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離家出走是在雄一郎十四歲的時候。因為平時媽媽總是很晚才回家,所以一開始雄一郎並沒有發現媽媽離家的事實,後來多少意識到這一點時,又沒法開口向爸爸打聽媽媽的去向。過了一陣媽媽來信了,信上用小小的字型反反覆覆地寫著幾句話:自己打算在離家稍遠些的地方開始新的生活;穩定下來後就通知雄一郎;自己會努力,爭取和雄一郎一起生活,在那之前希望雄一郎能耐心等待一段時間。
雄一郎並不想責怪媽媽。自從媽媽開始每晚加班,也就是開始由爸爸準備晚飯之後,雄一郎切實感受到爸爸明顯有所不同了,倒沒有拳打腳踢這些施暴行為,只是一有不如意的事就往牆上扔東西、摔碗、大吼,使勁地摔門或是拉門,以至於雄一郎總擔心門或隔扇什麼的會不會被摔破。爸爸有時還會喋喋不休地說一些令人討厭的話。雄一郎曾想過爸爸對待自己和媽媽的這些做法也可以說是一種暴力吧,看著媽媽的來信,雄一郎心想,自己要是有生活能力,大概也會逃跑的。
媽媽離家後爸爸依然沒有任何變化,既沒有停止扔東西也沒有比以前扔得更多。
媽媽通知住址的來信,與第一封信相隔了八個月之久,信上還說她已經有了打算再婚的物件。男方家裡有個上小學的女兒,媽媽信裡說如果雄一郎願意就大家一起生活吧,地址在靜岡縣。雄一郎沒有回信,雖說自己極其想要逃離和爸爸在一起的生活,可是他根本無法想象如何和一個陌生男子以及他的女兒,還有媽媽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過日子。
爸爸離家前的那兩年,雄一郎每天都在高度緊張的狀態中度過,兩隻手上都長了溼疹,還得了慢性腹瀉。剛上高中那年的春天,爸爸和別的女人戀愛了,後來搬去了那個女人家裡。爸爸搬家前,外公外婆從九州趕來,會同律師一起和爸爸商談了一些事。雄一郎推測每月五萬日元的匯款、兩居室房子的歸屬就是在這時決定的。外婆外公讓雄一郎去九州一起生活,可他還是選擇了一個人過。開始一個人生活後,溼疹和腹瀉都奇蹟般地痊癒了。整天泡在朋友堆裡的生活讓雄一郎心裡樂開了花,又像回到了夏日聚會的時光。
雄一郎喝乾了兩杯啤酒,吃完了點的菜,友春還是沒有出現。他站起身本想給友春打個電話,可最終又坐了回來,追點了啤酒、炸雞塊和炒烏冬麵。雄一郎一邊看著電視一邊想著,友春大概是吃完飯後懶得出來了吧,他也好其他的朋友也好,總有一天都會離自己遠去的。幾乎所有的朋友都說要上大學。他們會成為大學生,之後踏踏實實地步入社會吧,照理不會一直和自己這樣的傢伙交往。
店裡的人漸漸多起來了,到處都是高聲談笑的聲音。雄一郎看見和自己隔了一個位置坐著一個駝背的飲酒老人,一邊看著報紙上的色情內容,一邊用筷子撥弄著盤裡的秋刀魚。
雄一郎曾想過要是媽媽沒有離家,自己是不是也會像其他人那樣還在上高中,為了將來考上大學呢?仔細琢磨一番後,答案是否定的。要說自己過去的人生中有什麼分水嶺,也不是媽媽出走那件事。
是爸爸。如果初中畢業的那一天,爸爸沒有說出那番話,自己也許和別人一樣還行進在考大學的路上。沒錯,分水嶺就在那裡。
那一天,爸爸穿著一身西服出席了雄一郎的初中畢業典禮,晚上說是要慶祝一下就帶著雄一郎去了烤肉店。那天的爸爸像是完全回到了從前的樣子,還是那個擅長給木炭點火、喜歡開玩笑、熱心地教給雄一郎新鮮事情的爸爸。雄一郎也就忘乎所以地提起了夏日聚會的事:「對了,我們以前總去參加一個聚會吧,那是在哪兒來著?」
聽了這句話,喝著啤酒的爸爸隔著烤肉騰起的煙氣,盯著雄一郎,嘿嘿笑起來。一瞬間雄一郎就明白過來,完了,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絕不該提起這件事。可已經來不及了,原本興致不錯的爸爸,臉上帶著雄一郎看慣了的另有深意的冷笑說:「在御殿場。要我告訴你是些什麼人參加那個聚會嗎?」
不能點頭!雄一郎的直覺告訴他,可他還是點了點頭,畢竟一直以來都想知道。後來爸爸告訴他了,就是從那天起雄一郎覺得,一切都無聊透頂、沒有任何意義了。幾番思索後雄一郎得出的結論是:那番話是導致自己走到今天的節點。
炒烏冬麵還剩三分之一,雄一郎站起身來結賬,而後離開了朋友始終沒有出現的酒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