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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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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觸到滕玉意的唇舌,藺承佑的腔子裡就像著了火,這世上最甜的酒,就在她的唇齒間,他肆意追逐那芳濃的酒香,醺醺然無法自抑,醉意彷彿能傳染,彷彿只一瞬間,他腦中便只剩她身上甜淨的氣息,他沉醉無法自拔,咬著她的唇低喃:「阿玉。」

滕玉意不知是醉糊塗了,還是傻了,身體熱乎乎的,綿軟得像只貓,依在他的臂彎裡,乖乖地被他吻著。

藺承佑迷醉地想,她醉成這樣,到底知不知道他在對她做什麼?可是他已經停不下來了,身體無法控制,只能貼著她的唇低問:「阿玉?」

滕玉意掙扎了一下,宛如一個大口喝甜漿的孩子突然被人奪走了水槲,何止是不滿,簡直要發脾氣,懊惱地貼緊他的唇,毫無章法地咬起來。

藺承佑輕吮她的舌尖,她就磕他的牙,他改而親她的唇角,她就嘬他的唇。

這份魯莽的熱情讓藺承佑像著了火,心裡的花苞承受不住這份強烈的悸動,膨脹成了一朵世上最絢爛的花。

一個人的心房裡怎能盛得下這許多歡樂,那快意的清風吹過來,帶他躥上了高高的雲端,他宛如一隻乘著輕風的白鶴,肆意在天空裡翱翔。

他扣住她攀附上來的雙手,回應得比她更魯莽,然而滕玉意身體出奇的軟,他身子稍稍向前一傾,她就支撐不住往後倒去。

情急之下,藺承佑伸手護住滕玉意的後腦勺,可就是這意亂情迷的一瞬間,滕玉意就倒到了瓦當上。

倒下時滕玉意仍摟著藺承佑的胳膊,順勢把他也拽得倒下來,藺承佑一手護著她的後腦勺,另一手撐在她的腦袋旁邊。

屋簷上的瓦當被兩個人的身體所壓,發出一聲響,在這寂靜的夜裡,聽上去格外刺耳。

緊接著,底下傳來嗷嗷嗷嗚的怪叫聲。

藺承佑汗毛一炸,剛才只知放縱和沉溺,早忘了底下還有一群人,兩個人鼻尖貼著鼻尖,熾熱的氣息交纏在一起,每一聲凌亂的呼吸,都叫人浮想聯翩,藺承佑望著懷裡那宛如初綻花蕾的嬌豔臉龐,心裡再捨不得,也只能暫且離開她嫣紅的唇瓣。

撐著胳膊肘,他側頭聽去,院子裡安靜得出奇,那些人不知避到了何處。

院子裡似乎只剩下一個俊奴了,但藺承佑知道,那幫下人一定就在附近聽著屋頂的動靜,他心跳如雷,趕忙把滕玉意摟起,哪知滕玉意似是嘗夠了甜漿的孩子,依著他的胸膛打了個呵欠,然後就再也沒動靜了。

藺承佑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他這邊仍耳熱心跳,滕玉意倒是說睡就睡。

下意識用手背擦了一下嘴,才發覺嘴唇已經被她咬破了。

嘖,今晚他——何止被她親了,簡直被她狠狠啃了一通。

這吻就像永遠磨不去的印章,一旦烙印在他身上,那就是一輩子的事。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他藺承佑,都是她滕玉意的人了。

同理,她滕玉意,也早就是他藺承佑的人了。

要是她明早起來就忘了這事,他找誰說理去?

趁兩人還沒回到院中,他忍不住撥弄滕玉意腮幫上的碎髮,接著,又輕輕捏了捏她的鼻頭,真想問她一句:滕玉意,你記不記得今晚我和你——話到嘴邊又輕聲改口道:「阿玉?阿玉?」

看樣子是叫不醒了,藺承佑只好用披風裹住滕玉意的身體抱她起來,回到屋簷邊,縱身落到了院子裡。

底下果然只有俊奴,其他人不知跑哪去了。

藺承佑厚著臉皮咳嗽一聲。

話音剛落,程伯帶著下人們從院門口冒出來了。

藺承佑用很平常的口吻說:「她睡著了,帶她回屋安置吧。」

「有勞世子。你們快上前伺候。」程伯一向慈和的面孔上透著幾分不自然,端福的臉看上去比平日更加面無表情,剩下那些丫鬟不是臉紅彤彤的,就是目光有些閃爍。

碧螺和春絨急著把滕玉意弄回房,趕忙圍上去,可是手剛碰到滕玉意的胳膊,滕玉意酒意再次湧上來,先是乾嘔幾聲,隨後推開二婢的手:「不要……」

程伯嘴角抽搐了下,娘子在成王世子懷裡扭來扭去的樣子,活像一條肉蟲。虧得成王世子受得了這個。醉酒的人比平日更沉,他自是不好近前,端福雖是閹人,也沒有抱著娘子進閨房的道理。

若是即刻讓人外院弄一架肩輿來,以肩輿的寬度,充其量只能抬到廊下,無論如何進不了門。

「抬!」程伯當機立斷下指示,讓春絨和碧螺抬滕玉意的頭肩,另一撥小丫鬟負責抬滕玉意的腰臀,剩下的抬膝蓋和雙腿。

樣子是很醜,但這已經是最好的法子了。

眼看婢女們一窩蜂湧上來,藺承佑抱著滕玉意後退一步:「欸,何必這麼麻煩,弄摔了怎麼辦?她既然不願意讓你們碰,還是我送她進去吧。」

院子裡的人面面相覷,抱也抱了,親也親了,再送一程好像也不是很過分,況且方才他們都看見了,是娘子主動啃上去的,成王世子的嘴唇都破了……

噫,都不好意思盯著看了,

現在娘子又死活不撒手……

發愣的當口,藺承佑早抱著人走到了外屋的門外。春絨和碧螺連忙跟上,推開門引著藺承佑往裡屋走。

藺承佑第一次進滕玉意的閨房,儘管目不斜視,也不小心瞟見了幾個角落。

案上放著一端烏油油的素琴,原來她喜歡撫琴麼。床前的簾幔上掛了好些小玩具,小娃娃小紙鳶小香囊小扇子……琳琅滿目看著出奇熱鬧。

到了床前,藺承佑輕輕將人放上去,剛要直起身,豈料前襟又被滕玉意揪住了。

藺承佑臉一熱,這一拽可就要把他拽到床榻上去了,碧螺和春絨急中生智,忙從枕頭下面抽出布偶塞到滕玉意懷裡。

滕玉意抱著布偶呢喃幾句,痛痛快快地鬆開了手。

藺承佑鬆了口氣,改而打量滕玉意懷裡的布偶,這布偶是她娘留給她的,這麼多年過去了,依舊被她珍視著。

他輕柔地摸了摸布偶的頭,卻意外聞到了一股臭臭的味道。

這味道……他皺眉,怎麼像是口水的味道。

再次嗅了嗅,沒錯,是從布偶上面飄出來的,換別人肯定聞不出,可誰叫他嗅覺比旁人靈敏。

滕玉意這麼大了睡覺還流口水……

碧螺和春絨忙說:「這布偶是夫人留給娘子的,看著是很舊了,但婢子們時時清洗的。」

藺承佑對著滕玉意恬靜的睡臉細細端詳一會,心知再留下去不妥當了,解下腰間的玉佩放到滕玉意枕邊,對仍在酣睡的滕玉意道:「這是我從小就佩戴的玉佩,拿著這個就可以直接進宮。我走了,你好好照顧自己。」

說了幾句,只換來滕玉意一連串不耐煩的咕噥聲。

藺承佑低眉笑了笑,直起身,從懷中取出那對步搖放到滕玉意的枕邊,轉身朝外走去。

***

大理寺,辦事閣。

閣內一燈熒然,時辰已經很晚了,有位年輕官員仍端坐在案前整理卷宗,正是嚴司直。

燈光映照下,嚴司直的臉色分明有些疲憊。

藺承佑:「嚴大哥。」

嚴司直搓搓臉龐振作精神:「你來得正好,喏,案宗都在此處了。」

藺承佑接過笑道:「有勞嚴大哥了。」

翻開看,案宗上不但整理了莊穆、靜塵師太、宋儉、盧兆安、武綺、王媼等涉案者的證詞,還謄寫了樹妖出現那晚紫雲樓的賓客名單,甚至胡季真出事那日英國公府的赴宴名單也都沒落下。

至於「月朔鏡」、「天水釋羅」、「銀絲武器」等相關證物,也都一一在列。

換言之,從上巳節那晚樹妖突然出現在紫雲樓,到萼姬服毒死在平康坊的宅子裡,一系列相關案件的細節,全都一絲不苟地整理好了。

這就是嚴司直,藺承佑默然地想,打從他第一日到大理寺點卯,嚴司直便是如此了,管它是驚天大案還是不起眼的案子,只要交到嚴司直的手裡,就絕不會被敷衍對待。

正想著,嚴司直道:「雖說皓月散人背後那位主家行事謹慎,但好像也不是全無破綻,再這麼查下去,離收網也不遠了。對了藺評事,蛾兒巷那座宅子真是揚州那位儒商王玖恩的祖業?」

藺承佑點點頭:「此人與盧兆安在揚州是舊識,盧兆安用來蠱惑女子的相思蠱就是王玖恩給的。進京赴考前,王玖恩指點盧兆安去平康坊找萼姬,等到盧兆安中了魁元,他們便正式開始籠絡盧兆安。當日王玖恩原打算引盧兆安與幕後主家相見,不料胡季真公子闖入盧宅壞了事。出事那日王玖恩就逃出了長安,現在下落不明。前幾日我去萬年縣查司戶登記,證實這宅子明面上一直在王玖恩名下。」

「照這樣看,這宅子正是他們平日用來暗中聯絡和部署的場所之一?」

藺承佑默了片刻:「可惜宅中舊物早已經過清理。即便殘留些痕跡,搜查起來也非一日之功,我令人暫時將宅子封鎖起來,回頭再細查。」

嚴司直剛要接話,愕然發現藺評事嘴唇破了,看著不像打架打破的,反而像是被人咬破的……

這還不算奇怪的,最奇怪的是藺評事表情說不出的煩亂,明明在討論案情,但表情並不像往日那樣神采飛揚,反而有種刻意迴避的感覺……

嚴司直忽然想起藺承佑傍晚討了聖人的手諭去過一趟玉真女冠觀。

「藺評事,你是不是在觀中查到什麼了?」

既然查到了那位幕後主家的關鍵線索,為何藺評事不願往下說。

藺承佑卻道:「時辰太晚了,嫂夫人還在家中等嚴大哥吧?我正好要進宮,順便送嚴大哥回家。」

嚴司直聽到妻子的名字,神色頓時溫柔幾分,歉疚地看了看屋角的地漏,回身整理案牘:「這就走。」

兩人往外走時,藺承佑道:「明日我要出京一趟,這幾樁案子暫且擱到一邊,案宗我先送到宮裡去了,等我回京再繼續往下查。」

嚴司直並不知道藺承佑即刻要率領神策軍出征,一下子愣住了:「藺評事何時回來?何必把案宗送到宮裡去,你不在京中的這段時日,我可以到那幾處街閭巷口多走動走動,時日一長,說不定能打聽到一些線索。」

藺承佑道:「沒用的,此人行事比彭家更謹慎,麾下豢養的耳目也不見得比彭家少,萬一嚴大哥查到什麼,我怕他們對你不利。我手上還有另外幾樁棘手的案子,正好勞煩嚴大哥分神幫忙查辦。」

嚴司直愣了一會,苦笑道:「也好,那就等你回來再說。」

到了嚴宅門口,門口的下人聞聲提著燈籠出來。

嚴司直的薪餉買不起宅子,這座窄陋的宅子是賃來的。

嚴司直下馬入內,門內有年輕女子喁喁細語,藺承佑知道那是嚴司直妻子的說話聲,夫妻二人感情深厚,無論嚴司直多晚回家,嚴夫人都會親自出來迎接。

嚴司直輕聲細語同妻子說了幾句話,沒多久返身出來,牽住藺承佑的韁繩熱忱地說:「拙荊煮了宵夜,藺評事吃完再走。」

藺承佑素來沒架子,往日辦案太晚時,也曾到他們府裡用過宵夜。

藺承佑笑道:「平時少不得進去叨擾嫂夫人一頓,今日實在抽不出空,我還得進宮與伯父商量幾樁要事。」

嚴司直只得鬆開韁繩:「那就不強留了。附近沒有燈火,走,嚴大哥提燈送你出巷口。」

說著舉起燈籠在前領路。

藺承佑謝道:「不必了,我能夜視。嚴大哥回吧,我不在京這一陣,嚴大哥好好照顧自己。那案子莫要查了,等我回京再說。」

這是今晚藺承佑第三次囑咐他別再往下查了,嚴司直怔了一怔,心裡再納悶,也只得應了。

藺承佑稍稍放心:「那我走了,嚴大哥保重。」

「路上小心。」嚴司直留在原地目送藺承佑。

藺承佑拱了拱手,策馬拐出巷尾時回頭看,嚴司直仍高舉著燈籠為他照路。

兵貴神速,藺承佑未再耽擱,策馬揚鞭,一瞬馳入夜色中。

***

大明宮裡,皇帝和清虛子道長一邊下棋一邊等候訊息。

當夜漏指向子時,藺承佑總算回來了。

關公公帶人呈上宵夜,輕手輕腳退下了。

「寬奴說你把俊奴送人了。」清虛子眯縫著眼睛打量徒孫,「送到何處去了?」

「送給滕娘子了。」藺承佑坦然道。

「弄到這麼晚?」

藺承佑面不改色:「我順便去大理寺找了趟嚴司直。」

說話間坐到燈下,阿寒和清虛子望見藺承佑的臉,一下子都不吭聲了。

藺承佑下意識用手擋了擋嘴,又覺得這樣做太心虛,乾脆一言不發喝粥,藉著手中的碗擋住嘴唇,然而粥有些燙,灼得他傷口疼,怕兩位長輩看出端倪,只能硬挺著。

清虛子將一個玉槲推到徒孫面前:「慢點喝,別燙著嘴了。」

藺承佑險些嗆住,那是一槲冰塊。

阿寒藹然轉移話題:「回大理寺交接手頭的案子去了?」

藺承佑若無其事接話:「嚴司直把皓月散人一幫人犯事的案宗都整理好了。淮西道反旗一舉,那人一定會有動作,這些證物放在大理寺不安全,不如干脆由伯父親自保管。」

阿寒接過那沓案呈,越翻神色越凝重。

藺承佑道:「此人籌備許久,早就蠢蠢欲動了。若能儘快平定叛亂自是最好,若是拖得久些,此人恐會乘隙作亂……」

阿寒想了想:「作戰講究知己知彼,彭震籌備再精密,也斷然想不到滕紹幾月前就接到了風聲,非但如此,他還立即把此事告訴了藺效,淮西道現在就如一個四處漏風的篩子,還未開戰已經被探清了底細,伯父給你們兩月時限,也是經過考量的。即使平叛之徵延長到半年,對朝中兵力損耗不算大,就算那人趁亂謀逆,也不可能成事。」

藺承佑沒吭聲,讓他困惑的正是這個。

彭家造反,對那人來說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譬如李淮固所說的「前世」,朝廷足足花了三年工夫才成功平叛,伯父體內的餘毒每三年發作一次,若是造反趕上伯父舊疾發作,謀逆自然大有勝算,所以皓月散人那幫人才會千方百計逼迫彭家在今年之內造反。

而今彭家造反的訊息提前洩漏,這意味著平叛之徵可能會縮短,只要兵力並無多大衰減,那人籌備再多,諒也掀不起什麼風浪。

那人知不知道這件事?

是放棄這次機會,繼續等待下一個造反的「彭家」?抑或是改而採取別的行動?

放棄是絕不可能的,然而,想等來下一個具有同樣實力的造反者,又談何容易。

改而採取別的行動麼——

藺承佑道:「伯父,記得那日侄兒跟你稟告過,皓月散人曾預言長安會有一場大災禍……」

這一番談話,不知不覺花去了半個多時辰。

阿寒沉默良久,對藺承佑道:「伯父心裡有數了。你爺孃後日回長安,我再與他們好好商量應對之策。可惜你天不亮就走,也來不及與他們見上一面……」

清虛子道長嘆氣:「去吧去吧,你這孩子福大命大,師公倒也不擔心什麼。對了,你先前見到滕娘子,可曾問過她錯勾咒的事,她知不知道自己中了此咒?」

藺承佑心裡本就湧動著強烈的不安,聞言離席,跪下對著兩位長輩咚咚咚磕了幾個頭。「說到此事,有件事想拜託師公和伯父。」

阿寒和清虛子互望一眼,漸漸瞭然:「你且說。」

「我對滕娘子的心意,伯父和師公想必早已清楚了。此次出征,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就像師公所說,下咒之人存心讓她活不過十六歲,而且或許因為下咒人不只一個,光靠‘借命’之術還化解不了,所以‘前世’明明有人幫她借了命,重來依舊身負咒怨,只要這咒一日化不了,滕玉意就會一直困在這個迷局內。可是——如果咒怨源自南陽一戰,滕玉意何其無辜?」

阿寒和清虛子齊聲嘆氣。

藺承佑正色道:「我與滕玉意雖然相識僅僅數月,經歷的事卻數不勝數,一同抵禦過天地不容的大魔物,一同抓過奸惡之徒。她總說我是她的救命恩人,可她何嘗沒屢次救我。她‘前世’的種種遭遇,徒孫並不全知情,但這一世滕玉意的堅毅勇敢,徒孫卻是再清楚不過。她如此搏命,只因想活下去,等到平復叛軍,徒孫就回來幫她化咒。無論化解的法子有多難,徒孫都會捨身試一試。」

阿寒面色微變,清虛子長眉倒豎:「你這孩子——」

「徒孫不在長安的這段時日,滕玉意的安危就拜託諸位長輩了。」藺承佑納頭便拜。

殿內空氣凝重,阿寒轉頭望了師父一眼,長嘆道:「好孩子,你且放心,縱算你不囑託,伯父也會同你爺孃和師公悉心照料滕娘子的。」

藺承佑依舊不肯起來,顯然還在等師公的承諾。

清虛子繃著臉瞅著徒孫,如此怨毒的咒語,化解哪有那麼容易。這孩子命中有情劫,他本以為應在「絕情蠱」上,可這孩子該動心的時候還是動心了,如今看來,所謂「劫」,是應在滕娘子的錯勾咒上。

眼看徒孫心事重重,清虛子到底軟化了,喟嘆道:「走吧走吧。」

藺承佑長眉舒展,重重磕了幾個頭才肯起身。

***

滕玉意醒來時,天剛矇矇亮,一睜眼,頓覺頭昏腦脹。

她捂住額頭,昨夜喝醉酒了?看樣子醉得還不輕,迷迷糊糊想了一通,一時什麼也想不起來,本想躺回去,忽然聽到窗外有嗷嗚嗷嗚的怪聲,隨之響起的,是小丫鬟們又驚又怕的笑聲:「哎呀,這小豹子的脾氣好大——」

豹子?

就聽碧螺呵斥道:「你們給我小聲點!娘子還在睡覺。」

滕玉意疑惑地放下懷裡的布偶,掀開被欲下床,望望窗外天色,約莫才五更天,奇怪,院子裡為何這般熱鬧,趿鞋的時候,餘光瞥見枕邊放著陌生的東西。

轉頭看,是一個小小的花鳥螺鈿漆扁匣。

漆匣旁邊,是一塊玉瑩光寒的玉佩。

滕玉意呆了一呆,納悶喚道:「春絨、碧螺。」

一邊喊一邊將那塊玉佩拿起來,定睛辨認一番,不由吃了一驚,這不是藺承佑平日常戴在腰間的那一塊嗎。

何時跑到了她的床上?

春絨和碧螺聞聲進來:「娘子,你醒了?」

滕玉意驚疑不定:「這玉佩是誰送來的?」

春絨和碧螺尷尬互望:「昨晚成王世子留下來的。」

滕玉意一頭霧水,昨晚?藺承佑來過?

她隱約感覺不妙:「他何時來的?我怎麼不知道。」

「娘子你喝醉了酒,非要成王世子進院子。」春絨殘忍地揭穿真相。

「娘子,你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碧螺囁嚅。

滕玉意捧著腦袋苦思一晌,腦子雖然是一團漿糊,卻也叫她捕捉到幾個殘缺的畫面,想著想著,頭皮轟然一炸,差點沒從床上跌下來。

完了,她好像幹了什麼不得了的事。

春絨和碧螺取下紫檀衣架上的外裳,近前幫滕玉意穿衣裳,滕玉意起身的工夫,碧螺附耳在她耳邊說了幾句。

滕玉意身子再次一晃。什麼?她昨晚死扒著藺承佑,還……捧著他的臉親他?

她活像被一道巨雷擊中了天靈蓋,整個人都懵了,亂了一陣,先是茫然四顧,隨即回身一頭鑽進衾被,慌亂矇住自己的頭,在被子裡大聲道:「不可能,我才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

碧螺和春絨苦著臉說:「婢子怎敢胡說,昨晚娘子就像一條葫蘆藤似的死纏著成王世子不放,別說婢子們,程伯和端福都沒法把你從他身上扯下來。」

葫蘆藤?滕玉意渾身一抖。

她緊緊閉上眼,顫聲道:「胡說,你們胡說。」

可她心裡知道,春絨和碧螺說的是事實,就算別的事統統都忘了,她也隱約記得自己曾經捧過藺承佑的臉……

她從來沒那麼近距離端詳過他,假如她只是做夢,絕不可能那樣清晰地描摹他的眉眼。

滕玉意麵紅耳赤,如果面前有坑,她一定毫不猶豫跳下去。光矇住臉還不夠,她開始裹著衾被在床上扭來扭去,可即便她把自己扭成一根麻花,也沒法排遣那份讓人恨不得鑽地縫的濃濃羞恥感。

春絨俯身扒拉滕玉意頭上的衾被:「娘子別悶著自己了,除了這塊玉佩,成王世子還送來了一頭小黑豹,這豹子脾氣傲得很,現在趴在廊下誰也不理。娘子要是不信,出去瞧瞧就是了。」

滕玉意一動不動。

在床上扭動一圈無效,她決定裝死。

碧螺和春絨望著床上那條全無聲息的「長蟲」,無奈攤了攤手:「娘子,事情你已經做下了,躲起來也沒用不是?」

這話說的,像她把藺承佑怎麼著了似的。滕玉意尷尬地蜷了蜷手指,才發現自己還握著藺承佑的那塊玉佩。她下意識鬆開手,旋即又緊緊攥住,這玉佩是藺承佑的隨身物件,此刻她人在被子裡,滾來滾去待會找不著了怎麼辦。

「兩位小道長也來了,說是等滕娘子一起去送師兄呢。」

滕玉意巋然不動。

「再不去可就趕不及了。」

滕玉意懊惱地把眼睛閉得更緊,見了藺承佑說什麼?昨晚是她主動輕薄他,當著一院子人的面,對他又是親又是抱的,這事連小豹子俊奴都能作證。一想起這事,她就恨不得當場羞死才好。

沒臉見人了,她決定一整天都不出屋。

春絨把枕邊的小漆盒遞到被子前:「娘子,這也是成王世子送來的,婢子看著像是娘子前一陣在玉真女冠觀丟了的那根。」

衾被安靜了片刻,滕玉意一骨碌鑽出來。

漆盒裡靜靜躺著一根珍珠步搖,看上去再眼熟不過。

滕玉意不敢置信望著漆盒,拿起步搖,輕輕在指尖轉動,沒有錯,就是阿孃留給她的那一根。

當初這步搖落在了地宮裡,事後她想去玉真女冠觀找尋,可如今道觀非聖人手諭不得進,她沒能如願進去,而且那地宮千變萬化,這樣一根小小的步搖遺落其中,論理早就找不到了。

藺承佑他……

步搖的光芒映在滕玉意的漆黑的眼眸上,她胸口起伏,顧不上臉頰仍舊火辣辣,兩腿往床邊一伸,蔫頭搭腦趿鞋道:「準備衣裳,我即刻出門一趟。」

碧螺和春絨微訝互視。

滕玉意匆匆盥洗完畢,坐到妝臺前梳妝,忽然想起一事:「把我頭幾日做的那幾盒鮮花糕拿過來。對了,還有我給阿爺做的那件佛頭青夏裳,也拿過來。」

拾掇好出了外屋,果然瞧見臥在廊下的小黑豹。

「俊奴。」滕玉意高興上前。

小黑豹面前圍滿了好奇的小丫鬟們,它矜持地搭著兩隻大爪子,碧熒熒的眼睛裡滿是不屑,聽到滕玉意喚它,懶洋洋回眸。

滕玉意把食盒遞給階前的端福,蹲下來摸摸俊奴的腦袋:「走,同我出門一趟。」

二話不說牽起俊奴項圈上的金絲繩,飛快朝外走。

俊奴難得聽話一回,起身乖乖跟上滕玉意的步伐,在丫鬟們驚羨的目光中揚長而去。

絕聖和棄智一早就來了,寬奴也在中堂候著,藺承佑對俊奴的靈性很有信心,但也怕它在滕府搗亂,臨走前特地交代寬奴,讓他過來指導滕府的下人如何餵養這頭豹子。

「滕娘子。」絕聖和棄智歡喜地圍上來,寬奴在旁恭敬行禮。

「昨晚俊奴聽話嗎?橫豎這些日子我們會住在貴府,餵養它的活交給我們來做就是。」

「它乖得很。」滕玉意和氣地開腔,「寬奴,我有件東西忘記給世子了,知道你家世子大約何時啟程麼?」

寬奴朗聲道:「世子早有交代,若是滕娘子想親自送他,讓小人帶路便是。」

滕玉意啞口無言,他怎就能料到她想親自送他?藺承佑這過於自信的臭毛病什麼時候能改改?

要不是——

罷了。

「那就快帶路吧。」滕玉意清清嗓子。

路上,絕聖和棄智赧然道:「又得叨擾滕娘子一陣了,師兄有交代,在他回長安之前,我們得寸步不離守在滕娘子身邊。」

滕玉意笑說:「說什麼叨擾,我求之不得呢。早就想邀你們到府裡住了,我讓程伯把上回你們住的小院拾掇乾淨,你們在府裡自管隨意,想吃什麼想玩什麼都告訴我。」

棄智憨笑一會,瞥見滕玉意腕子上的玄音鈴,忙從懷裡掏出一塊石頭樣的物事:「師兄這一走,就沒法再聽到玄音鈴示警了,師兄本想把這塊應鈴石給師公,可是師公年歲太大了,思來想去,只好放我這來了,師兄說我比絕聖睡覺輕,放我身上,滕娘子有什麼事也能及時察覺。」

絕聖道:「往日師兄把這塊應鈴石放在懷裡,所以每回滕娘子有什麼事,師兄那邊立馬就能知道。」

滕玉意接過應鈴石輕輕摩挲,車廂裡異常安靜,兩人看她只顧望著石頭不說話,也不好再開口。

寬奴一個勁地催促車伕說:「走芳林門。」

神策軍囤兵在城北龍首原,出征自是也要從城北出發,天色尚早,路上行人並不多,犢車一路疾馳,飛一般駛向芳林門。

等他們趕到城外,到底晚了一步,神策軍分守於京畿地區及關內道,除了長安,另分佈於奉天、扶風、鄠縣、陝州諸鎮,此去平叛調走五萬兵馬,儘管聖人前日就下了密召,也需至少兩三日方能將麾下軍士集齊。

藺承佑身為神策軍主將,應該是天未亮就拔營出征了。

好在當今聖人政化開明,只要不是秘密行軍,朝廷都准許將領們的家眷在城門外眺望相送,滕玉意不便混到送行的女眷中,只好把車停到城外不遠處的一處山丘前。

等他們爬上山丘,剛好瞧見那漸行漸遠的大隊行軍。

朝廷有意讓淮西道誤以為平叛主力為神策軍,故而此次出征聲勢浩壯,夏日的晨曦照耀那金戈鐵馬,照射出一大片耀眼光輝,那壯麗無垠的金色光芒,堪比噴薄而出的朝陽。時值初夏,微涼的風從龍首原上方刮過,行軍的旌旗隨風獵獵招展。

滕玉意沿著山坡的陡勢往上急追,只恨沒能瞧見藺承佑的身影,絕聖和棄智一面抻著脖子張望,一面跺腳:「這可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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