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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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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中只有他二人,滕玉意笑眯眯地說:「在下名號甚多。在外人稱‘王公子’,在家有個小字‘阿玉’,捉妖時另有道號,‘無為’二字便是我師兄賜的。」

藺承佑笑著點點頭:「無為,無為,‘道常無為而無不為,萬物將自化’,有了這道號,剛好幫你這多災多難的小道士壓一壓。有師兄若此,無為道長本事不會差吧?」

「馬馬虎虎,目前尚有一樣本事遠不及我師兄。」

「你且說來聽聽。」

「臉皮。我就沒見過比我師兄更喜歡誇自己的人,說起臉皮厚,他算是天下第一。」

藺承佑嘖了一聲:「我的好無為,孺子可教也。知道自己尚有不足之處就好,今日打算跟師兄出門長長本事麼。」

「東西都備妥了,特來延請師兄。」說話間已走到紅梅樹下,含笑低眉望著藺承佑。

「要我帶你出門長見識倒是成。」藺承佑不肯動,「就是地上雪未消,我走路易滑,待會得一直有人扶著我才行。」

這樣厚臉皮的話也就藺承佑能說出口。滕玉意看看四周,成王府的僕從甚懂規矩,大約知道小主人不喜被打擾,早就遠遠地躲開了。

偌大一座庭院,一時只能聽見微風掃過紅梅枝頭的輕響。

滕玉意扶著藺承佑起身,扶是一定要扶的,但兩人畢竟尚未完婚,假如就這樣大剌剌扶著藺承佑四處走動,多少有些不妥。

踟躕間,滕玉意看向藺承佑的衣袖,心念忽一動:「那我得跟師兄借樣東西。」

藺承佑從袖中抖出鎖魂豸:「這個?」

滕玉意掰開藺承佑的手讓他握緊銀鏈,自己則穩穩牽住另一頭,然後叮囑長蟲:「你好好的,千萬別隨便鬆開你主人。」

長蟲很不願意被滕玉意支使,不過還是慢騰騰纏住了藺承佑的手。

滕玉意檢視一番確定足夠穩固,這才牽著藺承佑往前走:「有我在,絕不會讓你磕著碰著。」

藺承佑笑靨愈發深,就那樣不緊不慢跟在滕玉意後頭。

長長的銀鏈,一頭在滕玉意手裡,一頭在藺承佑手裡,相距不算近,卻又跬步不離。

每走過一株花樹,都會有花瓣亂紛紛落到兩個人的頭上和身上,形如春雨,色若虹霓,再往前走,又有杏花初綻,花瓣隨風迴旋,活潑潑地追逐兩人的身影而去,遠看好似一幅舒捲絢爛的畫。

走著走著,畫中的某個人笑著開了口:「老回頭看我做什麼?」

藺承佑雖然看不見,但能聽到滕玉意回頭時鬢邊首飾搖晃的聲響。

滕玉意正用目光仔細確認藺承佑腳下是否有石子,那次在她被耐重擄到地宮,藺承佑就是用鎖魂豸牽著她走出地宮。

「你想想那回在玉貞女冠觀我和你在地宮裡是何光景,就知道我為何會如此了。」

藺承佑慢悠悠道:「我只記得你生怕我把你弄丟了,為了纏得緊些把鎖魂豸欺負得哇哇直叫。滕玉意,你是不是打小就霸道?」

滕玉意鼻哼一聲:「不對,你再想想,當時在地宮你是如何待我的。」

藺承佑笑著不說話了。

滕玉意一默,忍不住再次回頭瞥他,這一眼看得有情又有緒,目光澀澀的,卻是柔軟無比,當時藺承佑就像她現在這樣,每走幾步就會回頭確認她是不是還在自己身後。

打從相識那日起,他要麼口口聲聲嫌她煩,要麼專程跟她作對,但一顆心早就係到了她的身上。

她心裡正是又酸又甜。藺承佑笑著提醒她:「當心自己腳下,別我沒摔著,你自己先摔著了。」

卻見成王妃身邊的管事嬤嬤採蘋找來了。

採蘋看到兩人這光景,只一訝,旋即又笑了。

眼盲這幾月,大郎臉上從未開過笑臉不說,更從不肯讓人攙扶自己。

今日這光景,讓人發自內心想笑。

虧這兩個孩子能想出這法子。

藺承佑側耳聽了聽,對滕玉意道:「這是阿孃身邊的採蘋嬤嬤。「

滕玉意忙恭恭敬敬斂衽。

採蘋細細打量滕玉意,笑得合不攏嘴:「王妃問大郎和滕娘子是不是要出門。早膳備在花廳,叮囑你們用過早膳再走。」

今早滕玉意急著來找藺承佑,的確沒來得及用早膳。

藺承佑道:「突然想吃點心了,有紅梅糕嗎?」

採蘋錯愕,世子可向來不愛吃點心,不過她還是笑著說:「有有有。」

藺承佑又道:「替我和阿玉同阿孃說一聲,今日我們出門查案,中午估計回不來,府裡不必等我們用膳。」

到了花廳,滿屋都是孩子,兩人坐下同大夥熱熱鬧鬧吃了一頓早膳。

膳畢,滕玉意到阿芝房裡換上道袍,阿芝繞著滕玉意走來走去,一會兒摸摸滕玉意臉上的易容面具,一會兒看她身上的裝束,越看越覺得新奇有趣,纏著自己的哥哥,鬧著要跟他們出門辦案,末了還是成王妃以檢查女兒新學的劍法為名,讓人把阿芝帶到上房去了。

喜鵲巷比前晚喧嚷許多,巷子裡的住戶心有餘悸,三三兩兩聚作一堆討論昨晚新發生的命案。

衙役們忙著驅散人群。

昨晚被殺的人名叫王大春,並非喜鵲巷的居民,而是一名打更的更夫,大約是四更天被人殺害的,第一個發現陳大春屍首的是附近巡邏的武侯。

王大春的死狀同上回被人謀害的劉翁一樣,也是身首異處。

巧的是,王大春就橫屍在劉翁的宅子外。

衙役們找了一大圈未找到王大春的屍首,對陳司直道:「王大春今年六十有五,也是一位鰥夫。原先本在義寧坊打更,前些日子才調到通化坊。事發時附近鄰居並未聽到呼喊聲,應該是一擊致命,看樣子,兇手昨晚曾偷偷潛入劉翁的宅子,碰巧王大春來此打更時撞見兇手,兇手為滅口便將其殺了。」

陳司直正要接話,忽聽那邊有人道:「錯。王大春不是剛巧路過,而是有備而來。」

眾人驚訝回頭,不知何時多了兩個人,藺承佑半蹲在血跡噴灑之處,用手指輕輕搓著什麼。他的身邊,蹲著個面生的小道士,小道士一邊仔細察看地面,一邊對藺承佑形容血跡的形狀和範圍。

陳司直等人忙迎上去:「藺評事。」

藺承佑笑道:「劉翁的案子本就有許多蹊蹺之處,聽說今早又出了人命案,所以我過來轉轉。陳司直,王大春的傷口也跟劉翁一樣齊整麼?」

眾人小心翼翼往地上一覷,沒提防藺承佑腳下竟未碰到殘血,先是一愣,隨即意識到是藺承佑身邊的小道士起了作用,再看滕玉意時,面上便多了些好奇。

「陳司直?」

「哦。」陳司直回過神,「沒錯,而且王大春的頭顱也尚未找著。藺評事,你因何說王大春是有備而來?」

藺承佑用手在面前虛虛畫了一大圈:「當時是四更天,前不久此宅才有人被殺害,按照常理,王大春打完更點個卯便會匆匆離去,但經過仔細比對,大門內有一串乾淨的腳印,大小形狀正與王大春相符,怪就怪在並未沾染血跡,可見是王大春遇害前留下的。但此宅不僅每晚都上鎖,還會貼上大理寺的封條,若不翻牆進去,根本不可能在裡頭留下腳印。這說明王大春昨晚偷偷潛入此宅,結果剛巧與兇手撞上,王大春身手不敵兇手,忙又翻牆逃出,剛跑幾步就被兇手取了性命。」

陳司直順著這話宅裡宅外一檢視,果然全都對上了,先前那些藐視和不耐煩的神色,終於徹底收起來了,他忙堆起笑容道:「藺評事斷案如神。陳某萬想不到一個更夫竟有這麼多貓膩。」

滕玉意在藺承佑身後打量這位大理寺官員,她看人時不看皮相,專門往人的骨子裡瞧,陳司直三十多歲,面上看著也是斯斯文文的,但他身上既沒有嚴司直辦案時的那份耐心,目光也遠不及嚴司直清正。

這樣一對比,愈發凸顯嚴司直的可貴。

滕玉意遺憾嘆氣,物是人非,藺承佑失去的何止是一雙眼睛,還失去了一向最信賴的同僚和搭檔。她都能想象當初藺承佑得知嚴司直的死訊時有多難過。

「依我看,他們三人過去可能是相識。」藺承佑道,「王大春原本在義寧坊打更,前不久才設法調到此處,說不定他本就是衝著劉翁來的,這也與兇手的意圖不謀而合。三人或是內訌,或是搶奪同一件東西,兇手不單行兇,事後還將二人的頭顱帶走,這樣做多半是怕我們通過冤魂之口問出他是誰。頭顱被割下,意味著口舌喉的靈竅都不在了,即便化為厲鬼也無法言明自己是被誰殺害的。除此之外,兇手過去應該不只殺過一個人,昨晚我來此時,發現巷中有遊魂,假如當時兇手在附近窺伺,說明他身上殺孽很重,無論走到何處,都有冤魂跟著他。」

陳司直疑惑地說:「那依照藺評事看,兇手和王大春究竟在找什麼?劉翁生前只是個賣炭翁,照理是沒有值錢傢俬的。」

「東西值不值錢,得找出來看了才知道。」藺承佑思索著說,「這兩樁案子最大的疑點就是兇器。究竟什麼樣的利器能那麼快割下一個人的頭顱,邊緣整整齊齊不說,劉翁和王大春遇害前甚至沒來得及呼救,這種手法,倒教我想起了一種熟悉的暗器。」

滕玉意心口一跳,腦海中突然浮現那件銀絲暗器。

儘管已經得知幕後主家是淳安郡王,但淳安郡王只說這銀絲武器是當初皓月散人花重金買來的。他們圖它輕便好用,且能殺人於無形,至於皓月散人最初是從何處弄來的,一直是個謎。

記得那回大夥在綵鳳樓討論對付屍邪的法子時,曾說起劍南道的軍士們在南詔國遇到過屍王,軍營里正是利用一根琴絃似的武器鋸下了屍王的獠牙才得以驅邪。

會不會這種殺人暗器最初是從南詔國傳到中原來的。

「對了陳司直,昨日下午我來時,曾讓董衙役去長安縣討要劉翁的戶籍,現在可取回來了?」

陳司直噢了一聲:「找著了。原來劉翁並非長安人士,十幾年前才從劍南道遷來長安,他過去曾在專程在南詔國和劍南道之間往返,據說靠販貨為生,至於賣的什麼貨,那就不大清楚了。」

滕玉意一震,莫非真與南詔國有關。

「不如順道一起查查王大春的來歷。」藺承佑道,「他來長安做更夫前,說不定也在劍南道和南詔國待過。去歲坊間曾暗中流行過一種昂貴的銀絲武器,大約是從南詔國的巫蠱地傳來的,假如劉翁和王大春都是被這種暗器所害,我大致能猜到兇手的目的是什麼了。」

記得查辦皇叔和皓月散人一案時,他曾打聽過這種銀絲武器在坊間售賣的價錢,以莊穆為例,此人手裡的銀絲一根叫價萬錢,綵鳳樓的老闆彭玉桂家資鉅萬,也僅購買了一根做防身用。

聽說有不少江湖人士想得到這種武器,只不過因為朝廷打壓,不敢明目張膽交易。

可惜先後出了彭震和皇叔的事,對方有如驚弓之鳥,嚇得再也不敢冒頭了。

看來風聲一過,這幫人又蠢蠢欲動了。

又聽聞,南詔國有處偏僻的巫蠱之地,當地百姓因為常年與世隔絕,歷來稟性純良,為了獲取衣食,百姓們常將本地的一些珍異之物以賤價賣給中原人士和胡人。

這種銀絲暗器說不定就源自南詔國的某處深谷裡的礦池,如果一個人掌握了製作這種銀絲暗器的獨門秘笈,只需悄悄售賣個兩三年便可富甲一方。

陳司直也聽說過去歲那幾樁案子,忖度著說:「照這樣說,劉翁、兇手、王大春很可能共同做過販賣銀絲暗器的營生。但不知怎麼回事,三人鬧掰了。兇手和王大春以為劉翁私藏了剩餘的貨物,所以他們倆一個殺了劉翁之後到處翻找,一個專程跑到喜鵲巷打更。兇手甚至冒著被發現的危險再次潛回劉宅。」

這樣一捋,原本迷霧重重的案子,一下子變得明晰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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