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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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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玉意也想掉頭就走,但想到話還沒說完,只好硬著頭皮追上去:「王某還有一事想請世子幫忙。」

藺承佑道:「有什麼話,王公子請直說吧。」

滕玉意從程伯手裡接過一個小匣子:「想必絕聖同世子說了,彭玉桂臨死前託我把他和他妹妹的骸骨移回越州老家,為著此事,他把箱篋的鑰匙都交給我了,我先前開啟瞧了,箱篋裡除了田契房契和大量賬本,另有綵鳳樓一眾妓人的身契,王某知道此事還需稟告官府,故而想與世子商量,能不能把卷兒梨和抱珠的身契交給王某,從此還她們自由身。」

藺承佑腳步一滯,彭玉桂竟將遺骨還鄉這等大事託付給滕玉意。

昨晚之前彭玉桂整日戴著假面具,料與滕玉意並無深交,彭玉桂死前又救了絕聖一命,為求萬無一失,理當仗著這份恩情讓絕聖託付他才是,他在大理寺任職,行事也會方便許多。

除此之外,歸葬需大量人力物力,重新修葺彭家人的墳塋更非易事,滕玉意想必也知道會有多麼麻煩,竟也答應了彭玉桂的請求。

轉念一想,當時他趕過去時彭玉桂已經快嚥氣了,絕聖畢竟太小,彭玉桂放心不下,轉而拜託滕玉意也不奇怪。

他壓下了心中的疑慮,頷首道:「我正要找綵鳳樓一眾伶人的身契呢,既然在王公子手裡,不拘卷兒梨和抱珠了,一併都發還了吧。」

滕玉意沒想到藺承佑早有安排,這樣做倒比她料想得還要痛快:「那再好不過了。聽說彭玉桂的屍首得先送去大理寺,待大理寺辦完必要的手續,還請世子知會王某一聲,王某會親自前去收彭玉桂的遺體。」

藺承佑應了一句「好」,接過滕玉意遞過來的匣子。早在給彭玉桂點長明燈時,他就想過令人把彭玉桂的骸骨送回越州老家,既有滕玉意操持,他也就不必插手了。

說話間邁入大廳,抬目就看見彭玉桂的屍首被放在當中,屍首從頭到腳蒙了一塊灰布,腳邊放著盞長明燈,見天和見美盤腿坐在一旁,低聲默誦著什麼。

藺承佑和滕玉意腳步同時一頓,彭玉桂犯了大錯,有這結局並不意外,但此時看他孤零零躺在地上,心裡仍覺得悽惻,人性何其複雜,命運總是陰差陽錯,此人明明才二十七歲,卻因一場滅門之禍,近半生都在復仇。

家人慘死在田允德夫婦手中,爺孃和妹妹的孤墳至今無人問津,多年來隱藏真面目,為了報仇一心習練邪術,心性越來越歪,最終走上歧途。熬了這麼多年,他悽苦又短暫的一生終是到頭了,這結局對彭玉桂而言,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兩人的心頭都沉甸甸的,大理寺的官員和衙役熱絡迎上來:「藺評事,嚴司直。」

滕玉意帶著程伯和霍丘在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一幫官員紅光滿面,圍著藺承佑絮絮而談:「沒想到這一查,竟牽連出四樁大案……十一年前越州桃枝渡口彭書生一家的滅門案、一年多前田允德夫婦被人謀害案、姚黃與青芝合謀毀壞葛巾容貌一案、姚黃與青芝被人謀害案……這幾位兇手如此狡猾,換個浮躁粗心的,萬萬查不出真相,寺卿聽聞後唏噓不已,直呼後生可畏,先前已經分別給聖人和越州府去信了,此刻還等著藺評事和嚴司直回大理寺呢。」

藺承佑一邊聽一邊敷衍笑著,忽然一指萼姬,把手上的身契交給她:「把身契發還給她們吧,明日排隊去萬年縣找司戶參軍勾銷賤籍,往後各尋活路吧,」

伶人們聽了這話只當做夢,不是掐自己胳膊就是揪自己臉蛋,直到確認這一切是真,這才痛哭著躬身致謝。

萼姬忙著給眾人發放身契,大廳裡很快就熱鬧起來了,抱珠帶著卷兒梨找到滕玉意,埋頭在桌前跪下。

滕玉意喝茶的動作一頓,忙讓程伯把二人扶起來:「這是做什麼?」

抱珠淚流滿面:「先前王公子專程向世子討要奴家和卷兒梨的身契,奴家都聽見了。奴家知道王公子面冷心熱,哪怕抱珠曾辜負王公子的相護之意,王公子也不曾與奴家計較。如今邪祟一去,奴家和卷兒梨怕日後再難見到王公子了,心中感念王公子這些日子的相護之恩,特來與王公子拜別,今日一別,萬望王公子珍重,珍重。」

卷兒梨面色有些呆呆的,一個勁地磕頭:「謝謝王公子,謝謝王公子。」

滕玉意再次把二人扶起來,昨夜屍邪操縱卷兒梨時,不論是抱珠不顧一切攔阻卷兒梨的舉動,抑或是卷兒梨變成傀儡都不忍心傷害抱珠的行為,都令她深受撼動,二人小小年紀就被賣到泥淖中,多年來相依為命早把對方視作姐妹,這種生死關頭捨身相護的情誼,是多少銀錢也換不來的。

她道:「不過是舉手之勞,不必弄這麼大的陣仗,道長給卷兒梨看過了吧,她做了一個月的傀儡,體內餘毒如何清除?」

抱珠拭淚說:「兩位小道長說清起來比別人麻煩些,早上弄了些顏色古怪的符湯讓卷兒梨喝了,卷兒梨吐了好些黑水,神智清醒了不少,但道長說至少要個一年半載才能全好,給了半年用量的清心丸,讓卷兒梨每日服用一粒,半年後再去青雲觀瞧瞧。」

滕玉意忽道:「我有一事要問你。」

抱珠愣了愣:「王公子請講。」

「那一回你和卷兒梨在我房中奏曲,卷兒梨的琴音剛起了個頭,你臉色就變了,那是為何?」

抱珠羞慚地說:「奴家的這點小心思果然瞞不過王公子,奴家和卷兒梨日夜相伴,她調琴時的習性奴家一聽就知道,奴家一聽就覺得她不對勁,不曾想她那時候就被屍邪蠱惑了,只當她病中糊塗,怕她被萼大娘罵,忙用別的話岔開了。昨晚屍邪闖進來後奴家才意識到不妥,忙將此事告知五位道長,可惜說得太遲了。」

滕玉意暗歎,果然如此,屍邪的厲害之處,就在於善於利用每個人的軟肋和私心吧。

「罷了,過去的事不必提了。」她從袖中取出兩粒寶珠遞給二人,「你們還沒正式接過客,平日攢下的打賞不多,日後只能靠你們自己了,這個拿著吧。」

抱珠嚇一跳,急忙拉著卷兒梨起身:「絕不敢受。不讓我們賣笑賣身,已是天大的福分了。奴家有手有腳,年紀又小,針黹縫補、做餅烹粥,做什麼都能養活自己。」

滕玉意:「你們無依無靠,謀生哪有那麼容易,先用這筆錢渡過難關,回頭我讓程伯幫你們找個好營生。」

抱珠仍堅辭不收。

滕玉意故意把臉一沉:「我可不是菩薩心腸,再推脫我就收回去了。卷兒梨現在可是連話都說不太明白,上哪去求活計?你不想著自己,也該想著她吧。」

抱珠這才紅著眼睛收了。

這時藺承佑已經把事情交割完畢,正要指引衙役們把彭玉桂的屍首抬出去,聽到這番話朝滕玉意瞧了眼,扭頭對身後的絕聖和棄智:「不是要去跟王公子話個別嗎,去吧。」

絕聖和棄智忙跑到滕玉意跟前:「王公子,我們得回青雲觀了。」

兩人心中萬分不捨,經過這幾日的相處,他們早把滕玉意視作同生共死的摯友,今日這一別,也不知何時才能再相遇。

滕玉意心裡又何嘗捨得絕聖和棄智,回身開啟包袱,把裡頭的果脯和素點一股腦塞到二人懷裡:「我們府裡廚娘做的,比外頭買的好吃。改日我再讓人送些你們愛吃的玉露團到青雲觀去,日後你們想吃什麼,只管讓人告訴我。」

絕聖和棄智紅著臉說:「王公子,往後我們能不能找你玩?」

滕玉意笑道:「你們不找我,我也去找你們玩的。」

說著讓程伯解下腰間的令牌遞給兩人:「你們要是想來找我,把這個給門口的侍衛看就成了。」

絕聖和棄智高興地接過令牌,又各自從腰間摸出一塊髒兮兮的木牌:「王公子,你想來青雲觀的時候,帶上這個就成。」

一塊歪歪斜斜刻著一個「絕」字,另一塊是個笨拙的「棄」字,滕玉意忍笑收好:「曉得了。」

說話間一抬頭,恰好碰上藺承佑的視線,他耐著性子等了這一晌,倒也未催促,看說得差不多了,這才道:「好了,外頭犢車候著了,該走了。」

恰在此時,霍丘也進來回稟:「公子,老爺來了。」

滕玉意忙同絕聖和棄智一道出了樓。

滕紹前幾日困在大隱寺中,今晨得知二祟已除,頓時放下了心中大石,告別了寺內眾僧,率眾趕來接女兒,不巧滕玉意昏睡不醒,滕紹便親自在門外守著,哪知晌午聖人突然派人召見,滕紹只得留下程伯等人照管女兒,自己先走了。

滕玉意出來就看見阿爺被一群官員團團圍住,寒暄聲不絕於耳。

她暗自打量阿爺,阿爺想是擔心她的安危,短短幾日就憔悴了不少,好在精神頭尚佳,嗓音也清澈沉穩。

「……幸賴世子與諸位道長傾力相護,我那王姓外甥及長安百姓僥倖逃過一劫……滕某略備薄酒,只望能酬君一局……」

滕玉意邊聽邊上犢車,簾子一放下,外頭的聲音小了不少,沒聽清藺承佑的答話,倒是聽到五道掩不住喜悅的笑聲:「哎哎哎,吾等身為道家中人,本就該扶傾濟弱,這些話折煞貧道了……當然滕將軍既是一番美意,貧道也不便推卻……」

程伯示意車伕駕車,滕玉意卻又說「等一等」,掀開窗帷向外看,只見綵鳳樓的一眾伶人都擠在門口,頗有依依送別之意。

滕玉意心內有些唏噓,目光一一掃過眾人,末了落在萼姬身上,萼姬正眉飛色舞與身邊的歌姬說話。

滕玉意不動聲色端詳萼姬一陣,又覺得自己多心了,下意識朝藺承佑望過去,正巧藺承佑也有意無意朝萼姬看,目光輕飄飄在萼姬臉上打了個轉,很快就移開了。

她放下窗帷時暗想,莫非藺承佑也覺得不對勁?

滕紹與眾人敘過話後,便帶著女兒及家僕告辭離去。

藺承佑在樓前翻身上馬,揚鞭時瞥見滕玉意遠去的犢車,突然想起自己的那串玄音鈴還在她腕上,下意識要追上去,旋即又勒住韁繩,罷了,等她自己察覺,自會令人交還給他,要是她忘了,過兩日他再令人討回來就是了。

***

滕紹父女回到滕府時天色已擦黑,杜家一家四口都在府裡候著了,見滕玉意安然無恙回來,自是喜不自勝。

滕紹面上不顯,心裡卻極其高興,欣然令程伯安排酒膳,一家人坐在一起熱熱鬧鬧吃了一頓飯。

飯畢,杜裕知同滕紹去書房議論朝中之事,杜夫人則帶著三個小輩去了內苑閒聊。

滕玉意拔出小涯劍,向姨母和表姐表弟面前展示了自己新學的劍法,當然,只演示了克厄劍法和學了一半的被褐劍法,至於藺承佑教她的桃花劍法,她隱約覺得不太對勁,也就沒公然演示。

杜紹棠原本不信那火玉靈根湯能增長人功力,怎知表姐一招一式都極為凌厲,他照著樣子比劃了一下,連兩招都堅持不下來。

杜紹棠試完,杜庭蘭也奪過劍湊熱鬧,哪知比劃到後頭又成了花拳繡腿,滕玉意和杜紹棠笑得前俯後仰,杜夫人也搖頭笑嘆。

滕玉意笑著奪過劍,在笑聲中示範了一遍。

恰巧滕紹和杜裕知也來了,抬頭見滕玉意握著把小劍在庭院裡奔來跑去,杜裕知嚇得腳下一個趔趄,滕紹卻又驚又喜。

看了一陣,他忍不住走上前板正女兒的胳膊:「此處不對,你練的雖是劍術,底下功夫也要跟上,出招時下盤一定要穩,如此方能讓意念灌注到劍尖。」

心裡卻想著,多少年沒在女兒臉上見到這般開懷的笑容了,有那麼一瞬間,他竟有些恍惚,彷彿時光倒流,重又回到十年前蕙娘還在的那段歲月,女兒小小的身影在府裡快活地奔跑,就像春日裡一隻迎風飛舞的小蝴蝶。他既心酸又欣慰,指點時便格外用心。

滕玉意照做了一遍,居然還是不對,杜紹棠忍不捧腹笑了起來,滕玉意瞪了杜紹棠一眼,逼阿爺指出她的錯處,再出劍時招式便闆闆正正了。

杜家人難得見他父女如此融洽,都笑著湊趣,滕玉意自覺學得差不多了,又拖著杜紹棠跟她一起學招,杜紹棠最怕吃苦,學了沒幾招,趁滕玉意不留神拔腿逃跑,滕玉意不肯罷休,撩袍在後頭直追,這情形要多滑稽有多滑稽,一家人笑作一團,連滕紹都笑著搖頭。

當晚杜家人歇在了滕府,次日用過早膳才走。

滕玉意送走姨母一家人,讓春絨和碧螺取了一套男子衣裝來,預備趁程伯還未來,先到園子裡複習幾遍劍法。

換衣裳的時候發現腕子上的玄音鈴,她不由愣了一下,糟糕,昨日竟忘記還給藺承佑了。這法器本是防屍邪偷襲的,如今屍邪已除,自然得還給原主人。

她輕輕試著往下褪,怎知褪不下來,莫非這幾日在綵鳳樓長肉了?不對啊,這幾日吃沒吃好睡沒睡好,不瘦就不錯了,對著鏡臺照了照,臉蛋明明比剛來長安時清減了幾分。

她唯恐弄壞鈴鐺,小心翼翼加大力道,可是那串鈴鐺就像長在自己腕子上似的,叫了春絨和碧螺來幫忙,兩個丫鬟竟也毫無辦法,一轉眼工夫,一屋子的丫鬟都試了個遍,端水的端水,塗皂角的塗皂角,死活擼不下來。

「等等。」滕玉意思索著抬手,「這可是青雲觀的法器,弄壞了可就糟了,這樣吧,明日我請人問問絕聖和棄智兩位小道長怎麼脫下來,我們自己就先別妄動了。」

丫鬟們這才散了,滕玉意換好衣裳,跑到園子裡溫習了一遍克厄劍法,回身看見程伯,她非但不收勢,反而向程伯刺出一劍。

程伯以掌化刀,輕輕擋開滕玉意的招式。

滕玉意高興地收回劍:「程伯,這套克厄劍法我已經徹底學會了,你接著往後教吧。」

程伯笑道:「正要與娘子說此事呢,老爺今早起來就吩咐老奴,說既然娘子在興頭上,不如儘快按照正統的法子幫娘子打好基礎,霍丘從軍前是逍遙門的嫡系傳人,輕功卓絕,劍法也不差,由他來教娘子輕功和劍術正好,端福近身搏擊之術天下無雙,可由他來教娘子防身之術。」

又悄悄說:「老爺昨晚高興得一晚上沒睡好。」

滕玉意狀似不在意咳了一聲,負著手走上臺階,一撩衣袍,盤腿坐到亭子裡的茵席上:「昨晚沒來得及跟阿爺說,我要幫彭玉桂兄妹歸葬的事阿爺知道了麼?」

「老奴已將整件事原原本本稟告老爺了,老爺聽了倒也未說什麼,只說既然答應了人家的遺願,就一定要辦得周全妥當,今早老奴已經派人去洛陽了,來日將彭玉桂妹妹的骸骨運回來,就能籌備他兄妹二人歸葬越州的事宜了。」

滕玉意點點頭,轉眸看了程伯一眼,彭玉桂臨死前那番話是附耳對她說的,連程伯都沒聽見。

「程伯,還記得我曾打聽過那黑氅人和他手中的銀絲暗器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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