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陵實習期間,我給老王、老魯寫過幾封信。老魯在王建墓文管所實習,私心畢業就在此工作。老王已考取了公派留美,秋後就要去哥大讀碩,跟女朋友在紐約重聚、結婚。他實習選擇了文廟前街的四中教高一歷史,周邊的飯館、茶鋪一間挨一間,且是地道的成都味,今後夠他回憶半輩子。
我的信,老王的回覆總是三言兩語。
老魯則閒,信寫得比我還要勤。他問我,還記得鮑門牙不?鮑門牙通過廣泛旁聽,拜了兩位老教授為恩師,已然入室弟子,且已被推薦到師專去兼職,教文化通論了。還有那位武術隊副隊長,大名夏曉冬,他倒是正經八百的天文物理系高材生,已撂了武術,去體育學院拜師學習西洋拳,據說,進展神速。
我對鮑門牙沒興趣。但西洋拳,又勾起了一番心事。我告訴他,這兒有一位退休返聘的譚公,每天清晨在陵園中打太極拳,絲毫不懼寒冷、風沙,想必也是位高人。
老魯就說,那你趕緊拜師啊,反正你也沒有女朋友,無須寫情書,時間多的是。
我深以為然。
博物館實習,比我想象的簡單,但也更瑣細。主要是給館裡的老師們打下手,配合清查庫存文物,重新登記,編號歸類,摘編相關歷史資料,抄寫若干卡片。而有的時候,則是搬磚,譬如院牆加固、修補缺口,或者砌個花臺,等等。而花還沒開,春寒未退,倒已有「一」字雁陣、「人」字雁陣,飛越秦嶺北上,劃過陵園的天空,款款往西伯利亞而去了。
陵園外有個小集市,我喜歡吃路邊火爐現烤的大饃。爐子是汽油桶糊了黃泥改造的,一口鐵鍋一個饃,饃跟鍋一般大,看看硬如銅盔,咬一口,綿柔、耐嚼,還有回甜。成都平原的陰天多,麵粉就缺這一點味道。中午,我切了半斤饃,提到麵館,叫了一碗羊肉湯,就著門口小桌,吃了起來。稍後,對面又坐下個老者,正是譚公。
門外兩棵大楊樹,已長出些嫩葉,頗有綠意了。
譚公吃的也是饃和湯,不過,是羊肉泡饃。他掰饃的動作仔細而利索,掰碎的饃均勻如豆,讓我很是佩服。我吃過一回,把饃掰成幾塊就扔進碗裡,不好吃,把湯也糟蹋了。
「你不像個成都人,急性子。」譚公笑眯眯說我,「成都人一碗蓋碗茶從早喝到黑,喝急了,豈不把肚子脹爆了。」
我說,譚公,您對成都很熟啊。
「咱們唸的同一所大學啊,校友嘛。」
我樂了,徑直就把話引到了太極拳。我說,您拳打得可真好。
「何以見得好?」
慢而不滯,行雲流水。我腦子裡飛快地組詞。
譚公呵呵笑了,抹了抹下巴。「謝謝,太極拳的確是好看。」
實戰呢?我問。
「不好說。我在成都念書時,愛生病,沒錢去華西壩看西醫,就在九眼橋那邊,水井街的中藥鋪子撿藥吃。老中醫說,藥濟得一時,濟不了一世。就傳了我這套拳,叮囑要常練。我聽話,拳是沒一天斷過。六十好幾了,吃、睡都還不錯,血壓從來不偏高。至於能不能實戰嘛,這倒是沒想過。」
哦,我點了點頭。他似乎看出我有一點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