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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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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再問你們什麼問題了,儘管放心好了。我也不想寫原來在輕井澤的那家診所的真相。我這人哪,做記者的時候就明白了一些道理,絕不能用文字去傷害一個人,這就和絕不能用利刃傷害人的道理是完全一樣的。所以我不會傷害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人,我會盡最大可能考慮周全。可是,你也知道有些事是不可預知的,比如什麼事會怎樣地傷害到一個人。所以說,如果你不排斥,等我大體構思好了我們一起討論討論。也好給我提提意見,像是‘這個最好不要寫出來’‘這寫的是什麼呀?你根本就沒搞懂’之類的。但樹裡小姐就說過我寫的東西她一概不會讀,所以我想著也許你也會覺得不痛快……」

「沒事,」彈答道,「我可以看。我自認您是一位年長的好友,所以隨時恭候。只要您請我吃烤雞肉串就行。」彈說完有些討厭自己。這是一種熟悉的感覺,自己從小就知道說什麼會討人喜歡、做什麼會得到讚許。他猛然回憶起那個夏日聚會是唯一不用這麼做的地方。於是彈說出了真心話:「說實在的,我自己也想知道會因為什麼感到不痛快。」想了想後,彈又接著說了下去。

「我呢,野谷先生,從來沒和女人正經交往過。朋友嘛,雖說不缺,但沒有長期保持交往的。上學的時候、工作以後,不論男女都喜歡接近我,可都保持了一定距離,而且一直都是這樣,我也想象不出這以外的其他關係是怎樣的。」

店員端上一盤澆好汁的烤雞肉串,光太郎又點了燉牛腸和冷豆腐。店裡客人們的高聲談笑、店員們大聲重複報菜名的聲音,混雜在繚繞的白色煙霧中形成一股股旋流,可彈說話時覺得這一切竟是出奇地靜謐。

「聽父母講那些事時,我其實是鬆了一口氣,因為之前總覺得自己是個棄嬰。所以說看到其他人在爭辯要不要見父親時,我其實是很吃驚的。見到您之後聽說了那個無聊的冒牌捐精人的事,我就想也許確有其事吧,什麼假學歷啦,假富人啦,肌肉男啦,唯有偽造病史我不願相信是真的。不,就算那個生物學上的父親是個正經人,這說到底是我的主觀認識,我並不覺得會比現實中的父親更優秀、更值得尊敬。當然我沒有像樹裡那樣抱有強烈拒絕的態度……」

光太郎靜靜地聽著。彈說完後吃了一串滴著醬汁的烤雞皮,又喝了幾口啤酒,這時他想到一件事,於是開口問道:「您覺得我缺少點什麼嗎?這和我的出生有關係嗎?就算不這麼想,您會在寫這件事時,把我這樣的人當成有某種欠缺的人來寫嗎?」

光太郎兩手抱臂,盯著桌面上的雞肉串看了一會兒,突然伸手拿起一瓶五香粉撒到烤蔥段雞肉串上,然後大口地吃了起來。彈剛問完,就覺得自己問得有些奇怪,不知所云。旁邊這位只是個作家,既不是神靈也不是精神科醫生,他能知道什麼呢?他肯定會說,你沒什麼欠缺,或者說誰都有不足之處等等,諸如此類不痛不癢、不會傷害自己,又能夠順利推進談話的說法。

「蘿蔔泥。」光太郎用筷子指著剛吃完的第二盤蘿蔔泥小聲說了句。彈以為他想再要一盤,卻聽他繼續說道:「剛才你說這是和烤雞肉串配著吃的,而我卻以為是個小菜,其實都有點不對,可哪個都沒有錯。也就是說這蘿蔔泥有兩種命運。」

「命運?」彈不覺笑了起來。

「如果你不在這兒,蘿蔔泥就不會有第二種命運。你所看見的、觸控的、品嚐的東西都和別人不一樣,我不是在說表面話,事實如此。從事神職的人和罪犯都有各自不同的世界,所有人的世界都是不同的,有煩惱也有悲劇。如果你不存在的話,你所看見的世界也會消失,就這麼回事。蘿蔔泥就不會和烤雞肉串一起吃,不過如此而已。你沒法和女人交往、維繫不了長久的朋友關係,這樣的你和誰的世界相比有欠缺嗎?蘿蔔泥隨便怎麼吃都是可以的!」

彈對光太郎的這番話似懂非懂,有點雲山霧沼的感覺。唯有一點彈是明白的,作家表達的既不是虛情假意的託詞,也不是漫無邊際的空頭安慰。

「你聽過波留的歌嗎?」光太郎問。彈搖了搖頭,他知道波留是個頗受年輕人歡迎的歌星,可對她的活動和歌曲沒有興趣,「你聽聽吧。找找看吧,你所說的‘欠缺’什麼的。按你的說法,那孩子也應該有。」

彈一口喝乾了杯中剩下的啤酒。突然內心深處一陣隱痛,倒不是光太郎說讓他聽聽波留的歌引起的,而是奇怪為什麼之前自己會對她的歌不感興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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