藺承佑仰頭想了想,滕玉意雖然脾氣大又愛記仇,見識和手腕卻不俗,明知這是他人的法器,沒理由不打招呼就偷偷昧下。
那她為何遲遲不還?
該不是那日他把東西給她時說得不夠明白,叫她誤以為這鈴鐺送給她了。
可就算滕玉意不懂道術,也應當能看出玄音鈴是世間罕有的法寶,他與她非親非故,怎會無緣無故送她異寶。
興許被什麼事絆住了,然而都一日一夜了,她縱算自己抽不出空,總能抽派出底下的人來送東西。
他琢磨來琢磨去,好奇心簡直壓不住,可惜今日不能出宮,不然還可以親自找她問個明白。
罷了,待明日出宮再說吧。不過如此一來,他又得跟她碰面了。哎,有點煩人吶,本以為不會再有與她交集了,怎料還得去趟滕府。
小宮人半晌沒聽到藺承佑開腔,小心翼翼問:「世子殿下?」
「知道了,讓寬奴不必管了,我自有計較。」
他說罷回了身,身後卻有人喚他:「阿大。」
藺承佑扭頭望過去,廊道盡頭走來一個人,端正的相貌,溫和的神態,正是太子。
「阿麒。」
太子關切的表情與聖人一模一樣:「阿爺給你瞧過沒,傷口有沒有大礙?」
藺承佑笑道:「瞧過了,傷口淺得很,白浪費了伯父的藥粉。」
太子作勢要輕懟藺承佑一拳:「我還不知道你嗎,天塌下來也像沒事人似的,頭幾日總也找不見你,我本想著,見了面必定跟你好好打上一架,今日看在你受傷的份上,暫且先放你一馬。」
藺承佑側身躲過太子的拳風,揚眉道:「太子這是學了新招了?這還沒比劃上呢,怎知到時候誰放誰一馬?」
「好狂的小子,受了傷也不老實,你也不必激我,今日我絕不跟你動手。」
宮人們抿嘴偷笑,太子平日最是寬和穩重,可一見了成王世子就免不了打架吵嘴,這也不奇怪,宮裡這一輩的孩子不算多,兄弟只有四人,聖人和皇后生了阿麒阿麟兩位皇子,成王夫婦則生了阿大和阿雙兩兄弟。
四兄弟裡,就數剛被冊封為太子的阿麒和成王世子年齡最相近,兄弟倆自小一處長大,吃穿住行就沒分開過,這架從小打到大,哪回見面不過兩招那才叫稀奇呢。
那邊早有宮人稟告皇帝了,昌宜和阿芝欣然從廊道拐角跑出來:「太子哥哥。」
晚上的家宴就設在皇后平日起居的大明宮,皇后劉冰玉負責菜譜,尚食局負責烹飪,等到盤饌上桌,果然樣樣新奇有趣,幾道點心均做得柔滑如膏,羹湯也是質白如玉。小輩們歡然雷動,吃得大汗淋漓。
膳畢,皇后自稱吃多了要消食,帶著阿芝和昌宜到碧波池前餵魚,太子則與藺承佑在迎翠亭下棋,皇帝在旁靜坐,一邊飲茶一邊觀棋。
溫柔的夜風伴著花香,輕輕拂動水亭四周的酪黃綃紗,皇后立在一團皎皎月光下,彎腰把手中的魚食遞給兩個孩子。
忽聽迎翠亭裡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皇后起身看過去,原來是藺承佑故意要悔棋,太子一本正經將其拿住,卻敵不過藺承佑的胡說八道,聖人聽了幾句撐不住,頭一個笑了起來,他這一笑,惹得藺承佑和太子也丟開棋子大笑。
皇后望著丈夫的笑容,由衷覺得高興,承佑估計是早就看出皇伯父為政事煩憂,想法子哄伯父開心呢,這孩子最會妙語解頤,這才進宮多久,都逗聖人笑多少回了。
她揚聲笑道:「我和聖人巴不得日日舉辦家宴才好,可孩子們一日比一日大了,哪能整日承歡膝下。去年靜怡嫁了駙馬,宮裡本就冷清了不少,你們兄弟四個又輪番去軍中歷練,阿麒和阿大才回來不久,今年又輪到阿麟了,阿雙雖沒到隨軍歷練的年紀,頭年卻跟他爺孃出去遊玩了,我算是想明白了,還數女兒貼心,阿麒,阿大,你們給我看好妹妹,日後阿芝和昌宜得晚幾年再挑駙馬才好。」
昌宜仰起粉嫩的小圓臉:「阿孃,你和阿爺為何突然要開雲隱書院?」
昨晚她聽阿爺和阿孃閒聊才知道,雲隱書院明面上是女子書院,實則暗藏給宗室子弟選妃之意,若是阿麒哥哥和阿大哥哥從書院裡仕女中相到了合意的妻子,就更不會帶她和阿芝玩了。
皇后把魚食交給身後的宮女,牽起女兒和阿芝的手在蜿蜒的遊廊上漫步:「這事並非阿孃臨時起意,頭年就與你嬸孃她們商量過,雲隱書院最初是由開朝的穆皇后所創辦,旨在培育秀中之傑,書院裡的教典並非‘女訓’‘女誡’之流,而是與男子所學的一樣,以教讀經史子集為要義。雖說後世因種種緣故屢屢中斷辦學,但經年下來也培育了不少閨中丈夫,若能在阿孃手中重開,實是惠舉一樁,而且這一回,所招的女學生不拘兩京高官的千金,外地官員的女兒也在其列。」
皇后的話聲透過紗簾斷斷續續飄入亭中,藺承佑先還聽得心不在焉,聽到「外地官員」時卻一頓。
噫,伯父竟是因為這個緣故答應重開書院麼。凡是本朝官員,無有不知道雲隱書院的淵源的,若能借著招攬書院學生將幾位節度使的女兒留在京中唸書,再在恰當時機為其挑選幾樁高門婚事,這對幾位強蕃來說無疑是一種制衡之術。
太子也問:「阿爺打算趁這回百官入京述職擬定此事?」
皇帝神色凝重了幾分,揮手屏退亭中的宮人:「已經令中書省擬旨了,今晚再與幾位老臣商議一回。你晌午去進奏院,都見到了哪幾位節度使?」
太子回道:「兒子見到了淮南道的滕紹和淮西道的彭思順。滕紹率軍運送了十萬石江米進京,正好解了關中四鎮的兵糧之急。彭思順身子骨已經不大好了,頭童齒豁,出入皆離不開肩輿,依兒子看,恐怕活不過今年了。」
「難為他了。」皇帝嘆氣,「彭思順自從接管淮西道,從不曾辜負朝廷對他的期望,這些年他外牧黎庶,內檢軍戎,把偌大一個淮西道治理得清平有序,不只阿爺,文武百官都對其稱服異常,昨日他請旨要將兵權轉給長子彭震,阿爺已經準了。」
藺承佑撫了撫下巴,似乎頗感意外。
皇帝朝藺承佑望去,每回說到朝政,這孩子從不胡亂插言,這便是皇權害人之處,連骨肉摯親都受其桎梏,他因早年的經歷深恨親情受皇權荼毒,尤其不願孩子們在他面前拘束,於是嘆道:「在伯父面前有什麼好忌諱的,想說什麼儘管說。」
藺承佑想了想說:「彭思順極善治兵,淮西道如今雄踞一方,鄰蕃皆畏之,若再由彭家人接管兵權,只怕會養癰貽患,等彭家的勢力一代代滲入中原,朝廷再想收回兵權恐怕就難了,伯父何不等彭思順病逝之後,將其長子彭震調回京中,委以官位,許以厚祿,如此既能撫卹忠臣之後,又能避免彭家人起異心。」
皇帝目露讚許之色:「此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甚難。先說一點,多年來彭思順從不曾向朝廷討要過糧餉,你道是為何?淮西道的十來萬官兵,平日吃什麼用什麼?
藺承佑道:「這個侄兒倒是知道,正所謂‘急則為兵,閒則耕地’,彭思順麾下的忠義軍且戰且耕,頗能自供糧餉。」
「正是如此。此外彭思順為了穩定軍心,還有意令軍士同當地豪強和百姓結為姻親,多年下來,忠義軍在淮西道盤根錯節,早已是軍民一家。若朝廷擅自將彭家後人調走,又有哪位將領能順利接管這樣一支軍隊?如新帥不能鎮服當地牙將,譁變是早晚的事。」
太子眉頭微蹙:「若將忠義軍拔離淮西道呢?」
藺承佑捏著棋子暗忖,這樣也不成,強行拔營的話,忠義軍非但不能繼續自耕自足,還平白多出來幾十萬張要吃飯的嘴。
皇帝:「遷往他地的話,大批將士的妻孥也將隨行,朝廷光是填補十幾萬忠義軍的糧餉已非易事,這多出來的將士妻孥更需大批口糧。」
「所以伯父才想到重開書院?那……彭思順可願將孫女送入雲隱書院唸書?」
皇帝欣慰道:「伯父令人徵集朝臣意見時,彭思順是頭幾個表態的,恰好彭震的妻女正在來長安的途中,彭震也極力表示贊成。」
太子和藺承佑對視一眼,彭氏父子主動把妻女留在朝廷眼皮子底下,也算是對朝廷表忠心的一種姿態。日後朝廷給彭家女兒和高門子弟指婚時,彭家想來也不會有異議,都做到這份上了,怪不得阿爺這麼快同意彭震接管兵權。
「至於滕紹……」皇帝又道,「正好江南西道的程守安告病辭官,阿爺打算將江南西道也交給滕紹統領。」
藺承佑有些吃驚,他早就知道伯父對滕紹信重,但沒想到這般信重。淮南道不僅把控著江淮賦稅,轄內的壽州也至關重要,此州北連陳穎水路,南聯廬州,正是中原通往江淮的一條重要「中路」。
況且壽州富庶,年年有大批茶稅收入,光此一州,供養滕紹的鎮海軍便毫不費力。
如果再把江南西道劃給滕紹轄管,就連江夏交界處也交出去了,此地扼守著漢水運路,可謂重中之重。
皇帝問藺承佑:「你且說說,伯父為何這樣安排。」
藺承佑笑說:「伯父的安排自是再妥當不過。江夏交界處統歸一人轄管,滕紹便能借夏口水運防遏淮西,往後彭家每有動作之前,首先需顧忌鄰旁的鎮海軍,兩蕃互相牽制,對朝廷利多弊少。只是……侄兒聽說江南西道的武寧軍自李長青死後不服管束,短短三年便幾度易帥,程守安突然告病辭官,只因他在任上不能服眾,若貿然由滕將軍接管此軍,不知又將如何。」
太子溫聲道:「交給旁人轄管恐生滋擾,交給滕紹卻無此慮,阿大你未與滕將軍深交過,我卻親眼見過滕紹治軍,此人義薄雲天,軍中上下對其無有不欽服的。」
藺承佑頷首,他倒忘了,太子去歲曾去滕紹的軍中歷練,認真說起來,滕紹算太子的半個老師。太子每回提起滕紹,都是心折首肯的模樣。
皇帝:「這只是其一。阿爺讓滕紹兼管武寧軍,還因為武寧軍的幾個老將早年曾在滕紹的父親滕元皓麾下從軍,這些人見了滕紹,先得恭恭敬敬稱其一句‘三郎’,縱算再驍悍難馴,也不敢找滕紹的麻煩。你們兩個該聽說過滕元皓其人其事。」
太子和藺承佑正色道:「自然聽說過,此公實乃英雄人物。」
皇帝點點頭:「當年胡叛圖謀江山,若不是滕元皓率軍死守南陽和睢陽,江淮的糧運絕難保全。朝廷當時一心奪回兩京,對滕元皓的軍隊施援不夠及時,滕元皓帶著兩個兒子守城長達數月,歷經大大小小兩百多戰,斬敵近十萬人,終因兵竭城破,父子三人都死在了胡叛手中。
說到此處皇帝慨嘆道:「細說起來,朝廷虧欠滕家良多。滕元皓和長子次子殉國後,滕家的男丁便僅剩滕紹了,滕紹那年才三歲,未能上戰場,滕元皓臨難前夕手疏辭表,誡幼子以忠孝守節。滕紹成年後未曾辜負父兄的期望,早年率軍戍邊,近年又駐守江淮,如今江淮民安物阜,滕紹厥功甚偉,江南西道的帥職一空,再也找不到比滕紹更合適的人選了。」
藺承佑暗想,鎮海軍和武寧軍這一匯,滕紹麾下的軍士便有近二十萬之眾,伯父即便再信任滕紹,也會在朝臣們的建議下采取些防患之舉。雲隱書院復開是個好法子,就不知道滕紹肯不肯將女兒送入書院唸書。
忽又想起滕玉意那雙水靈靈的狡黠雙眸,以她的性子,怎會願意讓朝廷擺佈她的婚事?
果聽太子問:「阿爺,雲隱書院復開一事,滕將軍是如何答覆的?」
皇帝道:「幾位節度使先後都表態了,只有滕紹未作聲。他女兒自小與鎮國公府的段寧遠訂親,但前些日子滕段兩家已經退親了,我想他之所以踟躕,是不願意將女兒的婚事交與皇室來定奪,但朝廷雖說重開雲隱書院,卻也不願強行指婚,回頭我私底下召見滕紹與他好好聊聊,告訴他這只是權宜之計,等他明白了朝廷的苦心,也就不會顧慮重重了。」
這時昌宜和阿芝跑進來拖拽藺承佑:「阿大哥哥快出來,那魚一直不肯上鉤,你快幫我們瞧瞧。」
藺承佑不得已放下棋子起了身,剛走到門口,皇后進了水榭:「說起王氏姐妹,當年我與她們有過一面之緣,姐姐嫁給了名門杜氏之後,妹妹嫁給了滕將軍,只是我沒想到小王氏走得那麼早。今日才知滕將軍膝下只有一個女兒……他這些年竟一直未續絃麼?」
藺承佑腳步一頓,昌宜和阿芝愣了愣。
「阿兄,你怎麼了?」
藺承佑牙疼似的嘶了一聲,指了指自己胳膊上的傷:「疼。」
昌宜和阿芝一下子慌了手腳:「呀,忘了哥哥的傷還沒好呢。」圍著藺承佑要看他的傷口,哪還記得去外頭釣魚的事。
就聽皇帝道:「小王氏過世後,不少人勸滕紹續絃或是納一房妾室,可滕紹情願把女兒交付給妻姐照管也不續絃,恰好他姐夫杜裕知被貶謫至揚州任文官,滕紹的女兒此後便一直住在揚州了。幾年後滕紹終於被調任淮南道任節度使,鎮海軍的治所卻一直在壽州,因此父女倆雖說同在一地,也是聚少離多。滕紹常年住在治所,又不肯續絃,自然無從添兒添女了。」
皇后嘆息道:「前日我聽人說,滕將軍不到四十就華髮早生,想來他這些年沒少思念亡妻。」
太子扶著母親落了座:「對了,兒子今日在進奏院還見到一人,此人名叫李光遠,兒子去時,此人正與滕將軍寒暄,聽到雲隱書院重開一事,滕將軍不肯接腔,李光遠倒是滿面榮光,說他女兒若是也能有幸進書院唸書,便能與滕將軍的女兒做同窗了。兒子覺得此人面生,打聽才知是浙東都知兵馬使。」
皇帝笑道:「你不認識此人也不奇怪,李光遠原是滕紹手下的一名副將,五年前還在鎮海軍任營田支度和行軍司馬(注1),浙東豪強作亂時,滕紹撥派一支軍隊前去平亂,領兵的就是李光遠。李光遠用兵神勇,僅一月就平定了浙東之亂,滕紹上奏為其表功,阿爺任命其為蘇州刺史。前年江浙水災,李光遠又立奇功,朝廷擢其為浙東都知兵馬使,後又令他兼任杭州刺史。當時天下苦旱蝗,獨李光遠的江東免於蝗災,為人精明強幹,也不擅自邀功,上任數年,浙東縑帛、船塢日益繁茂,這回他進京述職,朝廷少不了對其嘉獎。」
皇后忽道:「我說這個李光遠的名字為何這般耳熟,前幾日我恍惚聽說此人有個能預知災禍的女兒,李光遠屢次鎮災立功,全賴他女兒事先提醒阿爺做防範。」
皇帝一愕:「這些人竟撥弄到你面前去了。天下的能人異士這些年我也見過不少,哪怕只是預知今年的雨水豐寡,尚且要費不少功夫,李光遠的女兒聽說才十五六歲,哪能預知吉凶?李光遠不比滕紹這些功勳子弟,他本是草芥出身,這幾年因為能力出眾比許多人擢升得快,招來不少人的嫉恨,這些人是怕他留任長安要職,故意在你面前散播謠言。」
皇后往丈夫口裡塞了一枚碩大的杏脯,笑眯眯道:「上回我就痛斥了她們一頓,下回再敢在我面前使這些鬼蜮伎倆的話,我令人把她們打出宮去。」
皇帝含笑吃了,柔和的目光與妻子地糾纏在一起。
藺承佑聽到李光遠時就已經提不起興趣了,這時透過軒窗瞧見帝后二人情狀,笑著倒退了兩步,隨後一扭頭,對阿芝和昌宜說:「帶你們去麟德殿外的蓮花池釣魚啊?那裡的魚機靈點,比這裡的呆頭魚釣起來有意思多了。」
「哥哥能走動麼,你的傷剛才還疼得不行呢。」
藺承佑面不改色:「方才是方才,現在是現在,反正現在阿兄是不疼了。」
皇帝卻在水榭裡道:「你臂上有傷,今晚老老實實待在伯父伯母面前哪也不許去,後日國丈做壽,你幫著你伯母出些主意。」
***
次日一早,滕玉意託人去成王府遞帖子,名面上想拜謁阿芝郡主,實則想把玄音鈴的事告訴藺承佑,不料藺承佑和阿芝郡主都不在府裡。
又去青雲觀遞話,觀裡的老修士和老道士也說世子未回觀裡。
滕玉意心想,藺承佑要麼在大理寺,要麼去了宮裡,這兩處她都不能擅自造訪,只好暫時歇了去找藺承佑的打算。
眼看天色還早,滕玉意換了衣裳準備去西市轉轉,然而沒等她出門,小涯就爬出來告訴她近幾日最好莫要出門,他現在靈力低微,萬一她出門又遇到邪祟,別指望他能護住她。
滕玉意才逃過一劫,當然不敢隨意冒險,索性留在府裡讓霍丘教她練習劍法,傍晚時又把程伯請來,一邊拭劍一邊說:「本以為端福還要養一陣,哪知他內力異於常人,方才我去瞧他,他傷口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明日就讓他同我去赴宴吧。」
程伯忙應了,當年老爺把端福派到娘子身邊,不僅因為端福身手出眾,還因為他是閹人,必要時可以跟隨娘子出入內院,而不必像尋常侍衛那般顧慮重重。
滕玉意又道:「對了,你可打聽清楚了,這回國丈壽宴,盧兆安可在應邀之列?」
「邀了。不只盧兆安,今年的進士都會前去赴宴。」
滕玉意一愣:「盧兆安上回在成王府被屍邪卸了一雙膀子,這麼快就復原了?」
程伯:「上回成王世子特地請了尚藥局的餘奉御給盧兆安診視,估計已無大礙了,即便身子還有些不利索,國丈相邀也是一定要去的。」
滕玉意諷笑道:「好個假清高的大才子。阿姐的信雖然取回來了,盧兆安的嘴卻還長在他身上,此人心術不正,若任其留在長安,早晚會生禍端。」
程伯:「娘子是想……」
滕玉意想了想說:「前陣子我沒空理會盧兆安,程伯你把他這些日子的行蹤都列出來給我瞧瞧。」
第二日天還未亮,程伯就派人催滕玉意起床,說老爺已經在中堂候著了,御宿川在長安遠郊,車行至少要兩個多時辰,既是去赴壽宴,當需早些出發。
過不多久,杜家人也來了,滕玉意睡眼惺忪妝扮好,出來上了犢車。
杜裕知拉著滕紹寒暄,杜夫人帶著滕玉意和杜庭蘭同坐一車,端福坐在簾外,幫著車伕趕車。
車裡杜庭蘭幫滕玉意正了正頭上的碧羅冠子,又低頭看她身上的蓮子白煙雲錦襦裙:「這顏色我以前也看別的小娘子穿過,還是阿玉穿得好看。」
杜夫人輕輕捏了把滕玉意的臉頰:「越矜貴的衣料越是挑人,這孩子一身肉皮兒水似的通透,再刁鑽的顏色也不怕。方才你阿爺同我說,近日他政務繁忙,今日賀過壽之後,興許會連夜趕回長安,又說你難得同我們出來玩,要你留下來盡興玩幾日……好孩子,別打呵欠了,你要是實在困得慌,就靠著姨母睡一會。」
滕玉意揉了揉眼睛,把腦袋靠上杜夫人肩頭,哪知這一動,袖袋裡掉出好幾樣東西。
「這是什麼?」杜庭蘭把那幾樣東西撿起來,「阿玉,你在身上藏藥罐也就算了,怎麼還藏了支禿筆?」
滕玉意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很快又閉上眼睛:「那藥罐是阿爺給我的胡藥,據說能止血防毒。禿筆是東明觀的道長給的,別看它其貌不揚,上回在綵鳳樓我用它擋過那禽妖呢。我被那屍邪嚇怕了,這回到御宿川一住就是兩夜,不多帶點防身之物不放心。」
杜庭蘭神色一凜,忙將東西小心翼翼放回滕玉意的袖袋:「哪來那麼多妖邪,再說這回壽宴人那樣多,即便真有邪物,也不敢前來冒犯的。」
車行足足兩個多時辰,晌午才到御宿川,此地依山傍水,向來是寄興幽雅的極佳處所,除了皇家林苑,另有不少公卿大族建造的別業,掀開窗帷往外看,遠可見晴嵐聳秀,近可聞泉流石淙。
滕玉意攬景於懷,漸漸連瞌睡都沒了。
她聽說劉國丈的樂道山莊本是劉家祖上留下來的恆產,山莊佔地雖不小,陳設卻破陋得很,前幾年聖人送皇后來此省親,見裡外都寒鄙得不像話,便下旨加以修葺,匠作們為討聖人和皇后歡心,著意對莊子進行雕琢,經過一年多的修繕,此地一躍成為御宿川一帶別業中的翹楚。
今日樂道山莊熱鬧非凡,香車寶駒絡繹不絕,犢車到了近前,連個落腳之處都不好找。
滕紹和杜裕知父子在門前下了馬,另有僕從引滕家女眷的犢車從側門而入。
一路往裡行,只見曲沼環合,氣象萬千,除了竹館荷亭,另有萬株花樹,或隨山勢起伏錯落,或隨水流蜿蜒曲折,因水生色,變幻無窮。
杜夫人一邊輕搖團扇一邊隔窗賞景,忽聽不遠處傳來話語聲,她訝道:「這聲音恁的耳熟。」
定睛望了望,像是有些吃驚,旋即回過頭疑惑地打量滕玉意。
杜庭蘭和滕玉意奇道:「怎麼了?」
兩人把腦袋挨在一起朝外看,一下子也怔住了。就見一幫貴族子弟說笑著路過,藺承佑和淳安郡王並肩而行,那道漂亮的嗓音,正是藺承佑發出來的。
藺承佑腰束青綠玉帶,腳下穿著一雙如意雲紋纏金絲赤色長靿靴,靴子顏色鮮紅奪目,向來女子穿得多,穿在他身上竟絲毫不損英邁之態,那高挑挺拔的好身段,在驕陽下尤為倜儻出眾。
關鍵藺承佑今日也穿了件蓮花白煙雲錦圓領襴袍,儘管前胸繡了一團蛟龍銜珠的金銀絲暗紋,但任誰都能看出顏色與布料都與滕玉意的襦裙一模一樣。
杜夫人和杜庭蘭詫異不已:「這、這……可太巧了。」
藺承佑五感異常敏銳,餘光一瞥,扭頭朝滕家的犢車望過來。
滕玉意往後一仰躲過他的視線,的確太巧,活像跟藺承佑約好了似的,可惜帶來的裙裳在後頭車上,不然馬上換了才好。
「不必急著換,男賓與女眷是分開的,今日人又多,沒人會留意這些。待會下了車,回房先找機會換就是了。」杜庭蘭和杜夫人道。
「也對。」滕玉意安下心來,忽覺袖中小涯劍發燙,想是聽說藺承佑在附近,小涯提前就躁動起來了,她拍了拍劍柄,示意小涯別急。
杜夫人望見淳安郡王的身影,又道:「上回若不是淳安郡王幫忙,蘭兒也不能那麼快進入紫雲樓解毒,前幾日老爺帶著紹棠上門答謝,郡王不但不肯收禮,還設酒款待老爺和紹棠。老爺說回來後讚不絕口,說郡王殿下詞學富瞻,學問竟不比國子監的鴻儒差。」
滕玉意前世就知道郡王殿下的大名,聽說他不苟言笑,但品行端正,連父親都誇他輕財善施,然而直到她死前,也沒聽說郡王與哪家的娘子結親。
她好奇道:「淳安郡王一直未定過親麼?」
杜夫人含糊道:「淳安郡王雖與成王是親兄弟,卻是繼室所生,前兩年那位繼室去世,郡王殿下為了守孝也就沒擬親。」
滕玉意一頓,忽地想起前世有一回聽人背地議論過,淳安郡王的生母崔氏比瀾王小十幾歲,雖說嫁給了瀾王,孃家卻另有情郎,有一回崔氏夥同情郎陷害當時的瀾王世子藺效,被瀾王抓了個現形。
瀾王既恨崔氏不貞,又恨她陷害長子,大怒之下將崔氏逐出了瀾王府,然而為了顧全皇室顏面,對外只說崔氏患了重病。
此後數年,崔氏一直被軟禁在別院,別說親自撫養兒子,連兒子的面都見不著,頭幾年瀾王因病去世,崔氏也鬱鬱而終。
有這樣一位生母,淳安郡王的婚事難免會艱難些。
杜夫人又道:「郡王殿下年歲也不算小了,近來長安不少朝臣往宮裡託關係,有意把女兒嫁給郡王殿下,聖人和皇后卻說親事全看郡王自己的意思,郡王殿下潔身自愛,人品也貴重,也不知最後誰家的女兒有這樣的好福氣。」
那邊藺承佑遠遠覷了眼滕家的犢車,昨日他臨時有事沒顧上找滕玉意討要玄音鈴,今日她人都來了,總該不會拖著不還了,為這事他都好奇兩日了,非得當面問問她才罷休。
淳安郡王順著望過去,奇道:「阿大,你在瞧什麼?」
藺承佑:「在找南詔國的顧憲,這小子說要來找我,到現在還不見人影。」
忽覺幾道視線落在自己臉上,抬頭一望,只見滕家的犢車前方另有幾輛犢車,犢車的窗帷還在微微擺動,顯然剛被人放下。
藺承佑自小到大沒少被小娘子偷偷隔窗打量過,看是幾輛女眷的犢車,也懶得理會,邁步進了垂花門。
***
滕玉意果然來不及換衣裳,才與姨母表姐下了車,就有下人引她們去與眾女眷相見。
國丈明日才過壽辰,今日並非正宴,午膳較隨意,就設在秋林園。
女眷席位分作兩撥,一撥是各府的夫人和老夫人,食案設在寬闊的林榭內。另一撥則是各府的小娘子,食案擺在外頭的花樹下。
仕女們端坐在席間,間或有花瓣從樹上飄落下來,不是落到點心上,就是飄到少女們的髮髻上,遠看如下著一場粉色的花雨,為宴席平添一份野趣。
杜夫人帶著兩個小輩獻過禮,很快被請到夫人們的席上去了,滕玉意和杜庭蘭則在僕人的引領之下相偕進入林中。
貴女們本在喁喁細語,一下子安靜下來,聽了下人稟告才知道,左邊那個氣質如蘭的溫柔美人是國子監杜博士的千金,右邊則是滕紹的女兒,姐妹倆都生得奇美,一來就把滿林春色壓下去了。
眾女好奇端詳滕玉意,見她冰肌玉骨,光輝動人,目光竟有些挪不開,等滕玉意和杜庭蘭到了近前,女孩們便在席上欠身行禮。
這些女孩中,滕玉意頂多認識一半,比如前世就見過的中書舍人鄧致堯的孫女鄧青鸞,以及御史中丞武如筠的次女武綺。
不過她為了此次筵會,提前就讓程伯弄了份女眷名單,當即藉著還禮的機會,暗中把這些人的名字和模樣對上,忽聽有人含笑道:「滕娘子,杜娘子,過來坐。」
抬頭一看,卻是鄭僕射家的千金鄭霜銀,上回她和滕杜二人在成王府的詩會上見過,彼此也算熟了。
杜庭蘭有些遲疑,滕玉意卻欣然拉著表姐去入席。
膳畢,管事們過來安排眾女眷的寢處,一部分安置在白露軒,一部分安置在月明樓。
杜夫人帶著滕玉意和杜庭蘭住在月明樓的一間廂房,鄰房皆是各官員的女眷。
滕玉意在廊上憑闌遠眺,遠處山水婉約,近處花樹如火雲一般映照著澄澈的天幕,面對這等曠麗景色,再多沉重心事也暫時拋卻腦後了,若不是她還得替小涯弄浴湯,真想放下所有顧慮盡興玩幾日。
碧螺找出條煙蘿紫的襦裙,滿臉遺憾問滕玉意:「娘子,這條蓮子白的新裙子還只穿了半日呢,真要換衣裳麼?」
「換。」滕玉意回房道,「咦,我的布偶呢?」
碧螺往裡一努嘴:「春絨已經給娘子塞到枕下了。」
「我去瞧瞧。」
杜夫人笑著搖頭,畢竟年歲大了,坐了一日車只覺得渾身骨酸,等下人們安置好,便要上床午憩。
忽聽房門外有人敲門,卻是杜夫人身邊的管事娘子桂媼回來了。
杜夫人溫聲問:「老爺和大公子沒喝多吧?」
桂媼附耳對杜夫人說了幾句什麼,杜夫人神色一變:「這孩子!」
「姨母,出什麼事了?」
杜夫人揮退房裡的下人,含怒道:「老爺帶紹棠在廂房裡安置,結果發現紹棠在行囊裡偷偷藏了一個布袋,逼問才知道,紹棠聽說盧兆安也來了,要尋機會把盧兆安蒙起頭來打一頓呢。幸虧老爺及時發現了,今日各府人都來了,這要是鬧將起來可如何是好。」
杜庭蘭咬了咬唇:「此事全因我而起,我去說說阿弟。」
滕玉意拉住杜庭蘭:「阿姐,紹棠在你和姨母面前總有些小孩兒心性,有些話你們說他未必聽得進去,還是由我來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