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
除了暫時沒用的紅底鞋,崔善身上最值錢的東西,就是鎖骨之間的施華洛士奇鍊墜。天鵝形狀的水晶,只有一釐米出頭,乍看像安徒生的醜小鴨。
如果天鵝能飛,請把求救的資訊帶出去。
崔善可不想做魯濱孫,在百尺之上的空中自生自滅。為節約燃料,所有捕獲的獵物,連同毛毛蟲與蟑螂,每天一次集中在黃昏燒烤,只要不下雨。其餘時間她在昏睡,像做瑜伽,調整呼吸,減少消耗。她期盼能有個人出現,無論是來救她的好人,還是囚禁她的壞人。
「我的身材還不錯,你要滿足某種變態的慾望,就請下來吧,我不會反抗的,如果你能聽到!」
幾天前,牆頂上走過的神秘大叔,究竟是什麼人?真是把她關進來的變態?還是大樓物業的管理員?抑或只是個有毛病的流浪漢?
清晨,他又來了。
崔善睡醒睜開眼睛,頭頂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抬頭看見那個傢伙——絕不會認錯的,依舊穿著破爛的老頭衫,晃晃悠悠走到牆頂,太陽光曬著他半禿的腦門。
管他是不是聾啞人,崔善照舊狂喊「救命」,同時手舞足蹈,要吸引他的注意。
終於,對方顫唞著低下頭。
他看到了崔善。
沒錯,目光說明了一切,神秘大叔露出異常驚訝的目光,伸手指了指她。
「救我啊!快點!」
當崔善以為即將得救,那個男人的雙腳卻已癱軟,從南側高牆上墜落,徑直摔在空中花園的水泥地上。
怎麼自己下來了?想要佔美女的便宜,也不用那麼猴急啊!
崔善要把他拉起來,大叔雙眼直勾勾看她,渾身抽搐,口吐白沫,噴出噁心的臭氣,這是要一命嗚呼的節奏啊!
「救命啊!」
她驚恐地退縮到庭院角落,也不知是要救自己的命,還是眼前這個死不瞑目的男人。
仰望南側那堵牆頭,依舊荒無人煙的天空。崔善想起自己也殺過人,索性大膽起來,摸到腳尖繃直的大叔身邊。
他死了。
穿著灰色汗衫,髒兮兮的長褲,磨得發白的帆布跑鞋,鞋帶都沒系,大概有四十歲到四十五歲。個子矮小,雖然精瘦,胳膊卻有肌肉,像電視上看到的泰拳手。
忽然,崔善橫下心來,把手摸入死人口袋,卻只有幾張揉得爛爛的鈔票,還有半沓擦屁股紙,就是沒有她盼望的手機。
這個人的死,對崔善毫無意義,反而增加了一具屍體的汙染——媽的,這下還要伺候死人,該給他擦防腐劑還是解剖變成木乃伊呢?高溫潮溼多雨的季節,說不準沒幾天就腐爛了,屍體孵化出蛆蟲,再變成幾百只蒼蠅……
一想到可能要陪伴腐屍睡覺,度過整個漫長的夏天,崔善就不寒而慄。
她不是法醫,不敢再碰屍體,也不知對方是怎麼死的,總不見得摔死?死者頭部沒什麼傷痕,幾乎沒流過一滴血,顯然在墜落下來前,已有了某種致命原因。突發心臟病猝死?還是誤以為她是個女鬼而被嚇死?
抑或——他死於謀殺?
而這個人的死,與崔善有沒有關係呢?否則,他為何要死在這個地方,死在她面前?
再度強忍著恐懼,仔細辨認這張臉,腦中掠過大片白花與黃花,有個半禿頭的中年男人,以奇怪的目光盯著她……
想起一個多月前的葬禮,程麗君的追悼會,崔善怕被發現而急著離開。在殯儀大廳外的花圈背後,她見過這張毫不起眼的臉,尤其他光光的腦門和眼神。
這不可能是巧合。
如果,就是他把崔善關進來的,那麼這個傢伙的死亡,也就意味著,世界上再也沒有第二個人可以把她放出去了?
整個酷熱的白天過去,暴露在陽光直射下,屍體的面色明顯發黑,不曉得在哪個部位會出現屍斑?她已聞到異味,蒼蠅飛到屍體上產卵,驅趕也是徒勞,是樓下地面飛上來的嗎?如果,這樣的惡臭能引來別人,倒也是件好事,前提是她還能活到那時候。
黑夜,耳邊重新充滿噪音,樓下的喧鬧歌聲,伴著連線音箱的吉他——「如果還有明天/你想怎樣裝扮你的臉/如果沒有明天/要怎麼說再見……」
竟然記得這首歌,據說世界末日的那天,她在錢櫃狂歡唱過,真的感覺明天就要死了。
你想過自殺嗎?
崔善異常疲憊,強迫自己睜大眼睛,看著月光,千萬不能睡著,身邊躺著一具正在腐爛的男屍。她不是戀屍癖,卻在想象許多恐怖片的場景:空中花園的活死人之夜,死者復活如行屍走肉,吞噬所有活人……
與屍同眠。
她下意識地把裙襬攏得更緊些,免得把內褲暴露給死人看。她更害怕的是正在懷孕,鬼魂是否會投胎到她肚子裡?傳說亡靈轉世總是尋找最近的胚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