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走!尹洛不要走……讓我上車,帶我去見爸爸,我要去見爸爸,尹洛——」我追著車尾,扯破了嗓子叫喊著。雨水中的我全身都溼透了,眼前霧濛濛的看不清一切東西。
「小姐!小姐快回屋裡吧……求你不要這樣……老爺的葬禮你不能參加的,小姐……嗚嗚嗚,小姐……」奶媽橫著肥肥的身子追趕我,並伸出胳膊,從身後牢牢的攥住了我的肩膀。
「不要……放開我,我要去見爸爸……放開我,讓我去見爸爸……嗚!放開——我!」我絕望的嚎叫著,嘶吼的聲音透過雨簾的空隙,被無限放大。
那輛藍色的「寶馬」跑車在我的嘶吼聲中,一眨眼已經消失在雨簾的盡頭。
我腿一軟,靠著奶媽的身子跪坐在地上。
奶媽蹲下身,摸著我裹著繃帶的腦袋,兩行渾濁的眼淚順著她的眼角流下來,流下來:「小姐……」
「原來你們都知道……」我扯了扯嘴角,任憑溼漉漉的劉海垂下來沾住睫毛。「只是瞞著我一個人……只有我一個人是傻瓜,笨笨的什麼都不知道……」說著,我猛的把奶媽推開,爬起來朝雨幕的盡頭跑去。
我奔跑的時候濺起了一地的汙水,身後是奶媽急切的呼喚聲……
一個轉身,我隔著雨幕看見奶媽胖胖的身子滑倒在地,她一邊痛苦的呻吟著,一邊更急切的呼叫著我的名字。
可是我無法停止腳步,彷彿腳上穿上了一雙永遠只會向前奔跑的鞋,載著我跑過一條又一條街道。
四周都是雨,鋪天蓋地……雨水順著我的髮絲蜿蜒而下,溼得我睜不開眼睛。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跑,前往的終點又是哪裡。也許我一味的想跑過這片雨幕,跑到一個晴朗的地方……只有那裡不會有煩惱,也不會有淚水……
就在我跑得雙腿發軟、喉嚨乾澀,全身都像著了火一樣再也跑不動的時候,一輛藍黑鄉間精緻小巧的「布加迪威龍」跑車七彎八拐的橫在我面前一米遠的地方,擋在了我的去路!
我猛的被拉回了神志,這才發現自己亂跑著竟然上了高速公路。
「布加迪威龍」左邊的車門被開啟,一個身穿藍色t恤的男孩「撲通」摔下車,順勢在馬路邊上滾了幾滾,沾了一身的汙水!
緊接著「布加迪威龍」右邊的車門也被開啟,一個身穿綠色蘇格藍裙的漂亮女孩也隨即下了車,踩著「蹬蹬蹬」的高跟鞋跑到男孩的身邊,吃力的去扶他「憲澤哥……憲澤哥你有沒有怎麼樣啊……真是把人家嚇死了,憲澤哥……」
憲澤哥?!⊙-⊙
這三個字就像一道悶雷,迅速劃破了我的世界!
「走……走開……」李憲澤厭惡的推開「蘇格藍裙」,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他的臉上、身上全沾著汙水,頭髮溼漉漉的,在雨水的澆淋下徹底沒有了髮型。
可這樣的他還是俊美的讓人無法呼吸,褐色的眼眸在雨水的沖刷下更加清澈明亮,隔著重重雨簾我都能清楚的看到他眼底綻放的光。
李憲澤歪著頭,醉眼朦朧的看向我:「你、你是誰?」
他搖晃著身子,走一步退兩步的朝我走來。沒走出幾步,他突然一個趔趄,向前栽去!
「蘇格藍裙」一臉擔心,伸出手正打算攙扶李憲澤,卻被他的吼聲吼了回去:「回車裡去!」
「憲澤哥……」
「回車裡去——」
「蘇格藍裙」淚眼汪汪,狠狠一跺腳,鑽進了「布加迪威龍」車裡。
世界灰濛濛的一片,彷彿除了雨,就只剩下我和李憲澤。我突然就變得慌亂無措起來,不知道自己該怎麼面對那張看了只會令我感到心痛的臉!
我咬緊下唇,剛準備逃跑,李憲澤卻先我一步開口道:「兔子……」
就像被定格般,我的雙腳被死死的釘在地上,無論怎麼努力都移動不了半步,只能看著雨幕中那張俊美的臉朝我越走越近。
李憲澤身子像不倒翁,左搖右晃的來到我面前:「你是兔子嗎……」他拉住我的手貼在他炙熱的胸口上,再次啞聲說道,「你……是兔子嗎?」
我嘴巴動了動,卻始終說不出一個字。我感覺心裡好難受好難受,看到這樣狼狽不堪的李憲澤,我真的感到好難受。
李憲澤低下頭,用他的額頭抵住我的。
他頭髮上的雨水順著他的鼻樑滴落在我的臉上,我近距離看到的那雙褐色雙眸,就像琥珀一樣瑩瑩地閃著水光:「喂……你是兔子嗎?」
他說話的時候,一陣躁熱的氣息噴在我的臉上。我聞到一股清甜的酒香味,混合著從他身上散發的青草香味,蠱惑人心。
「說話……」見我不說話,李憲澤一臉焦急,伸出手指來戳我的臉,「喂,說話……」
「不是……」我別開臉,手一寸一寸的從李憲澤炙人的掌心中抽離,「先生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什麼‘兔子’,不是……」就在我的手要完全抽離李憲澤手心的時候,他一用力,再次捉住了我的手。另一隻手同時也悄聲無息的抵住了我的後腦勺,把我的腦袋往他懷裡按:「撒謊……你就是兔子!為什麼不承認你是兔子?」他的聲音中帶著小孩手到委屈時的嗚咽聲:「兔子……我找你好久,找你好久好久了……」
「李憲澤同學……」我腦子裡一片混沌,理智叫我推開李憲澤的懷抱,身體卻又不由自主的背叛自己朝他靠去。
這個懷抱太熟悉太熟悉了,有著讓我
無法抗拒的依戀味道,就像小時侯每次我受到委屈時,依靠在尹洛懷抱裡那種安心的感覺一樣。
vol.04沒有未來了
雨稀里嘩啦,在我和李憲澤的身邊開成一朵又一朵花。
李憲澤將腦袋壓在我的肩膀上。雨水肆意的澆淋著我們,而我和他只隔著薄薄兩層被淋溼的衣服。我可以清晰的感受到從他體內散發出來的熱度,透過貼身的衣物熨燙著我的肌膚。
「李憲澤同學你喝醉了……不是才做了闌尾炎手術嗎?怎麼能喝酒呢……這樣又會生病,又會很痛……」我仰起頭來,看著李憲澤迷亂的眼睛,「這樣很不好!你還酒後駕車,很危險的知道嗎?!要是出事了怎麼……」
我話還沒說完,只見李憲澤頭一低,迅速朝我的嘴唇襲來。我的心「咯噔」一跳,乾淨扭頭避開。可是李憲澤窮追不捨,再次想來堵我的唇。
一陣慌亂的閃躲之後,我憤怒的推來李憲澤,跳出他的懷抱:「李憲澤同學你不要太過分了!」
李憲澤看著我,有那麼一刻的失神,他整個身子都淋在雨中,顯得如此瘦弱不堪:「你剛剛……說我喝醉了對不對……」
「……」我瞪大了眼睛,不知道李憲澤接下來想說什麼。
「我喝醉了……」李憲澤再次重申道,然後伸手捧住我的臉,「喝醉酒的人無意識,所以做錯事可以被原諒……」呀嘴角揚起一絲嘲弄,邪惡的笑容在他的臉上綻放開來,「那麼,我要吻你了……」
他的嘴毫無預警地壓了上來!
我的腦海瞬間浮現出左戈的臉!電光火石間,我揮手,一爪子狠狠的劃在李憲澤的臉上。
李憲澤踉蹌的退後了幾步,身子搖晃了幾下才好不容易站穩。他緩緩抬起頭,在抬起頭的瞬間,成串的雨珠從他溼漉漉的頭髮上甩落,就像甩出一滴滴晶瑩的淚。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落寞,但是很快又被邪惡和狡黠填的滿滿的:「喝醉酒的人沒有理智……所以……」他上前,再次攥緊了我的肩膀!
我驚叫:「李憲澤同學——」
彷彿真的失去了理智般,李憲澤惡狠狠的把我掀倒在地,地面上的碎石子刺進我的頭皮裡,尖銳的刺痛讓我輕輕的抖了一下。
這時李憲澤一屁股坐在可我的身邊,他一隻手撐地,一隻手扣住我的下頜,聲音忽然變的溫柔了起來:「你說過你是我的,永遠都是我的……為什麼,嘔不講誠信地拋棄了我?」他傾身,嘴唇烙在我的眼角上。
「不要——」我左閃右閃,身體卻無法脫離李憲澤的掌控,「你根本就沒有喝醉!借酒裝瘋的李憲澤同學最讓人討厭了!最讓人討厭……了……」
「不管怎樣都是被你討厭,還不如快樂的被你討厭……你說對不對?」
「為什麼……為什麼不要這樣做……我不懂!」
「你不懂?呵!你剛染不懂……我的痛……你又怎麼會懂……」李憲澤笑得詭異,伸出手細細撫摸著我的面頰,「兔子……為什麼要突然不見……為什麼再次出現卻已經忘了我?為什麼……要逃離我身邊……」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眼裡掠過一絲絕望的痛楚。然後他垂眼眼瞼,一滴溼熱從他的眼睛裡滑落,混著雨水「啪嗒——」砸在我的臉上。
那滴溫熱沿著我的肌膚一直流進我的嘴裡,我嚐到一股淡淡的鹹味。
「啪嗒……啪嗒……啪嗒……」豆大的雨珠繼續不停地砸在李憲澤的背上,濺起一朵朵晶瑩的水花。
良久,李憲澤才嘆口氣,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淒涼:「……沒有未來了嗎……」他翻身,在我身邊的雨地裡躺下。
他躺下的一瞬間激起一地的汙水,全都濺在了我的身上。
聽見李憲澤的喃喃聲,我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再次重複了那句淒涼哀傷的話語:「再也……沒有未來了吧……」
下著暴雨的天氣裡,大雨模糊了天地遠近的距離。天空時不時劃過幾道閃電,照亮了那些雨線。雨,雨,還是雨,一眼望過去皆市瓢潑大雨,潮溼充斥於每一個角落!
我和李憲澤就像兩具屍體般,一動不動的躺在地上,任雨水洗滌。
高速公路里偶爾有汽車飛馳而過,卻沒有一個人注意到躺在路邊的李憲澤和我。
在距離我們一米遠的地方,一輛藍黑相間的跑車靜靜的停在那裡,雨水嘩啦啦的沖刷著它。透過雨聲,隱約傳來「蘇格藍裙」哭泣的嗚咽聲。
然後哭泣越來越大、越來越大……直到李憲澤受不了地低吼一聲,那嗚咽聲慢慢減小、取而代之的是從車內收音機裡傳出來一個正在報道新聞的女聲。
看樣子「蘇格藍裙」是想借體掩蓋住自己哭泣的聲音。
我閉上眼,不想去想任何事,可是收音機的音調不斷被調大,那個正在報道的女聲霸道的闖進我的耳朵:
「下面為大家報道的是一件震撼人心的傷人事件:今天下午兩點二十二分左右,在附近居民的熱心幫助下,急救車趕往城南馨香路的‘迪施雅’兒童遊樂園,在大門前救下一名奄奄一息的男孩。此男孩身負重傷,腹部被鈍器刺傷,有兩道深口,因為長期淋雨引發高燒,傷口惡化。據目擊者講述,此男孩從昨夜十點十六分左右,便一直守在遊樂園大門前的燈柱下,雖然他幾次支撐不住倒地,但都兇狠的表示不準任何人靠近……而讓我驚訝的是,此男孩被帶回醫院後清醒過來,居然不讓任何人靠近他的身體,不論醫生護士小姐如何勸說,他只回答一個字——髒!」
我的心立刻一沉,腦袋像被什麼硬物重擊過般一片白光。眼前的景物紛紛從我的眼前退去,只剩下雨,無窮無盡的雨!
左戈恍惚就在雨的那一頭。
他背靠著一根銀色的燈柱,閉著眼睛微微抬起下巴,帥氣的臉龐在明亮的燈光下稜角分明。而他的嘴角卻倔強的上揚著,隱忍著要逸出口的疼痛……
我的心又是「當——」的一沉,聽見那個女聲穿透雨幕,繼續用標準的普通話報道著——
「究竟是什麼使這個男孩如此執拗的認為所有人都是‘髒’的呢?!在經過一個小時的激烈爭執之後,此男孩由於失血過多昏迷了過去……而當護士小姐脫掉男孩的衣物準備檢查傷口時,看到了讓人為之震驚的一幕——男孩除了腹部有兩道被利器刺破的傷口以為,在他本該光滑健康的肌膚上,居然佈滿了很多道舊傷疤——有被鞭子抽的,有被菸頭燙的,有被刀砍的,有被利器刺破的……這個年僅十幾歲的男孩,居然全身上下佈滿了令人觸目驚心的傷痕,據專家人員分析,此男孩幼時一定受過父母或親人的虐待……然而,更令人瞪目結舌的事情是:此男孩居然是羅闌市前任市長的左銘的兒子左戈!說到前任市長左銘,大家應該會聯想到去年的血案吧?一個年僅十四歲、正值花樣年華的女孩,就這樣慘死在左市長的手下!據說此女孩是他新任夫人李秀侑的長女安可愛……究竟是什麼事,導致左市長犯下這樣的錯誤?現在他已經因為此事在監獄裡悔過思行,我們對往事不得而知……但是這次的虐兒事件,會不會又與之有著莫大的關聯呢……」
我突然間四化找不到自己的聲音了,只能惶恐的睜大眼睛。
下一秒,我從地上彈跳起來,幾乎是瘋了一樣爬起來就向前跑。沒跑兩步,我的手就被另一中大掌握住。
我打掉,它再次握住。我再打掉,它再一次握住!
我忽然就憤怒了,轉身朝李憲澤吼:「滾開!」眼淚嘩的衝出我的眼眶,我的聲嘶力竭的大叫,「滾開——」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用「滾」這個字眼,它嚴重的傷害到了李憲澤。從我脫口而出這個字的時候,我就知道,我永遠都傷害他了。
李憲澤觸電般的鬆開了我的手,表情可憐無辜,還夾雜著一種深深受到傷害的挫敗感。他就這樣看著我,睜著那雙迷濛著霧氣的眼睛看著我,像是一個等待媽媽去呵護去疼愛的小孩。
「對不起……」我嘴唇動了動,這三個字最終只哽在咽喉裡。我迅速跑到「布加迪威龍」車前,拼命地拍打著車門。
車門緩緩開啟,我一把將「蘇格藍裙」從車裡拽了下來,然後自己坐上車。我聽見「蘇格藍裙」憤怒的咒罵聲,我看見李憲澤聳拉著腦袋站在雨幕中,任雨水澆打著他的全身,然後我發動引擎,倒轉車的方向,決絕的把車開出了他們的視線。
我的腦子裡一片混亂,懊悔、痛心、難過、抑鬱、焦急,各種情緒在我心口鬱結成一團,我已經失去了理智!我只感覺握著方向盤的手在抖,兩隻腳也在抖,全身上下無一處不在抖……
左戈……左戈……
左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