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的春天,大學生運動會的選拔賽正在籌備中。室友們都鼓勵老王參加拳擊。
老王搖頭,說沒有興趣。但我們說得多了,他改了口,答應考慮考慮。
過了幾天,他從箱底翻出一雙舊的紅色拳擊手套,掛在蚊帳鉤上,很讓人驚駭,彷彿掛了一雙血腫的大手。
他比從前提前了半小時起床,摘下拳擊手套,拉門而去。
老魯忍不住,跟蹤了一個早晨,回來告訴我們,老王在文史樓後邊的杏子林中,時而蹦跳,時而飛快地滑動步子,猛一拳打在樹幹上!比打副隊長還狠十倍,真是「芳草鮮美,落英繽紛」啊。老魯又沒忍住,熱烈鼓掌。老王就把食指在嘴上一豎,囑他:「不足為外人道也。」老魯點頭如搗蒜,一回寢室就啥都跟我們說了。
一個星期天傍晚,我在家跟父母吃了晚飯,坐公交車返校。
我家在明蜀藩王府故址北邊的後子門,是一座機關的家屬院。百來戶人家,每家做父親的,早上穿了中山裝,提個人造革黑包包,捏個果醬瓶做的茶杯,去隔壁機關裡上班。傍晚,再提著包包和茶杯走回來,包裡多了份《參考訊息》,白天沒看夠,晚飯後再看。顧家的男人,順路還買把打折的菠菜、萵筍,提在手上,一甩一甩,臉上有舒展的笑。我父親是他們中的一個,不過,他不買菜。他左手有時會提一把黑傘,手錶則一直戴在右腕,走路時略微走神,可能在思考午休時沒下完的殘棋。我們一家都吃食堂,父親吃機關食堂,我吃學校食堂,母親在物資公司做會計,吃公司食堂,比我小9歲的兩個雙胞胎弟弟在公司隔壁念小學,跟著她一起吃。
我高二時,父親調到金沙江畔、緊靠雲南的渡口市工作,說是幹部輪換,為期兩年,結果現在也沒有回來。
全家人難得聚攏了吃頓飯。吃飯,也是安靜的,多是咀嚼聲、碗筷的碰撞聲。我童年被寄養在別處,與家人少有合適的話說。兩個弟弟長得並不像,近似南瓜和絲瓜的區別,但都愛唱、愛跳、愛打架,屬於手不停、腳不住的搗蛋鬼。不過,有我在,他倆都難得吭一聲,只偷偷翻眼皮瞟下我。對他倆,我沒打過、沒罵過,感覺很無趣。父親調走後,母親星期天就帶弟弟們回外婆家吃飯。外婆兒孫成堆,開飯要擺兩桌,鬧熱得很。而我怕鬧熱,能不去就不去。家也難得回一趟,寒暑假除了做田野調查,多半時間也住校,吃食堂,讀閒書。
這一次,是父親回成都出差,我回家吃了頓團圓飯。父親別無多話,送了我兩個渡口的大石榴,送了倆弟弟一人一本《魯濱孫漂流記》、少兒版《西遊記》。他倆似乎都想跟我換,但沒敢說。
我在九眼橋下了公交車,天已飄雨,幸喜不大,就頂了雨疾走回寢室。
學校今晚停電,寢室空空的,又黑又冷,室友不曉得跑哪兒耍去了。我放了石榴,摸到半根蠟燭點燃,泡了杯茉莉花茶,就著一點燭光,讀陸游的《老學庵筆記》。讀到「‘夜涼疑有雨,院靜似無僧’,潘逍遙詩也」,門嘎吱一響。我沒理會,繼續把那段文字唸了兩遍,心靜了下來。繼而聽到了呼吸聲和窗外的雨聲,一抬頭,老王站在桌前,定定地看我。
他身上有酒氣,眼睛在蠟燭的弱光裡,一片茫然。這是從未有過的。
「老王?」
「老七。」他指了指自己的臉。
我看不清,舉起蠟燭湊近去,他左邊顴骨上一大塊瘀青。「打架了?」
「被打了。」
「好狠……拳頭?鐵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