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夥子,電影看多了。拳打腳踢、舞槍弄棒,我不喜歡。逞強鬥狠,更是有害了。譬如漢武帝,劉徹小兒,一輩子打仗,一輩子修陵。江山煌煌,而老百姓飯都吃不飽。茂陵集天下珍寶於一坑,卻不知已被盜了好多回,匪來盜,兵來也盜,而今已是半個空城計……唉,說岔了,別聽老頭子囉嗦。」
我默然無語。半晌,才把話接上,問譚公,可還喜歡成都嗎?
「喜歡啊。」譚公又樂了,「那時候我身子養好了,常去吃小館子,坐茶鋪,從望江樓到鶴鳴茶社,所有的茶鋪我都泡過,賴湯圓、龍抄手、鍾水餃、麻婆豆腐……我吃了該有幾十樣。讀了《死水微瀾》,還去沙河堡的菱窠拜訪過李劼人先生呢。」
我也樂了,忙問,他老人家跟您說了什麼呢?
「說的啥我也是忘了,只記得他說,年輕人胃口好,放開吃,莫辜負了這一城美食啊。李先生十二分書卷氣,卻沒一分書呆子氣,哈哈哈。」
我自然也笑了。又問,除了吃,您還喜歡什麼呢?
「喜歡聽飯館、茶鋪裡三教九流的人擺玄龍門陣。成都人啊,真能吹殼子。」
我心思一動,又轉了回來。試著問,可知道楊森有個姓程的保鏢?
譚公並不遲疑,當即點頭。「這個人,我知道。有一年少城公園擺擂臺,打金章,他是總裁判。有個得銀章的老兄不服氣,被他拎起來,一把就扔到了湖中央。」
嚯!那您一定見過他動拳腳吧?
他卻搖搖頭。「不惜流血博取名譽的活動,我從不去看熱鬧。比古羅馬的鬥獸場還荒唐。我是聽說的。」
我又默然無語了。譚公心細、體貼,怕我尷尬,又主動說起他聽來的逸聞:「姓程的保鏢算是頂尖角色了,可還有兩個人,他是服氣的,一個是他的楊長官,一個是大慈寺的和尚,叫問海。」
問海,我心頭莫名震了一下,是他的師父嗎?
譚公又搖頭。「不是。聽說,那保鏢的師父,是個韓國人,他學到的本事,今天就叫作跆拳道。問海禪師的道行,該是另一種路數吧。」
我呆呆地望著譚公,還想問些啥。譚公起身說:「該走了。」
饃吃完了,湯喝乾了,館子空空的,只剩了我們兩個人。
我們往陵園而去。午後還有些陽光,但一點也沒暖意。四月的風颳地而來,揚起一陣一陣沙塵。塵影渺渺,驀然湧上岑參的詩:
秋色從西來,蒼然滿關中。
五陵北原上,萬古青濛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