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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節 一九九〇年(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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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完沒了的!」爸爸低聲喝止了雄一郎。爸爸的聲音是那麼冰冷,雄一郎覺得渾身凍僵了一般。

爸爸沒再說什麼,繼續吃菜喝啤酒。雄一郎也很難再接話茬兒,只好默默地吃著飯。媽媽曾定過規矩,吃飯的時候不許開電視,因此這會兒餐桌上靜悄悄的,只有兩人咀嚼食物的動靜,雄一郎覺得怪難受的。

爸爸發出「嗐」的一聲,既不像嘆息也不像笑聲,然後站起身將啤酒換成了燒酒。很顯然爸爸心情不好,可雄一郎不明白是因為什麼,是爸爸打一開始就不高興呢,還是自己做了什麼突然刺激爸爸了?雄一郎把飯碗裡的飯掃乾淨後,收拾起桌上的盤盤碗碗,端到廚房水槽裡。雄一郎一邊洗碗一邊隔著櫥櫃觀察爸爸的動靜:他沒有吃包裝盒裡的小菜,只喝著燒酒。

「喂,雄,」突然,爸爸用親切的語氣招呼正在洗碗的雄一郎道,「你最擅長的科目是哪科啊?」

「是繪畫手工吧,還有數學我也喜歡。」看著爸爸的笑臉,雄一郎的心平靜了下來,滔滔不絕地說了下去,「現在我正畫校舍呢。老師說畫校園裡的任何東西都可以,大家都畫些樹啊什麼的,我選了畫校舍,老師還誇我說雖然校舍很難畫,可我畫得很好呢。不過現在還沒畫完。」

「雄,我呢,最最討厭畫畫和數學了。我們真不像啊。」爸爸隔著櫥櫃看著雄一郎說。說話時爸爸臉上的笑容並沒有消失,可雄一郎覺察到那是一種讓人心生不快的笑容,是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強顏歡笑。

「那爸爸你喜歡什麼呢?」雄一郎小心翼翼地問。

爸爸沒有回答,又發出「嗐」的一聲感嘆後,站起身開啟電視,用遙控器將音量調到震耳欲聾的程度後回到椅子上,一邊看著電視一邊喝起酒來。雄一郎洗完碗,從震耳的音響聲中逃到浴室,開始清洗放空水後的浴缸。爸爸剛才想說什麼呢?不知道。雖說不知道具體內容,但雄一郎明白不會是愉快的話題。電視發出的超大分貝聲響一直傳到浴室裡,雄一郎感覺這也是一種暴力。

深夜,什麼東西破碎了的聲音驚醒了雄一郎。他睜開眼,頭頂上的橘黃色電燈泡飄浮在一片昏暗中。這時聽見了一陣模糊不清的說話聲,是媽媽回來了吧。每次如果媽媽回來得比雄一郎上床的時間晚,她總會悄悄地開啟房間的拉門,親吻已睡著了的雄一郎的臉蛋。雄一郎即便察覺了也裝作在睡的樣子,因為他覺得要是媽媽發現他沒睡,就不會這麼做了。雄一郎盯著頭頂上方的電燈泡,暗暗想著拉門就要開啟了吧。可是緊接著,雄一郎聽到斷斷續續傳來的話語聲有些異樣,是吵架了?

雄一郎早已習慣了父母的爭吵。他們兩人總是毫無顧忌地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比如在山莊的時候就互相嚷嚷過:「我不是說過幾百遍你要搞清楚到底帶沒帶過來嘛!」「什麼呀,你怎麼那麼說話!你自己看看不就得了!」「你說什麼?!」夏日聚會中每當父母開始這麼嚷嚷的時候,紀子就會睜大眼睛,停下正在做的事,擔心地看著雄一郎,因為紀子的父母不會這樣粗聲大氣地叫喊。

但是,今天有點不一樣,雄一郎縮在被窩裡想著。今天並沒有像以往那樣互相怒吼,而是壓低了嗓門在商議什麼。有什麼東西拍打牆壁的聲音,好像是紙巾盒,或是報紙之類輕的東西。含混不清的媽媽的聲音、爸爸的聲音,接著一陣沉默,又隱約響起媽媽的聲音。

突然傳來爸爸一句大吼「別當我是笨蛋!」,嚇得雄一郎躺在那裡渾身顫抖起來。接著響起一陣猛烈的開關門的動靜,這讓雄一郎更為害怕起來,他知道那是大門被使勁拉開後又被重重地摔上了。

出了什麼事?現在是什麼情況?雄一郎瞪視著眼前的昏暗出聲問道。既不是在問爸爸也不是在問媽媽,他在問彈和樹裡,問那些夏日短暫相聚的朋友。為什麼今年沒有聚會呢?明年能相見嗎?我們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怎樣才能再見面呢?怎樣才能說上話呢?想到這裡,雄一郎不禁愕然:如果明年、以後一直都沒有聚會,到底怎樣才能和彈他們聯絡上呢?

那天晚上,媽媽悄無聲息地拉開拉門進了雄一郎的房間,這回她沒有親吻雄一郎的臉蛋,而是直接鑽進了被窩。媽媽握著雄一郎的手,靜靜地呼吸著。雄一郎則裝作熟睡的樣子,聽著媽媽的呼吸聲,他無法判斷媽媽是睡了還是醒著,雄一郎害怕知道答案,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就是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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