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九眼橋搭乘公交車。橋頭有個剛形成的二手貨市場,舊的衣服、傢俱、收音機、腳踏車,堆了一路。我看一架永久牌腳踏車還可以,隨口問好多錢。賣主說,60元。我沒理,徑直走。賣主在背後喊:「你說個價錢嘛。」我腳下不停,隨口又說,30元。「你拿起走!」
這車是二八圈的,加重型,六成新,沒鈴鐺,沒鎖,擋泥板上還濺滿了泥漿,比嶄新、錚亮的鳳凰牌差遠了。我從沒想過要有這麼一架車!但它只要30元啊。我付了錢,騎上去就走。
雖然笨重,又不好看,但結實、穩當。蹬了一程,逐漸就有了相當的信賴。
鏜鈀街是條小街,卻有三四家茶鋪,都沒招牌。我草草掃一眼,即找對了哪家是曹記,店堂布置,跟柱哥說的一模一樣。快到中午了,陽光落在門口,亮黃黃的。影子裡坐了個大媽,太陽穴貼了塊膏藥,正在吃一大碗麵,桌上還擺了碟拌了紅油的泡蘿蔔。我就問德旺,她說不在,去蒙頂山收茶了。又問德旺的父親,她說也去了,兩爺子一起出的門。我嘆口氣。她說,年紀輕輕的,有啥子氣好嘆?我就道出柱哥,說明了來意。她變得客氣許多,拿筷子敲敲碗邊,說:「稀客、稀客。我是德旺的媽,給你煮碗麵吃嘛!」
我趕緊道謝、推辭,說改天再來拜訪德旺和伯父。
「德旺哪曉得這些事。他爸是結巴,就是曉得也說不清。我是要上廟子的人,不過去的是文殊院。隔壁開旅館的大爺,倒是可以問一下,他也信佛,小時候在大慈寺皈依的。」
我又忙不迭地道謝。
大爺的旅館很小,幾間一樓一底的舊鋪板房打通而已,也沒個像樣的院子。但門口站了棵巍巍的泡桐,樹葉闊綽,陽光徜徉於上,碧綠透亮,相當奪目。大爺瘦得像把砍柴刀,正坐在樹下研究一隻破鳥籠。他嘴裡還咬著一管熄了火的黃銅葉子煙桿,桌上放了碗蓋碗茶。
「你找對人了。」他說。
我說,全靠曹伯母引薦。他說:「說引薦,就文縐縐了。你伯母信佛,我也信佛,和尚是侍候佛的人,這就是佛緣。對不對?」我說,對、對、對。他說:「說一個對,就夠了。說兩個,就不誠。說三個,就假了。對不對?」我咋敢說不對,當即點頭如搗蒜,說,對。他又說:「難得你啊,年輕人有一片佛心……不過,燒香拜佛,也未必非得要進哪家的廟門。大慈寺的和尚不見了,寶光寺、報國寺的還在嘛,對不對?」我心頭緊了下,遲疑著沒回答。好在他話鋒又是一轉:「不過,要見問海禪師嘛,說難也不難,虧了你找我,找對了。」
我趕緊看了眼曹伯母,感激地一笑。又問,聽說問海禪師的武功造詣相當高,是不是真的?
大爺沉了臉,不高興。「我看一個和尚,是看他經念得通不通,話說得在不在點子上。武功?就從沒留心過。你《少林寺》看多了。」
我想分辯下,但沒敢分辯,就默然不語。
大爺見我似有所愧,就撇開少林寺,接著說問海:「大慈寺的和尚散了後,問海有個徒弟還了俗,回松江老家務農,把他老人家也接了去。住了幾年,到底住不慣,又回來了。」
我說,是徒弟對他不好嗎?
「咋不好?好得很,像個盡心盡力的孝子。我有五個兒子,就沒一個有孝心,都盼我早點兒死,好分祖宗的房產……喪德!」他把煙點燃,深吸一口,吐出一泡痰,拿腳蹭了好幾蹭。
我不敢接話。他重複了一遍:「問海住不慣,又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