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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節(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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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學五年級時,看了一部馬王堆漢墓出土的紀錄片。貴婦人華麗的服飾、陪葬的黑紅漆器、絹帛上的扶桑十日圖,都讓我確信,地下的顏色要遠比地上更絢爛。有個動人的細節是,雲紋漆鼎中盛著一片2173年前的藕,粉嫩如新,但當攝影機轉動起來時,有人稍稍挪了一下鼎,藕就在瞬息之間化成了一汪水。

舊世界的漆棺、女屍、帛畫、漢簡、神秘紋飾、古怪的書法,都讓我著迷。這一切不可思議,悵悵然,又引我想入非非。比照而言,生活的日常,又是多麼灰撲撲。

高中畢業前,我已讀了三遍范文瀾的《中國通史簡編》、二分之一的《史記》,寫了大半本說愁道恨的舊詩詞。17歲的初秋,提了口箱子,乘車從市中心穿了半個城,駛過九眼橋,進大學就讀歷史系。

宋詞上說「東南形勝」,這所大學所在的位置,即是成都的東南角。校門正對錦江,右手有一座望江樓、一口薛濤井,竹林環抱,僻靜而多幽趣。左手,則是白塔寺街,塔已不存,只剩了個地名。

1983年,4月的第三個星期五,我作為大四學生,結束了在茂陵博物館的實習,搭火車返回成都。傍晚的西安站,風是暖和的,我把鋪蓋卷放在車廂之間的連線處,坐了上去。沒有買到硬座票,硬臥本來就沒想,能登車已算好。每年暑假,我都會搭載了木材、青稞、黑山羊的解放牌去做田野調查,阿壩州、涼山州、大渡河……屁股顛得生疼,還高興得很。在鋪蓋捲上坐十幾個小時,相當舒服了。

火車啟動時,明代城牆在窗外慢慢退遠。成群的燕子,繞著箭樓的簷角在盤旋,天很快就黑了。

我這還是頭一回在北方生活,待了兩個月。

我2月份出川時,成都已滿眼翠綠。穿過秦嶺隧道,就一望皆是漠漠黃土了。西安北邊,有著名的漢五陵:高祖長陵、惠帝安陵、景帝陽陵、武帝茂陵、昭帝平陵。論震爍古今,推武帝第一,茂陵自然是最氣派的。但在寒氣逼人的早春,它也未見出雄峻,和陪葬的衛青墓、霍去病墓等,像十來個幹饅頭擺在寬闊的陵園內。

松柏腳下,還積著沒融化的雪。茂陵博物館的一個小旮旯,擺了我的一張床。每天早上,我會衝到晨風中跑步2000米。風中有微小的沙礫,偶爾飄雪花。

霍去病的墓碑前,有個穿中山裝的老人在打太極拳,是退休返聘的老館員,大家尊稱他譚公。我跑過時,衝他招招手。他微微一笑,又似乎人境兩忘。

我出生在成都少城的一家產院。時值災荒年,體弱、多病,爺爺婆婆儘量弄了魚肉餵我吃。念小學後,又堅持跑步,逐漸強了些。還有就是我很能吃雜糧、粗糧。那時的口糧供應,白米、粗糧各半。粗糧即紅苕、玉米,很多人難以下嚥,我當藥吃,習慣了,反而嫌米飯太淡,細而無嚼勁。除了跑步,也打乒乓球。籃球、足球,淺嘗輒止。我很難在一個群體中參與協調行動。跑步是最簡單的,而打乒乓只需捉對廝殺,也不復雜。不過,我原來打乒乓比較謹慎,自信心差,主要是削球。久削則技高,同學們罵我是怪球,不好接招。高一時,班上轉來個借讀生,是業校乒乓隊的主力,他常抄我的作業,也教會了我大力扣殺。他還跟我說了一句話,讓我很難忘:

「不光用手打,要用全身打,一扣就有千鈞之力了。」

半年後,我已很少找到對手了。

但,我也說不上多麼喜歡乒乓球。只是感謝它讓我成了個健康人,身子雖還是頎瘦,四肢卻是較為靈敏、有力的。有力得稍稍過分時,就嫌乒乓桌中間的網子阻擋了力氣痛快地傾瀉出去,憋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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