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腦子裡搜到一個人名。「薩特,了不起的哲學家,是吧?可他也不懂數學。」
「薩特死了,才不久。」
我一片茫然。
「可你並不難過?」
「抱歉,我只聽說過薩特,從沒讀過他一本書。」
「太膚淺了。他不懂數學,可他懂文學,寫了很多小說,用來闡釋他的哲學,還獲得過諾貝爾文學獎。」
我突然湧起一股惡意。「這種小說,我不屑讀。用來闡釋哲學的小說,只能是二流的,跟科普文章差不多。」
「你!」
從她氣得發抖的聲音裡,我感覺終於出了一口氣。
「哈哈哈!」我笑了幾聲,扔了菸頭,車過身。
「站住。你叫什麼名字?」她厲聲道,也扔了菸頭,再一腳踩上,蹭了幾蹭。
我頗為不樂,隨口編了個名字:「賈發財。」
「好名字啊,寄託著你家祖輩的願望。」她說著,把手伸出去,彷彿要接住什麼小東西,「我叫葉雨天。」
「無窮的雨點子,就像無窮的數字……適合你。」
「知道我數學為啥那麼好?」
「……」我當然不知道。
「我爸爸是一家報紙的美編,工作是畫插圖、刊頭、題花,連署名權都沒有。可他認定自己是畫家,而且相當不平凡。星期天,他要麼騎車到郊外去寫生,要麼窩在閣樓上從早畫到黑。畫了很多,花鳥、山水,工筆、寫意、大潑墨,斗方小品、丈二巨幅,堆了半房子……不過,沒人買。出畫冊、辦畫展,也沒有他的份。好在他有份工資,媽媽是軍醫,外科一把刀,不然,全家早都餓死了。」
「你……怎麼評價他的畫?」
「我相信爸爸有天賦,不,他就是個天才。」她深吸了一口氣,再徐徐吐出來,「可我相信有什麼用?就連我媽媽也不信。」
「時間會給出一個證明吧?」我用半是寬慰半是商量的語氣說。
「時間遺忘的人,要比記住的人,多無數、無數。不然,二十四史都要擠爆了。對不對?」
我有點猶豫地點點頭。
「所以,我爸爸鼓勵我做個數學家,是庸才還是天才,無須等待,不證自明。可是……我自作聰明,辜負了我爸爸。」說著,她聲音變得有一點嚴厲,「你怎麼想的呢,賈發財?」
我支吾著咕噥了兩句,自己也不明白說了啥。
她很失望地衝我揮揮手。「你走吧。」
我鬆口氣,立刻走掉了。
她是否漂亮呢?沒看清。是否聰明?這是肯定的。
後來在校園裡,我很久沒再看見她,看見了可能也認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