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通長談後,紀子一時想不出還有什麼要說的,就那麼慢慢地走著。嬰兒車裡的阿由美抱著賢人送的洋娃娃睡著了。今天並非週末,河岸邊卻滿是來往的人群,路邊的一排櫻花樹也已繁花怒放,紀子想停下腳步,抬頭細細觀賞,卻被河岸邊的人群推搡著無法駐足。紀子只好跟在排成長列的人群后面,緩緩地向前挪動。
「哪是看什麼櫻花啊,簡直是來看人的。」走在紀子身邊的賢人嘀咕了一句正巧也是紀子剛冒出來的感想,逗得紀子笑了起來,賢人也笑了。
「嗯,但我早就想來看櫻花了。」紀子說。
「我也不知道哪兒有人少賞花的好地方。」
「我就想看這樣的花景。人擠人,熱熱鬧鬧的,彷彿回到了江戶時代呢。」
「江戶時代?」
「置身於這樣的繁花盛景中,你難道不會想起人們是從江戶時代開始陶醉於欣賞櫻花的嗎?你沒覺得自己好像也曾在那個時代流連忘返過嗎?」聽完紀子的話,賢人笑得直不起腰來。走在紀子前面的人停下了腳步,紀子也順勢停下來向路邊的櫻花樹望去。只見在蕾絲花邊般的簇簇櫻花襯托下,彌散著近乎透明霧靄的晴空一望無垠。太美了!紀子在心中嘆道。
紀子剛才對賢人說起了往事。雖說自小父母都在,也有朋友,過著極其平凡而幸福的生活,可一直在恐懼著什麼。於是總是給一個想象中的朋友寫信,寫著信就不害怕了。不知不覺中也就相信那是一個想象中的朋友,但其實就是你呀。看來是自己掩蓋了現實。長大後原本打算一直工作,可到底還是選擇了結婚。生完孩子後曾經想要重新工作的,可怎麼說呢?覺得已經無法和那些同齡的職業女性比肩競爭了。甚至連這些話也對賢人說了。而賢人則提到自己從小總會陷入一種糊里糊塗的發呆狀態;父母離婚後,媽媽又結婚生了小妹妹,自己始終對那個新家庭有生疏感;常被女孩子追,又找不到拒絕的理由,一般都是馬上交往起來,最終都是在精神和肉體上對那些女孩造成了傷害,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會弄成那樣。媽媽也一直很害怕很擔心。說到這裡,賢人非常冷靜地判斷說媽媽一定是想到了傳給我一部分基因的某個人很有可能就是這樣的人。等媽媽把一切都挑明後,那種糊塗出格的舉止才漸漸控制住了,也不再隨便和女孩交往了。現在和戀人「非常普通」地生活在一起,但經常會有愧疚感:像我這樣的傢伙可以逍遙自在地裝作「非常普通」的樣子生活嗎?
兩人是通過手機簡訊聯絡後確定今天見面的。賢人工作的地方似乎氣氛比較自由,說是加上午休出來兩三個小時沒問題。兩人是在九段下的一家義大利餐廳會面的,從那會兒就一直聊到現在。紀子已經不記得吃的前菜是什麼,主菜到底是魚還是肉類了。
而今兩人幾乎沉默著走在熙攘的人群中,紀子同樣感覺很自然,說不說話都一樣。她想起曾認為賢人是自己雙胞胎哥哥的事來,童年時的賢人還告訴過她雙胞胎即使分開了,也會知道對方的情況。紀子感覺就是這樣的,今天即使沒和賢人交談過,她也知道分開的這段時間裡賢人是怎樣長大的、他的喜怒哀樂、他經歷的種種困難。不,不僅知道,還很清楚呢。
為什麼會這樣呢?自己和他幾乎是陌生人呀,而且一直認定他只是個想象中的人物,都是已經遺忘到這種程度的關係疏遠的人了。
可紀子還是記得一些事的。只要稍微一想,全部思緒就會一瞬間回到往昔的那段時光。
自己曾經害怕各種各樣的事,不願出家門,不想交朋友。在幼兒園緊張得都不敢哭,一整天都在盼望爸媽來接的心情中度過。那會兒什麼都不想做也不敢做,就想那麼長大,沒有一個朋友,討厭家以外的所有一切,學習什麼的一概都不想做。自己一直待在陰暗狹小的世界,可只要閉上眼蹲下來就感覺不到侷促和陰暗了。後來三歲的某一天,以及之後的幾個夏天,正是賢人拉著自己的小手從那種狀態中掙脫出來,帶著自己到了一個充滿陽光、鮮花、笑聲、香味和夥伴的廣闊天地裡。
「我曾收到過一封陌生人的來信。」賢人開始講起那件事來。那個男人和賢人他們同齡,也是通過非配偶間的人工授精手段,在一家綜合醫院出生的。他當時正在尋找同一時期、在同一家醫院、以同樣方式出生的人。「他擁有個人主頁,說是自從得知出生秘密後非常痛苦,後來得知青春期時出入過同一家醫院心理治療內科尋求治療的、同樣遭遇的人絕不在少數,於是給我寫了信。我在青春期時恰巧也去過那個診療科。」
紀子大概能猜出這件事後來的結果。路邊成排的小吃攤飄來了醬油的焦香味,喝醉了的年輕人們嬉鬧著從身旁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