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真相後痛苦的大有人在啊。而我從媽媽那兒聽說後反而變輕鬆了,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那種大腦空白一片的感覺、不負責任的言行、渾渾噩噩的每一天……我找到了過往這一切毛病的根源,都是因為這個真相造成的。我不知道父親是誰,也許一輩子都不會知道,在這一點上和一般人不同,所以儘想著自己活成這樣也是沒辦法的事,一味採取逃避的態度。」
紀子抬頭看向賢人,穿著黑色外套的賢人肩頭飄落著幾瓣櫻花,一如刺繡般清麗,太美了,紀子又一次由衷地感嘆。
「我們的思緒太亂了,也許正因為太亂了所以放棄了思考。你知道真相要比我早得多,估計已經反反覆覆琢磨過好多次了,現在依然還是理不清頭緒吧,和我一樣。」紀子就這麼說著、笑著,時而又興奮地觀賞櫻花,如痴如醉,開心地和賢人說著話、吃著東西,又時不時看看緩慢地朝著一個方向蠕動的人群。紀子反覆思量自己說過的那句「思緒混亂所以放棄了思考」。「見到你真好!」紀子抬頭看著賢人說,「要是真有神靈相助,說可以讓我回到一年前。讓我選擇是否知道真相,我肯定會選擇知道,選擇這種混亂、逃避的狀態。」
「為什麼?」賢人問。紀子看見冷靜少言的賢人眼中滑過一絲膽怯,一如害怕黑暗的孩童。
「因為我現在才第一次知道我不孤單。」
紀子說著,透過繁花間的空隙看向天空。嬰兒車中的阿由美微微動了一下,「我不是孤單一個人」這種感覺就算懷著阿由美時也沒能體會到。
隨著一聲砸落地板的脆響,紀子的手機碎成了兩半。紀子異常冷靜地看著朝兩個方向滾落的零件,暗想手機竟如此脆弱。阿由美「哇」的一聲哭了起來,紀子條件反射般抱起阿由美,緊緊摟在懷裡。
「你傻不傻啊!真不知羞恥!」耳邊傳來慎也冰冷的嘲笑聲。
和賢人是三點前分手的,五點回到家裡,八點過後慎也也回來了,一家人吃了一頓和往常一樣的晚飯。所以紀子不明白為什麼慎也會在她洗澡的時候偷偷檢視她的手機。或許他一直都是這麼做的,只是碰巧今天找到了決定和賢人見面的簡訊,還有回來後向賢人致謝、說自己很開心的簡訊。
紀子的腦海裡蹦出一串串應該向誤解自己的、情緒激昂的慎也辯解的理由:「我和那個人什麼事都沒有」,「是小時候結識的朋友」,「我們是在同一家診所、用同樣的方法獲得生命的」,「說不定還有可能是兄妹」,等等。可紀子緊閉雙唇,刻意不讓自己吐出一句類似的話語。不能說出自己出生的背景,不對,不能讓他知道只是因為出生背景相同,我和賢人便「心靈相通」。才不要讓他知道!
「知道是誰在養你嗎?」慎也說著,使勁踢飛了地板上一堆過家家用的塑膠玩具。這一來,阿由美的哭聲更大了。紀子暗自思忖,這兒和我以前待過的地方一樣,又小又黑,只要閉上眼睛蹲下來就感覺不到,既然這樣—
「是你造成的,忘啦?」
—就必須離開這裡。看到紀子微笑著回敬自己的樣子,慎也瞬間驚呆了。紀子忍不住想笑,現在的自己大概也是一臉驚詫的表情吧。
紀子一邊哄著阿由美,一邊向臥室走去,而後飛快地將阿由美的衣服、內衣什麼的塞進包裡。耳邊響起起居室的門重重關上的爆響,接著一陣遙控器或其他什麼硬物被扔到牆面上發出的悶響聲。一幅幅畫面在紀子腦海裡此消彼長:擁擠的電車、雨天的味道、小時候不擅長的事、害怕過的事、體育課、朋友們的快言快語等等。「現在沒事了,沒什麼害怕的了。」紀子對著自己和阿由美喃喃道,就和當初寫信時的心情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