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絲的父母決定把她的遺體安葬在貢貝,安葬在她生前所熱愛的這片丘陵上。他們乘飛機前來參加了一個簡單的葬禮。他們說,儘管他們非常悲痛,但能看一眼露絲所熱愛的這塊土地,就心滿意足了。她找到了自己的最終歸宿,我也感到高興。此後,我總覺得她還活著,悄然無聲地在那片森林裡。我常常聽她說,她在那片森林裡度過了一生中非常開心的時光。
露絲遇難的時候,格拉布才1歲半。他跟雨果和我在這裡待著的幾個星期裡,很快就喜歡上了露絲。儘管我們從來沒有把露絲的死因向他作過任何解釋,他顯然已經以小孩子特有的方式明白了所發生的事情。有一次我和格拉布在閒暇中翻閱一本相簿,我們突然發現一張露絲跟他在花園裡玩的照片。他指著照片說了聲「露絲!」接著又很難過地說:「露絲摔爛了。」
露絲出事之後,我們決定每個單獨外出的學生,都要有當地一名坦尚尼亞人陪同。解剖露絲遺體的醫生告訴我們,露絲死時沒有痛苦,因為是當場死亡。可是在搜尋露絲的那5天當中,我們都很難受,以為她痛苦地躺在那裡,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如果她不是一個人外出,陪她出去的人至少可以回來報告她的位置。我們的考察隊又吸納了希拉利·馬塔馬、埃斯洛姆·姆龐戈、哈米西·姆科諾、亞哈亞·阿拉馬西以及其他幾個人。事實很快就證明,從這個國家公園附近的小村莊裡聘用的這些人,都是一流的野外考察隊員。我們花了大量時間對他們進行培訓,他們很快就成了我們考察隊裡不可缺少的人物。
遺憾的是,雖然我認為我對兒子盡了相當大的責任,但是,我和丈夫雨果的關係卻開始出現裂痕。由於他一直在西非拍攝影片,而我在美國講學,我們分居的時間多了。此外,我們之間還有一些相互不能相容的東西。當然,我們在婚前就知道雙方在對許多事情的看法上有分歧——可是我們也像大多數年輕人一樣,相信自己所選擇的配偶會有變化。然而,這樣的奇蹟沒有出現。隨之而來的是越來越厲害的鬥嘴和爭吵。1974年,我們決定分手。雨果和我還保持朋友關係,可是這是件很痛苦的事情,對格拉布來說尤其如此,因為他愛著我們兩個人。
正是在這段非常痛苦的時期,我去巴黎參加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召開的關於反對侵略的會議,並趁此機會遊覽了巴黎聖母院。自從讀了維克多·雨果的《巴黎聖母院》之後,我就期盼著有一天能到那座聞名遐邇的大教堂裡去看一看。我沒有預料到那次遊覽會對我產生如此重大的影響——正如我在本書前言裡所談的,我體驗到一種如痴如醉的狀態,至少我看是這樣。那一次遊覽復活了我對哲學和人生含義的深深思考。宇宙之中有沒有什麼指導力量,或者萬物的造物主,乃至生命的創造者?在地球上的生命有沒有什麼目的?如果有,那我們人類在整個的大畫面上應該扮演什麼樣的角色?尤其是我自己,扮演的是什麼角色?
在我看來,對於我們在地球上的存在,似乎只有兩種解釋方式:要麼同意麥克白斯所說的,生命不過是由「白痴講述的故事」,生命形式的出現是無目的的,包括被我們稱為「智人」的「進化論的傻瓜」——精明、貪婪、自私,並且很不幸地帶有破壞性的人類;或者像德日進所說的,「宇宙中正孕育著變化,很像妊娠和分娩」。換言之,所有這一切都是有計劃、有目的的。
在由婚變帶來痛苦的那段日子裡,我想到了這些終極的問題,我意識到在森林中的經歷以及對黑猩猩的理解,使我能從新的視角來看待世界。我深信有一種偉大精神力量的存在,我們把它稱為上帝、真主或者婆羅賀摩,不過我也深知自己有限的大腦是永遠無法想象出它的形態和特性的。即便沒有上帝一說,即便沒有靈魂一說,有一點仍然是確定無疑的,那就是進化在千百萬年的活動過程中造就了一種了不起的動物——人類。與我們在生物學上關係最近的黑猩猩可能也是這樣造就的,然而又是那樣的不同。我們對黑猩猩的研究有助於我們準確地說出他們與我們的相同之處,以及我們之間最大不同的方式。毋庸諱言,並非只有我們才具有人格個性、推理能力、愛他主義、喜怒哀樂的情感,也並非只有我們才能夠體驗心理和身體上的痛苦。可是自從兩百萬年前人類第一次從類人猿的行列中脫穎而出,我們在智慧方面的複雜性就有了極其巨大的發展。我們人類,而且只有我們人類,才有了高度發達的口頭語言表達能力。在進化史上第一次出現了這樣的情況:一個物種能把那些並不直接在眼前的事物告訴它的下一代,把過去成功——以及失敗——中獲得的智慧傳給下一代,為遙遠的未來制訂計劃,就一些思想進行討論,使之有所發展,經過群體的智慧,有時候會發展到無法辨認的地步。
有了言語,我們就可以問我們是誰、為什麼在這兒之類的問題,而其他動物就無法做到。毫無疑問,這種高度發達的智慧意味著我們對這個星球上的其他生命形式負有一種責任——它們的繼續生存受到了我們人類肆無忌憚的行為的威脅——而這與我們是否相信上帝是毫無關係的。的確,那些認為沒有上帝,但認為我們是這個世界上進化的偶然產物的人們在環保責任方面也許更加積極——因為如果沒有上帝,那顯然就完全靠我們人類自己來糾正所發生的錯誤。我曾經遇到過一些對上帝篤信不疑的人,他們完全推卸了作為人類所應該具有的責任心,認為世間萬物都安全地「掌握在上帝手中」。我小時候就受到過這樣的教誨:「上帝只助佑自助者。」我們都應當負起責任,發揮作用,為這個被我們以多種方式褻瀆了的星球進行清潔和治療。
我認為,也許是我在巴黎聖母院得到的體驗在召喚我去採取行動。我覺得自己雖是凡人,但卻聽見了上帝的聲音——雖然我當時並沒有這樣想。我沒有聽見任何話語,只是聽見了一種聲音。無論有沒有話語,那樣的體驗卻是強有力的。它使我回到了自己所出生的那個世界,一個充滿各種問題的20世紀。它使我意識到,我在野生狀態下美麗的森林裡所強烈感受到的精神力量,與我在孩提時期和特雷弗牧師相處的歲月,與我獨自久久地呆在那個古代小教堂時所得到的感受,是完全一樣的。現在回想起來,我在巴黎聖母院的遊覽是我人生道路上的里程碑。最終,等到時機成熟的時候,我會回想起那個光輝的時刻,那時候我將會悟出其中的話語。但是在最近的將來,這還是不可能的。在此之前所發生的各種事情,都將對我的韌性和我對上帝的信念作出前所未有的檢驗。
橙劑(agentorange),一種用作化學毒物武器的除草劑,因其容器的標誌條紋作橙色,故名。——譯者
蕾切爾·卡森(rachelcarson,1907—1964),美國女生物學家,以有關環境汙染和海洋自然史方面的著述聞名。——譯者
simba,東非用語,意為獅子,在此音譯為「辛巴」。——譯者
麥克白斯(macbeth),莎士比亞悲劇《麥克白斯》的主人公,是蘇格蘭大將,在野心的驅使下殺死了慈祥的國王。該劇探索了人性由善變惡的過程。——譯者
德日進(pierreteilharddechardin,1881—1955),法國古生物學家、哲學家,主張進化論,曾參加對北京人頭蓋骨化石的鑑定。——譯者
上帝為耶穌教所信奉的神,真主為伊斯蘭教所信奉的神,婆羅賀摩為印度教所信奉的神,三者分別被各自的教派尊為造物主。——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