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室友們湊的錢轉交給寶珠,她分文不收。我說,我們再去吃一頓牛肉焦餅吧。她說,俺最喜歡吃的,不是焦餅,是學堂裡的飯。
室友們大喜,每人拿出7毛錢菜票,各買兩葷一素,拼在寢室的兩張長桌上。我又提了兩隻竹殼開水瓶,去工會小賣部打回散裝啤酒。請了寶珠坐中央,濟濟一堂,大吃了一頓。
寶珠吃得滿臉紅彤彤,嘴巴吧嗒、吧嗒響。她一人吃了兩份夾沙肉,一嚼一嘴油,油水順著嘴角淌。肉下蒸的糯米飯,飽浸油和糖,她也總是吃不夠。老魯笑眯眯說,寶珠今後又想吃學堂了,儘管來嘛,八個哥哥輪流請。
寶珠頻頻點頭,忽然說:「你們不是就要散了嗎?」
這話一齣口,大家都沉默了,只剩一片咀嚼聲。良久,老王說:「散了,還有再聚的時候。今天酒味淡了些……下回吧,威士忌加茅臺,還有大哥親手燒的麻婆豆腐、水煮魚。」說罷笑笑,輕輕嘆口氣。
吃完飯,我騎車送寶珠去九眼橋那一頭乘公交。她坐在永久牌的後座上,挎包裡塞著拳擊手套,腳上是快焐乾的鞋。綁腿是解下來了,拿在手裡一甩一甩。
錦江中已沒有渡船了,還能看見系渡船的鐵樁,兀自立在江流裡。岸邊有人撒了一網,啥魚蝦都沒有網起來。很多燕子停在電線上,還有幾隻繞著一家客棧的屋簷飛,估計那兒有新搭的燕窩吧。
寶珠告訴我,父母已忙完了小叔的婚事,過兩天就來成都照顧二祖爺爺了。
「那你該回老家了?」
她說,俺不回老家,去深圳。有個堂姐姐在深圳做工,讓俺也過去,只要肯吃苦,掙的錢不少。小弟弟要念學堂,還要娶媳婦,種田的錢是不夠的。
「你是為弟弟去掙錢啊?」
她說,嗯。
「管弟弟是你爸媽的事情,你管好自己就行了。」
她嘿嘿笑起來,弟弟是俺姐妹兩個招來的、迎來的,咋能不管呢?再說,俺也不怕吃苦啊。
我想說啥,車已上了橋,碾著一塊斷磚,砰地一跳!
她「啊」了聲,抱緊我的腰。我背心一熱。水聲突然大起來,是九個橋洞裡的嘩嘩沖刷聲。春天已遠,這是夏水了。
岷江湧出青藏高原最東邊的谷口,在都江堰分出一支錦江,流經成都平原,繞過老城的東南角,有力地穿出九眼橋之後,逐漸舒緩了下來,再淌過我的大學、望江樓,經雙流縣進入彭山縣,在江口鎮流回到岷江,一路蜿蜒蛇行,歸於無影無蹤。
2019.11.18—2020.4.1成都溫江鳳凰,四易其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