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猛烈地搖晃著,好像要把她甩出去!我臉煞白,低了頭不敢看。
梯子又嘎吱響了幾響,她下來了。「你咋的啦?」她問。
我想扇她一耳光。嚥下口唾沫,我說:「我想喝口水。」
她進了屋,我跟進去。是廚房,光線很暗淡,一柱陽光從亮瓦穿下來,落在灶頭的筲箕上。筲箕鋪了雞蛋,瑩瑩透明,還有點嬰兒紅,默數一下,11個。
她出了屋,我跟出去。看看二祖爺爺,他看看我。馬架子邊上,立了張獨凳,凳上放了一碗青花瓷的蓋碗茶。
胖姑娘又放上了一碗,還用茶蓋擀了擀。茉莉花味騰了起來,香氣四溢。
我突然哈、哈、哈、哈,大笑不止。笑完了,看他們的表情,正像在看一個瘋子。
「二祖爺爺就是問海禪師吧?」但我忍住了,沒有這麼問。我說,老人家您貴姓?
老人揮揮手,咕噥了一句,我完全聽不清。胖姑娘埋下頭,湊在他耳根。
「俺二祖爺爺說,出家前姓趙,眼下在家,也姓趙。」
「那,你也姓趙了?」
「嗯哪,俺趙家溝人人都姓趙。」
「你媽媽也姓趙?不會吧。」
「俺娘惹你了!」她眼珠子一瞪。
我趕緊討好地笑了笑。「趙家溝在哪兒呢?」
「趙家溝在小夾馬營,滑縣。」
「滑縣?哪兒的滑縣啊,從沒聽說過。」
「安陽。」
「河南安陽,在豫北,我曉得,盤庚遷都說的就是那兒,古稱殷墟嘛。」
「俺冇學問,你說的是個啥,聽不懂。」
「我就說,安陽是個好地方。」
「安陽俺還冇去過。趙家溝離滑縣幾十裡,滑縣離安陽幾百里,遠得很。」
「遠?那咋又來了成都呢?幾千里路呢。」
胖姑娘還沒回答,一隻馬蜂飛過來,從我們中間飛過去,嗡嗡聲有如螺旋槳,詭異而可怖。
馬蜂在二祖爺爺的頭上,盤繞不去。他張開左手的五指,輕輕揮趕著。馬蜂不怕他,反覆在他的指縫間穿過去、穿出來,尋找著落腳點,以求一蜇。
我看得火起,悄悄撿起他的書,盯準了,猛地朝馬蜂打過去!這一擊,就像打乒乓,用足全身之力的扣殺。
馬蜂落在青苔上,抽搐著,漸漸不動了。
胖姑娘瞪著我,臉都氣紅了。黑裡透紅,紅從黑裡燒出來,是滿腔的憤懣。
但她啥也沒有說,低下身,把馬蜂捧起來,輕輕給它吹氣,還唸唸有詞,咕噥些什麼,我也聽不懂。
馬蜂掙扎了幾下,居然站穩了,翅膀一扇,騰了起來。它丟下一串嗡嗡聲,越過屋簷,沿著榆樹幹,有力地向上飛去了。
我指著胖姑娘,想罵句狠話,又覺得不忍,改成了:「婦人之仁!」
「俺就是婦人。」
「它要蜇死了喜鵲呢?」
「那又能咋樣?俺只管得了地上的事。天上的,菩薩管。」
我看了眼二祖爺爺,他眯了眼,睡著了。差點被我扇破的書,是線裝的《華陽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