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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他就是X(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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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志明失去了一切,他也無法再回到原來的生活,更不知道如何去找自己的女兒。他只能回到老家的縣城,為了躲避當年的債主,隱居在流花河畔的小屋裡,偶爾才回老宅去看望老母。

他給自己換了個名字——單富清——永遠提醒自己還有個叫崔善的女兒。

小善的爸爸,為什麼還不出來呢?

崔善低頭,沉默,兩分鐘後,轉身離去。

她還有更重要的事。

回到乾涸的河灘上,流花河大半結冰,剩餘的河水緩慢而孱弱,裸露河心的鵝卵石,淺得可以蹚水而過。

崔善從背包裡取出一個盒子。

黑色的長方形匣子,似乎藏著什麼機關,或是神秘的祖傳寶貝。

事實上,這是麻紅梅的骨灰盒。

上個星期,她悄悄潛入市郊的公墓,用工具撬開了媽媽的墓穴。將近兩年前,是她親手把媽媽的骨灰埋進去的,買這個墓地也花掉了不少錢——用程麗君律師打來的賠償款。

崔善一度以為,媽媽想要永遠留在魔都。現在想來,也許這是錯的。既然,自己將要離開這座城市,不如帶著媽媽一起走吧。

昨晚,在夜行的火車上,她始終把這個骨灰盒裝在包裡,小心地抱在懷中,一宿都沒有合過眼,以免被小偷當作貴重物品偷走。

塵歸塵,土歸土。

崔善用力開啟骨灰盒,裡頭只剩下幾塊骨頭片,還有一堆灰白色的粉末,全被她倒進了冰涼的河水。

她想,媽媽是從流花河上漂來的,還是從流花河裡漂去吧。

沒想到一陣風捲過,許多白灰還未落到水面,就被吹到她的臉上。眼睛、鼻子、嘴巴,充滿著媽媽的骨灰,如同眼裡進了沙子,迫使淚腺使勁分泌。

對著河流哭了半晌,她想起小時候,這裡長滿水草和蘆葦,常能從河裡撈起大魚,就在鵝卵石上烤了吃掉。河邊有許多鳥兒棲息。爸爸帶著她用籮筐之類工具捕獵。春天裡,流花河畔總是飄滿蒲公英,讓人難以睜開眼睛。崔志明放起自制的風箏,讓女兒抓緊線軸。記憶裡的天空荒蕪,唯獨火紅色風箏,像小白尾巴上的斑紋,穿過蒲公英消失在雲端。

此刻,崔善取出一隻折迭的小風箏,剛在南門街的地攤上買的。她嘗試著放起風箏,奔跑在河灘的鵝卵石上。將近二十年沒碰過了,開始總是失敗,最後閉起眼睛,當鞋底踩上河冰,線的那端終於有了感覺,隨著風箏扶搖直上。

像追風箏的人,天鵝圖案的黑色風箏,在慘白的天空底下格外刺眼。更為醒目的是崔善,河灘上瘋子般狂奔的年輕女子,乍看像只碩大的黑天鵝。

直到那個男人出現。

崔善知道,他始終在看著她。

男人像尊雕塑,站在河堤上,穿著灰濛濛的衣服,佝僂後背將手插入袖筒,眼鏡片後的目光,格外畏縮與滄桑。

一道細細的風箏線,依然在她的手掌心,隨著高空的北風猛烈抽[dòng],彷彿有雙手在雲中跟她搶奪什麼。她看著這張陌生的臉,白茫茫的大雪降落在流花河上……

就像女兒趴在爸爸肩上哭泣,崔善抱著頭髮半白的高大男人。整張臉凍得紅通通的,毫不顧忌地灑著鼻涕與眼淚。

風箏,早已斷了線。

男人的額頭露出幾條皺紋,看來有六十歲了,也許實際年齡沒那麼老。

「小善?」

「對不起,我叫張小巧,我認錯人了!」

崔善用力掙脫出來,裝作極度尷尬的樣子,雙手抱著肩膀後退。

「哦?」男人慌張地搖頭,端詳了她兩眼,「我有十四年沒見過女兒了,只覺得她現在應該像你這麼大——你的手,也像她一樣冰涼。」

「再見。」

她沒再多說第二句話,扭頭沿著流花河往回走,黑色天鵝絨大衣的背後,不斷落下新鮮雪花又融化。

「不要難過,不要哭,會有的,都會有的,麵包會有的。」

他老了,還在嘮叨《列寧在1918》的臺詞,聲音卻被風雪一口吞沒。

其實,她略微聽到了後半句——麵包會有的,就像在巴比倫塔頂。

但崔善不會回頭。

頃刻間,某根斷裂的黑色髮絲,被風捲過數十米遠,一直落入河對岸的小樹林,纏繞在厚厚的眼鏡片上。

灰暗天空,大雪永無止盡,流花河已全部冰封,黑色卵石的河灘,鋪滿一層積雪,宛如黑白相間的波斯地毯。

她看到了另一個男人。

黑色的天鵝風箏,墜落在他手邊。整個人橫臥在雪中。幾乎隱形的白色外套,連衣帽遮蓋腦袋,揹著雙肩包,厚鏡片上積起雪花,脖子上掛著望遠鏡。

第一次看到這張蒼白的面孔,難以準確地形容,但是崔善知道——他是x。

她在x的身邊蹲下,瘦弱的胳膊無法扶起男人,只能先摘下他的眼鏡。雪花不斷墜落到他的臉上,雙眼竟像十來歲的孩子。他的嘴唇緊閉,始終說不出話,眼皮微眨兩下,口中白氣很弱,轉瞬被風吹散。

崔善對著鏡片呵出熱氣,融化掉剛積起的雪花,變成冷水流淌到手指上。她把眼鏡戴回到他的鼻樑上,這樣他才能看清她的臉。

x快要死了——她看到過那張關於阿茲海默氏症的病歷卡。

有個黑封面的小本子,被他的雙手捧在胸`前。當崔善輕輕抓住本子,他的手指自動鬆開。一支圓珠筆從紙頁中滑落,也許剛才還在寫著什麼。

她將小本子放到眼前,封面上有白色記號筆的大字——

to:崔善

這是x給她的最後禮物。

崔善不響,直接將小本子塞入包裡,轉身拉緊衣服領子,趕快離開這寒冷的鬼地方,留下兩串深深淺淺的腳印。

冬至的夜,過早降臨。冰封的流花河畔,年輕男人的眼皮低垂。口鼻之間,僅餘淡淡薄荷味,風裡一點點散去。最後半滴記憶,即將被腦中的橡皮擦抹乾淨。鏡片再度被雪花與淚水模糊,目送黑天鵝的背影遠遠飛走,像幅溶化了顏料的水彩畫。血管裡的溫度,正如水銀柱般下降,連同脖子上的黑色望遠鏡,淹沒在漫天遍野的風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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