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不過在八十年代,這種事情還是會遭人非議吧。」樹裡不假思索地說。
賢人剛想說什麼,正好服務生端來義大利麵,等到他離開後賢人飛快地低聲對樹裡說:「媽媽們人工授精用的不是自己丈夫的精子。」
「咦?怎麼回事?」樹裡不明白地問。
「那就以我媽媽為例說說這事吧。」賢人開始說起自己媽媽的情況來。
「媽媽結婚後一直沒懷上孩子,和爸爸商量後決定通過檢查詢到原因,然後進行治療。診斷的結果是,媽媽沒有問題,爸爸是無精症,精巢無法產生精子。可兩個人非常想要孩子,商量後決定用第三者的精子讓媽媽的卵子受精,於是我就出生了。」
聽了這番話,樹裡本想說那是你的情況吧,可沒說出口,心下暗想為什麼賢人要告訴我這麼私密的事呢?
樹裡猛然醒悟到這就是每個家庭的共同點吧。
此後的幾分鐘樹裡陷入一片恍惚,只記得往昔情景猶如一幅幅深淺不一的畫面依次浮現在眼前:只有孩子們的夜晚、偷喝的咖啡、相依相伴的賢和小女孩、被大人拉開的兩人、說「今年我不去了」的爸爸、聚會回來看到散落在門廳裡的爸爸的鞋、不見了的爸爸、原本放高爾夫用具包的地方積下的灰塵、比媽媽的手大許多的爸爸的粗糙大手。
等回過神來,樹裡發現面前的甜點盤已經空了,似乎是自己在神思恍惚中不知不覺吃掉的。樹裡覺得這事有些滑稽可笑,便一下子笑出聲來,不一會兒變成了大聲的呵呵傻笑,引得周圍吃飯的人都看了過來。當服務生跑來問她裙子沒事吧,樹裡這才發現裙子竟染上了一大片葡萄酒漬,也許是不經意間碰翻了酒杯吧,樹裡越發覺得不可思議,又咯咯地笑了起來。賢人既沒有制止也沒有責怪樹裡的傻笑,只是一臉同情地看著她。
樹裡一直坐到服務生告知要關門的時候,其他顧客全走光了,照明燈也關了一半。賢人對終於站起身來的樹裡問了一句:「你還好吧?後悔聽到這些事了?」看著關切詢問自己的賢人,樹裡彷彿看到了他小時候的樣子,那時的賢的確是個溫柔善良的男孩,總像女孩子般細聲柔氣地說話,總是顧及別人的情緒。
「說想聽的人是我,你不用擔心。我只是無法相信而已。」樹裡一邊走出餐廳一邊說。剛才並沒喝多少酒,可腳底綿軟發飄。
「你要是不想相信就別信好了。剛才說的只是我家的情況,長大後聽媽媽說的,還有夏日聚會的起因也是。可茱麗你是知道的,大人們都在撒謊,所以我媽媽說的,也不知道有多少是真的。她自己是那樣,其他夫婦也許情況不一樣。」
樹裡想或許真是這樣的,大人們確實是謊話連篇。或許只是賢人有一個不知來歷的提供精子的父親,自己和其他孩子則是另外的情形,就像賢人說的那樣。對,比如說用自己父親的精子體外受精什麼的,對的,肯定是這樣!賢人和我的情況應該不一樣。樹裡這麼反覆推斷著,試圖平復自己混亂的內心。
接受第三者精子的只有賢人的媽媽,其他媽媽大概都是用自己丈夫的精子體外受精的吧。或許是在同一家醫院、由同一名醫生診治的。具體情形不得而知,應該是有著同樣生育經歷的夫婦取得聯絡後聚集到了一起。在當時用這種不同尋常的方式生育孩子,心裡總會不安,所以才聚集到一起,也是為了互相確認生下來的孩子都在健康成長吧。是這樣,肯定是這樣!就是這麼回事!
「喝杯咖啡醒醒酒再走?」賢人靜靜地問。
「不了,我回去了。到大路上打個車回去。」樹裡害怕再和賢人待下去,又會問出點什麼來。要再問出點什麼,自己怕是要莫名其妙地恨上這個不太熟悉的男人了,會斷定他是個扯下彌天大謊的人。「謝謝你告訴我這些,真是太好了。」樹裡好不容易憋出這句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