿爺施藥?」
幾位老者似是宮裡的奉御,眼裡依稀有淚,拱手道:「滕將軍傷重不治,吾等無能,恕無回天之力。」
程伯眼淚唰地流了下來,肩膀一矮,咚咚咚拼命磕頭。
端福等人張了張嘴,一言不發埋頭跪下。
年輕將士哭道:「這幫賊子!公然陷害這樣的忠臣良將,死一百回都不為過!今日起我要日夜緝兇,哪日擒到賊子,定將他們首級斬下。」
「滕將軍領兵數十載,破賊虜無數,知人善用,誰不稱服!如今滕將軍被奸人所害,吾等豈能苟安?不報此仇,誓不為人!」
「不報此仇,誓不為人!」
滕玉意輕輕搖晃父親,父親毫無反應,絕望到了極點,反而變得木怔了。
那天晚上父親說話的情形還宛然在目,不過短短幾日,父親怎就變成了這樣一副冰冷的軀殼。
她低聲道:「阿爺,我來了。」
「快起來啊,起來看看女兒。」
旁邊人見滕玉意不對勁,含淚要將她拉開,滕玉意一動不動矗立著,父女倆一樣的頑固,滕紹的雙眼不屈地睜著,分明還有許多話要說。
領軍衛哀泣聲不斷,有人去宮裡報喪,有人要將滕紹挪到棺槨裡。
「滕將軍的眼睛闔不上。」
那人流淚道:「這是有未竟之志啊!滕將軍,你放心走吧。你這一生徵逐萬里,立下了無數汗馬功勞,而今以身殉國,定會垂名竹帛的。」
外頭報道:「宮裡來人了。」
宦官風塵僕僕:「聖人遽聞滕將軍噩耗,於朝堂上哀聲痛哭,傳旨:滕將軍不畏強禦,忠義捐軀,生榮死哀,舉國哀悼。賜爵晉國公,贈太傅,立碑列傳,以彪史冊。滕將軍之女貞靜仁孝,驟然失怙,朕甚憐之,封貞安郡主,享食邑三千戶。欽此。」
宦官宣完聖旨,看了看滕紹的遺容,不忍道:「滕將軍,聖人為慰忠魂,誓要將潛伏在京師的那幫賊子一網打盡,討伐淮西之徵更不會因此而受阻遏,到時候天下歸心,功賞簿上定會榮列滕將軍的名字,如此哀榮,滕將軍該瞑目了。」
將士們輕輕把掌心覆在滕紹的臉上,挪開來,滕紹仍睜著眼。
「這、這可如何是好。」
「滕將軍這分明是有什麼未了的心願。」
程伯看了看滕玉意,心裡明白過來,哭道:「老爺是看娘子孤苦伶仃,所以捨不得走,老爺啊,老奴會拼死護好娘子的,您就放心走吧。」
端福自事發後未曾說過一句話,這時揮刀在掌心一劃,雙手鮮血淋漓,高舉著那把刀:「老爺,端福在,娘子安!」
滕府的眾護衛齊齊以血盟誓:「末將在,娘子安!」
滕玉意輕輕撫過父親的臉龐,那雙眼睛仍睜著,像在等一個回答。
她喉嚨裡響了一下,眼淚緩緩流了下來:「阿爺。」
滕紹靜靜望著房梁。
滕玉意眼淚啪嗒落到父親的臉頰上:「阿爺,我知道你聽得見,我聽你的話,我會好好照顧好我自己,往後我雖一個人,但我會好好活著的,阿爺,你安心走吧。」
她泣不成聲,顫抖著撫摸那雙眼睛,這一回,終於闔上了。
滕玉意痛哭著伏到父親身上,臉頰碰到那片早已乾涸的冷硬血痕,悲哀無限放大,沉沉壓在心上,父女倆齟齬了太多年,還有很多話沒來得及跟阿爺說,就這麼走了,叫她怎麼甘心、如何捨得。
她怕阿爺眷眷不捨離去,不敢哭得太大聲。可是悲慼和絕望如磐石一般,壓得她喘不過氣。
有人把滕玉意攙扶起來,後頭的記憶模糊了,她像一具行屍走肉,每日麻木地捧靈服喪。
滕紹的喪事按一品勳爵承製,不祧神主,另開宗廟。
新宗廟設在城南,前來弔唁的官員和百姓絡繹不絕,期間太子來過,滕玉意磕頭還禮。
太子在她面前靜靜佇立了許久,最後解下隨身玉佩遞給程伯:「英魂難覓,遺孤堪憐,晉國公生前是我恩師,死後被追封為太傅,往後滕娘子遇到任何棘手之事,無需有所顧慮,立即派人來找我。」
程伯含淚應了。
滕紹安葬後,眾將士護送滕玉意回滕府。
聖人因擔心逆賊前來找滕玉意的麻煩,特指了一隊親衛把守在滕府外。
天氣愈加嚴寒,淮西戰況激烈,西營急需兵力,不久之後,潛伏在京師的各方逆賊盡數落網,聖人下旨將其斬殺。
諸將士綁了百名逆賊到城南,在滕紹牌位前斬下眾賊頭顱。
逆賊一除,天地一清,長安百姓無不稱快,滕府外頭的親衛終於放心撤離。
當晚滕玉意正在書房整理父親的遺物,程伯在外回道:「靜德郡主派下人來遞帖子,邀你明日到成王府一敘。」
滕玉意默了一下,意識到是阿芝,父親走了這一月,再聽到靜德郡主的名字,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說我身子不適,替我推了。」
程伯嘆氣道:「靜德郡主似乎有什麼急事,說娘子要是不去,她就到府裡來。娘子,恕老奴多,老爺走後你整日閉門不出,飯食也未曾好好用過,長久悶下去,身子撐不住,既然靜德郡主相邀,娘子不如出去走動走動,只當散散心了。」
滕玉意將父親的書信放入抽匣:「阿爺雖已安葬,還有許多雜事待理。何況我在熱孝期間,本就該禁絕絲竹遊樂,替我回郡主,我近期不宜出門,郡主若是有什麼急事,邀她到府中來。」
程伯應了,不一會迴轉:「內侍說知道了,郡主很高興,因為‘她替她哥哥找到了那個人了’,明日她就會同另一個人一道來,說有些事要當面向娘子求證。」
滕玉意蹙眉,這是何意?沒頭沒腦的一句話。
「郡主可說了另一人是誰?」
「內侍沒說。」
滕玉意道;「左右明日就知道了,提前令人準備好茶點。」
程伯應諾,又道:「娘子,給老爺西營舊部準備的節禮已送去了,白將軍等人感激不盡,說多蒙娘子照拂內眷,改日凱旋歸來,定會上門拜謝。」
滕玉意將桌上的書冊放回書架:「這些將士跟在父親身邊多年,年紀也都不輕了,高階將士也就罷了,低階的將士薪晌微薄,他們出征不會擔心自己,只擔心留在長安的親眷,給這些將士的家小送些過冬的衣裳吃食,他們走得也安心些。」
程伯淚光閃爍:「老爺倘若知道娘子如此深明大義,不知會多高興。」
滕玉意扭頭看他:「今晚那些西營親衛走了,那些殘渣餘孽聽到訊息,說不定前來擾事,府內外如何設防的?」
程伯道:「裡外共三班,共六十人,全是精勇之士,子時換一班,寅時再換一班,端福和老奴守在內苑外,一刻不敢懈怠。」
滕玉意點點頭:「程伯,這些日子你也累了,現下無事,你先去歇一歇。」
「老奴去打點明日送到各府的節禮,娘子有事叫老奴。」
說著替滕玉意掩上門,垂首退了出去。
滕玉意把書信一一拾掇好,回首看書架,父親不愛舞文弄墨,架上大多是兵書。
她將雜亂處重新歸類,立在房中環首四顧,偌大一間書房,除了滿書架的六韜三略,唯一可以稱得上消遣之物的,便是阿孃當年留下的那把琴了。
琴身重新覆上了織花錦,就靜靜躺在多寶閣的中間一格。
滕玉意睨著那把琴,終於還是沒忍住,走上前將其取了下來。
琴身漆釉如新,琴絃也柔韌如初,可見父親雖然把它放在書房,卻甚少拿下來把玩。
滕玉意手指輕輕撥弄琴絃,泠然音調從指尖瀉出,她聽著這曲樂,眉頭漸漸蹙起,終究還是覺得膈應,把琴又放回原處,右手不小心碰到琴身一側,發出細微的咯噔聲。
滕玉意愣了愣,莫非這架上的木板不平整?左右一對比,琴身的確是右高左低,再摸層架,居然有些輕微的滑動感。
她回身把琴放到條案上,探手在那層擱板上仔細摸索,果然摸到一塊可以左右浮動的木板,一時未找到機括,便從抽屜裡取出一把匕首,沿著木縫一點一點地撬。
很快她撬開了,底下果然有一個狹小的淺層,東西摸出來,原來是一沓書信。
滕玉意心口猛跳,哪兒來的書信,居然被父親藏在這麼隱蔽的地方。
挪到燈前,她借光細看,書信已經有些泛黃,顯然有些年頭了。
第一封信的下首,寫著一行字。
「鄔某叩上」。
滕玉意眼睛裡冒起了火,難道是鄔瑩瑩?
但這行字遒勁剛硬,不大像女子的筆跡,何況若是鄔瑩瑩,為何自稱鄔某?
她忙不迭拆開信,上頭寫著:「自南詔國一別……」
更深夜闌,書房裡分外岑寂,她堪堪讀了一行,外頭忽然傳來一聲慘叫。
滕玉意寒毛一豎,把信收回原處,快步走到門前,貼著門低喚道:「程伯?」
無人應答。
滕玉意詫異到極點,把狐裘系在頸上,小心翼翼推開門。
今夜風雪都停了,天地間一片孤冷,月亮伶仃地掛在天空,昏慘慘的月光灑入庭院中。
滕玉意立在廊上凝神聽了聽,隱約可以聽見刀劍與甲片相撞的聲音,她心慌起來,看來真有賊子前來侵擾,端福又在何處?
她低聲喚:「端福。」
依舊無人響應。滕玉意莫名有些心慌,端福一向不會離她太遠,她在書房的話,他會一直守在庭外。
院中四處無人,她快步沿著遊廊往外走,無論外頭髮生了何事,儘快回到內苑才是上策。
她奔出園門,前方的地上忽然無聲無息冒出十來道人影,滕玉意悚然而驚,回頭看,才發現屋頂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群衣飾古怪的蒙面人。
他們每人手中握著一把刀,刀鋒在月光下如雪浪般刺目,齊齊一揮臂,縱下房梁追了過來。
滕玉意拔腿就跑,邊跑邊驚叫道:「端福!程伯!」
刀戈相擊,夜空中鏗鏘作響,程伯的聲音遠遠傳來:「娘子!快回內苑!」
滕玉意頭皮一麻,原來程伯方才一直在書房外,為何出來時未看見他。
她循聲回望,恰好看見程伯從垣牆上跌落下來。
他肢體看上去有些扭曲,身手也遠不如平日矯健,短短幾句話,像被人掐住喉嚨說出來似的。
滕玉意奔了幾步覺得不對勁,猛地再回頭,背上頓時起了一層寒慄,那幫蒙面人憑空不見了,程伯帶著十來名侍衛,正對著空蕩蕩的庭院奮力廝殺。
「程伯!你們面前無人!」滕玉意一邊狂奔,一邊膽戰心驚提醒他們。
程伯踉蹌了幾步,來不及回身,那幫怪人忽又從斜刺裡衝出來,程伯甚至都來不及變換招式,就被人刺中右肋。
他咬牙在手中挽了個劍花,忍痛刺中面前的怪人,拔出劍時,濺出大片薄薄的血霧。
「快走!」
滕玉意眼眶一熱,沒命地往前跑,這幫人到底什麼來頭,為何會施這樣的邪術!
程伯仍在背後拼命廝殺,前方傳來拳肉相擊的聲音,伴隨著一聲野獸般的吼叫,忽有兩個蒙面人從拐角處被遠遠甩到滕玉意腳邊。
端福滿身血汙,朝滕玉意狂奔而來:「娘子!」
滕玉意踹開腳下那名蒙面人:「這幫人有備而來,程伯受了重傷,有人出去送信了嗎?要是一時半會殺不出去,府裡誰也別想走了!」
「程伯剛才拼死放出去兩人,應該很快會帶人趕來。」說話的工夫,後頭追來一群蒙面人,端福二話不說把滕玉意夾在胳肢窩下,飛快往外逃去。
「他們會異術,府內外的護衛大多遭了襲,而且似乎對娘子身邊的人很熟悉,為了將老奴引走,特意找來個跟你身形相似的女子誘老奴出府,老奴險些上當。」
難怪出來時未見到端福和程伯,滕玉意心像要從嗓子眼裡出來:「你殺了那幾個,可問出來他們受誰指使,為何要置我於死地?」
端福像是在強忍咳嗽,血順著嘴唇淌下來:「問不出,不過應是要找什麼東西,一來就瞄準老爺的書房。
他每說一句話,氣息就弱一分,滕玉意的心迅速往下沉:「端福,你傷在何處?」
端福斑白的鬢角里滿是汗珠:「老奴不妨事。」
滕玉意緊緊咬住嘴唇,父親曾說過端福內力非凡,天下學武之人罕有其匹,但連端福都受了重傷,可見這些人事先連如何對付端福都已經設計好了。
端福騰身幾個起落,很快就翻過了內苑的垣牆,只要穿過花園前的水塘,就能逃出府去。
水塘已經結冰了,冰面光影綽約,映著夜空裡的一鉤銀月,塘前一株垂柳,枝條在冰面上瑟瑟擺動。
端福受了傷,行動不如平時那般輕便,揹著滕玉意攀上那株柳樹,正要順勢跳上外牆,夜色中悄無聲息出現一人,這人身穿一件漆黑的大氅,不聲不響站在外牆上。
端福吃了一驚,差點摔落在地。
滕玉意打量那人,心裡升騰起強烈的不安,這人從頭到腳都遮得嚴實,站在月色中,有種伶仃孤寂之感。
這人內力顯然極高,連端福事先並未察覺。
端福化掌為拳,輕飄飄朝那人胸口擊去,滕玉意心知這是端福常用的招式,假意賣個破綻,意在誘對方出手,只要對方接招,勢必被重創。
端福使過許多回,從未失過手。
那人迎著拳風一動不動,斗篷裡卻探出一手,手指修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彈出一物。
月光下銀光閃過,一道利芒迎面飛來。
端福帶著滕玉意往後一掠,然而那暗器像是施了什麼邪術,如風如絮,憑空分作兩道,端福只險險躲開其中一道,另一道不及避開,一下子埋入他右側脖頸。
那人一擊得手,抬手輕輕一拉,端福重哼一聲,頭被扯得往右歪去。
滕玉意忍不住慘叫,原來那人手中是一根銀色的絲線,已經埋入端福頸部的血肉中,只要一用力,就會當場令端福血管爆裂而亡。
她渾身血液直往上衝:「你到底是誰!你放過我手下這些人,我可以把東西給你!」
那個人高高站在院牆上,似乎無聲笑了笑。
滕玉意牙齒止不住地打顫:「我知道你想要什麼,操辦父親喪事的時候我就找到了,這東西現在被我藏在城南的一個莊子裡,你想要的話,只要放過我和我的手下,我馬上帶你去找。但你膽敢再傷我手下一人,就永遠別想找到那東西了。」
那人緩緩抬手,滕玉意霎時涼透了心肝,這人根本不是來找東西的,分明是來索命的。
那人收攏銀線,看樣子打算先解決端福,接下來就要解決她了。
滕玉意從未如此絕望,周遭寂靜得可怕,程伯等人不知是否還活著,就算還活著,恐怕也是自身難保。
說時遲那時快,端福低吼一聲,強行帶著那根線往右側一撞,耳邊血肉撕裂的聲音噗噗炸開,滕玉意臉上一熱,大片熱血濺到她臉上。
她腦中一空,那人似乎也暗吃了一驚。
端福頸項上的血仍在噴灑,面目瞬間淹沒在一片血汙中。
他已經無法出聲了,拼著最後一口氣帶滕玉意攀上垣牆,外頭不遠處便是大街,就算府外設下了結界,跑出去總能碰到巡街的武侯。
滕玉意伏在端福寬厚的背上,眼淚滂沱而下,這老奴顯然活不成了,跟了她十年,竟落得這樣的下場。
他是沒別的法子了,那怪人身負邪術,兇戾異於常人,倘或不這樣做,兩個人都會死在怪人手下。
那人很快回過了神,慢慢朝這邊踱過來,手指一抬,這回瞄準的是端福的另一側脖頸。
「娘子,走……」端福含糊不清地吐出幾個字,把滕玉意撇上牆垛,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捨身撞向那人的小腿。
滕玉意悲憤地看端福最後一眼,含淚躍下垣牆,然而沒等她落到地上,背後襲來一股大力,那人又將她拽了回去。
滕玉意探手一抓,要將那人一起拽下來,但這人一邊絞殺端福,另一手輕飄飄將她拋向冰塘。
她兩手空抓,悽聲道:「你到底是誰?!」
撲通一聲,滕玉意墜入池塘,冰寒刺骨的水嗆入肺管,讓她渾身激靈,心臟活像被人死死捏住,凍在了腔子裡。
每回她試圖抓住什麼東西,就會因為失去重心滑回湖心,身上的雪白狐裘本是保暖聖物,到水中卻成了累贅。
她拼死掙扎,程伯派出去的兩個人應該已經送出信了,或許很快會有人來,只要再支撐一陣,就有被救的希望。她答應過阿爺,要好好活下去。
她在水中沉浮,試圖保持神智,身上越來越冷,力氣彷彿被抽乾,逐漸掙扎得慢了,狐裘像吸飽了水,如同一片巨大的白色羽翼,託著她漂浮在水中。
冰水真冷啊,滕玉意意識模糊起來,恍惚間已經回到小時候,她賴在阿孃的懷抱。
她高興地一抓,掌心裡還是無邊的冰水,那個布偶呢?連它都不在身邊。
她覺得孤單極了,真想沉沉睡去,真冷啊,每一個毛孔都在往外冒寒氣,心臟好像也累了,耳邊血液流動的聲音越來越慢。
忽然有奇怪的聲音傳來,像有人在院牆上交手,來人好像很有能耐,不但沒被暗算,竟懂得如何破解那怪人的邪術。
滕玉意心中燃起了微弱的希望,為了引起那人的主意,胳膊勉力抬了抬,但只劃拉了一下,狐裘彷彿纏住了塘子裡的水草,拽著她往下沉去。
冰水再一次嗆入氣管,心臟開始痙攣,這回真沒力氣了,她微弱地喘息。
有人朝池塘跑來,一躍縱入水中,從那人矯健的身手來看,依稀是個少年郎君。
應該是個熱心腸的好人,這樣冷的冰水,他也毫不猶豫跳下來。少年遊得很快,馬上就要拉住她了。
天空飄飄灑灑,又開始下雪了,滕玉意眼前越來越黑,想起那年爺孃抱著她在暖閣看雪的情形,悲涼的情緒在胸膛裡蔓延,多少年了,她有多少年沒跟爺孃一起看過雪了。
她無聲更咽,碩大的淚珠凝在了眼角。
周遭水波湧動,少年離她越來越近了,就在他拽住她的那一刻,她悠悠吐出胸膛裡的最後一縷氣息,眼珠定格在眶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