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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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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珠前腳剛走,絕聖和棄智後腳就來了:「王公子,我們打算去小佛堂借點符紙來用,天色不早了,你要不要同我們一起去?」

兩人蔫頭耷腦的,估計還在為下午的事不安。

滕玉意是個閒不住的人,打從知道屍邪和金衣公子的要害在哪,就一直琢磨著做些什麼,聽說要去見五道,很痛快就應了:「走吧。」

進門就看見小佛堂裡散亂堆放著許多竹簡,東明觀五道正埋頭找東西。

「咦,王公子怎麼也來了?」見喜推開腳下那堆包袱,笑嘻嘻道,「快請坐。」

絕聖和棄智問:「前輩們下午去了何處?晚輩前樓後苑找了許久。」

「我們能去何處?還不是跟世子待在一起。」

絕聖棄智一驚:「跟師兄待在一起?」

見仙瞧他二人神情,捧腹大笑起來:「難怪你們師兄沒事就罵你們,小腦袋瓜裡整天都在想什麼?」

見樂把手中卷帙扔到旁邊,哼哼道:「別光顧著笑他們,藺承佑叫你過去時,你不是也屁顛屁顛地以為有好事?」

見仙眼睛一斜:「你又知道了?扶正黜邪對貧道而言是天大的好事,我不該高興嗎?」

滕玉意早就覺得下午的事不對勁,聽了這話倒也不奇怪:「各位上人幫著世子除祟去了?」

「算不上除祟,早上那個青芝不是死得稀奇嘛,世子懷疑樓裡混進了邪祟,下午叫我們過去幫忙。」

見美接過話頭:「那東西半人半祟,被屍邪操控卻不自知,平常的識鬼法是驗不出來的,只能用不尋常的法子來試。」

絕聖和棄智腦中白光一閃,師兄讓人準備那麼多浴斛,原來是為了這個。

「師兄把讓樓裡的小娘子叫過去,是想找出妖邪?」

「不然呢?」

絕聖和棄智窘迫地抓了把頭髮,虧他們說了一堆不知輕重的話,師兄估計要氣死了。

滕玉意撇撇嘴,也不能怪絕聖和棄智想歪,藺承佑瞞著別人也就算了,連兩個師弟都瞞在鼓裡,聲勢弄得那樣大,被人當作淫徒也無可厚非。

「師兄該不會是把陰指符融到浴湯裡了吧。」

「沒錯,那東西雖說已經半人半鬼,但還留有一半心性,有重金作餌,必然會想法子在水裡閉氣,但她既為屍邪所用,七竅早已被陰氣鑽了空子,只要在浴斛裡泡得稍久些,就能露出破綻。」

滕玉意好奇道:「所以找到那人了麼?」

「沒有。」五美困惑地嘆氣,「這法子用來試半陰半陽之人歷來萬無一失,可今日逐一試下來,竟無一個有異。」

棄智蹲下來托腮思忖:「樓裡的娘子都查遍了麼,會不會漏了什麼人?」

見天搖頭:「世子把樓裡負責掃灑的婆子都叫去了,連賀明生都被逼著在湯裡泡了一晌,老老少少查了一圈下來,始終沒能發現誰有異。」

見美朝滕玉意一指:「也不盡然,王公子她們不就沒過去試水麼?」

「那是因為她們三個不可能是傀儡。」見樂翻開手中的竹簡,「你們別忘了,卷兒梨和葛巾娘子曾被妖邪擄走,好險才救回來,王公子則被屍邪追襲了兩次,屍邪如果只想讓她們做傀儡,不必如此麻煩,大不了喂她們吃點唾沫就好了,保管乖乖聽它的話。」

滕玉意一驚:「屍邪把人變成傀儡的法子就是喂唾沫?」

見樂拍腿大笑:「是不是很噁心?它的唾沫很寶貴,輕易不給人用,但只要喂上一口,即便那人面上與常人無異,身心卻被操控得死死的。」

滕玉意一個激靈,照這麼說,那晚在成王府淪為傀儡的幾個人,豈不是都吃過屍邪的唾沫?她想起那位南詔國的顧憲,他醒來若是知道自己被屍邪餵過口水,怕是會噁心到個把月吃不下飯吧。

「唾沫喂得多,被操控的日子長。唾沫喂得少,被操控的日子短。這法子粗暴直接,弄來的傀儡也很聽話,就算最後被屍邪剜心,傀儡也不會有怨憤之氣,所以屍邪絕不會取傀儡的心,能被它取心的,一定是神智清醒之人,因為只有這種人才有七情六慾,才能被屍邪的幻境折磨得痛苦不堪。」

見喜道:「此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上回卷兒梨和葛巾被救回來後,馬上就被餵了清心丸,對淪為傀儡已久之人,此丹效用不大,但如果剛被屍邪操控,一粒就可以讓她們清醒。」

滕玉意暗暗點頭,怪不得藺承佑那麼痛快就答應放走卷兒梨,原來壓根就沒打算叫她進去試水。

她裝作不經意道:「既然該試的人都試過了,是不是說明樓裡並未藏邪祟?那麼青芝的死也就無甚可疑了,就是投井而亡吧。」

見天把嘴撅成一個花骨朵:「早上我也瞧了,單看青芝的屍首,分明就是嗆水而亡。倒是世子蹲在青芝屍首邊看了一陣,似在青芝的衣裳上發現了什麼,但井邊既無邪祟跡象,也無佈陣過的遺痕,沒等我仔細察看屍首,法曹就聞訊趕來了,再之後就把我驅到一邊,不許我靠近了。」

見仙困惑道:「這麼說世子一定發現了什麼,為何一字不肯提呢?」

「世子多半有他的顧慮,我只奇怪青芝若是被人所害,兇手為何就不能再等幾天?非得趁我們和世子都在的時候下手,就不怕露出馬腳?」

滕玉意想了想,彎腰把腳邊的竹簡撿起來:「想來已經到了非下手不可的地步了。青芝不死,那人的把柄隨時會被抖出來,青芝死了,你們未必查得出真相。我猜兇手賭的就是這個。」

就聽門外有人道:「王公子不在自己房裡待著,跑到我們這來串門來了?」

眾人一扭頭,外頭進來個錦衣玉冠的少年,不是藺承佑是誰。

絕聖和棄智好似被火燙了屁股,一下子從地上彈起:「師兄。」

藺承佑揹著箭囊,鬢角上似乎有汗,進來後瞟了滕玉意一眼,隨手將手中的東西扔到條案上。滕玉意瞄過去,小小的一包,也不知裝著什麼。

眾道奇道:「世子,你這是去哪了?怎麼看著像剛跟人交過手?」

藺承佑道:「正要跟你們說呢,關於青芝——」

忽然轉向滕玉意,笑道:「王公子,天色不早了,我這兒不方便留你,請回吧。」

滕玉意正奇怪藺承佑為何主動提起青芝,一看他戲謔的目光就明白了,無非在外頭聽到她的那番話,知道她好奇此事,故意起個頭卻不往下說,逐客令一下,她縱是百爪撓心也得離開。

棄智為難道:「師兄,已經入夜了,屍邪隨時可能闖進來作祟,王公子一個人待在房中恐怕不妥當,要我們同她一起回去麼?可我們還想同師兄多待一會。」

「你們是得留下來,從今晚起,好好跟我學學規矩,省得被人攛掇幾句,就連自己是青雲觀的弟子都不記得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笑容可掬,但眸色沉沉,像染了一層寒霜似的。

絕聖嚇得一縮脖子,忙示意棄智別再說話了,沒看到師兄還在氣頭上嗎,一進來就找滕娘子的麻煩,他們現在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滕娘子再不濟還有師兄給的玄音鈴,屍邪真來了的話,滕娘子一搖鈴鐺師兄就能趕過去。

可滕玉意非但不走,反而笑盈盈坐下了:「世子,我來是因為有要事要相告,好不容易等到世子露面,沒承想世子剛來就趕我走。我走倒也沒關係,但事關如何除去屍邪,不說恐會誤事。」

藺承佑故作驚訝道:「我倒不知王公子還會除邪,真有對付屍邪的好法子,你自己就能自保了,用得著青雲觀和東明觀相護麼?」

「我也是下午才得知此法,如能依法妙用,或許真能順利除去屍邪。」

藺承佑一個字都不信,屍邪可是邪中之王,多少道法高深的前輩對其無計可施,滕玉意這幾日困在綵鳳樓中,上哪去打聽妙法。此女詭計多端,稍不留神就會被她算計,下午才為了維護自己的人攛掇絕聖和棄智跟他鬧,論拱火簡直是第一名,此時無事過來獻殷勤,誰知又在盤算什麼。

換作平日,他有的是工夫跟她周旋,目下他又累又餓全無心思。

不就是不肯走麼?他有的是法子治她。

他掉頭往另一側走,邊走邊摘下背上的箭囊。

滕玉意先還等藺承佑追問,看著看著就發現不對勁了,側堂放著一副厚實的茵褥,看著像夜間眠臥之處,這兩日藺承佑為了方便捉妖,估計都睡在佛堂裡的褥子上。

藺承佑走到茵褥前,懶洋洋往前一倒:「這幾日我累壞了,晚上還有得折騰,先將就歇一歇。」

眾道吃了一驚。

滕玉意臉一紅,霍然起了身。

藺承佑笑得又痞又壞,翻了個身坐起,作勢要脫靴:「王公子別走啊,不就是受累觀摩本人睡相麼,我是絲毫不介意的,就怕傳出去對王公子的名聲不好。」

滕玉意暗暗咬牙,背對著藺承佑,快步往外走:「這法子當年成功降服了南詔國的屍王,無關道術算是另闢蹊徑。可惜世子不想聽,我又何必多說,也罷,那我就告辭了。」

藺承佑本來也沒真打算寬衣解帶,不過做做樣子嚇唬滕玉意罷了,聽她提起南詔國屍王,手上動作一頓,難道她真知道什麼好法子?

他忙笑道:「王公子別忘了,屍邪要是不落網,頭一個遭殃的就是你。」

滕玉意也笑了起來,腳下步伐卻不停:「即便我死了,世子不是還得對付屍邪麼?明明有現成的好法子,世子自己不想聽。橫豎你們神通廣大,估計也不指望旁人幫著獻策,了不起多折騰幾回,總有一日能降伏二怪。」

藺承佑咳嗽一聲,用眼神示意絕聖和棄智攔住滕玉意。

絕聖和棄智硬著頭皮追過去:「王公子,請留步。」

滕玉意繞過二人朝外走:「不必留,你們師兄冒犯我在先,除非向我賠禮道歉,否則我一字都不說。」

絕聖和棄智忙又圍上去,奈何滕玉意鐵了心要走。

程伯聽到動靜,進來擋在絕聖和棄智前頭,和顏悅色道:「兩位道長,煩請讓路。」

絕聖棄智愣了愣,程伯是滕府的忠僕,面上謙恭隨和,實則沉毅有謀,若再硬攔著滕娘子不讓走,勢必傷和氣。

兩人束手無策,求助似的看向藺承佑。

眾道平日能言善辯,此時卻促狹地保持沉默,人是藺承佑得罪的,收場是不是也得他自己來。

藺承佑早已起了身,笑著踱近滕玉意:「王公子,你用過膳了嗎?」

滕玉意挑了挑秀眉,憑藺承佑那驕矜的性子,要他低頭認錯,怕是比登天都還難,突然問起這個,無非想把剛才的事輕描淡寫揭過去。

她淡淡道:「閣下提醒我了,我正要回房用膳。」

說完再次邁開腳步。

「這麼巧,我也餓了。」藺承佑臉皮極厚,含笑攔住滕玉意,「我擔心二怪晚上闖進來,才令賀老闆準備了一大桌酒膳,若王公子願意賞光留下來吃飯,我再讓他們送些王公子愛喝的龍膏酒來。」

滕玉意眼波一動,藺承佑倒是能屈能伸,大概是吃定了她會心動,竟拿龍膏酒來同她講和,這酒太奢貴,再捨得花酒錢也不能日日喝,她承認她心動了,何況她原本也沒存心要走,於是作出勉為其難的樣子說:「幾壺?」

藺承佑諦視著滕玉意,此女一雙眼睛烏溜溜水靈靈,一轉就是一個壞主意。早料到她會得寸進尺,果然就來了,她是吃準了他想知道那法子,所以才有恃無恐。

若在往日,敢有人這樣要挾他麼?不等那人算計他,他早讓對方吃盡苦頭了。可惜屍邪太狡詐,他可不想錯過任何一個對付這東西的機會。再說剛才自己也算輕薄了她,她這種性子,自是不肯輕易作罷,不就是幾壺酒麼,只要能打聽到有用的線索,她愛喝給她喝好了。

「既是我做東,王公子想喝幾壺酒喝一壺。」

滕玉意展顏一笑:「世子一番美意,王某不便推卻,程伯,難得世子盛情款待,你把霍丘叫來,今晚我們主僕就在此處用膳了。」

絕聖和棄智高興壞了,一個樂呵呵要到前樓叮囑廚司置備膳食,另一個忙著抹拭茵席。

藺承佑拉住棄智,把剛才擱在案上的那包東西遞給他:「讓廚司把這個煮了湯送來,你在旁邊盯著點。」

見天等人抻長脖子一望,頓時愕然失色:「火玉靈根!」

滕玉意納悶,何謂火玉靈根?

眾道一窩蜂圍到了藺承佑身邊,邊看邊嘖嘖稱奇:「還真是火玉靈根。‘玉池清水灌靈根’,從來只在《文清玉散經》上見過這名字,頭一回親眼見,都說這東西當年被焰明尊者從婆羅國引來,用道法栽下,歷經寒暑,數十年才能得一株,喝了不但能卻病延年,還有御邪之效。」

見天興致勃勃衝滕玉意招手:「王公子快來,知道你出身名門,素來見識不凡,但老道敢打賭,這東西你絕對沒見過。」

滕玉意走過去仔細打量,只見藺承佑手心託著一盞碩大的蕈傘狀的東西,乍眼看去像是靈芝,但這東西分作兩色,頂上的冠子色如赤火,底下的根莖卻玉瑩光寒,一紅一白,交相輝映,有如冰火兩重天。

絕聖和棄智道:「原來師兄剛才弄這個去了,吃了這東西,是不是對付屍邪的時候也能容易些?」

藺承佑說:「沒那麼神,但也有些護身的效用,喝下此湯,心脈即被藥氣相護,哪怕被邪祟所傷,也能僥倖不死。可惜藥性甚短,頂多能維持三日。」

「三日足夠了。」眾道正在興頭上,哪管得了那麼多,「這些年不知多少人想找火玉靈根,可惜那本經書亡佚了半本,世人既不知其種在何處,也不知如何服用,今日知道了,原來要做了湯來喝。世子,這般罕物,你從何處得的?」

說完才覺得這話多餘,這等珍草外頭哪見得到,料著是宮裡弄來的,再說以藺承佑這踢天弄井的性子,只要他有心蒐羅,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深山的仙草、水底的赤蛟,就沒有他弄不到的。

藺承佑道:「二怪蟄伏了整整兩日,城內外全無動靜,此事太不尋常,推算出陣之日,它們至遲這兩日就會來找麻煩,為求萬無一失,我特意讓人去取了這東西來。棄智,送到廚司去吧。」

眾道喜出望外:「好好好,誰成想有生之年能喝一回火玉靈根熬的湯。」

棄智千珍萬重地捧著火玉靈根走了,大夥忙著一起收拾小佛堂,沒多久把當中一大塊收拾出來了,只是廚司慢得很,等婢女們擺放完碗箸離開,膳食還未送來。

眾人繞著條案坐下,座次也不分尊卑了,程伯和霍丘百般推拒,怎奈五道死活要拉他們一起坐,眼看藺承佑和滕玉意都無異議,只好叨陪末座。

如此一來,堂內熱鬧非凡,門窗洞開,抬眼就能看見夜色中的園子,清風相護,圓月朦朧,一派陶情適性的景象。

見樂美滋滋抿了口龍膏酒:「王公子,你說的對付屍邪的那個法子是什麼,老道心裡像貓抓似的,你就別賣關子了,快告訴我們吧。」

滕玉意笑道:「當年南詔國的屍王為禍一方,降服它之人並非僧侶,而是兵營裡計程車卒,這法子無關道術,說來平平無奇。」

「平平無奇的法子,還無關道術?」藺承佑語帶謔意,「王公子該不會說他們拔了它一對獠牙吧。」

滕玉意微微一笑:「正是如此,屍王專闖軍營,每晚都撲殺數十名軍士,後經巫師獻策,將軍令人找來兩根極為尖銳的利弦,把前頭做成勾子,一邊一個套住屍邪的獠牙,眾軍士齊齊發力,拔出了那對獠牙。」

藺承佑面色古怪,眾道也是驚訝無言。

滕玉意目光從左到右掠過一圈,心裡泛起了疑惑:「這話有什麼不對麼?」

藺承佑一哂:「王公子,這話你從何處聽來的?」

滕玉意眨眨眼,程伯歷來穩重,絕不會在這種事上說謊,但為何藺承佑等人的神色這麼奇怪。

「回世子的話。」程伯主動起身作揖,「這話是小人告訴公子的,當年小人有位故友叫譚勳,早年曾隨軍在南詔國駐紮過一陣,屍王的傳聞就是他回長安後與小人說的,據譚勳所言,屍王被拔掉獠牙後,當即化作了一灘膿水,此後再未有屍怪作亂,他言之鑿鑿,自稱親眼所見,但小人並未詳加打探,此事已過去了十年,今日聽諸位上人說起屍邪的獠牙,小人才記起有這麼一回事。」

藺承佑與眾道對視一眼,席上出奇地安靜。

滕玉意狐疑道:「哪裡不對勁麼?」

藺承佑冷笑:「此話不通。」

程伯神色有異:「世子,小人句句屬實——」

藺承佑正色道:「程管事,並非疑你扯謊,但是無論屍邪還是屍王,獠牙是其要害,一旦被拔除,便會如你所說化作一灘膿水,它們為求自保,把一對獠牙修煉得固若岩石,火燒、刀斫、引雷、繩鋸,均不能損其一二,前人也試過用煉鐵做成細繩來拔除獠牙,最後一敗塗地,所以那位譚勳說用兩根琴絃就能做到,實難讓人相信。別說這法子至今沒人成功過,琴絃本就易折易斷,如何拉拔這等堅硬之物?」

滕玉意胸口突突一跳,忽然想起前世害死她那怪人手中的絲線,看著極細,卻能削皮斷骨,只不過一個是絲線,另一個是琴絃。

「我看那個姓譚的就是瞎說。」見樂不滿道,「屍王的法力遠不及屍邪,說不定南詔人用什麼法子將其降服了,當地人卻以訛傳訛,鬧出了這等不經之談。」

「是不是不經之談,找到這個譚勳不就成了。」藺承佑看向程伯,「程管事,此人現在可在長安?」

程伯泰然道:「小人不知,聽說譚勳四年前因腰傷卸了職賦閒在家,一直住在城南的安德坊,但小人與他久無來往,也不知現下如何了。」

「我讓人去打聽打聽,若他還在長安,這兩日就有訊息了。」

藺承佑瞟了滕玉意一眼,她從剛才起就不對勁,面色煞白分明有心事。

「王公子?」

滕玉意掩袖喝了口酒,笑了笑道:「我算是聽明白了,這個故事裡最不通的就是那對琴絃,但如果世上真有這種鋒利至極的利器呢,哪怕細若雨絲,也能削皮斷骨,如能絞作一股,堅韌堪比神物,何不查一查這所謂‘琴絃’的來歷?假如查出屬實,何愁沒法子對付屍邪。」

絕聖懵了一下,陡然想起那晚滕玉意給他們看過一張畫,畫上正是一根細若雨絲的絲線,這「絲線」該不會跟南詔國對付屍王的「琴絃」有關係吧。

「細若雨絲?還能削皮斷骨?」藺承佑皺了皺眉,「我怎麼不知道有這種好物,王公子從哪聽來的?」

滕玉意隱隱有些失望,居然連藺承佑都沒見過這種暗器,此事也太不尋常了,會不會那晚她看錯,她誤以為是暗器,其實只是一根普通絲線,只因那人功力高深才變成殺人利器?

「我對兵器一竅不通。」她想了想答道,「這話還是前陣子來長安的時候,偶然聽臨近船上的旅人說起過,你們也知道,風阻船泊之時,俠士文人們常在舷板上飲酒清談,回京這一路走走停停,我也算聽了不少海外奇談。」

見天問:「說的老道都好奇了,世上真有這種兵器麼,為何長安坊市裡從未見過?」

藺承佑摩挲著酒盞邊沿,南詔軍營裡用琴絃拔掉獠牙或許是假,但屍王此後的確未再作亂是真,如果不是用這法子,又是怎麼降服屍王的?這故事就算八分是假的,至少也有兩分真,要不要今晚就讓人去查這個譚勳?

正當這時,外頭有人探頭探腦:「世子,外頭有人送信來了,人在前樓,說要把信當面交給你。」

藺承佑便起身:「諸位慢飲,容我少陪一陣。」

藺承佑走後沒多久,棄智樂顛顛領著眾婢女送饌食來了。

「勞各位前輩久等了。」

五顏六色的菜一呈上,小佛堂頓時歡快起來。

火玉靈根下鍋之前姿色妖異,煮成湯後卻味道古怪,絕聖和棄智給人分湯,滿桌繞走忙得不亦樂乎。

席上每人分得一碗,滕玉意也不例外,她盯著手裡的湯,那東西顏色褪盡了,活像一團團絮狀的白疊布(注)。

絕聖和棄智小心翼翼把藺承佑的那碗湯蓋上了碗蓋,坐下來把自己的湯一飲而盡,抬頭看滕玉意遲遲不喝,忙勸道:「王公子快喝吧,這種靈草湯趁熱喝藥性最好。」

滕玉意點點頭,強忍著喝了一口,幸而湯味雖有點怪,味道倒不算沖人,她正要一口喝完,藺承佑拿著一封信返回了,進來看滕玉意捧著湯碗在喝,他面色微變:「慢——」

然而晚了一步,滕玉意一下子就把剩下的湯都喝完了,喝完對上藺承佑古怪的目光,她納悶道:「怎麼了?」

藺承佑很快恢復了常色,回到原位,意味深長地看了絕聖和棄智一眼。

絕聖和棄智把藺承佑的碗蓋揭開:「師兄,快喝湯吧,再晚就涼了。」

藺承佑想了想沒說話,接過湯碗一口喝了。

滕玉意素來有手腳發涼的毛病,喝完就覺得整個腔子都燒了起來,雙足好似泡入了溫湯,腳心悠悠升騰起一股暖意,不久之後,連脊背也開始冒汗,整個人暖洋洋的,彷彿坐在爐前。

她輕輕擦了把汗,這東西的藥性果真了得。

程伯和霍丘不安地放下碗箸:「公子,你的臉怎麼這麼紅?」

二人面色如常,渾不見冒汗。滕玉意疑惑道:「你們不覺得熱麼?」

「熱?」見仙忙著往自己碗裡夾菜,「喝了湯又吃了菜,好像是有點熱,咦,王公子,你頭上怎麼全是汗珠?」

眾人雖說滿面紅光,卻不似滕玉意這般大汗淋漓,滕玉意環顧左右,不提防碰上藺承佑古怪的目光,心中咯噔一下。

藺承佑渾若無事:「火玉靈根是大補之物,王公子不像我等有內力在身,剛吃下去有些不受用,克化幾日就好了。」

「對對對,老道早年剛吃補氣之物時,也曾像王公子這般渾身發熱汗。」

絕聖和棄智猛地點頭:「王公子不必擔心,這是好事呀,師尊也曾說過,火玉靈根妙用無窮,你要是有什麼舊疾,沒準能一併去掉病根呢。」

程伯聽了這話喜憂參半,自從上回娘子落水,他就總擔心娘子落下什麼毛病,喝了這個靈草湯,說不定就打好了,他端詳著滕玉意的神情,緊張地問:「公子,你可覺得好些了?」

滕玉意默默體會了一陣,自覺身上並無其他不適,笑了笑道:「讓諸位見笑了,估計散散汗就好了。」

這時又來一個廟客,在殿外探頭探腦:「世子殿下,小人有要事稟告。」

藺承佑衝那人招了招手。

這廟客名叫阿炎,平日負責在樓前迎送,長得五大三粗的,一路小跑到跟前:「葛巾娘子和卷兒梨吵起來了。卷兒梨摔碎了葛巾娘子的一塊玉佩,葛巾娘子氣不過,罵了卷兒梨好些話,卷兒梨嚇壞了,一個勁地賠罪,但葛巾娘子不依不饒,非要讓卷兒梨立即搬出她的臥房,兩人吵得不可開交,把樓裡的人都驚動了,萼大娘、沃大娘和主家趕過去勸了一晌無用,只好讓小的過來問世子:這樣吵鬧也不像話,能不能讓她二人分作兩處?」

席上的人愣了愣,卷兒梨本來與年幼的伶人們同住另一處院落,只因被屍邪盯上了,臨時被藺承佑安排搬來跟葛巾住一間,而滕玉意則住她們對屋,這樣屍邪作祟時,也能方便照應。

阿炎頗會察言觀色,也算有些口才,面上有些訕訕的:「主家說了,這等瑣事本來不該來叨擾世子,但世子曾說過,卷兒梨和葛巾娘子不能隨意搬動住處,所以主家特讓小的來請示世子。」

藺承佑很痛快就答應了:「既然都打起來了,那就讓她二人分開吧,不過那個卷兒梨不能搬離太遠,就在廊上另找住處,相距不超過兩間,省得不便照管,安置好了過來告訴絕聖和棄智,他們自會去房門外重新畫符。」

阿炎弓腰聽了:「讓世子見笑了,葛巾娘子毀容之後就像變了個人,從前人人喜歡,現在簡直像個瘋婦,不過也怪不得她……」

忽然一個激靈,諂笑道:「小人多嘴,這些話世子想必都聽過了。」

藺承佑哎了一聲:「我就喜歡你這種多嘴的,再聽點新鮮的也無妨,你只管說,想起什麼說什麼,說得好了有賞。」

阿炎精神一振,歡然搓起手來,搜尋枯腸想了一通,苦著臉道:「小人有個毛病,越是想說,越憋不出來,要不世子問小的幾個問題?」

見樂笑嘻嘻道:「那貧道就不客氣了,原來你們樓裡的都知也分三六九等,既然葛巾來你們綵鳳樓沒多久,在她之前最得勢的娘子是誰?」

「回道長的話,葛巾娘子來之前,本是魏紫和姚黃最得勢,葛巾娘子一來,這二位就被比下去了,聽主家的意思,葛巾娘子要是不出事,這個月就能定下花魁的名分了。到那時候,光酒錢葛巾自己可分兩千,這還不算其他的打賞,照這個勢頭下去,葛巾娘子過不幾年就能為自己贖身了,哪知一下子泡湯了。」

五道問:「魏紫?姚黃?是不是病了的那兩位?我記得今日世子叫樓裡的娘子去泡浴斛,這兩位稱病留在房中,經世子相招才肯出來。」

「正是她二位,魏紫娘子善舞又善詩,綵鳳樓沒開張之前就出名了,別看她比其他娘子都寬胖,跳起舞來卻靈巧得很,尤善胡旋舞,哪怕給她一塊再小的球子,也能在上頭旋轉如飛。

「至於姚黃娘子,那就更不用說了,相貌才情樣樣出色,唱起曲來跟樹上的黃鸝鳥一樣好聽,此外她還另有一項絕活,就是能學猿聲鳥鳴,據她自己說,她小時候跟一位奇人學過口技,所以學什麼像什麼。記得綵鳳樓開張的頭幾個月,將軍公子都是衝她二人來的。」

見天道:「她二人什麼時候病的?」

「魏紫娘子病了好些日子了,姚黃娘子則是今天早上青芝投井之後嚇到的。」

五道神色微妙,這也病得太是時候了,見喜又問:「她們跟葛巾娘子交情好麼?」

阿炎尷尬地笑了笑:「小人平日只負責在門前迎來送往,輕易見不到樓裡的娘子,這幾個名頭響的都知,更是神仙似的人物,小人能偶爾瞧上一眼已是不易,她們之間交情如何,小人可是一句都說不上來。」

見天卻不依不饒:「葛巾娘子被毀容可是大事,那幾日你們綵鳳樓定是天翻地覆,那晚魏紫和姚黃在何處,就沒人懷疑她們?」

阿炎瞠目結舌:「不說是厲鬼撓壞的嗎?樓裡鬧了好些日子了,那女鬼不少人見過。」

「你們主家也信這套說辭?好好的花魁被毀容,他不心疼人,總該心疼錢,出事之後就沒想過一個一個盤問?」

「問了,魏紫當晚陪戶部的林侍郎赴詩會,姚黃則同寧安伯的魏大公子去了曲江賞燈會,隨行的人不在少數,竟夕玩樂,次日方回。」藺承佑不緊不慢開了腔。

五道愣了愣:「原來世子都查過了。」

阿炎苦笑:「其實我們主家也一一問過,巧就巧在那幾位都知要麼在前樓陪客,要麼隨客外出,竟是沒人有嫌疑,加上樓裡鬧鬼是真,主家才信了葛巾是被厲鬼所傷。」

滕玉意端坐一陣,身上益發燥熱,有心仔細聽這廟客說話,無奈汗出了一層又一層,為了分神她忍不住道:「晌午我在前樓飲茶,恍惚聽人說青芝最近手頭闊綽不少,綵鳳樓總共就這些人,你與樓裡都知不熟,總該與青芝有些交情,你可知她的錢從哪來的?」

阿炎詫異道:「青芝手頭闊綽了?怪不得這小蹄子最近不跟我們蹭酒了。公子不知道,青芝這婢子時而憨傻,時而精明,最大毛病是貪吃,遇到酒食,那是能騙則騙,能搶則搶,她在葛巾娘子身邊伺候,本來極風光,葛巾娘子被毀容之後,底下人境況也跟著一落千丈,青芝不敢去廚司偷東西,只能到各個房裡蹭吃喝,攆又攆不走,人人見了她都煩,公子這麼一說,小人想起來,她前幾日似乎真有點不對勁,臉上笑得像朵花似的,活像撿了寶。」

滕玉意看了看藺承佑,奇怪他面如靜玉,似乎絲毫不覺得驚訝。

「最近妖異作怪,樓里人人自危,她何事這麼高興?有人來找過她嗎,最近可新結識了什麼人?」

「應該是沒有。」阿炎仔細想了想,「葛巾娘子毀容之後離不了人,青芝起先還盼著葛巾娘子能恢復容貌,伺候得可殷勤了,頭幾日睡個囫圇覺都不易,哪有機會結識新朋友。沒多久就出了妖異的事,綵鳳樓被封,樓里人都沒機會出去,青芝也不例外,況且小人整日在門口迎來送往,從沒聽說有人來找過青芝。」

「這些話不夠新鮮。」藺承佑把玩著酒盞,「還有別的嗎?要不你再仔細想想,不然我這酒錢想舍都舍不出去。」

阿炎挖空心思想了一通,悅然道:「有了,青芝老說自己還有個姐姐,當年姐妹失散了,一直未有音訊,她平日攢下些錢,全用來託人打聽她姐姐的下落了,沃大娘聽了,總罵青芝瘋傻,說青芝壓根沒有姐姐,家裡只有一個妹妹,而且她妹妹早在當年被髮賣的時候就死了,如今事隔多年,上哪再變個姐姐出來。」

藺承佑似乎對這話很感興趣,沉默片刻道:「還有沒?」

阿炎頭皮發緊,恨不能把腸子裡的東西都搜刮出來:「小人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藺承佑提醒他:「青芝最近可說過什麼奇怪的話?」

阿炎茫然地望著半空想了半天:「有了!記得有一回樓裡在一起說鬧鬼的事,大夥正害怕呢,青芝突然沒頭沒腦說了句:她跟那個被店主夫人逼死的美妾是同鄉。我們都嚇了一跳,戰戰兢兢問她:‘只聽說巴結貴人的,沒聽說跟死鬼攀關係的,那美妾跳井時,綵鳳樓還沒開張呢,青芝你上哪見過那美妾?又怎麼得知自己和美妾是同鄉?青芝你被賣了這麼多年了,記得自己從哪來麼?’

「大夥問了她一串話,青芝卻得意洋洋跳下臺階跑了,也不知道她得意個什麼勁,認識個死鬼像撿了寶似的。」

藺承佑本來吊兒郎當,聽了這面色沉了下來:「同鄉?她說她跟前店主的妾是同鄉?」

「沒錯,不過青芝這孩子愛吹牛,她的話本來就沒幾個人相信,沒準是看大夥怕鬼,故意說這樣的話嚇唬人,大夥不願給她臉,事後也就沒仔細追問。」

藺承佑目光如電:「你再好好想想,在那之後青芝有沒有再說過類似的話。」

阿炎吃了一驚,每回見到這位世子,都是言笑自如,一副瀟灑浪蕩的模樣,這樣疾言厲色,無端讓人心慌。

他捧著腦袋冥思苦想,然而越著急越想不出,最後搖了搖頭,強笑著正要開腔,外頭又有人道:「阿炎,你在磨蹭什麼,主家叫你呢。」

阿炎慌忙應道:「來了。」

又幹巴巴笑著:「世子——」

藺承佑從袖子裡掏出一緡錢扔給阿炎:「今晚這些話出去後不用跟別人提了,若是想起什麼,不拘什麼時辰立即來找我,。」

阿炎高高興興走了,藺承佑這才拆開手邊的那封信。

絕聖和棄智輕聲問:「師兄,是洛陽來的信麼?是不是打聽到那位洛陽道長的底細了?」

藺承佑不答,很快看完了信,目光定了一定,隨後扭頭看向香案後那尊蓮花淨童寶像,起身繞著寶像踱起步來。

見喜等人思緒還在阿炎那番話上,徑自議論開了:「我聽了這半晌,怎麼覺得這青芝不對勁吶,會不會葛巾娘子的臉就是她毀的?」

見天呼啦啦喝完碗裡的蓴羹,頭也不抬道:「蠢貨,是誰都不可能是青芝,別忘了青芝是葛巾娘子的貼身侍婢,那厲鬼抓傷葛巾時罵得那樣大聲,真要是青芝的聲音,葛巾娘子早就聽出來了。」

「也對哦。」絕聖撓了撓頭,「那會不會是魏紫或是姚黃娘子呢?畢竟她們本來要做花魁了,是葛巾娘子來了才壞事的。」

見美一樂:「你們師兄不是都說了麼,她二人那晚壓根不在樓裡,而且此事分別有林侍郎和魏大公子作證。」

「這也太巧了,會不會二人為了脫罪,求林侍郎和魏大公子幫她們圓謊,美人如名花,可遇不可求,他們幾個不是正打得火熱麼,興許魏紫和姚黃哭個幾句,林侍郎和魏大公子就心軟了。」

滕玉意此時已經喝了許多涼絲絲的蔗漿,然而身上的熱仍不見緩,聽他們越說越離譜,忍不住道:「別忘了魏紫娘子赴的是詩會,這種場合往往賓客如雲,魏紫當晚在不在席上,隨便打聽一下就成了,林侍郎就算想替人遮掩,也不會撒這種拙劣的謊話。姚黃娘子則去了曲江賞燈會,此事不單有魏大公子作證,還有一眾隨行者。」

見天打了個飽嗝:「王公子說的對,我勸你們少開腔,你們能想到的,世子和大理寺那些官員早該查過了。」

見樂駭然道:「對了,青芝總說自己有姐妹,剛才那廟客說又青芝提過她與店主的美妾是同鄉,該不會那美妾就是她的姐妹吧。」

滕玉意仰天長嘆,棄智哭笑不得:「青芝這些年一直惦記她那個姐妹,突然得知姐妹已死,還死得這麼憋屈,哭還來不及呢,怎會‘得意洋洋’。」

見樂悻悻然擺手:「不猜了不猜了!我們本來很聰明的,喝了酒才糊塗,何況我們又不是法曹,猜不對也不稀奇。」

滕玉意瞟了眼藺承佑,她這邊說起青芝有個姐妹時,藺承佑居然連頭也不回,可他明明對青芝的事興趣濃厚,如此平淡只有一個可能:他早就聽說過這件事了。

滕玉意摸摸鬍子,如果青芝是被人所害,兇手至今未落網,既然藺承佑正在調查此事,她覺得有必要把自己聽來的事相告。

「聽人說青芝在房中藏了一包櫻桃脯,面上放著吃食,底下卻藏著珠玉,那日被人撞破之後,她謊稱是舊識送的。」

藺承佑蹲下來檢視條案底下,聞言連頭也不回,顯然毫不感興趣。

滕玉意揚眉,這個他也聽過了?

這事是她從抱珠口裡聽來的,撞破青芝的也是抱珠,那麼告訴藺承佑的,也只能是抱珠自己了。

眾人齊齊把視線投向藺承佑,也不知那封從洛陽來的信上寫了什麼,藺承佑看完後一直在琢磨那尊寶像。

「世子,那封信是誰寄來的?」五道好奇湊過去。

藺承佑沒抬頭:「記得賀明生剛盤下此樓時,因為不堪樓內鬼怪作祟,特從洛陽請了一位異士,這神龕就是那位異士命人建的。」

滕玉意打量香案,那晚金衣公子化作一條金蛟與藺承佑驚天動地纏鬥一番,小佛堂損折慘重,這尊寶像也隨之從座上砉然倒下,現在重新被扶了回去,但漆塊脫落了不少。

見天抱著胳膊:「這陣法沒問題呀,方方正正的太白降魔陣,寶像塑得絲毫不差,符籙也畫得工整。要不是底下碰巧壓著屍邪和金衣公子,這陣法足可以保樓內平安了,不過這也怪不得那位異士,誰能想到這裡頭會壓著百年前的大怪。」

「我也看不出問題。」藺承佑打量陣眼外的硃砂殘痕,「但剛才洛陽來的信上說,他們找遍了洛陽,沒能找到這位異士。」

五道愕了愕:「出門雲遊去了?」

「賀明生頭幾日就曾去過一趟洛陽,從那時候就找不到這位異人了,我不奇怪此人行蹤不明,就是覺得他消失得太巧了些。」

滕玉意自從喝了火玉靈根湯,身上的熱氣就沒消停過,忍耐到這時,早已汗溼了裡頭幾層衣裳,身上黏膩異常,猶如坐在泥中,她扇了扇汗起身:「對不住了,在下有些不適,需得回房換個衣裳,諸位慢聊,在下先告辭了。」

五道沒料到滕玉意說走就走,都來不及挽留一二。

藺承佑扭頭朝滕玉意看去,本想說些什麼,可滕玉意頭也不回,快步出了門。

出來被晚風一吹,滕玉意非但不見好,汗反而出得更多了,身上彷彿有股真氣頂著她走路,一步足可當平時三步。

她身輕如飛,一路連走帶蹦,沒多久就把程伯和霍丘遠遠甩在身後。

程伯和霍丘又驚又疑,娘子身手怎麼突然輕捷了許多?他們唯恐出岔子,忙也提氣往前追,好在滕玉意腳程雖快,內力卻不足,他們用上內力之後,很快就攆了上來。

滕玉意只覺得一股熱乎乎的氣息在自己體內亂竄,胸口像要熱炸,必須發力奔跑才能發洩這股莫名而來的怪力,風一般跑回南澤,路過葛巾的房間時,恰好撞見卷兒梨和抱珠從裡頭搬被褥出來。

廊道里鬧鬨鬨站了不少人,有勸葛巾的,有寬解卷兒梨的,有說風涼話的,有和稀泥勸和的。葛巾面如寒霜,一動不動端坐在窗前。

換作平日滕玉意定會留下來看看熱鬧,此刻卻沒心思,一溜煙回到了房中,讓外頭婢女送浴湯來,房中就有浴斛,樓裡熱湯也是現成的,等東西送來,滕玉意關上門沐浴盥洗,洗完澡出來,身上的熱氣依然未緩解。

她叉著腰在房中團團亂轉,胡人的衣裳只帶了一套,剩下便是中原男子的襴袍和幘巾,來不及裝點門面了,胡亂找了套乾淨男子衣裳換上,隨後戴上那串玄音鈴,拉開門道:「程伯、霍丘。」

剛一開口,滕玉意自己嚇了一跳,丹田熱氣直往上頂,嗓門竟比平日高亢不少,程伯和霍丘從隔壁房中竄出來,驚訝地看著滕玉意:「公子。」

滕玉意咳嗽兩聲,壓低嗓腔:「你們陪我到園子裡轉一轉。」

不等二人答話,滕玉意掉頭就往外走,與其是「走」,不如說是「跑」,到了臺階前,因為太急沒看清腳下的路,來不及收腳,狼狽地往前栽去。

程伯和霍丘大驚失色,一個箭步衝上去,哪知滕玉意慌亂中使了個馬步蹲,居然穩穩當當站住了。

程伯面色變了幾變:「娘子,這不對勁,你這身手——」

怎麼突然就輕如猿猴了?

滕玉意喘氣打量自己古怪的姿勢,咬牙道:「定是那火玉靈根湯搞的鬼!藺承佑!」

正當這時,絕聖和棄智抱著一大堆符籙跑來了。

兩人冷不丁看見一個穿墨綠色圓領襴衫的翩翩少年,第一眼沒認出是誰,及至看見程伯和霍丘,才意識到少年是滕玉意。

「咦,王公子,你怎麼在這?」

滕玉意心頭的火遠甚於體內的怪火,二話不說抓住絕聖渾圓的胳膊:「你們師兄在何處?」

絕聖棄智一嚇,滕娘子整個人都不對勁,嗓音不再像平日那般柔悅,眼睛也亮得像要燒起來。

絕聖錯愕道:「師兄因為下午的事氣壞了,說要好好罰我們,勒令我們先去卷兒梨房門外貼符,再趕回小佛堂打掃下那處陣眼,還說哪怕我們今晚不睡,也得把當年鎮壓二怪的墓室打掃乾淨。」

棄智惴惴打量滕玉意:「王公子,你怎麼了?」

「我怎麼了?」滕玉意怒不可遏,「還不是你們師兄乾的好事。你們實話告訴我,那個火玉靈根湯到底有什麼古怪?」

兩人慌了手腳:「王公子喝了湯不舒服麼?不對啊,這湯我們也喝了,程伯和霍丘也喝了,還有東明觀的前輩,大夥都好好的。」

滕玉意壓著怒火想,罷了,這事是藺承佑搞的鬼,絕聖棄智又怎說得明白,於是按耐著點點頭,鬆開絕聖的胳膊往前走。

絕聖和棄智呆了一呆,忙要跟上去。

程伯面色如霜:「兩位道長想必也看見了,我家公子很不對頭,用膳前還好好的,喝了湯才變得古怪,小道長若是知道什麼,最好早些說出來。」

「我們真不知道。」絕聖棄智跺了跺腳,扭頭看滕玉意已經疾步朝小佛堂去了,只好撩起道袍追趕。

「王公子,火玉靈根是記載在道家正統經書上的靈草,不會傷身害人的,王公子,你到底哪兒不舒服?會不會是染了風寒?論理火玉靈根吃了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的。」

「我哪兒都不舒服。」滕玉意只覺得胸口有股熱氣亂竄,開口就能噴出熱火來,要是噴到花草上,沒準能點燃整個園子。

她下意識把嘴緊緊閉上,好傢伙,這東西不僅讓人力大無窮,似乎還能亂人心性,她覺得自己簡直小涯附身,暴躁得只想罵人。

「見仙道長不是說了麼,記載火玉靈根湯的經卷亡佚了一半,興許這東西的壞處就在另半捲上,藺承佑既敢將火玉靈根拿出來吃,必定知道另半捲上寫著什麼,我要當面問問他,他剛才究竟使了什麼壞!」

棄智急道:「師兄不在小佛堂。」

滕玉意腳步一剎,掉頭直奔園子大門:「那就是在前樓了!」

絕聖和棄智瞠大眼睛,滕娘子腳下彷彿生了一對風輪,一眨眼就跑出去老遠,兩人有心去拉架,但又不能撇下卷兒梨和葛巾不管,只得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滕玉意消失在園門口。

滕玉意一口氣跑到前樓,天色不早了,廊廡前點起了燈籠,大堂只有幾個廟客和僕婦在幹活。

滕玉意目光胡亂一掃,開口道:「你們可看見成王世子了?」

那幾人回頭一望,不由有些迷惘,平日見慣了滕玉意的胡人裝扮,差點沒認出這俊俏小郎君是誰。

「哦,是王公子啊!」有位廟客回過了神,堆起笑容迎上前,「世子殿下他在二樓。」

他話音未落,一陣風貼面刮過,眼前哪還有滕玉意的影子。

廟客傻了眼,只聽「咚咚咚」上樓的聲音,茫然看過去,滕玉意一溜煙就躥上了樓梯拐角。

滕玉意飛快奔到二樓,前樓的格局她早就摸清了,二樓全是雅間,平日賓朋滿座,近日因封樓才空置下來。

沿著廊道找過去,始終沒看見藺承佑,推開最後一間房的門,依然不見人影,然而臨窗的榧几上供著盞琉璃燈,分明有人來過。

滕玉意快步走到窗前,一燈如豆,照著房間忽明忽暗,榧几上擱著一卷竹簡,一看就知是東明觀的異志錄。

跑了這一路,滕玉意身上的汗不知出了多少層,澡是白洗了,汗氣從領褖邊緣直往上冒。

她一邊擦汗一邊在房中急轉,想冷靜都冷靜不下來,說來也怪,先前只是身上奇熱,如今連臉頰都開始絲絲作癢。

「藺承佑!」

沒聽到藺承佑的回答,滕玉意狐疑地環顧周圍,好好的一個人,總不會憑空不見,趴到窗扉上往外看,忽聽到半空傳來「咯楞」一聲,像是有人踩過屋脊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瓦當。

換做平日,滕玉意定會嚇得不輕,可此刻體內有股怪力支撐著,這「驚」就化為了「怒」。

奇怪耳力也空前的好,凝神聽了聽,未能分辨出那人是誰,正要揚聲喝問,就聽到上頭遠遠有人笑了幾聲,不是藺承佑是誰。

滕玉意怒火中燒,仰頭道:「藺承佑!你給我下來!」

這回是吼的了。

然而,藺承佑不知是沒聽到還是存心不理,竟是半分回應都無,滕玉意抓了抓衣襟,胸口像藏了一個火爐,熱得她渾身發燙,再捱下去七竅都要冒煙了。

無奈上不了房梁,只能乾著急,滕玉意視線在屋子裡一頓亂掃,突然發現一旁書架位置不太對,本該貼牆擺放,此刻卻被人拉開了一半。

滕玉意心中一動,近前定睛察看,赫然看見書架上豎著一塊機括似的物事,做得甚為顯眼,料著是供工匠們平日上下屋頂之用。

滕玉意舉腕搖了搖玄音鈴,鈴鐺一片啞默,想來周圍並無邪祟,於是放心按下機括,便聽「唰「地一聲,天花板上掉下來一架軟梯,她躡衣而上,程伯和霍丘也闖進來了。

「公子。」

「藺承佑在屋頂,我上去問他幾句話,你們快跟上。」

說話間順著梯子爬上了屋頂,她一鑽出來就轉動腦袋找藺承佑,果見藺承佑在東頭的屋脊上,他顯然早聽到底下的動靜,回頭看見滕玉意,絲毫不見驚訝,只一哂:「這不是王公子麼?不在房裡待著,跑房樑上做什麼。」

滕玉意眼裡燃著熊熊怒火,迅速看看周圍,屋頂上並未看到旁人,這就奇怪了,方才明明聽到藺承佑跟人說笑,一眨眼的工夫那人去了何處。

不過目下不是關心這個的時候,她小心翼翼踏在瓦當上,張開雙臂穩住身子:「我來自是為了找你算賬,你在那碗湯裡做了什麼手腳?快把解藥給我。」

藺承佑心裡暗笑,絕聖和棄智兩個傻小子好心辦了壞事,竟把滕玉意害成這樣,傻小子只知火玉靈根湯是好東西,先前一個勁勸滕玉意喝湯,殊不知這種靈草不好克化,有功力之人喝了會增長內力,沒有內力之人喝了只會出亂子。

這事說起來只能怪絕聖和棄智擅作主張,斷乎怪不到他頭上,不過他才懶得向她解釋,看她生氣的樣子還挺好玩的,就讓她以為是他是成心的好了。

他一本正經道:「王公子,我好心請你喝湯,你不領情也就罷了,怎麼還怪起人來了?」

滕玉意恨得牙癢癢,她喝了湯之後整個人像被架在烈火中炙烤,藺承佑竟還敢裝模作樣,試著邁開一步,旋即又止步,本以為身子會搖晃,哪知雙足竟還算穩當。她心中有數了,一開始走得慢,後來便健步如飛,竟是越走越快,一轉眼就到了藺承佑跟前。

藺承佑玩味地看著滕玉意逼近,那湯果然有點意思,滕玉意不但嗓音高亮,舉止也比往日浮急,雙頰和嘴唇緋紅,儼然有種醉態,跑起來如有神助,與平日的嬌貴模樣判若兩人。

「王公子哪兒不舒服啊?」他故作關切。

滕玉意站定了:「今晚除了那碗火玉靈根湯,我什麼都沒吃,好好地變成這樣,只能與那湯有關。藺承佑,別以為我不知道是你搞的鬼。快把解藥給我,否則我絕不饒你!」

藺承佑嗤笑:「不饒我?別說我沒有解藥,便是有解藥不給你,你打算如何不饒我?」

他話未說完,迎面掌風襲來,滕玉意居然說動手就動手。

藺承佑頭往旁邊一偏,抬手扣住滕玉意的胳膊:「滕玉意,你膽子不小,敢在我面前撒野!」

滕玉意汗若濡雨,二話不說揮出另一隻手,口中冷笑道:「要不是你先暗算我,我才不耐煩招惹你!快把解藥拿出來,否則我跟你同歸於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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