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攻玉》小說信息

第122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滕玉意抱著懷中食盒踮腳眺望,忽然看見一隊騎兵從城內馳出。

最前頭是一位英姿勃發的少年將領,戎服櫜鞭,紅巾抹額,身背金色長弓(注1)。

這少年談笑風生,在赤金色的朝陽下疾馳而過,端的是美若天神。他這一齣現,立即引來城牆下女眷們的低呼聲:「瞧,那是成王世子。」

「藺承佑。」滕玉意又驚又喜,迅速回身往下跑,然而她的這聲低喚,轉瞬間就被那沖天而起的鼙鼓聲給淹沒了。

鼙鼓聲聲震人心脾,儼然在為出征的戰士鼓氣。

或是前方軍情有邊,藺承佑路過城牆下時未作停留,徑直奔向前方廣闊的陵原。

一時間,煙塵滾滾,鼓譟震地。

滕玉意追了一晌,眼看藺承佑的身影即將消失在大隊行軍中,只得抱著食盒停下來。

這時候,藺承佑似是感覺到了什麼,冷不丁控韁停馬,回頭往後看。

滕玉意大喜過望,再次拼命往山頂上攀爬,然而相距太遠,沒法瞧見藺承佑的表情。

藺承佑的確什麼也沒瞧見,因為他注目的是芳林門,按照往日風俗,家眷們通常會在城牆下依依相送。

他仔仔細細回望半天,沒能捕捉到熟悉的身影,不免有些失落,不過這也打擊不到他,昨晚滕玉意醉得不輕,此刻說不定還沒起來,只要她醒了,一定會前來相送的。

可惜軍情有變必須在今晚之前趕到陝州,沒法再等下去了,他迅速收斂心神,剛要回頭,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目光一移,改而望向遠處一個不起眼的山丘。

然後,他就看到了山丘上的幾個小黑點。

藺承佑唇邊揚起一抹比朝陽還要明耀的笑,儘管沒能看清那行人的模樣,但他很自信地認定其中就有滕玉意。

他這一回頭,最前頭那個人影突然開始快速移動,風一吹,那人的身後飛揚起一抹渺遠的絢麗色彩。

那是小娘子臂彎裡的巾帔。

藺承佑這下愈發確定了,那就是滕玉意。這一眼,對他而言比蜜糖還甜。沒有言語,沒有打照面,甚至連表情都瞧不清,但這一幕像一幅畫,深深烙印到了他的心頭,相望一晌,他留戀地向那個身影投去一瞥,果斷拽動韁繩,回身策馬而去。

滕玉意留在原地,目送那身影離去,藺承佑應該是看見他們了吧,然而不是很確定,更遺憾的是,他惦記了那麼久的玫瑰糕沒法到他手中,來晚了,再送有敗壞軍紀之嫌。

日頭漸漸升高了,夏風吹得人渾身舒爽,隨著旌旗的消失,龍首原上逐漸迴歸寧靜,滕玉意眺望著軍隊消失的方向,久久未曾挪步,忽聽到山丘底下有人道:「俊奴?」

「絕聖棄智?」

滕玉意驚訝往下望,山丘下有一條進城的小路上,迎面行來一隊寶鈕犢車,單看輜重和僕從,便知來者身份貴重。

某輛犢車上有位小公子正搴簾往外看,方才說話的就是這小公子:「阿爺,阿孃,你們瞧,山坡上是寬奴和俊奴。」

一望之下,滕玉意便猜到這行人的身份,果然聽到寬奴歡呼道:「王爺、王妃、二公子。」

絕聖和棄智也高興地往山下跑。

跑了一晌又轉回來:「滕娘子,那是師兄的爺孃。」

滕玉意只好帶著端福和俊奴下山,犢車前立著一匹千里馬,馬上端坐著一位身著石青色襴袍的男子,年約三十多,氣度出塵,儼若冰玉,那清如山泉的眉眼,讓滕玉意一下子想到了藺承佑。

藺承佑的美貌,一半源自這男人。

寬奴早在一旁為主人做起了介紹。

聽了寬奴的回稟,成王開始認真打量面前這孩子。

「你是滕娘子?」

滕玉意恭謹行禮。

「好孩子,不必多禮。」成王面容沉靜,目光卻很和暖,端詳滕玉意一晌,側過頭,溫聲對車裡道,「瑤瑤,這孩子便是滕將軍的女兒。」

滕玉意暗想,成王的聲音低沉緩和,與阿爺一樣,一開腔便有著讓人心定的力量,那種巍峨如山的品格,並非天然就有,而是隨著閱歷和年歲的增加,慢慢沉澱到骨子裡的,每一言每一行,無不讓人折服,彷彿這世間天大的事到了他們面前,也不足為懼。

犢車立刻有了動靜,車簾一掀,先鑽出一位緋袍金冠的小公子,年約十三四歲,相貌跟藺承佑有點像,只是眉眼尚未長開,身板也有點單薄。

但是那聰明絕倫的神態,倒是與藺承佑如出一轍,小公子一笑,讓人如沐春風,他友好地望了望滕玉意,又好奇地看了看滕玉意腳邊的俊奴,端端正正對滕玉意行了一禮,回身掀開車簾。

很快,又有一位美貌少婦下車,便是成王妃了。這位王妃全無架子,說下車就下車。

滕玉意莫名有些侷促,以前也見過,可惜離得太遠,這回隔得近了,才發現成王妃皮膚瑩淨如雪,一雙眸子更是清妙絕倫。滕玉意想起那些關於成王夫婦的傳言,實在想象不出這位王妃親自動手教訓兒子的場景。

成王妃身姿敏捷,下車立定了,望見滕玉意,眼睛便是一亮,與丈夫含笑對視一眼,衝滕玉意招手:「你叫玉意對不對?我是藺承佑的阿孃。來,讓我好好瞧瞧你。」

滕玉意胸口一暖,成王妃笑容誠摯,這一笑,彷彿能暖到人的心窩裡。再看端坐於馬上的成王藺效,雖然並未像妻子那樣笑容滿面,但目光裡的暖意也好似能融化初雪。

滕玉意倍感親切,笑出兩個梨渦,上前斂衽行禮:「見過王妃。」

***

兩月後。

淮西戰況愈演愈烈。

彭家自盤踞淮西以來,不遺餘力鼓動麾下兵士與當地百姓締結姻親,一晃數年過去,軍中現有不少將士在淮西道安家落戶,為了能在父兄長輩面前多盡孝道,部分將領甚至將遠在關隴的親眷接來一同生活。

彭震這一反,不論兵士們願不願意,都得跟著彭家賣命,因為親眷們的性命都握在彭家手中,敢與彭家唱反調,一律會被屠滅三族。

而在籠絡軍心方面,彭家一向做得極體面,自去歲開始頻頻犒賞士卒,往日也常在軍中論功行賞,光是衝著這些厚重幣帛,也有不少人死心塌地追隨彭震。

威逼加上利誘,戰鼓這一響,淮西道可謂上下一心。

除此之外,早在數年前,彭震就以「淮西兵力一繳,淄青、山南東道必危」為由,不斷遊說臨近蕃道的節度使與其暗中互為奧援,幾年下來關中四鎮已有守望相助之勢。

前腳,神策軍和鎮海軍擊潰盤踞在太陰倉的五萬彭軍,後腳淄青的劉正威和山南東道的王世彪便先後舉起反旗。

劉正威阻兵襄陽,王世彪遣兵幫助彭震扼守徐州渦口。

鄧襄這一線,上至鄧州下至渦口,橫貫中腹,扼守要衝。比之陳穎水路,地理位置更關鍵,一旦叛軍得逞,不但平叛之徵大受打擊,整個南北運路也陷入困窘局面。

按照彭震這番精密的佈局,原本該所向披靡,可惜他遇到的是他一直以來的勁敵——本朝第一戰神滕紹,不僅如此,還碰上了用兵如神,從不墨守成規的少年將軍藺承佑。

加之有人提前洩漏了天機,彭震事先埋下的幾步棋招都被一一窺破。

從佔盡先機變為被動防禦,往往只在一役之間,彭家接連失利,不到兩月,滕紹就成功克下襄州和徐州,藺承佑所率神策軍也接連奪回埇橋、渦口。

彭震折戟沉沙,不得不率領殘部退據蔡州。劉正威和王世彪派出支援淮西道的本就是老弱病殘,吃了幾場敗仗後,再看到神策軍和鎮海軍的旌旗,無不望風而潰,劉正威和王世彪為免殃及池魚,主動向朝廷遞上「罪己狀」,說自己絕無反心,先前之所以借兵給淮西道,只因被彭震的謊話所矇蔽。

七月中,踞守宋州的彭震副將劉雲浩為營中軍士所殺,軍士們將其首級傳至京師,舉州向朝廷投降。

宋州一降,蔡州一郡七邑便悉數暴露在鎮海軍和神策軍的馬蹄之下,只等克下蔡州,天下不日可平。

訊息傳來,朝野內外備受鼓舞。

滕玉意每日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打聽淮西道的戰事,只要聽說戰事不利,便會心生忐忑,若是聽到捷報,又會高興一整天。

這兩月,她未去香象書院上學,滕紹為著女兒安危著想,早在出徵前就向書院替女兒請了假,滕玉意白日有大把工夫,時常同絕聖棄智出門除祟。

最近長安城外常會冒出些奇怪的邪祟,例如上回那種罕見的七欲天,又在南城外冒出來了,只不過這回盤踞陣中的並非蟒蛇精,而是一隻花妖,凡是路過那地方的商販,幾乎都著了道。

那日,成王妃聽聞此事,就與清虛子道長前去收妖,碰巧滕玉意被阿芝邀請到成王府玩耍,王妃順便也帶上了滕玉意和絕聖棄智。

滕玉意激動地揣著小涯劍上了車。

可真到了殺妖那一刻,滕玉意遠不如在藺承佑面前自在,成王妃性情再隨和,總歸是長輩,滕玉意性情再大方,在長輩面前也有種天然的拘束感。

絕聖和棄智呼哧呼哧幫著收妖,回頭一望大覺奇怪,滕娘子智勇雙全,砍殺邪物時從來都是兇相畢露,今日卻不同,斯斯文文的,看著像拿不動劍似的。

「滕娘子,你是不是生病了?」

「滕娘子,你以前都是殺氣騰騰的,今日怎麼這般秀氣?」

滕玉意額角一跳,從前總看藺承佑罵師弟,今日算是明白原因了。當著成王妃和清虛子道長的面,她好意思「齜牙咧嘴」殺妖麼。

成王妃一句話未說,走近握住滕玉意的劍柄,幫她用力往前一送。

噗地一聲,出招乾脆利落,面前那隻吃了好多人的蜘蛛精,登時化作一灘膿水。

滕玉意頓覺自己的「扭捏作態」有點多餘。

「絕聖棄智都告訴我了,你不但曾經親手斫下樹妖的一隻爪,還幫佑兒鋸過屍邪的獠牙?」成王妃含笑注視著面前的孩子。

滕玉意訕訕說是。

「很好。」成王妃欣慰地拍了拍滕玉意的肩膀,無論語氣還是動作,都充滿了鼓勵的意味,就差當面說「我很欣賞你了」,做完這一切,成王妃利落回到清虛子道長身邊。

絕聖和棄智捂嘴偷樂,滕玉意笑瞪他們一眼,鬧了這一齣,她也不好意思再假裝斯文,手起劍落,一口氣清了不少小煞物。

這波怪物一除,長安城表面上消停不少,那之後阿芝常邀請滕玉意到成王府玩耍,滕玉意也常約阿芝來滕府來用膳。

閒暇時,滕玉意會挖空心思做些精緻的點心,除了例行給姨母和姐姐品嚐,還不忘給青雲觀和成王府做上幾份,然後將其盛入錦盒中,細緻地裝裱一番,或是託阿芝帶回府中,或是作為回禮親自送到成王府和青雲觀,幾次下來,連清虛子道長都對滕玉意的手藝讚不絕口。

這日,滕玉意和杜庭蘭受邀去成王府參加詩會。

打從上回屍邪闖入成王府,阿芝郡主的詩會就中輟了,休整了幾月,阿芝又興起了作詩的念頭,趕上爺孃和二哥哥也在家,此次詩會空前熱鬧,除了詩會里的成員,還邀請了香象書院的眾學生,連國子監太學的幾位番邦王子也在應邀之列。

詩會進行到一半時,南詔國太子顧憲突然離席而去,滕玉意手中的酒盞停在唇邊,對涼亭外的端福使了個眼色,端福會意,不聲不響退了下去。

***

半夜,一座格局精巧的宅邸內。

屋角點著一盞藕絲燈,旖旎光芒幽幽照亮房中的佈置,窗扉緊閉,金螭香爐幽香嫋嫋,屋內無人說話,床上卻不時發出曖昧又急促的聲響,許久過後,屏風後雨歇風停。

安靜了沒多久,有個男子低喘著說了幾句話,換來女子一聲羞惱的驚呼。

有人跌跌撞撞從屏風後出來了,赫然正是顧憲。

他眸光散亂,臉上似有些醉意,身上蟒袍大開,裡頭禪衣也半敞著。

他奔到桌邊一邊穿靴,一邊愧悔地思索著什麼,穿戴好後並未離去,而是怔立在桌邊,等回過神來,再次繞過屏風,半跪著對床上的女子低聲說了句什麼。

床架輕輕響動了一下,女子似是嬌懶地翻了個身。

稍頃,女子斷斷續續開了腔。

「你走吧。」女子的聲音比少女還要酥軟,說話時仍有些喘意,「你來探望我,我原本很高興,要不是為了款待你,我也不會多喝這幾杯,怎知你——今晚我只當你酒後失態,往後別再來找我了。」

說到最後開始低低啜泣。

顧憲彷彿有些不知所措,輕聲細語說了幾句話,忽聽門外婢女怯怯說:「太子殿下,阿赤塞有急事找。」

屋裡一默,顧憲歉疚地對床上女子說:「你別怕,一切有我。明早我來看你。」

說罷從屏風後繞出來,走到門口,留戀地回頭望了眼,掉頭匆匆離去。

顧憲離去後,女子並未立即下床,而是嬌聲喚婢女送水,婢女紅著臉送了盥盆和巾櫛進屋,女子不假人手,吩咐婢女們將東西擱到一旁,便讓她們統統退下。

女子自行拾掇好後,款款從屏風後出來,燈光如水,照亮她慵懶的身影,但見她髮髻散亂,眼酥唇紅,胸前雪白豐滿的曲線若隱若現,惹人無限遐思。

她眼角明明含著眼淚,嘴角卻微微翹著,彷彿完成了一樁心事,又像是狩獵者終於捕到了讓自己滿意的獵物。

喝了半盞茶,女子彎腰吹滅桌上的藕絲燈,待要回床歇息,身後的燈突然又亮了。

女子驟然望見投射到簾幔上的光亮,不由大吃一驚,回頭望去,就見屋裡多了一位少女。

少女端坐在桌邊,正似笑非笑望著她,那盞已經熄滅的燈,不知何時又亮了。

女子剛要驚聲叫嚷,一個高大的黑影如鬼魅般欺身近前,一下子封住了她的穴道,隨後,一把寒光凜凜的匕首格在她的喉嚨上。

「別來無恙,鄔瑩瑩。」少女和顏悅色同她打招呼。

鄔瑩瑩驚疑不定盯著少女。

少女好心提醒她:「別喊,喊的話,這把匕首會立即要你的性命。」

鄔瑩瑩很識趣,忙喘息著點頭。

滕玉意示意端福替鄔瑩瑩解穴。

鄔瑩瑩低喘著說:「你是——滕將軍的女兒?」

滕玉意笑道:「記性不錯。本想過來探望故人,沒想到撞到這般香豔的一幕。「

鄔瑩瑩臉上紅一陣青一陣,一邊張望屋內一邊道:「不對,你分明早就藏在屋中了。」

換言之,今晚她與顧憲的種種,全都被滕娘子瞧見了。

她惱恨不已:「你到底想做什麼?」

滕玉意聳聳肩:「我來瞧瞧我們家當年這位老朋友近日在忙些什麼,不枉我令人暗中盯梢了快兩月,一來就叫我瞧見了不得了的東西。如果我沒記錯,新昌王是顧憲的小叔叔,也就是說,你是顧憲的嬸嬸?」

鄔瑩瑩原本羞惱到極點,不知想到什麼,忽而又一笑:「這與你有什麼相干?」

滕玉意自顧自打量屋子裡的物件,鸕鷀杯、舞鸞青鏡、瑞光簾……這都是價值不菲的罕物,新昌王身後留下再多財產,恐怕也經不起鄔瑩瑩這樣揮霍。

聽說南詔國每年分給皇室女眷的例錢是有限的,鄔瑩瑩並無子女,丈夫一死,往後她在南詔國的待遇只會每況愈下。

若是鄔瑩瑩過慣了先前那樣奢僭的生活,是得為自己的日後好好謀劃謀劃。

滕玉意將視線挪回鄔瑩瑩的臉上,不得不承認,鄔瑩瑩的容貌勝過世間大多女子,許是並未生育的緣故,肌膚依舊如少女般吹彈可破,身形也比尋常女子更豐腴誘人。

記得那回鄔瑩瑩在西市的粉蝶樓買香料,顧憲專程跑來接鄔瑩瑩,當時她就有些奇怪,縱算禮數再周全,一個做侄兒的,也鮮少會在自己嬸嬸面前如此殷勤。

她早該猜到顧憲戀慕鄔瑩瑩。

算起來鄔瑩瑩今年二十多歲,沒比顧憲大多少。

「這兩月顧憲一共來找過你七次,每回都隻身前來,連扈從都不帶。到了今晚,更是足足逗留了一個多時辰才走。」滕玉意笑道,「之前我就猜這一切是你默許的,今晚果然親眼看到你在他面前半推半就,顧憲是南詔國國王唯一的兒子,日後會繼承他父親的皇位,他今年剛二十,卻戀慕你多時,你和他有了這層關係,日後他當上國王,也會在暗中關照你。你想要的榮華富貴,會一直有人替你維繫。」

鄔瑩瑩盯著滕玉意,事到如今她早已看出對方是有備而來,一味否認只會逼對方甩出更多證據,要想知道對方的目的,不如坦蕩承認,於是乾脆淺淺一笑:「既然今晚你早來了,該知道從頭到尾都是顧憲向我求歡,男人麼,無論老少,都是如此。這世道對女子太不公,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死了丈夫就不許再嫁人,我還這麼年輕,憑什麼像木頭似的活著?男歡女愛,你情我願,便是不圖榮華富貴,我也願意有個替我暖床的郎君,他自己送上門來,我可沒主動過。」

這些話聽得人臉紅,滕玉意忍不住清清嗓子。她雖憎惡鄔瑩瑩,但這話還挺有道理的。

鄔瑩瑩不動聲色瞟了眼窗外。

「我呢,對你們這些事絲毫不感興趣。」滕玉意諷笑道,「不過我得提醒你,現在這座宅子外全是我的人馬,來之前我就已在信上告訴了阿爺此事,若是你們敢耍花樣,明日就會有人把你們的事傳到南詔國去。這段時日盯梢你的不只我們滕家,證人要多少有多少。當然,只要你乖乖配合我,這件事到我這兒就打止了。」

鄔瑩瑩面色變幻莫測,顯然在權衡利弊,思來想去,奈何被對方掐住了要害,瞟了眼滕玉意,笑嘆道:「小小年紀這般有手腕,我算是怕了你了。說吧,你想知道什麼?」

滕玉意麵色一沉:「那日我阿爺過來找你何事?」

鄔瑩瑩嘴唇輕咬,似在猶豫要如何說。

「為了南陽之戰的事?」

鄔瑩瑩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你知道南陽之戰?」

忽覺皮膚一涼,鄔瑩瑩才意識到脖頸上還架著一把匕首,只要再前進半寸,利刃就會劃破她的頸子。

「玉兒,說起來我也是你的長輩。」鄔瑩瑩勉強笑了笑,「我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何必兵戎相見,快、快叫這位壯士把匕首拿開。」

「你是我哪門子的長輩?」滕玉意冷冷笑道,「今晚便是殺了你,也沒人能查到我們頭上,要是不想死,你最好痛痛快快說出來,說,我阿爺前來找你求證何事?」

鄔瑩瑩沉默良久,幽幽嘆息道:「我不是不想說,只是這件事太過殘忍,你是滕老將軍的後代,聽了未必好受——」

匕首又逼近一分,鄔瑩瑩花容失色:「我說,我說。你阿爺問我,當年我有沒有把南陽之戰的真相告訴你阿孃。」

***

滕玉意從宅中出來時,整個人亂得像剛從煉獄中爬上來。

鄔瑩瑩的話語,一字一句鑿在她心坎上。

「我沒到你家之前,你阿孃就病了好些日子了。聽說她夜間睡不好,總是做些駭人的怪夢。」

「怎會沒想法子?滕將軍請遍了揚州的僧道,但不論那些人怎麼瞧,都說你阿孃身邊沒有邪魅。聽說你阿孃當初懷你時也曾經做過這樣的噩夢,只不過生下你之後就好了,你阿孃看你身體健壯,也就沒放在心上,哪知頭年的盂蘭盆節,你阿孃去寶蓮寺為你們父女點了兩盞消災降福燈,也不知招惹了什麼,那噩夢又來了。做過幾場法事之後,你阿孃倒是不再做噩夢,但精神頭仍不好。」

「我怎會知道這些事?不不不,我從來不屑於偷聽,是有回去看望你阿孃,無意中聽她身邊的管事嬤嬤說的。」

「什麼夢?大幫老百姓,男女老少都有,個個衣不蔽體,圍在你阿孃床前向她索命,不會兒,這群人就消失了,你阿孃面前只剩堆白骨——要不是有回你阿孃夜間說夢話,下人們也不知道她做的夢這般可怕。」

「我聽了這話,其實也嚇得不輕,因為滕夫人夢中的景象,竟與我從父親那裡聽來的段往事莫名相似。是,就是你祖父和南陽將士被困城中時發生的慘事。」

「我當然沒有告訴你阿孃。」

「這怎能叫狡辯?沒做過的事我當然不肯認,但聽了你阿孃夢中情形後,開始疑心你阿爺知道這個秘密,你阿孃之所以做噩夢,就是因為被這件事嚇得落下了心病。論理這件事只有鄔家人知道,我單獨去找你阿爺,就是想試探你阿爺是從何處聽來的,可是你父親當時的表情震駭至極,說明他也是第次聽見這件事。」

「你阿孃應該是在夢中窺見了真相,所以才會備受折磨。是,你阿孃滑胎與我無關。她腹中的胎兒早就保不住了,頭年也滑過次胎,那已經是第二次滑胎了。」

「那時你才多大,當然不知道這些事,你阿爺忙著建功立業,只當是意外多半也不會多想,他怕你阿孃憂心,只會請來最好的醫科聖手為她調養,但你總還記得你阿孃喜歡用種叫‘雨簷花落’的自用調香,我早就發現那香氣不大對勁,味道比初聞時濃烈許多,後來我試著照配,才發現裡頭混了幾味能保胎的草藥。頭些日子我去粉蝶樓重新調配,再次證實了我的疑惑。」

「是,加了艾草之類。你阿孃像是橫下心要對抗什麼,拼命想保住胎兒,單獨燒艾容易被人聞出來(注2),只好摻雜在香料裡,結果還是沒保住,我去看望你阿孃,你阿孃那心碎的模樣,任誰看了都會心酸的。」

「是你阿孃主動問起的。」

「她問我為何去書房找你阿爺,我怕你阿孃誤會,不得不把當日之事說出來。你阿孃聽完我的話並沒有很驚訝,只嘆息道:原來這是真的。她多謝我告知真相,遣人送我回新宅去候嫁,我離開的時候不小心遺落了手帕,回去取帕子時正好撞見她摟著你低聲啜泣道:沒用的。」

「我為何要為在書房為你阿爺撫琴?呵,我向自負美貌,但滕將軍從來沒有正眼瞧過我,馬上要嫁人了,我得想法子讓你阿爺記住我。可惜沒等我把那首曲子撫完,你阿爺就把我趕出了書房。

「想想真是狼狽,凡是與我打過交道的男子,無有不對我另眼相看的,你阿爺是個例外。」

「不不不,我從來沒想過與你阿爺有什麼瓜葛,自小我跟著父母顛沛流離,早就立誓非王侯將相不嫁,你阿爺已經有了你阿孃,我才不會給人做妾。不過嘛,即使我不想與你阿爺有什麼牽扯,也想他記住我。」

「你不必那樣瞪著我。男子可以讓女子傷心,憑什麼女子就不能四處留情?我就喜歡看男人為我神魂顛倒。你也不想想,如果你阿爺輕易就見異思遷,值得你阿孃牽腸掛肚麼?」

「說起來真夠遺憾的,那樣個頂天立地的英雄,對我沒留下半點好印象,估計他現在想到我,只會想起南陽那場噩夢。」

「你阿孃麼,是我見過的最美麗聰慧的女子,她很愛你和你阿爺,這點我可以作證。當初聽到她病逝,我也很悵然。」

「沒錯,這些年我沒有再回過中原,但我直在想,你阿孃的死會不會是因為被那幫冤魂索了命。去年我突然夢見你阿孃,醒來頗有些感慨,正好我的老僕鄔四要回中原替我買東西,我就寫了封信讓鄔四親自帶給滕將軍,可惜你阿爺或許依舊認為這是我胡編亂造的,壓根沒有回信。不過他不信也不奇怪,畢竟我也只是從父親口裡聽過次。」

***

滕玉意竟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到巷中的。

事到如今,她總算明白阿爺為何緘口不言了,鄔瑩瑩說的話不只讓她震驚,還讓人發自內心地恐懼。

她身上冷得直打顫,每走步都極其吃力。

「娘子。」程伯等人從暗處悄然出來,拱手等待滕玉意的指示,今晚的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他唯恐出岔子,便親自過來了趟。

滕玉意失魂落魄擺擺手:「撤。」

程伯憂心忡忡,回身讓四周的暗衛悉數退下。

「慢著。」滕玉意忽又道。

程伯候命。

「前陣阿爺總不在城裡,明面上是待在西營和進奏院,實際上他是不是去過趟菩提寺?」

「菩提寺?」

「渭水附近的那家。幾月前我回長安時曾在那附近落過水,被救起之後我手中就多了小涯劍。阿爺說,我幼時路過那間菩提寺,阿孃曾帶我上岸燒過香。」

程伯愣了愣:「老爺的確去過。那回娘子被困在大隱寺,老爺去寺中探望娘子時,順便與緣覺方丈說起娘子屢遭邪祟的事,不知緣覺方丈說了什麼,出寺後老爺連夜離開了長安。據陸炎說,老爺找到那家菩提寺當年的住持,問了老住持好些話。」

滕玉意心中沸亂,阿爺果然因為她的遭遇起了疑心,經緣覺方丈的提醒,便開始積極調查當年的事。

菩提寺、菩提寺……

無上菩提,慧施眾生。

她怔怔舉起手中的小涯劍,過去這幾月她時常想個問題,這樣把上古神劍,為何突然會出現在她身邊,原來這不是憑空而來的段機緣。

小涯說有人幫她借了命,但前世她遇害時爺孃早就不在了,得知那晚藺承佑曾跑來營救,這段時日她便總在想,幫她換命的人會不會是藺承佑?或許是咒語太可怕,哪怕藺承佑為她換了命格,醒來後她和父親依舊困在這詭異的迷局裡。

週而復始,難逃同樣的噩運。

與前世不同是,這次她手中多了把神劍,小涯幫她渡厄助她降魔,還讓她提前認識了藺承佑——

這番遭遇,沒準是她們父女目前能抓住的唯線生機。

是阿孃替她在佛前求來的麼?滕玉意眼淚無聲淌落下來。阿爺查到真相的那刻,想必心肝都碎了。

忽然聽到有人叫她:「滕娘子。」

原來是絕聖和棄智。

他們早就聽到滕玉意的說話聲,卻遲遲不見她上車,掀開車簾看,就見滕玉意手撐著牆壁,木呆呆地站在巷子裡,整個人都陷在陰影中,活像被定住了似的。

滕玉意緩步朝車前走去,平日輕鬆就能邁上去的車轅,今日卻像懸崖峭壁那般高,末了還是端福扶著她的胳膊,借力把她推上了車。

絕聖和棄智愈發忐忑,滕娘子的臉色難看得活像生了重病:「滕娘子,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滕玉意跌坐到座位上,真相比她想的還要殘忍,她很冷,也很不舒服,但她知道,她必須儘快把這些事全部理清。

「滕娘子,我們快回家吧。最近城裡湧進來好些邪祟。你瞧外頭,陰氣很重,天象也不太對。」

滕玉意回過神,堅毅地說:「我們馬上回青雲觀找道長。先前道長同我說過種叫‘錯勾咒’的咒術,還問我滕家祖上有沒有得罪過什麼人,那回我回說不知道,今晚我……我想我知道答案了。」

***

蔡州城外。

震天的呼喊聲中,如蝗箭矢和巨石檑木從城牆下投擲而下。

這是此次平叛之徵的終點。

這也是彭震負隅頑抗的最後站。

唯有守住蔡州,彭震方有機會在鎮海軍派來援兵之前突出重圍,如能率領兩萬殘部投奔回紇,等到休整完畢,說不定有殺回來的天,旦連這座城池都丟了,他就真敗塗地了。

天氣炎熱,軍心浮動,邊是接連打勝仗的朝廷兵馬,邊是殊死搏的彭家軍隊,單論士氣,彭震勝出截,連數日,雙方都處於僵持狀態。

半夜時分,天上忽然下起了冰雹,這情形詭異至極,眼下明明是酷暑,這冰雹只能是彭震身邊異士使的法術。

比起軍士們的焦躁,藺承佑顯得氣定神閒。他揹著金弓立在帳前,遙望著蔡州城方向。

滕紹的鎮海軍正從徐州方向趕來,兩軍會師,今晚便是破城之時。

這時有副將跑來說:「報!蔡州城中著了火,看方向像是兵器庫。城牆上計程車卒都忙著救火,冰雹也沒再下了。」

藺承佑嘴邊露出抹壞笑:「上雲梯,給他再加把火。」

卻聽身後營帳譁然,有人急聲說:「世子,鎮海軍的劉將軍來了。」

就見位中年將領騎馬奔到面前,滿頭都是大汗:「世子,不好了,滕將軍半路遭賊人暗算。」

作者有話要說:注:櫜鞬服和紅巾抹額在唐朝是一種很常見的軍人裝束。《開元禮》中曾有這樣的規定:「金吾左右將軍隨仗入奏平安,合具戎服,被辟邪繡文袍,絳帕櫜鞬。」

這個「絳帕」,指的就是紅色抹額。

《新唐書》一百零八卷《婁師德傳》說唐高宗時「募猛士討吐蕃,婁師德乃自奮,戴紅抹額來應詔」。

由此可見,有唐一朝,這種標誌性的軍人服飾非常普及,甚至宋人也有「櫜鞬帕首多名將」等名句,詳見宋朝詩人王柏的《薰風歌代壽節齋》。

注:唐朝人非常流行用「艾灸」給自己診病。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