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偷窺一百二十天(通天塔)》小說信息

第十一章 X的日記本(第1頁,共2頁)

字體:

冬至,下午五點,天已全黑。

「一候蚯蚓結;二候麋角解;三候水泉動。」

崔善念出這節氣的古話,小時候爸爸教給她的,相隔多年還未忘記。

小縣城的火車站隔壁,有條冒著熱氣的小吃街,佈滿狗肉煲與老媽兔頭。她獨自走進一家小飯店,挑選靠窗的雅間,點了盆羊肉火鍋,一來是希望自己別再那麼瘦,二來是以後再也吃不到了吧。

to:崔善

隔著厚厚的霜,她看到窗外的雪剛好停了,便開啟流花河畔拿來的小本子。

第一頁,有些僵硬的x的筆跡——

8月1日。

我的記憶還能保持多久?

醫生說,大約四個月,120天——只是大概的時間,最好準時吃藥,在這過程中,我會逐漸地遺忘,忘記過去,忘記所有人,乃至自己。

最後,就是死亡。

回家以後,我走到窗邊,看著對面的巴比倫塔頂,那棟燒焦的屍體般的爛尾樓,似乎也像阿茲海默氏症的病人,不過在等待死亡罷了。

爬出窗外,看著三十層樓下的街道,車流飛馳的南北高架,跳下去是直接摔成肉餅,還是被撞得粉身碎骨?但願不要掉到汽車上面,這樣會給擋風玻璃或車頂砸出個大洞,引發危險的連環車禍。最好是不影響他人的空地,譬如廣告牌之類的,屍體半掛在上面,很拉風的樣子吧。

接近四十度的太陽底下,對於這個世界的最後一眼,留給了巴比倫塔頂的空中花園。

於是,我看到了她。

誰能想象?當我站上窗臺準備謀殺自己,突然看見對面爛尾樓頂,竟還藏著一個女人。

盛夏的午後,我從窗臺上跳下來,不是墜下三十層樓,而是回到屋裡,把望遠鏡對準巴比倫塔頂——也只有從這個角度看過去,視線才能越過樓頂的圍牆,落到長滿石榴樹的花園裡,還有她。

那是個年輕女子,頭髮散亂地披著,黑色小碎花的裙子,裸露胳膊與膝蓋,肌膚白晃晃的分外刺眼。

她很漂亮,尤其眉眼,從第一秒鐘,就在望遠鏡裡抓牢了我的眼睛。

最高六十倍的單筒望遠鏡,支撐地面的三腳架,德國原裝的光學鏡頭,足夠讓你看到整個世界的秘密。

她也很絕望,抬頭看著天空,向我這邊視窗看來——望遠鏡裡會有種錯覺,似乎她已看到了我的臉。

怎麼會出現在爛尾樓頂上?她也不像流浪者或精神病人,從穿著打扮與皮膚來看,跟街上的時髦女郎沒什麼區別。這是閒得無聊的行為藝術?城市探險?抑或拍電影?

觀察了整個下午,沒看到第二個人,直到黑夜覆蓋空中花園,她居然躺在牆角睡覺了。

我決定等到明天再自殺。

8月2日。

小時候,同學們給我起過各種綽號,其中有一個叫隱形人。

我經常站在別人身後很久,不發出一絲一毫聲音,直到對方回頭被嚇得半死。有時我會在寢室間穿梭,往往經過許多個房間,所有人竟不知道我來過。

「他是小偷的兒子吧?要不怎麼到哪兒都不留痕跡?」

「不對,他是外星人!」

「屁!全都在亂說,我們班裡根本就沒有這個人,都是你們幻想出來的,看看教室裡他在哪兒?

「咦,真的沒有啊。」

其實,我正躲在最後一排座位下哭泣,卻連一聲都沒吭出來。

從此以後,再也沒有同學記得我的存在。

今天,剛起床就撲到望遠鏡後,塔頂上的女人還在,坐在空中花園的牆角下,聲嘶力竭地呼喊求救。

她出不去了。稍微調整距離,能看清她肩頭的蚊子塊,裙子破裂縫隙裡的皮膚。胸口晃著一根項鍊墜子,把鏡頭推到最大倍數,依稀分辨出天鵝形狀,陽光下略微有些反光。她的身邊有雙紅色的高跟鞋,除此別無他物,如果有臺手機,早就打110求救了吧。

我撥了報警電話,但隨後結束通話。

如果,她被救走——我就會按照原定計劃,從這扇窗戶跳下去自殺。

如果,還能在望遠鏡裡看到她的話,我也就能繼續活下去了。

我還想多活一天。

8月3日。

每天清晨,這個三十層樓頂的房間,會曬到夏日灼熱的陽光。躲在鏡頭背後的瞳孔,貓眼似的收縮,偶爾產生眩暈感。

沒有食物,沒有水,白天在塔頂的酷暑之中,晚上睡在牆角的水泥地上。

她即將變成一具美麗的屍體。

還是決定打電話報警,在她餓死之前,然後自己從這扇窗戶跳下去。

突然,望遠鏡裡的她在幹嗎?不可思議,她在製造捕鳥陷阱,耐心地躲藏在石榴樹下,真的逮到了一隻小鳥。她用樹枝把鳥刺死,真殘忍。怎麼吃呢?她異想天開地鑽木取火,以為自己是北京猿人?但成功了,傍晚時分,空中花園點起一堆火苗,她小心地烤起麻雀,看起來很美味。

暗淡的夜色中,火光照亮了她的臉,很迷人。

遇見她以前,望遠鏡是我唯一的朋友,也是雙腿、眼睛與嘴巴,代替我走到無數人的面前,那是一個真正巨大的世界,可以無所顧忌地看到——他們在工作、吃飯、看電視、玩電腦、打手機,還有睡覺。有的一個人睡,有的兩個人,或更多人。他們有時笑,有時哭,有時對天空充滿期望,有時又恨之入骨。

如果,讓我自己走到那些人身邊,即便面對面,朝夕相處,恐怕也一無所獲。

相比於用肉眼看這座城市,用望遠鏡看得更豐富而真實。我相信自己有無數朋友,每天跟他們在一起生活,簡直高朋滿座,夜夜笙歌,就像蓋茨比的奢華派對。我可以叫出每個人的名字或綽號,知道他們的特長和缺點,比如誰打dota是好手,誰又是泡妞與始亂終棄的專家,哪家的妻子習慣紅杏出牆,某個道貌岸然的傢伙卻是衣冠禽獸……

我閉上眼睛,整夜腦海中都是塔頂上的女人……

8月7日。

她在牆上刻了什麼?

望遠鏡捕捉到她因飢餓而發青的眉眼,有煙燻妝的效果。她的身材越發骨感,胸部因此變小,胳膊雖細卻有力量。昨天,她抓住一隻老鼠,令人吃驚地剝了老鼠皮,跟小鳥串在一起燒烤吃了,表情厭惡,事後趴在地上乾嘔半天。

只要每天站在窗後,透過望遠鏡看著她的一切,我就漸漸忘了想要自殺這件事,不知是阿茲海默氏症作祟,還是偷窺本身。

為了避免忘記時間,我開始在自家牆上記錄「正」字。

當看到她用泥土做了個洗臉盆,用高跟鞋當杯子喝水,閉著眼睛吞下蟑螂與螞蟻,我開始佩服乃至崇拜這個女人。

如果,自己被扔到那個空中監獄,不知道是否活得過第二晚?

為什麼不救她上來?只要跑到巴比倫塔頂的天台,放根繩子下去。可是,她的感激會持續幾天?她也會像其他人那樣,很快忘記我的臉和名字,再次見面就變成擦肩而過的路人。何況,我開始沒有救她,等了那麼多天再出手,這算什麼意思?不也一樣犯罪了嗎?

夕陽,再度籠罩巴比倫塔,越過庭院深深的高牆,直射到火紅的石榴花與她臉上。她還想利用燒烤的煙霧,盼望有人打119火警。不過,除非用望遠鏡,否則即便僥倖被人看到,也會認為是陽臺bbq派對,或是流浪漢佔據了爛尾樓埋鍋造飯。每次點火要燒掉許多枝葉,石榴與野草不斷減少,她會把整個花園的植物燒光,只剩滿地灰燼殘渣。

8月10日。

巴比倫塔頂出現一個半禿頭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面孔陰慘。

我很緊張,他來幹什麼?就是把她關進來的變態,還是來救她的人?

然而,他自己墜落進空中花園,死了。

她萬分恐懼,任由這具屍體躺在庭院正中,直到整個白天過去。一個女人和一具屍體在一起,這是許多cult片的情景,但我好憐憫她。這麼炎熱的季節,死人很快會爬滿蛆蟲,這種環境中任何活人都不能生存——除非她想要吃死人肉。

晚上,我帶著繩子、手電與各種工具,來到爛尾樓下。

第一次爬到塔頂,順著繩子滑入空中花園。無聲無息,踮著腳尖到她身邊,看著她的臉龐,覺得很美。

但我不會碰到她。

抓住那具沉重的屍體,將死人綁在自己身上,通過繩子爬到樓頂平臺。我不敢發出聲音,害怕把她弄醒,累得渾身大汗。

再見,塔頂的睡美人,我只想讓她過得好一些。

我揹著散發臭味的屍體,爬下十九層樓,幾乎耗盡整個後半夜,才來到爛尾樓的底層。我挖開地下室的泥土,把死人埋進去,這裡是天然的墳墓。

十三樓的窩棚,是這個男人的家。我找到一臺手機。對不起,我不是偷竊死人財物的無恥之徒,而是想發現某些線索。這臺價值三百元的二手貨,沒有聲音只有振動,僅儲存了一個電話號碼,但無聯絡人的名字。

抄下這個號碼,我用公共電話打過去——是個女人接的電話,聽聲音還算年輕,我一個字沒說就結束通話了。

8月15日。

請允許我用「你」來稱呼你——巴比倫塔頂上的女人。

酷暑與颱風相繼過去,裸露屍骨的高塔,再度被傍晚夕陽籠罩,彷彿矗立在碧血黃沙的荒野。原本焦黑的牆體,竟發出赤色反光,似乎遮蔽掉了廣場舞的噪音。

寫得太酸了吧。

當你快被積水浮出空中花園,我在望遠鏡裡有些遺憾——我將永遠失去你了,但我也在為你加油並祝福。

可惜,你仍被困在井底,進入絕境。我從沒親眼見過女人下半身流血,對你充滿憐憫。裹在你身上的布片,早已看不出裙子形狀,更別說其他敏[gǎn]部位。當你轉身背對我,恰好露出大半個後背,我看到了你的文身,黑色翅膀上的英文花體字——lzcs。

某個名字?還是代號?甚至——你被關在空中監獄的原因?有人在你背後刺上這行密碼,而你卻無法看到,塔頂也沒有鏡子讓自己發現,但這行字母也未免太簡單了吧?

我買了臺紅外線夜視望遠鏡,跟白天的普通望遠鏡交替使用,夜以繼日觀察。漆黑的空中花園,衣不蔽體的你,在望遠鏡裡散發紅光,像夜間覓食的動物,也像美國大片中特種兵看到的敵人。紅色越發強烈,不意味著生命力增強,恰恰相反,是奄奄一息——高燒影響了紅外線,當視線裡一團火球,就是全部器官燒死衰竭之時。

9月15日。

「無數架飛機從我夢中飛過,沒詳細數我打下多少架來,但是每一架都是為你而打。」

這是一句電影臺詞——我也是。

回想這一個月多,我把藥、水和食物,通過「黑鷹」飛過高空,送到你身邊。

剛開始很緊張,擔心小直升機會不會半空墜落,或者操縱失誤撞到牆上,後來才越來越嫻熟地操縱。

看到你漸漸恢復健康,每天早上吃著我買的麵包和水,我很有成就感。

但有了更多疑問——你是誰?

從此以後,「黑鷹」不僅是運餐車,也成了接線員。它是我在大學時代親手製作的,按照《黑鷹墜落》的直升機原形,那是我最愛的電影。

如果要救你出來,這是必需的前提——你為什麼會被關在塔頂?

你是犯了某種不可饒恕的罪過嗎?如果貿然把你放出來,是否會危害世界和平?甚至,你是否有什麼高致命性的傳染病,因此不能與任何人接觸,只能被放到空中花園自生自滅?

最近一個月,我在24小時便利店上夜班,這是失業以來的第一份工作。每個夜晚,獨自坐在便利店的收銀臺後,我並不感到孤單與恐懼,相反心裡有許多憧憬,遇到下雨天還會牽掛——因為還有一個女人,同樣孤獨地躺在塔頂的牆角下,面對毫無遮攔的星空。

10月15日。

在我傳遞給你的錄音筆裡,第一次親耳聽到你的聲音——溫柔,感性。我喜歡。

崔善,我知道了你的媽媽叫麻紅梅,你的爸爸叫崔志明,還有你的高中、大學的閨蜜,畢業後的第一家公司。

一切都像擠牙膏似的,我懷疑你是不是失去了記憶,難道也得了跟我一樣的病?

為了證實你沒有騙我,我冒充成你的男朋友,前去拜訪你人生中的各位朋友與同事。我偷偷錄下對話,通過黑鷹傳遞給你。也許你不信,我是第一次面對那麼多陌生人,那些或可怕或奇怪的人們,面對面撲出氣息到我臉上,以及各種冷漠、輕蔑或狡詐的眼神。

很抱歉。

11月1日。

我坐在市民廣場公園的長椅上曬太陽。晚上,這裡會成為流浪漢的床,或者年輕民工男女的情人旅館。

仰望巴比倫塔頂層那幾麵灰濛濛的磚牆,誰也不曾想到還有一個女人,已衣不蔽體地生存了九十天。

忽然,一片什麼東西飛到我的額頭。

原來是張破紙片,簡直狗啃似的,卻有一行字——

「救命!我在樓頂!巴比倫塔!」

紙片上是你的筆跡,漂亮而不潦草,很容易辨認。但我並不緊張,而是四處收集類似的紙條,在附近樹上又發現了一些。

這些隨風散佈出去的求救紙條,想必不止一個人收到過,但除了我不會有人在意的。

這沒什麼稀奇,就像住在群租房裡的大家,每個人都忙忙碌碌,低頭只能看到自己的影子,誰會停下來注視窗外呢?

我查到了林子粹最新的地址,用微型錄影機偷窺和監視他。

11月15日。

你開始在錄音筆裡講述你跟林子粹的故事。

其實,我很傷心。

隨著我大腦萎縮的加快,你的人生卻越發清晰。我難以自制地上癮,包括你最不敢讓別人偷窺的隱私,都以照片與影印紙的方式,密密麻麻地貼在我的整面牆上,每天觸目驚心地提醒自己,對面塔頂上的女人是誰。

我總是忘記吃藥,只能用紅色大字把「每天吃三次藥」記在牆上,否則我已經死了吧。

為了警告你試圖逃脫的行為,我深夜潛入到你的身邊,用手機錄影功能記錄下了一切。你睡得好香啊,絲毫沒察覺我的存在。我大膽地躺在你身邊,看著你均勻的呼吸,黑夜裡發亮的頭髮,聞你體內的氣味。

女人的氣味。

對不起,我不是變態狂。

11月21日。

我差點被你殺了。

當你僵硬地躺了一天一夜,連「黑鷹」帶來的食物也沒碰過,我非常擔心你。

小善,你還活著嗎?如果你死了,很快我也會死的。

半夜裡我再次潛入空中花園,想要把你搶救回來。然而,你卻趁我不備襲擊了我,用利劍般的樹枝刺入我的胸口。

再偏一釐米,就會撕碎我的心臟。

但我逃了出去,難以置信,胸口插著致命的兇器。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