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一個規矩女孩的回憶》小說信息

第一部分(第1頁,共2頁)

字體:

一九〇八年一月九日早晨四點鐘,我出生在臨拉斯帕耶大街的一幢房子裡,室內全是漆成白色的傢俱。第二年夏天照的全家福上,只見幾位穿著長袍、頭戴飾鴕鳥羽毛帽子的少婦,幾位頭戴扁平窄簷草帽或巴拿馬草帽的先生,全都笑眯眯地看著一個小寶寶:他們是我的父母、祖父、叔伯、姨嬸們;小寶寶就是我。我父親三十歲,母親二十一歲,我是他們的頭一個孩子。把相簿翻一頁:媽媽懷裡抱著的嬰兒不是我,而是我剛剛出生的妹妹。我穿一條褶裙,戴一頂貝雷帽,兩歲半了。似乎我嫉妒妹妹,但為時很短。就記憶所及,我一直以長女、排行老大而自豪。頭戴紅色兜帽,手拎小籃子,裡面裝著烘餅、黃油什麼的,我覺得比呆呆地躺在搖籃裡的嬰兒有意思。我有一個小妹妹,那個娃娃就不能這麼說了。

對於我的幼年時代,我只保留著一種模糊的印象:一種紅色、黑色和溫暖的印象。家裡那套房子是紅色的,人造毛地毯、亨利二世式的餐廳、玻璃門上有凹凸花紋的綢簾子、爸爸書房裡的絨布窗簾,全都是紅色的;而這個神聖的房間裡的梨木傢俱都已變黑。我鑽進書桌下凹陷的地方,蜷縮在黑暗之中。那底下又黑又溫暖,感覺人造毛地毯的紅色刺眼睛。我的整個幼年時代就是這樣度過的,我又是看又是摸,在安樂窩裡認識世界。

我平日裡全靠路易絲照護。她早晨給我穿衣服,晚上為我脫衣服,和我睡同一個房間。她年輕但不漂亮,也沒有神秘可言,因為至少我是這樣覺得,她僅僅是為照護我妹妹和我而存在的。她從來話不高聲,從來不無端呵責。當我在盧森堡公園裡堆沙堆,搖哄我的金髮布娃娃蒲隆地娜時,她平靜的目光總是保護著我。我的蒲隆地娜是在一個聖誕夜裡從天上下凡的,還帶著裝有她的行裝的箱子哩。夜色降臨時,路易絲就坐在我身邊,給我看圖畫,還一邊講故事。她的存在對我而言,像我腳下的土地一樣自然且必不可少。

母親對我反倒疏遠一些,也更隨性,她讓我產生愛意:我常常坐在她的膝頭上,鑽在她幽香、溫暖的懷裡,在她那少婦的皮膚上印滿吻;夜裡她有時會出現在我的床邊,像圖畫裡的美人一樣美麗,不是穿著綠色絨長袍,上面點綴著一朵淡紫色的花,就是穿一件黑得閃閃發光的長袍。她發脾氣時,就「兩眼瞪著我」;雷鳴電閃般的發怒,讓她的臉顯得難看,我挺害怕;我需要她的微笑。

至於父親,我很少見到他。他每天早上去「宮」裡,腋下夾個公文包,裡面裝滿碰不得的東西,被稱為資料。他既沒有大鬍子也沒有小鬍子,倒是那對藍色眼睛裡總是洋溢著歡樂。傍晚回來時,他總給媽媽帶帕爾馬紫羅蘭,兩個人相互擁抱歡笑。爸爸也對我笑,還讓我唱歌:「這是一輛灰色的汽車」,或者「她有一條木頭的假腿」。他還在我的鼻尖下變出一枚枚一百蘇的硬幣,驚得我目瞪口呆。他逗我玩、關心我、讓我感到高興,可是他在我生活中所扮演的角色不很明確。

路易絲和媽媽的主要職責是餵養我;她們的任務並非總那麼容易完成。世界通過我的口進入我的體內,比通過眼睛和手進入我的體內要更親密一些。我並不全盤接受。新鮮小麥做的糊糊、燕麥糊和麵包湯,全都淡而無味,咽得我直流眼淚;膩人的油脂、黏糊糊的貝肉團,令我反胃。我又哭又叫又嘔吐,那樣反感又那樣固執,她們只好放棄硬餵我吃了。相反,在孩子的心目中,美、華麗、幸福都是可以吃的。我熱衷於利用小孩子的特權,常常站在瓦文街的糖果店前發愣,看到那些閃閃發光的蜜餞、閃著暗色的果醬和五顏六色、微酸的糖果,被迷住了;綠、紅、橙、紫這些顏色本身和它們可能帶來的快感,都令我饞涎欲滴。我常常運氣好,欣賞最終變成快樂的享受。媽媽在研缽裡把糖衣杏仁研碎,將粒狀的粉末摻進黃色的奶油,糖果的玫瑰色變淺了,成了各種美味的色調,我將小勺伸進一抹夕陽之中。晚上父母接待客人,在客廳裡幾面鏡子的映照下,一盞水晶燈的燈光變成了好多燈光。媽媽坐在三角鋼琴前面,一位穿珠羅紗裙的夫人拉小提琴,一位表兄弟拉大提琴。我將一枚糖衣乾果放進嘴裡一咬,只覺得一團光緊貼上顎一閃,帶著一股黑加侖或鳳梨的味道:我擁有各種顏色、各種閃光,各種紗羅巾、鑽石和花邊;我擁有全部歡樂。流淌著奶和蜜的天堂從來不曾吸引過我,但是我羨慕「麵包片夫人」用鬆糕搭成的臥室。我們居住的世界如果整個兒能吃,我們將怎麼樣佔有它啊!長大之後,我恨不得吃開花的巴旦木樹,啃糖衣杏仁般的落日。紐約那些貼著天的霓虹燈,都像巨大的糖果,我為吃不著而感到失望。

吃不僅是一種探索、一種征服,而且是我最嚴肅的責任。「吃媽媽一勺,吃奶奶一勺……你如果不吃,就長不大。」家裡人讓我背貼著門廳的牆站直,緊貼著我的頭頂在牆上畫一道,與前些時候畫的一道一比較:我長高了兩三釐米。大家祝賀我,我昂首挺胸揚揚自得。不過,有時候我感到擔心。陽光撫弄著打蠟的鑲木地板和漆成白色的傢俱,我打量一眼媽媽坐的那把扶手椅,心裡想:「我再也不能坐在她膝頭上了。」未來驀地呈現,它將把我變成另一個看似我而其實不再是我的女孩。我預感到餵養將停止,再沒有人理、再沒有人管,有的是接踵而來的種種痛苦。「吃爺爺一勺……」我仍然吃著,為自己不斷長大而自豪;我不希望永遠是一個娃娃。只有強烈地感受這種衝突,我才能這樣細緻地回憶起路易絲給我讀的那本講夏洛特故事的畫冊:一天早晨,夏洛特發現在她床頭的一把椅子上,有一個幾乎和她一樣大的玫瑰色糖蛋。這個糖蛋很吸引我。它像肚子和搖籃那麼大,然而是可以吃的。夏洛特不肯吃其他任何食物,她一天天變小,變得小小的,險些在一口平底鍋裡淹死了。廚娘不經意間把她倒進垃圾箱,被一隻耗子拖走了。被人救了之後,夏洛特既後怕又懊悔,便貪饞地總是把自己塞得飽飽的,結果膨脹得像個氣球。她母親領著一個圓咕隆咚的怪物又去看醫生。我剋制住饞欲,仔細看根據醫生所規定的飲食制定的圖畫:一杯巧克力、一個帶殼煮的溏心雞蛋、一塊焦黃的排骨。夏洛特恢復了正常體形。我呢,也安然無恙地脫離了那時而讓我變成胎兒、時而讓我變成胖婦人的險境。

我繼續長大,知道自己註定要過世俗生活,便從自己的模樣中尋求救助。每天早晨,當路易絲用一根短棍為我卷頭髮時,我總是滿意地端詳著鏡子裡自己兩邊帶鬢角髮捲的臉龐:碧眼褐發的女孩據說不同尋常,而我已經學會把稀罕之物視為珍貴。我悅己而又力圖悅人。我父母的朋友們助長我的虛榮心,都彬彬有禮地討好、奉承我。我羨慕皮大衣和光滑如緞的女短上衣;我更加尊重男人,尊重他們的小鬍子、身上的菸草味、低沉的嗓音和抱起我的胳膊。我特別想引起他們對我的注意:我說蠢話,一刻也不安生,我想聽到他們的一句話,能夠啟迪我的朦朧意識,使我實實在在地存在屬於他們的世界裡。一天晚上,當著爸爸一位朋友的面,我固執地拒絕一盤燒生菜。在假期寄來的一張明信片上,爸爸的這位朋友風趣地問道:「西蒙娜還喜歡燒生菜嗎?」在我眼裡,文字比口頭說的話更有魅力:我喜笑顏開。當我們在德尚聖母院前面的廣場上再次遇到達爾代勒先生時,我希望他能說一些妙趣橫生的話逗我,還試著逗他,可是他毫無反應。我還想挑逗,大人叫我閉嘴。我氣惱地發現,榮耀只是過眼雲煙。

這類失望平常我都能倖免。在家裡,一點小事都會引起紛紛議論。大家都願意聽我的故事,重複我的話。爺爺奶奶、伯父伯母、堂兄弟姐妹,一大家子人確保我的重要性。此外還有一大批神明關懷地向著我呢。我剛會走路,媽媽就領我去教堂,指給我看小耶穌、仁慈的上帝、聖母和眾天使的像,有蠟做的、石膏塑的,也有畫在牆壁上的。其中有一個天使像路易絲一樣,是專門分配關照我的。我那繁星點點的天空,閃耀著許多守護我的眼睛。

在凡間,媽媽的母親和妹妹爭相關心我。外婆雙頰紅潤,滿頭銀髮,戴著鑽石耳環,嘴裡嗍著像高幫皮鞋紐扣一樣又硬又圓的口香糖。我很喜歡口香糖透明的顏色。我愛外婆,因為她老了;我愛莉莉姨媽,因為她年輕。莉莉姨媽像孩子一樣住在父母家,我覺得她對我來說比其他大人更感到親近。外公面頰紅紅的,禿頂亮亮的,下巴頦兒總有一層淺灰色的沫子,顯得髒兮兮的。他常讓我坐在他的腳上認真地顛著,可是他的嗓音很粗,你從來弄不清楚,他是在逗你玩兒,還是在呵斥你。我每週四在他們家吃午飯,有油炸千層酥、白汁肉塊、奶油蛋白甜點:外婆讓我大飽口福。飯後,外公躺在一把包織錦的扶手椅裡打瞌睡,而我在餐桌下玩不出聲音的遊戲。等外公走了,外婆才從碗櫥裡拿出那個金屬的陀螺,讓它帶著拴在上面的一些五彩圓紙板旋轉。還有一個鉛製的老頭,外婆稱之為「患腸絞痛的老爹」,點燃它屁股後面一個白色的囊,就會從裡面躥出一條淺褐色的小蛇。外婆還和我一起玩多米諾骨牌、紙牌和棒棒遊戲。在這間比古玩店後間還擁擠的餐廳裡,我覺得有點透不過氣來。四面牆壁沒有一面是空的,全都掛滿了掛毯、瓷盤、色調朦朧的畫;一隻死火雞躺在一堆綠捲心菜中間;獨腳小圓桌上放滿了拉絨和長毛絨織物、凸花花邊和插在銅花瓶裡的蜘蛛抱蛋。這一切使我感到煩悶。

有時莉莉姨媽領我出去玩。不知怎麼那樣幸運,她好幾次帶我去看馬術比賽。一天下午,在伊西雷穆利諾馬術賽場的看臺上,我坐在她旁邊,看見天空中有幾架雙翼飛機和單翼飛機在翻飛。我們關係很融洽。我最遙遠、最愉快的回憶之一,就是和她一塊兒在上馬恩省的維蘭古堡,即外婆的一個妹妹家小住了幾天。年老的阿麗絲姨婆,早年喪女又喪夫,孤單一人,耳朵又聾,住在一個花園中央的一座大房子裡。那座小城,街道狹窄,房舍低矮,看上去彷彿是按照一本圖畫冊裡的圖畫仿造的。護窗板上鑿有三葉形和心形的洞,用呈小人形的鐵鉤掛在牆壁上;叩門錘呈手掌形狀;一道高大的門朝向一個有黃鹿在奔跑的公園;一座石塔上爬滿犬薔薇。小城的老小姐們熱情歡迎我:艾麗莎小姐給我心形的香料蜜糖麵包;瑪特小姐有一隻神奇的老鼠——它被關在一個玻璃盒子裡,從一條縫裡塞進一塊紙板,上面寫有一個問題;老鼠轉圓圈,用嘴去頂一個格子,那格子正好放著印有答案的一張紙。最令我驚奇的是,馬斯博士的幾隻母雞下的蛋上面,有木炭畫的圖案。我親手從雞窩裡取出那些蛋,所以後來當一個小女友表示懷疑時,我便反駁說:「那些蛋是我親手撿起來的!」我喜歡阿麗絲姨婆花園裡修剪整齊的紫杉、黃楊樹濃重的香氣,還有一株千金榆樹下一件像擺食物的臺子一樣妙不可言的東西:那是一塊像櫃子的石頭,一張石桌。一天上午有一場雷雨,我和莉莉姨媽在餐廳裡玩,突然一個雷落在房頂上。這可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我感到十分自豪:每當遇到一件什麼事情,我都覺得自己算個人物。我還體驗過更美妙的快樂呢。一般人家的牆頭都長鐵線蓮。一天早上阿麗絲姨婆沒好氣地叫我:地上扔有一朵鐵線蓮花,她說是我摘的。碰花園裡的花是一種罪過,我不是不知道其嚴重性。可是我並沒有犯這罪過,便表示抗議。阿麗絲姨婆不相信我的話。莉莉姨媽激烈地為我辯護。她是我父母的代表,我唯一的評判者。一張老臉長滿斑的阿麗絲姨婆,像一個虐待小孩子的兇老妖婆。這是善的力量為了保護我,而向錯誤和不公發起的一場戰鬥,我得意地助戰。在巴黎,父母和爺爺奶奶都義憤地站在我一邊。我品嚐著自己的品行取得的勝利。

層出不窮的新鮮事物為我提供了保護、撫愛和樂趣,我是一個很快樂的小女孩。然而什麼東西出了毛病,因為有時狂怒的發作讓我倒在地上,臉色發青,渾身抽動。我三歲半,我們在一家大賓館沐浴著陽光的露天座位吃午飯——那是在迪沃納-勒班。大人給了我一個紅李子,我開始剝皮。「不要剝皮。」媽媽說。我大喊大叫著倒在水泥地板上。我在布西科廣場的中心公園壘沙堆,路易絲硬拉著我離開了那裡,我便沿整條拉斯帕耶大街不停地吼叫。在這種時候,無論媽媽憤怒的目光,還是路易絲嚴厲的聲音,抑或爸爸發表的奇談怪論,對我都不起作用。我叫喊得那樣響,叫喊的時間那樣長,走到盧森堡公園,有時人家還以為我是一個受虐待的孩子呢。「可憐的孩子!」一位夫人說著遞給我一塊糖。作為感謝我踢她一腳。這件事引起了轟動,一位肥胖、上唇汗毛特重、耍筆桿子的大嬸,在《模範娃娃》雜誌上講述了這件事。我分享著我父母對印刷品的敬畏。透過路易絲給我讀的那篇記述,我覺得自己是個人物。然而漸漸地我感到難為情了。「可憐的路易絲常常傷心地哭泣,一邊懷念她的羔羊。」那位大嬸寫道。路易絲從來不哭,也沒有羔羊,她愛我。怎麼能把一個小女孩比作羊呢?這一天我懷疑文學和真相之間所維持的,僅僅是一些不清不楚的關係。

我經常自問我一次次發作的理由和意義。我想這可能是因為我充滿激情與活力,我從來沒有完全放棄走極端的心態。讓反感發展到作嘔,讓慾望發展到念念不忘的程度,這就使得我所喜歡的事物與我不喜歡的事物之間,相隔了一條鴻溝。我不能毫不在乎地接受自己從完滿墮入虛無,從極樂墮入恐怖。如果認為這是必然的,我也就認了,可是我從來沒有對一件東西發過火。不過,我拒絕向這種摸不著的力量即言辭讓步。引起我反感的,往往是不經意地脫口而出的一句話:「應該……不應該……」它轉瞬間就會破壞我所專注的事物和我的快樂。針對我的命令和禁忌的任意性,說明它們本身就經不起推敲。昨天我剝了一個桃子的皮,為什麼這個李子不要剝皮呢?為什麼剛好在這一刻我要放棄遊戲呢?我遇到的到處是限制,沒有一處遇到必須。在像冷冰冰的石頭壓得我透不過氣來的規則之中,我依稀看見令人眩暈的虛無:我就是墜入了這個深淵,嘴巴被叫喊撕裂。我趴在地上,亂打亂踢,用肉體的重量對抗那無形中控制我的力量。我迫使它變成有形的力量。他們抓住我,把我關進放掃把和雞毛撣子的黑屋子。於是我可以拳打腳踢真正的牆壁,而不再是與摸不著的意志搏鬥了。我知道這種鬥爭徒勞無功:自媽媽從我手裡奪過血紅的李子,路易絲把鏟子和模具放回筐裡那一刻起,我就被打敗了。可是我不服輸,要敗就敗到底。我的驚悸和令我兩眼矇矓的淚,碾碎了時間、消融了空間,既蕩除了我的慾望的目標,也蕩除了橫隔在我和目標之間的障礙。我昏昏沉沉、軟弱無力,一切都退去了,只剩下我形單影隻的存在,這存在爆發為久久的號叫。

大人們不僅愚弄我的意志,而且我感覺到自己是他們心理活動的犧牲品。他們的心理活動有時起著一面可愛的鏡子的作用,也能對我施以魔法,把我變成動物或東西。「她的腿肚子多漂亮,這個小姑娘!」一位夫人一邊俯身來摸我,一邊說。我本來可以說:「這位夫人真愚蠢,她把我當成了一隻小狗。」那樣我就得救了。可是,三歲的我沒有任何能力對付那恭維的聲音和貪心的微笑,我只能尖叫著撲向人行道。後來,我學會了幾招防衛術,但提高了要求:只要人家把我當孩子對待,我就覺得自己受傷了;我知識狹隘、能力有限,但認為自己並不失為堂堂正正的人。在聖敘爾皮斯廣場,瑪格麗特姨媽牽著我的手。她不太善於和我說話,我突然尋思:「她怎麼看我呢?」心頭產生了強烈的優越感,因為我瞭解自己的內心深處,而她一無所知。她被表面現象所迷惑,看到我身體尚未發育長成,而沒想到我內心深處什麼也不短缺。我決計長大之後,一定不要忘記,人到五歲已經是一個完整的人。這正是大人們在藐視時所否認的,我因此被觸怒。我有著不健全人的敏感。玩牌時外婆作弊讓我贏,或者莉莉姨媽給我出太容易的謎語,我都會生氣。我常常懷疑大人們裝模作樣。我太信任他們,無法想象他們會受騙上當。我疑心他們是特意合計好了來捉弄我。在一次喜筵快結束時,爺爺想和我碰杯,我感到大為掃興。一天我跑得滿頭大汗,路易絲拿了條手帕要幫我擦擦,我氣沖沖地掙脫,覺得她假惺惺的。不論有理沒理,只要感到大人利用我的天真來耍弄我,我就會奮起反抗。

我的暴戾令人害怕。大人呵斥我,給我一點懲罰,但很少打我耳光。「西蒙娜嘛,你只要碰一下她,就會臉色發青。」媽媽說。一位叔叔氣極顧不了這個,令我大吃一驚,發作驟然停止。他們大概能夠輕易地制服我吧。不過,父母並不把我的狂烈看得太嚴重。爸爸不知滑稽地模仿什麼人,打趣地說:「這孩子就是不好相處。」有人不無帶點得意地說:「西蒙娜倔強得像頭騾子。」我從中沾了光,越發任性,以不聽話為樂事。在全家照的照片上可以看到,我吐舌頭,大家圍著我笑。這些小小的勝利鼓勵了我,不把規矩、禮儀、習俗看成不可逾越的東西;這些小小的勝利也是某種樂觀情緒的根源,不懼怕一切管教。

至於我那些失敗,它們並沒讓我感到屈辱和憤怒。每當眼淚哭幹了、嗓子喊啞了,我最終投降時,人已經筋疲力盡,再也沒力氣去吃後悔藥了,往往連反抗的目標也忘得一乾二淨。找不到為自己的過火行為辯護的理由,顏面難顧全,我心裡充滿內疚。不過內疚很快煙消雲散,因為我不難獲得原諒。總之,我的發作抵消了管束我的規矩的專橫,避免我把積怨埋在心裡生悶氣。我從來不會認真地對權威提出質疑。只有當大人的所作所為暴露了我的小孩子身份的曖昧,我才會覺得可疑。我的反抗所針對的就是後者。我毫無保留地接受向我提出的信條和價值觀。

我的世界劃分為兩大範疇,就是善與惡。我處於善的範疇之中,這裡充滿幸福和美德,相得益彰,不可分割。我經受過莫名的痛苦,有時會碰破頭、擦破皮、臉上長個膿包,模樣都變了。一位醫生用硝酸銀棒為我炙膿包,我大喊大叫。不過這類小事故很快就平復了,動搖不了我的信條:人的苦樂與人的素質相符。

我與善密不可分,所以很快就知道善包含著細微的差別和不同的程度。我是一個善良的小女孩,但常常犯錯誤。阿麗絲姨婆經常祈禱,肯定能昇天堂,然而她對我不公正。在我應當熱愛和尊敬的人當中,有一些在某些方面受到我父母的指責,甚至外公外婆也免不了受他們批評。他們總是與一些表兄弟不和,而這些表兄弟媽媽經常去看望,我覺得都挺和藹可親的。「不和」這個字眼,令人想到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我可不喜歡。他們為什麼彼此不和?怎麼會弄得彼此不和呢?我覺得不和是一件令人遺憾的事情。我高度贊同媽媽。「你昨天去誰家了?」莉莉姨媽問我。「我不告訴你,媽媽不讓我說。」莉莉姨媽和她母親意味深長地交換一個眼色。有時她們會說出令人不愉快的想法:「怎麼?你媽媽還在奔忙?」她們的惡意降低了她們的威望,而對媽媽毫無損害。這倒也不影響我對她們的感情。從令人滿意的角度講,我覺得這些二等人物自然不像至聖神明那樣無可指責:路易絲和我父母掌握一貫正確的壟斷權。

善與惡被一柄烈火之劍隔開。我從來沒有面對面看見過惡。有時,父母的聲音變得嚴厲,從他們的氣憤和惱怒,我猜想在他們周圍存在一些真正黑心的人,我不知道是哪些人,也不知道他們的罪孽。惡保持著距離。我只能通過神話中的一些面孔,來想象惡的幫兇是什麼樣子——魔鬼、老妖婆卡拉波斯、灰姑娘的姐妹,他們本身的樣子都見不著,我便把他們統統視為精怪。惡魔造孽猶如烈火焚燬,是不需要理由和藉口的。地獄是其出生地,受刑罰是其命運,對其受的刑罰表示同情,在我看來是褻瀆神明。老實說,矮人們給白雪公主的後母穿的燒紅的鐵靴、烤魔王路濟弗爾的烈火,在我看來根本不是給人展示受煎熬的肉體的形象。吃人妖、巫婆、魔怪、後母、劊子手等,這些沒有人性的傢伙象徵一種抽象的力量,他們所受的刑罰抽象地說明了他們應得的報應。

我與路易絲和我妹妹出發去里昂時,心裡希望能碰上露出真面目的敵人。我們受到幾位遠房表親的邀請,他們住在里昂市郊一座大花園環繞的房子裡。媽媽提醒我,西爾苗納家的幾個孩子沒有了娘,不總是很乖,經文也念不好;當我念經文時,他們如果嘲笑我,我不要感到難堪。我覺得自己弄明白了,這幾個孩子的父親是一位年邁的醫學教授,不把仁慈的上帝放在心上。我穿著被投給獅子的聖女布朗蒂娜式的寬大白長裙。我感到失望,沒有任何人攻擊我。西爾苗納姨父離開家時,低聲說:「再見,願上帝賜福給你們。」看來他並非不信教的人。我的幾位表兄弟——他們一共七位,年齡從七歲到二十歲——確實都行為乖張。他們隔著大花園的鐵柵欄門,向街上的頑童扔石頭,相互打架,折磨和他們一塊生活的一個痴呆的小孤女,他們夜裡從父親的書房裡弄出一副人體骨骼,披上條被單來嚇唬她。我雖然感到困惑,但覺得這些怪異行為並不那麼嚴重,從中並沒有發現難以想象的邪惡。我平靜地在一叢叢繡球花之間玩耍,世界的反面一直對我隱藏不露。

然而,一天晚上,我覺得腳下的大地晃動了。

我們的父母也來與我們會合了。一天下午,路易絲帶領我和妹妹去參加一個主保瞻禮節,痛痛快快地玩了一回,離開時已是黃昏。我們邊走邊聊,笑聲不斷,我吃著自己非常喜歡的仿製品——甘草棒,這時媽媽出現在道路的拐彎處。她頭上披一條綠色薄紗巾,噘著嘴:「都什麼時候了,才回來?」她最年長,是「太太」,有權呵斥路易絲。可是我不喜歡她噘著嘴,也不喜歡她這口氣;我也不喜歡路易絲忍耐的目光裡閃現出的一種不友好的東西。這天晚上——或者另一個晚上,反正在我們的記憶裡,這兩件事是緊密聯絡在一起的——我和路易絲在花園裡,還有一個人我說不出名字。天挺黑,住宅正面外牆黑糊糊的,有一扇窗戶開著,房間裡亮著燈。我們看見兩個身影,聽見兩個激動的聲音。路易絲說:「聽,先生和太太在吵架。」剎那間,宇宙傾覆了。爸爸和媽媽不可能是仇敵,路易絲不可能是他們的仇敵。當不可能變成了可能時,天堂和地獄就合二為一,黑暗和光明就混淆不清了。我陷入了創世之前的混沌之中。

這場噩夢倒是沒有持續。第二天早晨,父母雙親又滿面微笑,也恢復了平常的聲音。路易絲的冷笑留在我心裡,但我不予理會。有許多小事我都這樣讓它們湮沒在迷霧之中。

有些事情我其實感受非常強烈,永遠忘不掉,卻能做到絕口不提,這種秉性是我在回憶自己的童年時給我印象最深刻的啟示之一。人們告訴我的世界,是按固定的座標和分明的類別和諧地安置的。中性的概念都被排除:要麼是叛徒,要麼是英雄,要麼是變節者,要麼是殉道者,沒有中間分子;凡是不能吃的果子都是有毒的;人們肯定「我愛」我家族的所有成員,包括最受冷落的叔祖父母。自我牙牙學語開始,我的經歷戳穿了這種本質主義。白很少是純白的,邪惡的黑色隱匿著,我看到的是白不白黑不黑的灰色。只是當我試圖抓住它們模糊不清的區別時,不得不倚仗詞句,才又回落到了概念分明的世界裡。我憑雙眼看到的東西,我確實感受到的東西,大概勉強可以歸於這個範疇。神話和老生常談壓倒真理。真理無法確切地說出來,我便悄悄地把它塞進微不足道之中。

不靠語言幫助的思維既然受挫,我便估摸著語言完完全全地涵蓋了現實。因此我可能是受了大人的啟蒙,從而把他們視為掌握絕學的人:他們所指是一件事物,而所表達的則為事物之精髓,即如水果之汁。在詞語與其表達物件之間,我想象不出有任何距離可容納謬誤。這就是為什麼我依循語言而不加批評、查考,甚至情形令我疑惑時亦如此。西爾苗納家我的兩位表兄嘴裡嗍著蘋果糖。「這是通便的藥。」他們對我說。他們的冷笑告訴我,他們在嘲笑我。然而,他們用的詞與那灰白色的棒棒糖融合在一起了,我不再饞那棒棒,因為在我眼裡,它們現在是介乎那種糖和那種藥之間似是而非的東西了。

然而,我記得有一個事例,語言並未壓倒我的確信。在鄉下,假期裡家人有時會帶我去一位遠房小表兄家玩。小表兄住著一個大花園裡的一座漂亮房子,我跟他玩得相當好。「這是一個可憐的傻子。」一天晚上父親對我說。小表兄桑德里年齡比我大得多,但我覺得他是個正常人,因為他跟我很親近。不知道是否有人讓我看過或對我描述過傻子,我覺得傻子都帶著一臉傻笑,兩眼無神。我再見到桑德里,便儘量拿這個形象來對照他的模樣,卻怎麼也對不上。或許他是內心深處而並非表面上像傻子吧,可是這種想法令我反感。一方面我心裡想把事情弄個明白,另一方面父親侮辱了我玩耍的夥伴,我對他心存怨恨,所以便去問桑德里的祖母:「桑德里真的是個傻子嗎?」我問道。「不,他才不傻呢!」祖母像受了冒犯似的答道。她非常瞭解自己的孫子。也許爸爸搞錯了?我感到困惑。

我並不怎麼依戀桑德里,上面這件小事令我感到意外,但甚少觸動我。只有當語言的魔法咬噬我的心時,我才發現了它。

媽媽頭一回穿一件橘紅色連衣裙,路易絲跟對面一家的女傭說:「你看見太太的穿著了吧,一個十足的古怪女人!」另一天,路易絲在住宅樓的門廳裡與門房的女兒閒聊,而在兩層樓上面,媽媽正一邊彈鋼琴一邊唱歌。路易絲說:「啊!又是太太在大喊大叫啦!」古怪女人,大喊大叫。這兩句話我覺得不堪入耳。它們哪裡與媽媽捱得上邊呢?媽媽是那樣美麗、高雅、精通音樂。然而,這兩句話是出自路易絲之口,怎樣駁斥呢?對其他人,我知道爭辯。可是路易絲就是公正、就是真理,我對她的尊重不容許我對她進行評判。僅僅質疑她的欣賞能力是不夠的。為了抵消她這種惡言的影響,必須歸咎於她的惡劣情緒,也就是承認她與媽媽相處不好。在這種情況下,她們兩個必然有一個不對!不。我希望她們兩個都完美無缺。我努力去除路易絲這兩句話的實質內容:這只不過是從她嘴裡發出的奇怪的聲音,其原因我搞不明白而已。我並沒有完全成功。從此以後,每當媽媽穿顏色鮮豔的衣服,或者當她大聲唱歌時,我會有一種不自在之感。另一方面,現在我知道,不必對路易絲所有的話都那麼認真,所以不像以前那樣完全乖乖地聽她的話了。

一旦覺得自己的安全受到威脅,我便趕緊躲避,因此很願意反覆談那些自己覺得沒有風險的問題。出生問題甚少令我不安。開初聽見有人說,孩子都是父母買來的。這個世界如此之大,充滿聞所未聞的奇蹟,說不定某個地方會有一間嬰兒倉庫的。這個想法漸漸消失了,我滿足於一種更虛幻的解答:「是上帝創造了嬰兒。」上帝從混沌中造出大地,用泥巴造出亞當,他讓柳條小搖籃裡冒出一個嬰兒,就毫不稀奇了。乞求於上帝的旨意,平息了我的好奇。大體上,上帝的旨意可能解釋一切。至於具體細節,我想我會逐步發現的。令我好奇的是,父母存心不讓我聽到他們的某些交談,我一走近,他們就壓低聲音或者不作聲了。這就是說,有一些我聽得明白的事情,不能讓我知道。是些什麼事情呢?為什麼要對我隱瞞呢?媽媽禁止路易絲給我讀塞居爾夫人的一篇故事,因為這篇故事會讓我做噩夢。圖畫上看到的那個穿獸皮的小夥子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問也白搭。在我看來,《熊崽》就體現了神秘。

宗教的偉大奧義太深奧、太難懂,倒是不令我驚奇了。但是熟悉的聖誕節奇蹟卻令我深思。萬能的小耶穌貪玩而下到煙囪裡,像一個普通的通煙囪工人,我覺得不恰當。這個問題在我腦子裡想了好長時間,終於向父母和盤托出,他們才說明了真相。令我愕然的是,我居然如此實誠地相信了一件不真實的事情,其中必然有虛假的可信之處。我不會從這件事得出實際的結論,不會想父母欺騙了我,他們可能還會欺騙我。也許我不會原諒他們對我說的謊話;他們的謊話令我灰心喪氣,感受到切膚之痛的傷害。我會反抗,會變得多疑。魔術師向觀眾公開了自己的戲法,觀眾會感到受到捉弄。我不會比觀眾更感覺受到了捉弄。當我發現我的蒲隆地娜坐在我鞋旁邊它的箱子上時,我是那樣欣喜若狂,因而對父母騙了我,也就心存感激了。如果不是從他們嘴裡瞭解到真相,我可能會怨恨他們。他們承認騙了我,就以他們的坦誠令我信服了。如今他們像對大人一樣和我說話。我為自己獲得了新的尊嚴感到自豪。他們哄騙小孩子,我接受,反正我不再是小孩子了。大人繼續哄騙我的小妹妹,我認為是正常的。我嘛,已經躋身於大人這一邊,料定從今以後大家都會對我講真話了。

父母對我的問題都欣然回答,我的無知一表達出來就消除了。然而,我意識到有一個不足之處:在大人眼前,書裡一行行黑斑變成了文字;我左看右看,那些黑斑我也是看得見的,但看不明白。家裡很早就讓我玩字母了。三歲的時候我就跟著說o叫做o、s是s,就像一張桌子是一張桌子。字母表我差不多認全了,可是印出來的一頁頁書依舊緘默不語。一天我腦子裡喀噠了一聲。媽媽把《雷仁博識字法》翻開放在餐桌上。我注視著母牛圖和c、h兩個字母,這兩個字母念ch。我突然明白了,它們並不像物體一樣具有一個名稱,而是代表一個聲音。我明白了何謂一個符號。我想盡快讓人教我認字,可是我的思想讓我半途停止了。我看出來那影像不折不扣地代表了與它相符的聲音;這影像和聲音都來自它們所表達的物體,因此它們之間的關係沒有強制的成分。理解了符號不等於理解規則。所以當外婆要教我音符時,我硬是不肯學。她拿一根毛線針指著一張譜表上的全音符。這條線對應鋼琴的某個鍵,她向我解釋說。為什麼呢?怎麼對應呢?我看不出那張橫線紙與鋼琴鍵盤之間有任何共同之處。有人企圖給我強加莫名其妙的限制,我就反抗;同樣,不絕對真的事實我也不接受。我只願意順從必然;人作出的決定或多或少都是出於心血來潮,其分量不足以讓我非贊同不可。我固執了好幾天,最後還是服輸了:一天我學會了音階,但我彷彿覺得是學一個遊戲規則,而不是學一種知識;相反,我輕鬆地對算術產生了興趣,因為我相信數字是實在的。

一九一三年十月我五歲半的時候,家裡決定讓我進一所名字吸引人的學校,即德西爾學校學習。初級班班主任法葉小姐在一間莊嚴肅穆、門包軟墊的辦公室裡接見了我。她一邊和媽媽說話,一邊撫摩我的頭髮。「我們不是小學教員,而是教育者。」她解釋說。她穿一件不袒露肚腹的無袖女胸衣、一條很長的裙子,在我看來她太虛情假意。我喜歡矜持點的性格。然而,頭一回進課堂的前一天晚上,我在前廳裡高興得又蹦又跳地叫:「明天我就去上學了!」「這個嘛,不會總讓你開心的。」路易絲對我說。這一次她說錯了,我可以肯定。想到就要擁有一種屬於自己的生活,我就興奮異常。直到這時,我一直是在大人們的邊緣成長。從現在起我就有自己的書包、自己的課本、自己的練習本、自己的任務了,每一週、每一天,都將按我自己的作息時間進行分配;我依稀看到未來,它不會使我脫離自己,而會沉澱在我的記憶裡:一年又一年,我將不斷地充實自己,同時忠實地保持這個小學女生的本色;此時此刻,我正慶祝這個小學女生的誕生呢。

我如願以償,每逢週三、週六都參加一個鐘頭的祝聖儀式,那盛況使我的整個星期變得美好。學生們圍繞一張橢圓形桌子坐好,法葉小姐坐在主教座般的高背椅子上主持儀式。特意供奉在高處的阿德麗娜·德西爾像,在鏡框裡守護著我們。我們的母親坐在黑色仿皮長沙發上,做著刺繡、打毛線等女紅活兒。她們根據我們表現得乖還是不很乖給我們打分,快下課時我們大聲念出自己的分數,法葉小姐把它們登記在她的記分冊裡。媽媽每次都給我打十分,打九分會使我們母女倆丟面子。法葉小姐給我們發「滿意卡」,學期末我拿這些卡換切口塗金的書。然後她站在門口,在我們每個人額頭上印一個吻,給我們的心靈留下好主意。我會讀、會寫,也開始會數數了:我是「零」班的明星。聖誕節前後,老師給我穿上帶金色飾帶邊的白色長袍,裝扮成幼年耶穌,其他小女孩都向我下跪。

媽媽檢查我的作業,一絲不苟地讓我背課文。我喜歡學習,我覺得《聖經》比佩羅的童話故事更有趣,因為它所講述的奇蹟,都是真的發生過的事情。我也迷戀我的地圖冊裡的一幅幅地圖。島嶼的孤寂、海岬的膽壯、與大陸相連的狹長半島的單薄,令我心馳神往。長大後,我從飛機上看到鑲嵌在藍色大海上的科西嘉島和撒丁島時,重新領略了對地理的這種心醉神迷,而在被真正的陽光照亮的哈爾基斯,我重新獲得了一個地峽被兩個海扼住的完美要領。一幅幅精確的圖,牢牢地鐫刻在世紀石壁上的一段段小故事:世界是一本色彩亮麗的圖畫冊,我醉心地翻閱著。

我之所以對學習這樣感興趣,是因為日常生活不再令我滿足。我住在巴黎,一個由人工佈置、完全馴化的環境裡:街道、房屋、有軌電車、路燈、家用器具,所有東西都平淡無奇,仿若概念,各有功用而已。盧森堡公園,裡面的樹叢不得觸碰,草地不準踐踏。在我看來,只不過是一個遊戲場所。有些地方,透過一道裂口,瞥見畫布後面模糊難辨的深處。地鐵的隧道向著大地神秘的心臟,無限地延伸。蒙帕納斯大街,在如今的法蘭西學院所在地,那時是一個很大的堆煤場「朱格拉」。從堆煤場出來的人,臉都黑糊糊的,頭上頂著麻袋。在一堆堆焦炭和無煙煤,在煙囪冒出的油煙裡,大白天也徘徊著被上帝與光明分開的黑暗。可是我沒有辦法控制黑暗。在我所處的文明世界裡,令我驚異的東西寥寥無幾,因為我不知道人類的影響始自何處,止於何處。飛機和飛艇有時飛越巴黎上空,大人們遠遠比我更感到驚奇。至於娛樂,甚少有人向我提供。父母帶我去香榭麗舍大街看過英國國君經過;我在那裡觀看過四旬齋狂歡日大遊行,後來還觀看過陸軍部長加列尼的葬禮。我跟隨過宗教儀式隊伍,參觀過臨時祭壇。我幾乎從沒去過馬戲場,很少去布袋木偶戲劇院。我有一些令我開心的玩具,而令我著迷的只是少數。我喜歡把眼睛貼在立體鏡上,觀看它把平面影像變成三維場景;或者觀看活動電影放映機裡,一盤靜止的影像膠片轉動起來而生成馬兒賓士的場面。大人給了我幾種畫冊,只要用拇指一按,裡面的影像便能活動起來,例如一些畫頁上靜止不動的小姑娘會跳起來,拳擊手會開始拳擊。還有影子戲、光線投射。光學幻影令我感興趣的是這些幻影在我眼前不斷地組合再組合。大體上,我的市民生活很不豐富,根本無法與書本所包含的豐富多彩相媲美。

當我離開城市,被帶到動物和植物之中,被帶到峰巒疊嶂、溝壑縱橫的大自然之中時,一切都變了。

我們常去利穆贊大區爸爸的老家過夏天。爺爺退休了,住在烏澤什附近一座由他爸爸購置的住宅裡。他蓄銀白的連鬢鬍子,頭戴鴨舌帽,胸佩榮譽勳位勳章,成天哼著曲子。他告訴我樹木、花草和小鳥的名字。孔雀在爬滿紫藤和紫葳的房子前面開屏。我欣賞大鳥籠裡的紅頭雀和錦雞。「英國式小河」上有人造瀑布,水面上睡蓮開花,水裡遊著金魚,水中間有一座微型小島,由兩座藤橋與兩岸相連。園裡有雪松、紅杉、紫櫟樹、日本矮樹、垂柳、玉竺、南洋杉、常綠樹、落葉樹、花叢、灌木叢、矮樹叢。這個由白色柵欄圍繞的花園並不大,但豐富多彩,令我探索不盡。假期過半我們離開這裡,去爸爸的姐姐家。她嫁給了附近的一位鄉紳,生有兩個孩子。他們趕著由四匹馬拉的四輪無篷大馬車來接我們。吃過午飯之後,我們便上車在藍色皮凳上坐好。凳子散發著塵土味和陽光味。姑父騎著馬陪護我們。走了二十公里,我們到達了格里埃爾。這裡的花園比梅里尼亞克的花園更大、更荒蕪,也更單調。花園中間是一座破舊的、石板屋頂的古堡,兩側有角塔。艾萊娜姑媽有些冷淡。姑父莫里斯留小鬍子,穿著馬靴,手裡拿根鞭子,時而沉默,時而生氣,有點令我害怕。我喜歡與羅貝爾和瑪德萊娜在一起,他們兩個一個比我大五歲,一個比我大三歲。在姑媽家像在爺爺家一樣,他們讓我在草地上自由自在地跑,我可以觸控一切。我剷土、揉泥團、扯掉樹葉和花冠、剝七葉樹果實、用鞋跟碾爆鼓脹的豆莢,學到了書本和權威不可能教給我的東西。我認識了黃花毛茛、苜蓿、甜福祿考、藍瑩瑩的牽牛花、蝴蝶、瓢蟲、螢火蟲、露水、蜘蛛網、遊絲;我知道了枸骨葉冬青比桂櫻或花楸樹還紅,秋天裡桃紅了、葉黃了,太陽在天空升起又沉落,可是我們從來沒有見過它挪動。繽紛的色彩和馥郁的芬芳令我陶醉。在魚塘的碧水之中,在隨風起伏的青草之中,在會拉傷手的蕨草下面,在矮樹林深處,到處都隱藏著我渴望發現的珍寶。

自我上學以來,父親一直關心我的成績和進步,他在我的生活中更重要了。我覺得與其他人比較起來,他是難得的一種人。在那個男人都留大鬍子、小鬍子的年代,他那張剃得光光的、表情生動的臉,令人刮目相看,他的朋友們說他像黎加丹。我周圍沒有任何人像他一樣滑稽、有趣、出色;沒有任何人像他一樣讀了那麼多書,能背誦那麼多詩歌,能以他那樣的熱情進行討論。他背靠壁爐,口若懸河,手舞足蹈,大家都洗耳恭聽。在家庭會議上,他搶盡風頭,演獨角戲或扎馬柯伊斯的《猴子》,大家為他鼓掌。他最獨特之處,是在閒暇之時演滑稽戲。看見照片上的他裝扮成丑角、咖啡館服務員、士兵、悲劇女演員,我就覺得他是一個有神奇本領的人。他身穿連衫裙,前面系塊白圍裙,頭戴無邊軟帽,睜大一雙藍色的眼睛,扮演名叫羅莎莉的傻廚娘,笑得我眼淚都流出來了。

每年父母總要去迪沃納-勒班過三個星期,而且是與一群業餘演員一塊兒。那些演員就在賭場的舞臺上演出,給度假的人添樂子,大賓館的經理免費給他們提供住宿。一九一四年,路易絲、我妹妹和我三個人去梅里尼亞克等他們,在那裡又見到爸爸的大哥——我們的伯父加斯東和伯母瑪格麗特,還有比我小一歲的堂妹讓娜。瑪格麗特伯母蒼白、瘦削得令我害怕。他們住到了巴黎,我們就常見面了。我妹妹和讓娜在我的專橫面前百依百順。在梅里尼亞克,我將她們套上一輛小車,她們拉著我在大花園裡奔跑,我給她們上課,帶著她們逃學,逃到大街中間才小心翼翼地停下來。一天早上,我們在柴垛旁的新鮮刨木花裡玩兒,突然響起了警報的鐘聲,戰爭爆發了。戰爭這個詞我頭一回聽到是一年前在里昂。據說,仗打起來就會有一些人殺另一些人。我尋思往哪兒逃跑。這一年,爸爸告訴我,戰爭意味著一個國家遭到外國入侵。於是我開始害怕數不清的日本人,他們在街上的各個十字路口賣紙扇和紙燈籠。可是不對。我們的敵人是戴尖頭盔的德國人,他們已經搶走了我們的阿爾薩斯和洛林,我在漢西的畫冊裡見過他們可笑、醜惡的嘴臉。

現在我知道在一場戰爭中,只是士兵們相互殺戮。我對地理足夠了解,知道國界線離利穆贊遠著呢。我周圍沒有什麼人表現出恐慌,我也不擔心。爸爸媽媽扛著大包小包,風塵僕僕,說個不停。他們在火車上度過了兩天兩夜。車庫的門上貼了徵用告示,祖父家的馬都被趕到烏澤什去了。普遍的混亂和《中部通訊》的大字標題令我興奮。每當發生什麼事情時,我總是感到高興,想出一些與當時情況相適應的遊戲:我扮演普恩加來,堂妹扮演喬治五世,妹妹飾沙皇。我們在雪松樹下開講演會,用馬刀砍殺普魯士人。

九月份在格里埃爾,我學習履行法國國民的義務。我幫助媽媽做舊布紗團,還織了一個羊毛風雪帽。姑媽艾萊娜駕著那輛英國式馬車,我們去鄰近的火車站,向纏頭巾的大個子印度人分發蘋果,他們則抓給我們一把一把的蕎麥。我們帶給傷員們抹乳酪和肉醬的麵包片。鎮子裡的婦女捧著食物在列車外面奔跑。「紀念品,紀念品!」她們叫賣著,士兵們則用軍大衣紐扣和子彈殼與她們交換。有一次,一個婦女給了一個德國傷兵一杯葡萄酒,引起一片竊竊議論。「怎麼啦,」她說,「他們也是人嘛。」大家議論得更厲害了。姑媽艾萊娜本來不經意的眼睛裡燃起了神聖的怒火。這些德國鬼子天生就是罪犯。他們引起的不只是氣憤,而是仇恨。人們不會對魔王撒旦感到憤慨,但叛徒、特務、壞法國人,使我們正直的心裡充滿義正詞嚴的憤慨。我非常厭惡地盯著現在被叫作「德國女人」的那個婦女。邪惡終於找到了化身。

我熱情擁抱善的事業。我父親曾因心臟病退役,但被重新徵募,編入左阿夫團。我和媽媽去他正在服役的維爾塔諾斯看望他。他蓄起了小鬍子,小圓帽下一張嚴肅的臉令我印象深刻。我必須表現得無愧於他,立刻顯示出一種堪稱典範的愛國主義,一腳踩癟了一個「德國造」的屬於我妹妹的賽璐珞娃娃。接著我又把刻有同樣標記的餐刀刀架從視窗扔了出去,大家攔也攔不住。我在所有花盆裡插上協約國的旗幟,扮演勇敢的左阿夫團士兵,英雄的孩子,還用彩色粉筆寫上:「法國萬歲!」大人們褒獎我的模仿行為,用得意而開心的口氣說:「西蒙娜沙文主義得要命。」我領略了微笑和恭維。不知誰送給了媽媽一塊天藍色軍官呢料。一位女裁縫完全照軍大衣的式樣,給我和妹妹各做了一件大衣。「你瞧,甚至有軍大衣的後腰帶呢。」母親對欣賞或驚訝的朋友們說。沒有任何一個孩子像我一樣,穿一件如此有特色的大衣——一件這樣有法國味的大衣。我覺得自己是命中註定。

一個孩子差不了多少就變成猴子了。過去我喜歡炫耀自己,但不肯參加演大人們導演的滑稽戲。現在年齡大了,我再也不需要大人們的親暱、撫愛、哄逗,越來越強烈需要的是他們的讚許。他們叫我演一個最容易扮演、最適合我演的角色,我就會立即投入。我穿著天藍色軍大衣,跑到大街上,站在媽媽一位朋友開的「法國比利時人之家」門口募捐。「為了逃難的比利時孩子們!」錢幣雨點般落進我的小花筐裡,行人們的微笑讓我確信,我是一個挺可愛的小愛國者。然而有一個穿黑衣服的婦女上下打量我一眼問:「幹嗎為比利時難民?法國難民呢?」我不知所措。比利時人是我們英勇的盟友,不過說到底,如果我們以沙文主義自鳴得意,那麼我們就應該愛法國人甚於愛比利時人。我覺得我在自己的地盤上吃了敗仗。還有令人失望的事情在等著我呢。天黑時分,我回到「法國比利時人之家」,大家都以居高臨下的態度向我表示祝賀。「我可以付我的煤費了!」女主任說。我提出異議:「這錢是給難民的。」她們居然不把自己的利益分開,這令我難以接受。我本來幻想有更可觀的善舉。而且費芙麗葉小姐曾許諾這筆錢要全部給一位護士,所以沒有說明她留下了一半。「十二法郎,這挺可觀啦!」那位護士禮貌地對我說。可是我募集到了二十四法郎。我非常生氣。大人並不欣賞我的真正價值。其次呢,我自以為是明星,其實我只是一個配角。我被她們忽悠了。

然而對這個下午,我卻保留著一個得意的回憶,決意堅持做下去。我和其他一些小姑娘在聖心教堂裡徘徊,手裡晃動著三角形小旗,一邊唱著歌。我為我們親愛的法國士兵兜售祈禱文和玫瑰經文。我重複所有的口號,遵守所有的命令,在地鐵和有軌電車裡都見寫著:「別說話,當心,敵人的耳朵聽見你。」傳說有特務將針扎進女人的屁股,還有些特務向孩子們散發有毒的糖果。我故作謹慎:在放學路上,一個女同學的媽媽給我口香糖,我沒要。這位同學的媽媽滿身香味兒,抹了口紅,還戴了粗大的戒指,更喪氣不過的是,她叫做馬蘭太太。我並不真的相信她的糖果會毒死人,但覺得這樣顯示疑心值得讚許。

德西爾學校有一部分改造成了醫院。走廊裡,藥房那種提神通竅的氣味和地板蠟的氣味混合在一起。戴著有紅點的白色面紗的小姐,個個像聖女,她們的嘴唇接觸我的前額時,令我心情激動。一個北方的小女難民進到我們班,逃難給她造成了嚴重損害,她面部抽搐,說話結巴。人們對我談到許多小難民,我想減輕他們的不幸,特意把人家送給我的糖果整齊地放在一個盒子裡。當盒子裡裝滿不新鮮的蛋糕、白色巧克力和李子干時媽媽幫我把它包裝好,我把它帶給那些小姐。她們悄聲對我表示感謝,我的頭頂上是一片低聲的恭維。

我心裡充滿了善,再也不生氣,再也不任性。人家告訴我,依靠我這種德行和虔誠,上帝準會拯救法國。當德西爾學校的主持神甫接受我時,我成了一個模範小女孩。神甫年輕、蒼白,非常溫柔。他接受我上教理課,讓我受到懺悔美妙的啟蒙。我在一座小禮拜堂裡跪在他面前,虔誠地回答他的問題。我對他講了什麼早已完全不記得了,當妹妹模仿我做懺悔時,他當著妹妹的面,向我媽媽祝賀我有一個美好的心靈。我熱愛這樣的心靈,想象它像金銀器裡的聖體餅一樣是白色的,熠熠生輝。我積德行善。聖誕節前的將臨期,馬丁神甫給我們分發了畫有幼年耶穌的圖片。每做一件善事,我們就在紫墨水畫的圖片邊線上用大頭針扎一個洞。聖誕節那天,我們要把圖片放在大教堂裡閃閃發光的馬槽裡。我變著法兒做各種苦修、犧牲和感化人的事情,使我的圖片扎滿了洞。這些功德讓路易絲感到厭煩,但媽媽和那些小姐都鼓勵我。我加入了一個兒童慈善會——「受難天使」,這使我有權穿聖衣,同時有義務思考聖母的七大痛苦。我按照庇護十世新近的訓言,準備我的私下領聖體,堅持退省。我不明白,法利賽人這個名詞令人困惑地像巴黎人,可是他們為什麼激烈反對耶穌,我同情他的苦難。我身穿朱羅紗長袍,頭戴鑲花邊的愛爾蘭無邊軟帽,吃了我的頭一塊聖餐餅。從這天起,媽媽每週帶我去德尚聖母院領三回聖體。我喜歡聽到晨光熹微中石板路上我們的腳步聲。聞著馨香的氣味,蠟燭的水汽令雙目迷離,我在十字架下默禱,一邊隱約地想著家裡那杯等待我的巧克力,那感覺真可謂溫馨。

這種虔誠的默契,使我與媽媽的關係更親密了。她在我的生活裡明顯地佔據了首要位置。路易絲的兄弟們都被動員入了伍,她回家幫助她父母幹農活去了。新來的女用人雷蒙德燙著鬈髮,矯揉造作,又愛擺譜,著實讓我看不起。媽媽再也不大出門,也很少接待客人,把大部分心思都花在了妹妹和我身上。我與她比妹妹與她的生活聯絡得更緊密,她也是長姐,大家都說我很像她,我覺得自己得天獨厚:她是屬於我的。

爸爸十月份上前線去了。我眼前又浮現出在地鐵站的過道里,媽媽走在我旁邊,兩眼溼潤。她有一雙淺褐色的美麗眼睛,兩顆淚珠滑落到了面頰上。我心情十分激動。然而我根本沒有想到父親冒著危險。我見過一些傷員,知道戰爭與死亡之間有某種聯絡。可是我想象不到這場集體大冒險會直接牽涉我。再說我大概相信上帝會特別保護我父親,我不可能想到會發生不幸。

所發生的事情堅定了我的樂觀主義。在一次心臟病發作之後,父親撤退到了庫羅密埃醫院,然後被調到了陸軍部。他換下了軍裝,剃掉了鬍子。大約也是在這個時期,路易絲回到了我們家。生活恢復了正常。

我徹底變成了一個乖孩子。當初我創作了自己的角色,這個角色使我受到那麼多誇獎,我從中得到過那麼大的滿足,久而久之就把自己等同於這個角色了,它成了我唯一真實的存在。我的血液不像過去那樣急速了,發育、出麻疹令我憔悴了,我到含有硫黃的水裡沐浴,服用滋補劑,再也不風風火火給大人們添麻煩。另一方面,我的興趣也與我所過的生活一致了,因此大家很少再給我氣受。一旦發生衝突,現在我能夠問明情況,商量解決。人家往往只是回答我:「這可使不得。我說不行就是不行。」即便這樣,我也不認為自己受到了壓制。我相信父母做什麼都是為我好。再說,通過他們的嘴表達出來的是上帝的旨意:上帝創造了我,為我而死了,他有權要求我絕對服從。我感覺自己受到的約束是必不可少的,因而也是令人放心的。

就這樣,我放棄了幼年時代試圖捍衛的獨立。數年間,我成了父母服服帖帖的影子。是時候了,該盡我所知來談談他們是什麼樣的人了。

關於父親的童年,我瞭解的情況甚少。我曾祖父是阿讓通的稅務監督員,大概留給了他幾個兒子一筆令人滿意的財產,因為他的小兒子能夠靠定期利息生活。他的大兒子即我祖父所繼承的,除其他財產外,有一份二百公頃的地產。祖父娶了屬於北方一戶殷實人家的布林喬亞姑娘。然而,或者興趣使然,或者因為有三個孩子,他進入巴黎市政機關工作,幹了許多年,最後當了機關的頭兒,並且受了勳。他的生活方式比他的地位更引人注目。我父親是在聖日耳曼大街一套漂亮房子裡度過的童年,所過的如果不說富足至少也是寬裕舒適的生活。他有一個姐姐和一個哥哥。哥哥又懶又笨,愛吵鬧,還很粗暴,對他拳腳相加。我父親身體瘦弱,厭惡暴力,便設法以魅力來彌補自己的體弱:他是他母親和他的老師們最喜愛的孩子。他的興趣與他哥哥完全相反,對體育鍛煉比如體操沒有興趣,而醉心於讀書和學習。他得到我奶奶的鼓勵,在我奶奶的庇護下生活,一心討她喜愛。奶奶出身於勤勉刻苦的資產階級家庭,堅定地相信上帝、工作、責任、功德,要求一個學生要不折不扣地完成學習任務。父親喬治每年都獲得斯塔尼斯拉斯中學的優秀獎。假期裡他迫不及待地招收佃農們的子弟,給他們上課。有一張照片拍的就是他在梅里尼亞克的院子裡,身邊圍繞著十幾個男女學生,有個女用人,圍著白圍裙戴著白帽子,正用托盤送來幾杯橘子汁。喬治十三歲時母親過世,他不僅感到非常悲傷,而且突然變得沒人照管了。對喬治而言,祖母就代表法律。而祖父幾乎擔當不了這個角色。祖父當然思想正統:他憎恨巴黎公社社員,朗誦戴魯萊德的詩歌。但是,他意識到自己的權利甚於確信自己的義務。他介乎於貴族和資產者、地主和官員之間,尊重宗教而不修行,感覺到自己既沒有踏實地融入社會,也沒有承擔嚴肅的責任。他主張高雅的伊壁鳩魯快樂論,醉心於一項幾乎和擊劍術一樣高雅的體育運動——木劍,還獲得「劍術教官」的稱號,並引以為傲。他既不喜歡商量,也不喜歡操心,對自己的幾個孩子撒手不管。我父親在他感興趣的方面如拉丁文和文學方面,繼續出類拔萃,但再也得不到優秀獎,因為他不再強制自己。

除去某些資金補償,梅里尼亞克應該歸我伯父加斯東所有。滿足於這種可靠的命運,加斯東伯父便一心遊手好閒。我父親呢,鑑於自己小兒子的地位、對母親的依戀和在學校裡的成績,以及沒有保障的未來,所以就得發揮個人特長。他自知有些天分,便想一展所長。他能言善辯,口才出眾,對律師職業頗感興趣,於是他報考了法學院。但是他常常對我說,如果沒有社會習俗的阻礙,他就會報考戲劇學校。這不是開玩笑,他一輩子比什麼都更真格的,就是他對戲劇的熱愛。學生時代,他就愛上了風靡一時的文學,每天夜裡都讀阿爾豐斯·都德、莫泊桑、布林熱、馬塞爾·普雷沃、朱爾·勒邁特等人的作品;而每當坐在法蘭西喜劇院或遊藝場的正廳裡時,他就感受到更強烈的快樂。他觀看所有演出,熱愛所有的女演員,崇拜著名的男演員。正是為了像那些男演員,他把自己的臉剃得光光的。那時,各沙龍經常演喜劇。他去上朗誦課,研究化妝術,參加業餘劇團。

父親這種超乎尋常的愛好,我想可以從他的社會地位得到解釋。他的姓氏、家族的某些關係、兒童時代的友情、青年時代的情誼,這一切都讓他深信他屬於貴族階級,採納了貴族階級的價值觀,讚賞優雅舉止、美妙情感、瀟灑、氣派、風度、輕浮、嘲諷。資產階級那副正經八百的德行讓他感到厭倦。得益於非常好的記憶力,考試他總是成功,他特別把學習的歲月花在了尋樂上——上戲院、看賽馬、泡咖啡館、迷戀沙龍。他幾乎不把平民的成功之道放在心上,本科結業後論文也懶得做,便去上訴法院求職,給一位有經驗的律師當了書記員。對於通過勤奮工作取得的成功,他嗤之以鼻。他認為人一生下來,就具有無法抹殺的資格享有所有優越條件,如頭腦、才華、魅力和門第等。可是惱人的是,在他所向往的這個社會等級裡,他什麼也不是。他的姓氏雖然帶有代表貴族的介詞,卻默默無聞,不能為他敲開俱樂部和高雅沙龍的大門;他想像大貴族一樣生活,可是沒有條件。在資產階級社會里他能成就的事,如成為傑出的律師、一家之主、體面的公民等,他又不以為意。他兩手空空地奔向生活,對於能夠掙到的財富不屑一顧。為了掩蓋這種貧乏,他只有一個辦法,就是出風頭。

要出風頭,就得有旁觀者。父親的志趣不在大自然,也不耐寂寞,唯一讓他感興趣的是社交生活。他的職業令他開心,因為律師在出庭為人辯護時,便成眾人關注的物件。他人年輕,像花花公子一樣在意自己的打扮。從孩提時代起就習慣於炫耀魅力,他以健談和有吸引力的佼佼者而名聲在外。不過,這些成績並不令他滿意:在首先看重財富和貴族家世的沙龍里,這些只讓他上升到中不溜兒的等級。要想不接受這個上流社會的等級制度,就必須對這個社會提出質疑,並且身處社會之外,既然在他的心目中,那些低等的階級都不足掛齒,那麼文學就使人可以對現實進行報復,因為它使現實受制於故事。不過,如果說父親是一位入迷的讀者,但他知道寫作要求有令人望而卻步的毅力、勤奮和耐心;這是一項孤獨的活動,讀者僅存在於希望之中。相反,戲劇為他的這些問題提供了一個獨到的解決辦法。演員避開了創作的痛苦,人家向他提供一個完全構建好的想象的天地,在這個天地裡為他保留著一個位置,他本人活躍在這個天地裡,面對著活生生的觀眾。觀眾像一面鏡子,馴服地反映他的形象。在舞臺上,他是主宰,千真萬確地存在,的確覺得自己是主宰。父親給自己化妝的興致特別高,套上假髮和連鬢鬍子,他就變了模樣兒,這樣做不需要任何對照。既非貴族亦非平民,這種不確定性造就了可塑性:由於根本什麼也不是,他就可以隨便變成什麼人,高於所有人。

父親從來沒有想過不理會他那個階層的成見而選擇演員職業,這是可以理解的。他熱衷於戲劇,是因為不甘心居於他那樣卑微的地位,不想沉淪。他實現了雙重的目標,尋求一種辦法,對付一個不肯毫無保留地接納他的社會,強行開啟這個社會的大門。靠了做業餘演員的才華,他果然涉足了一些比他出身的階層更高雅而不那麼清寒的圈子。在這些圈子裡,人們看重的是才子佳人,是尋歡作樂。身為演員和上流社會人士,父親找到了自己的道路,全部業餘時間裡都去演滑稽劇和啞劇。甚至在結婚的前一天晚上,他還在舞臺上演出,結婚旅行一回來,就讓我媽媽也參加。媽媽的美貌彌補了經驗的不足。我說過,每年他們都要去迪沃納-勒班參加一個業餘劇團演出節目。他們也經常去看戲。父親常招待《喜劇》雜誌的編輯作者,對後臺的閒言碎語瞭如指掌。他過往密切的朋友之中有一位奧德翁劇院的演員。他在庫羅密埃醫院住院期間,編排並演出了一臺歌舞雜耍節目,是與另一位病號、自編自演的年輕藝人加布裡埃洛合作的。他有時邀請這位年輕藝人來家裡做客。後來無法再過上流社會的生活了,但他還是找得到一些機會登臺演出,哪怕是靠人贊助。

這種執著的酷愛顯示了他的獨特之處。照他自己的說法,父親屬於他那個時代和他那個階級。他認為恢復君主政體的想法是空想,但共和政體也引起他的厭惡。他沒有參加「法蘭西行動」,但在「國王的報販」之中有一些朋友。他讚賞發起這個政治運動的莫拉和都德,不準人們對民族主義的原則提出質疑。如果哪個冒失鬼想跟他討論,他會大笑著予以拒絕。他對祖國的愛不是辯論和語言所能表達的。「這是我唯一的信仰。」他說。他憎恨外國佬,對人們允許猶太人染指國家事務而義憤填膺。他像我母親篤信上帝一樣,深信德雷福斯是有罪的。他閱讀《震旦報》。有一天西爾苗納表兄帶回家一份《作品》——這種「只配擦地板」的報紙,他大為光火。他認為勒南是一個才智非凡的人,所不同的是他尊重教會,深惡痛絕孔布的法律。我父親的道義以崇尚家庭為準則。當了母親的女人在他看來是神聖的;他要求妻子忠實,要求年輕女孩子貞潔,但贊成男人自由不羈,因而能夠寬容地對待別人認為輕浮的女人。由於他傳統,因此在他身上,理想主義與接近犬儒主義的懷疑主義結合在一起。他為《西哈諾》激動不已,欣賞克雷蒙·沃特爾,非常喜歡卡皮、道奈、薩沙·吉特里、弗萊爾和卡雅韋。作為民族主義者和通俗喜劇演員,他顯得既高貴又膚淺。

我很小的時候,就被他的樂呵呵和油嘴滑舌征服了。人漸漸長大,我學會了更嚴肅地欣賞他:我驚歎他的素養,他的機智,他可靠的常識。在家裡,他的優勢是無可爭議的,比他小八歲的母親,心悅誠服地承認這一點,因為是他引導她懂得了生活和讀書。「妻子嘛,丈夫把她塑造成什麼樣就是什麼樣,她要靠丈夫培養。」父親常常這樣說。他給媽媽大聲朗讀泰納的《現代法國的起源》和戈賓諾《論人類種族的不平等》。他並未顯示出狂妄自大的抱負,相反以懂得自己的限度而自鳴得意。他從前線帶回來一些新聞話題,母親覺得很有意思,但他不想貿然進行加工處理,怕搞出平庸的東西。這種謙虛使他保持著清醒頭腦,在特殊情況下能作出最終的判斷。

隨著我日漸長大,父親對我越來越關心。他特別注意我的拼寫。我給他寫信,他總把經過修改的信交還給我。假期裡他讓我聽寫很難的文章,一般是從維克多·雨果的作品裡選的。我書讀得多,很少寫錯,他滿意地說我拼寫自然。為了培養我對文學的興趣,他在一個黑色的仿皮小本子裡編了一套小小的詩選,其中有科佩的《一部福音書》、邦維爾的《小讓娜的木偶》,《唉!如果我知道》應該是艾熱西普·莫羅的,還有幾首別的詩。他教我朗誦這些詩,要求朗誦時注意語調。他為我大聲朗讀經典作品,如雨果的《呂伊·布拉斯》和《愛爾那尼》、羅斯丹的劇本、朗松的《法國文學史》以及拉比什的喜劇作品。我問他許多問題,他總是欣然回答。他不讓我感到懼怕,因此我在他面前一點也不拘束。不過,我並不試圖跨越橫隔在我們之間的距離。有許多話題我甚至想象不到可以和他談。在他心目中我既不是一個肉體,也不是一個靈魂,而一個有思想的人。我們的關係處在一個清澈透明的空間,這裡不可能發生任何碰撞。他不俯就我,而是讓我升得和他一樣高,這時我就會覺得自己成了大人而自豪。當我重新降到尋常水平時,我依附的就是媽媽了。爸爸毫無保留地放棄了關心我的物質生活和我的道德培養。

我母親出生在凡爾登一個虔誠而富裕的資產階級家庭。她父親是一位銀行家,曾在耶穌會學習,她母親弗朗索瓦絲則在一家修道院學習過。我母親有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外婆全身心忠誠於丈夫,對兒女們感情上比較淡漠,而外公偏愛小女兒莉莉。媽媽受到他們的冷落。她是百鳥修道院的半寄宿生,受到修女們的器重,因而找到了安慰。她埋頭於學習和虔信,拿到小學文憑之後,繼續在一位高階嬤嬤指導下深造。其他一些失望使她的少女時代蒙上了憂傷的陰影。她的童年時代和少女時代在她心靈裡留下了一種怨恨,從來沒有完全平復。二十歲的時候,她穿著緊身胸衣顯得縮頭縮腦,習慣於剋制感情的衝動,把苦澀的秘密默默藏在心底,感到孤獨、沒人理解,儘管婀娜多姿,但缺乏自信和快樂。去烏爾加特與一個不認識的小夥子相會時,她一點熱情也沒有。爸爸的熱情洋溢感染了她,爸爸表達的感情滋養了她,媽媽像鮮花一樣綻放了。在我最早的記憶中,她是一個笑口常開、活潑愉快的女人。她心裡也有一種漲滿的、湍急的東西,結婚之後就奔瀉了出來。父親在她眼裡享有很高的威信,她覺得女人就應該順從男人。可是她對路易絲、對我妹妹和我,卻表現得專橫,有時甚至表現得暴躁。親近的人之中有某一個違逆了她或者冒犯了她,她的反應通常是火冒三丈,或者直率、激烈地大叫大嚷。然而在社交場合,她總是顯得靦腆。突然轉移到與她在外省接觸的人很不相同的圈子裡,她無法輕易地適應。她年輕、閱歷尚淺,而又那樣愛著我父親,這使她容易受到傷害。她害怕批評,為了避免別人批評,便竭盡全力「像大家一樣做」。她的這個新圈子沒有那麼在乎她在百鳥修道院裡遵守的道德。她不想被人家看成假正經女人,便放棄按照自己的準則進行評判,而拿定主意按習俗行事。爸爸最好的一位朋友與人姘居——過著有罪的生活,這並不妨礙此人經常來我們家,但我們家不接待他的姘婦。無論從哪種意義上講,母親都從來不會考慮對上流社會習俗所認可的輕率言行提出異議。她還贊成其他許多妥協,因為這些妥協無損於她的原則。大概是為了抵消這些讓步,她在內心裡保有一種嚴厲的不妥協態度。她儘管無疑是一位幸福的新娘子,但幾乎不懂得何謂淫邪,總是把肉慾和罪孽混為一談。習俗使她不得不原諒男人言行上的某些越軌,她便把嚴厲集中到女人頭上。對她而言,在正派女人和「放蕩女人」之間,幾乎不可想象還有第三種女人。「肉體」方面的問題令她反感,所以她從來不對我提及。甚至在我就要進入青春期的時候,她也不提醒我等待著我的意外。在其他所有方面,她都同意父親的意見,沒有顯示出將父親的意見與宗教協調一致有什麼困難。父親對人類心靈的種種荒唐表現、對遺傳的種種反常現象、對幻想的稀奇古怪都表示驚異,可我從來沒有見到母親對任何事情表示驚異。

爸爸不把自己的責任當回事,媽媽卻念念不忘,時時把教育者的任務掛在心上,徵求基督教母親協會的意見,與那些小姐相互切磋。她親自送我去上學,旁聽我上課,督促檢查我的作業和功課。為了伴隨我,她學習英語,又開始學習拉丁語。她指導我閱讀,帶我去做彌撒和參加聖體降福儀式。她、我妹妹和我,我們一塊做晨禱和晚禱。她見證我的每時每刻,甚至我心靈裡的秘密;我幾乎感覺不出她的目光和上帝的目光有何不同。我的任何一位姨媽,甚至包括在聖心教堂培育長大的瑪格麗特伯母,都沒有像她一樣虔誠地信奉宗教。她經常領聖體,勤謹地禱告,閱讀許多虔敬的書籍。她言行與信仰一致。她隨時準備作出犧牲,把身心整個兒奉獻給了親人們。我並不把她看成一個聖人,因為她跟我太親密,因為她太容易發脾氣。我因此覺得她的榜樣更令人信服,在虔誠和道德方面,我也應該像她一樣。她感情的熱烈彌補了她脾氣的暴躁。更加完美無缺,更加冷漠疏遠,她就不可能對我產生這麼深刻的影響。

母親的影響的確在很大程度上是取決於我們的親密關係。父親把我當作一個成人對待,母親則是關心我這個孩子。母親比父親對我表現得更寬容。聽到我說蠢話,母親覺得自然,父親則感到惱火。我調皮搗蛋、亂塗亂寫,母親覺得開心,父親則覺得無趣。我希望大家看重我,但本質上是渴望大家接受本來的我,包括我這種年齡的孩子身上的毛病。母親以她的慈愛,為我做了徹底的辯護。最中聽的表揚都是父親給予我的。但他要是因為我把他的書房翻得亂七八糟而斥責我;他要是嚷著「這些孩子真愚蠢」,我把他顯然沒怎麼強調的話當成了耳旁風。相反,母親的任何責備,哪怕是她皺一下眉頭,都會使我失去安全感;沒有她的許可,我都覺得自己沒有權利存在。

這些責備之所以對我觸動這麼大,是因為我指望母親能夠親切和藹地對待我。我在七八歲的時候,在母親面前並不約束自己,對她說話毫無顧忌。一件具體的往事證實的確如此。我出麻疹,患了脊柱輕微側凸的毛病。一位醫生沿著我的脊椎畫了一條線,彷彿我的背部是塊黑板似的。他給我指定時間做瑞典體操。我跟一位大個子黃頭髮老師私下上了幾堂課。一天下午我在等老師時,練習爬單槓,爬到上面,感到大腿之間奇怪地發癢,那感覺既舒服又令人失望。我又爬,又出現了那種現象。「這好奇怪!」我對媽媽說,並且對她描述了自己的感覺。媽媽現出心不在焉的樣子,盡談別的事情,我覺得自己說了一通不需要理睬的廢話。

後來我的態度改變了。一兩年後,當我尋思書上常常提到的「血緣關係」,尋思《我向您致敬,馬利亞》裡提到的「你腹所生的子女」時,我並沒有把我的猜疑告訴母親。有可能在此期間她反駁了我提出的一些問題,而我記不清了。不過我的沉默屬於更廣泛的禁忌。從此開始,我就謹言慎行了。母親甚少懲罰我,雖說她好動手打人,但捱了她的耳刮子並不很疼。然而,我儘管還是像從前一樣愛她,但開始畏懼她了。有一句她愛掛在嘴邊的話,說出來會使我和妹妹呆若木雞:「這真可笑!」當她和爸爸一塊議論第三個人時,我們常常聽見她下這樣的結論。當這句話是針對我們時,我們就會從家庭的九天之上跌落到芸芸眾生所待的最底層。由於沒法預料什麼言行可能惹來這句話,所以對我們而言任何主動性都包含著危險。謹慎就是別亂說亂動。記得我們請她允許我們帶著玩具娃娃去度假時,她回答說:「為什麼不呢?」給了我們一個意外的驚喜。好多年我們一直剋制著這種慾望。我如此膽怯的頭一個理由,無疑是想免得讓她瞧不起。但同時,當她眼裡閃爍著怒火,或者僅僅當她撇嘴時,我擔心的不僅是自己會受到貶斥,也擔心我在她心裡造成的激動不安。如果她證實我說了謊,我感受更強烈的會是她的難堪甚於我自己的羞愧。這種想法令我實在難以忍受,所以我總是說實話。我顯然沒有弄明白,媽媽對不同的意見和新東西總是急忙加以譴責,大概是想防止任何爭議會在她心裡引起慌亂不安。不過我感覺到,不尋常的話和出乎意料的計劃會擾亂她內心的寧靜。我的責任心加重了我的依賴性。

因此,母親和我,我們處在一種相互依存之中,我不刻意模仿她,而是任由她塑造。她給我灌輸責任感及忘我和刻苦的要求。父親不討厭表現自己,可是我在母親這裡學到的是自我收斂,控制自己的言語,節制自己的慾望,只說和做自己該說的話和該做的事。我不提任何要求,我敢做的事情很少。

父母之間保持的和睦,加深了我對他們各自的尊敬。這使我得以避免一個可能會使我非常尷尬的難題。爸爸不做彌撒,當瑪格麗特伯母講述朝聖地盧爾德的聖蹟時,他總是發笑,因為他不信宗教。這種懷疑論對我沒有影響,因為我強烈感受到上帝就存在於我身邊。然而,爸爸從來不會錯,卻看不清最顯而易見的真理,怎能不讓我莫名其妙呢?正視事情,敢情是一種十分艱難的賭注。那麼虔誠的媽媽,卻似乎覺得這挺自然,我也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爸爸的態度。結果是我習慣地認為,由爸爸體現的我的智力生活和由媽媽指導的我的精神生活,是兩個截然不同的範疇,二者井水不犯河水。神聖與智力不屬於同一個範疇;人類的事情如文化、政治、商業、習俗等,不屬於宗教。因此我把上帝打發到了世界之外,這可能將深刻地影響我後來的成長。

我在家裡的處境,使人想起父親小時候在家裡的處境:在祖父放縱不羈的懷疑論和祖母的資產者的嚴肅較真兒之間,他的處境不妙。我的情況也一樣,爸爸的個人主義和他世俗的倫理,與媽媽教導我的傳統主義的嚴肅道德形成對照。這種平衡的失調,在很大程度上說明了我成為一個知識分子的原因。

眼下嘛,無論在人間還是在通往天堂的道路上,我都得到保護和引導。而且我慶幸自己並非無可挽回地聽憑大人擺佈。我並非孤單一人承受著孩子的處境:我有一個同胞姐妹,就是我妹妹。她的作用在我六歲左右的時候變得可重要了。

大家叫她寶貝蛋,她比我小兩歲半。有人說她長得像爸爸——金色的頭髮、藍色的眼睛,在她小時候的照片上,彷彿顯得淚眼矇矓。她的出生令人失望,因為家裡盼望一個小男孩。當然,沒有任何人對她表現出怨恨,但大家在她的搖籃旁唉聲嘆氣,這大概說明他們並非無所謂吧。父母注意完全公平地對待我們姐妹倆。我們穿戴一樣,幾乎總是一塊兒出去,兩個人過的是同樣的生活。然而作為老大,我也享受某些好處。我有一間臥室,與路易絲同住,我睡一張仿古的木頭大床,上面雕刻有牟利羅的《聖母昇天圖》。家裡只給妹妹在狹窄的走廊裡支了一張摺疊式鐵床。爸爸服兵役期間,是我陪同媽媽去看望他。妹妹被貶到了次要地位,這個最小的女兒感到自己幾乎是多餘的。對父母而言,我是一種嶄新的體驗;妹妹則很難給他們帶來不知所措和出乎意料的感覺。他們不曾將我與任何人比較,但不斷地拿妹妹與我比較。在德西爾學校,老師們都習慣於讓年齡大的學生給年齡小的學生做榜樣。不管寶貝蛋做什麼,時間的距離和傳說的昇華作用都肯定我比她好。她的任何努力、任何成功都無法超出這個限度。作為某種莫名其妙的噩運的受害者,她感到痛苦,晚上常常坐在小椅子裡啜泣。家人責備她天性好抱怨,這又是她矮人一截之處。她可能厭惡我,但自相矛盾的是,她只有在我身邊才能找回自愛。我怡然自得地安於做姐姐的角色,但值得自誇的也只有年齡賦予的這點優勢。我認為寶貝蛋對自己的年齡是很敏感的,我如實地看待她:她是一個年齡比我小一點的同胞姐妹,對我對她的尊重感激涕零,以絕對的誠意予以報答。她是忠於我的人,是我的重影,是我的複製品。我們兩個誰也離不開誰。

我同情那些獨生子女。孤單地一個人玩耍,我覺得枯燥乏味,只不過算是一種消磨時間的方式。兩個人打球或玩造房子游戲,就成了一項活動;兩個人推著鐵環賽跑,就成了一場比賽。即使作移印畫或者畫五顏六色的目錄,我也需要有人一塊做。兩個人既競爭又合作,各自都從另一個人身上找到自己所做事情的目標,這就不是徒勞的了。我最喜愛的遊戲是扮演各種人物的遊戲,這些人物之間要求有默契。我們沒有多少玩具,最好玩的玩具如會跳躍的老虎和會把腳舉高的大象,父母把它們鎖起來了,有機會的時候拿出來,讓他們的客人們欣賞。我倒是不感到遺憾。我感到欣慰的是我擁有大人用來消遣的一些東西。我喜歡這些東西,更多的是因為它們珍貴,而不是因為習慣於使用它們。不管怎樣,道具如日用雜貨、成套的廚具、護士的行頭等,對想象力只能提供微小的幫助。為了把我所編的故事演活,一個搭檔對我是必不可少的。

我們排演的大部分小故事和情景,都平淡無奇,這我們心裡清楚。大人們在場,並不妨礙我們賣帽子或者冒著德國人的子彈衝殺。其他一些戲,我們更喜歡的戲,要求秘密地上演。表面上它們都是完全天真無邪的,但是它們使我們童年的遭遇理想化,又把未來的事情提前表演出來,就必然涉及我內心裡得意的某些私情和秘密。後面我會談到那些按照我的觀點顯得最意味深長的表演。其實這主要是我通過這些表演來表現自己,因為是我把它們強加給妹妹,指定她扮演的角色,而她只有乖乖地接受。當住宅樓直到門廳裡都變得靜悄悄、影朦朧、人人無聊的時候,我便把自己的幻覺釋放出來,用大量的動作和語言使之具體化,有時我們演得一個使另一個著迷,就這樣成功地脫離了這個世界,直到一個專橫的聲音把我們召回現實。第二天我們重新開始。「咱們玩這個吧!」我們說。直到某一天,一個主題反覆表演得太多,再也不能給我們靈感了,我們便選擇另一個主題,忠實地玩上幾個鐘頭或幾個禮拜。

多虧了妹妹和我一塊玩而平息了我的許多幻想,她也使我的日常生活擺脫了寂寞。和她在一起,我養成了交流的習慣。她不和我在一起時,我就搖擺於兩個極端之間:我所說的話,要麼是從我嘴裡發出來的沒有意思的聲音;要麼,如果是跟父母說話,就是一種嚴肅的表示。當寶貝蛋和我一塊閒扯時,所說的話都有某種意義,而且不太使人感到壓抑。與她在一塊,我並沒有感受到交流的快樂,因為對我們而言一切都是共同的。不過,一塊大聲談論當天的某件事情和激動心情,我們倒是使它們價值倍增。我們的話沒有任何可疑的成分,但由於我們相互都把它們看得很重要,它們便在我們兩個之間建立了一種默契,把我們與大人們隔離開來。我們一塊擁有我們的秘密樂園。

這個秘密樂園對我們用處可大了。傳統強加給我們相當多苦差事,尤其在新年前後:要按照布列塔尼的方式,去幾位姨媽家參加沒完沒了的家人聚餐,看望一些老得發黴的老太太;通常我們為了打發無聊,便逃到門廳裡去玩「這個」。夏天祖父喜歡組織去夏維爾或莫東森林遠足。為了打破遠足途中的沉悶氣氛,我們沒有別的辦法,只有東拉西扯閒聊,設想種種計劃,一件件回憶往事,寶貝蛋問我問題,我給她講述古羅馬歷史、法國曆史的片斷,或者講我自編的故事。

我們的關係中我最看重的,是我能夠真正左右她。大人們任意擺佈我。我博得他們的誇獎,但是不是誇獎,還是由他們決定。我的某些行為直接影響母親,但與我的意圖沒有任何關係。妹妹與我之間發生的事情是真實的。我們爭吵,她就哭,我更生氣,我們便相互劈頭蓋臉地罵:「你真笨!」然後又和好如初。妹妹的眼淚不是裝出來的;聽到一句開玩笑的話她破涕為笑,也不是有意逢迎。只有她才承認我的權威,大人們有時向我讓步,而她服從我。

我們之間建立的最牢固的關係之一,是老師對學生的關係。我非常喜歡學習,因此覺得教人是一件有趣的事情。給自己的玩具娃娃們上課,無論如何也滿足不了我,因為問題不在於滑稽地模仿一些動作,而是要真正傳授我的知識。

在教妹妹閱讀、寫字、算算術的過程中,我六歲就體驗到了效率帶來的自豪。我喜歡在白紙上亂寫亂畫一些句子或圖畫,但那時我只會瞎畫一些不真實的東西。當我把無知變成了有知識,當我在空白的頭腦裡印上真知的時候,我就創造出了某種真實的東西。我不模仿大人,而是趕上他們,我的成功出乎他們意料。對我自己而言,它滿足了比虛榮心更嚴肅的一些願望。直到那時,我僅限於讓我受到的關心產生成果,這是頭一回我也有用了。我擺脫了童年的被動狀態,進入了人類的大環行之中。在這個大環行之中,我想每個人都對所有人有用。自從我嚴肅地工作以來,光陰不再虛度,它在我心裡留下了印記。把知識託付給另一種記憶力,我挽回了兩倍的時間。

多虧了妹妹——我的同謀、下屬和心腹——我顯示出自己的自主性。我只承認她「差別中的平等」,這正是強調自己的優勢的一種方式。雖然父母沒有完全表達出來,但我估計他們是接受這種等級,接受我是他們最寵愛的孩子的。我的臥室朝向妹妹睡覺的走廊,走廊盡頭是書房。夜裡我躺在床上聽得見父母說話,那悄悄的低語催我安然入睡。一天晚上,我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媽媽用平穩、稍許有點好奇的聲音問:「這兩個孩子你更喜歡哪一個?」我等待爸爸說出我的名字,可是,他卻猶豫了一會兒——我覺得天長地久的一會兒——才說:「西蒙娜更愛動腦筋,而寶貝蛋那樣溫柔……」他們權衡好壞,說出心裡所想的,最後一致同意要同樣地愛我們兩個,正如我們在書裡面讀到的:父母對他們所有的孩子都一視同仁。然而我卻感到有些氣惱。如果他們兩個有一個更愛我妹妹,我肯定受不了。我之所以甘心接受公平的分享,是因為我相信事情會朝有利於我的方向發展。我比妹妹年齡大,更有知識,也更有經驗,父母對我們會懷著相同的愛,但是他們應該更看重我,覺得我與他們成年人更接近。

上天恰恰把這樣的父母、這樣的妹妹、這樣的人生給了我,我覺得是莫大的幸運。毫無疑問,我應該慶幸自己的命運。我還具有大家所說的那種難得的好性格。我始終覺得現實比幻想更滋養人。然而最顯而易見為我存在的東西,是我所擁有的東西。我賦予它們的價值不容許我有失望、懷舊和後悔。我的眷戀遠遠勝過我的貪慾。蒲隆地娜已經舊了、褪色了、衣服也破了,但即使拿擺在櫥窗裡那些最漂亮的玩具娃娃來和我換,我也不換。我對它所抱的愛,使它變得獨一無二、不可代替。拿任何天堂來換梅里尼亞克花園,拿任何宮殿來換我們的套間,我都不換。我不曾閃過念頭,覺得路易絲、我妹妹和我父母不是他們那個樣子。我自己呢,也不曾想象過我有另一副面孔,待在另一具皮囊裡,因為我就樂意待在自己的皮囊裡。

滿意和自滿相去不遠。我對自己在世界上所佔的位置感到滿意,覺得它得天獨厚。我父母是傑出的人,我認為我們的家庭堪稱典範。爸爸喜歡冷嘲熱諷,媽媽愛好評頭品足。很少有人在他們面前得以倖免,而我從來沒有聽見什麼人對他們說三道四。因此父母的生活方式代表絕對的準則。他們的優越感影響了我。在盧森堡公園,家裡人禁止我們與不認識的小女孩玩兒。這顯然因為我們是以更精緻的材料做成的。我們不能像那些俗人,拿拴在井臺邊的金屬杯子喝水。外婆送了我一件禮物,是一隻閃著珠光的貝殼,樣式獨特,一如我們的天藍色軍大衣。記得有一年封齋節前的星期二,我們的口袋不是裝滿五彩紙片,而是裝滿玫瑰花瓣。媽媽只去某些糕點店裡買糕點,麵包店裡的長條糕點我覺得像石膏做的一樣難吃。我們嬌貴的胃使我們有別於一般人。周圍大部分孩子收到《蘇珊特的一週》,而我卻訂了《聖誕之星》,媽媽覺得其道德水準更高。我不上公立中學,而上私立教會學校,它在許多具體方面顯示出獨創性,例如編班的方式就很少見:零班,一班,二班;三級一班,三級二班,四級一班,等等。我在學校的小教堂裡上教理課,而不與教區那一大群孩子一塊兒上。我屬於精英階層。

然而在這個精英圈子裡,我父母的某些朋友擁有很大的優勢,他們富有。我父親是二等兵,每天只賺五毛錢,我們的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有時,我和妹妹被邀請參加豪華得令人瞠目結舌的節慶活動。非常寬敞的套間裡,到處是吊燈、錦緞、天鵝絨,許多孩子飽食冰淇淋、花式糕點;我們觀看布袋木偶戲、魔術表演,圍著一棵聖誕樹跳輪舞。其他小女孩都穿著閃閃發光、帶花邊的絲綢衣服,我們都穿著顏色暗淡的毛料連衣裙。我感到有點不自在。但一天玩下來,人累了,渾身是汗,胃脹得直想嘔,我就把這噁心的感覺歸罪於那些地毯、水晶燈、塔夫綢。回到家裡我感到高興。我的全部教育使我確信,道德和文化比財富更重要。我的習性讓我相信這一點。因此我泰然地接受我們簡樸的生活條件。由於忠實於自己抱定的樂觀主義,我甚至相信我們這種生活條件是值得嚮往的。我從我們的平凡中看到了一種中庸之道。窮光蛋、流氓,我視之為被排除在外的人,但王公貴族和億萬富翁也脫離了真正的世界:他們不尋常的地位將他們排除在這個世界之外。至於我,我認為我既可以進入社會的最高層,也可以進入社會的最底層。但實際上,社會最高層對我關閉著,社會最底層與我徹底斷絕了關係。

沒有多少事情擾亂我的寧靜。我將人生視為一場愉快的歷險。對付死亡,有信仰保護我:我兩眼一閉,剎那間天使雪白的手就把我託到天國。在一本切口燙金的書裡,我讀到一則寓言,使我確信不疑。一隻生活在池底的小蟲子惶恐不安。她的夥伴們一個接一個消失在水下蒼穹的黑暗之中。她也將消失嗎?突然,她處在了黑暗的另一邊,她長了翅膀,會飛了,在奼紫嫣紅的花叢中,受到陽光的愛撫。二者之間的相似我覺得無可辯駁。只有一塊薄薄的碧藍的天毯,隔開我與閃耀著真正光明的天堂。我常常躺在地氈上,兩眼閉攏,雙手合十,祈求我的靈魂飛昇。這只是一個遊戲。我如果感到自己最後的時刻到了,準會恐懼地叫起來。至少,死亡的想法還嚇不倒我。然而一天晚上,死亡嚇得我透心涼。我閱讀到,在海邊有一條美人魚正在死去。為了一位英俊王子的愛情,她放棄了自己不死的靈魂,變成了泡沫。那個不停地一遍又一遍喊著「我在這裡!」的聲音,永遠消逝了。我彷彿覺得整個宇宙陷入了靜默。啊,不!上帝許諾我永生。我永遠不會停止看、聽和交談。不會有終結。

有起始:這有時令我困惑。我想,小孩子都誕生於上帝的意旨吧。但是,一反所有公認的教義,我認為全能的上帝的能力是有限的。我心裡的這種存在,肯定我就是我,它不依附於任何人,從來沒有任何東西觸及它,任何人,即使是上帝,都不可能造出它。上帝只限於給它提供一個軀殼。在神奇的空間,飄蕩著無數看不見、摸不著的小靈魂,等待化為肉身。我曾經是它們之中的一個,可是那一切我都忘記了。那些小靈魂徘徊在天國和人寰之間,這一點他們將來都不記得。我苦惱地體會到,這一記憶的缺失等同於虛無。一切的發生,彷彿我出現在搖籃裡之前,根本不曾存在過。必須填滿這道斷層:我將在途中截住那些鬼火,它們虛幻的光照亮不了任何東西。我將把我的目光提供給它們,驅散它們的黑暗,明天出生的孩子們就都會記得……我沉浸在迷迷糊糊、徒勞無益的遐想之中,想否認我的意識與時間令人惱火的脫離,但否認不了。

至少我浮出了黑暗,但我周圍的東西還留在黑暗裡。我喜歡童話賦予一枚粗針針狀的念頭,賦予一個碗櫥木頭的想法。不過那是童話。深處黑糊糊的物體壓在地面上不知道,也不會喃喃低語:「我在這裡。」再說我講述過,自己在梅里尼亞克,怎樣愣神地凝視著撂在椅子靠背上的一件上衣。我試圖代替它說:「我是一件又老又累了的上衣。」我做不到,感到驚惶失措。在過去的那些世紀裡,在死去的那些人的沉默中,我揣測著自己的不在世:我揣測著真相,自欺欺人地迴避自己的死亡。

我的目光創造光明。尤其假期裡,我常常陶醉於一些發現,可是有時候,疑慮會困擾著我:我的存在非但沒有向我揭示世界,反而扭曲了世界。當然我不相信在我睡著了的時候,客廳裡的花會去舞會跳舞,田園詩能在櫥窗裡的小擺設之間結出果實。但是有時我懷疑,熟悉的田野會模仿魔幻的森林,一旦有闖入者破壞它,就會喬裝改扮;闖入者所到之處會生出幻景,他迷了路,林間空地和喬木林都對他保守自己的秘密。我藏在一棵樹後,試圖突然發現林下灌木叢的僻靜,但徒勞。一則題為《瓦朗丁或好奇的惡魔》的故事,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一位仙女教母帶著瓦朗丁坐豪華四輪馬車漫步。她對瓦朗丁說,車外有迷人的景色,但窗簾遮住了車窗看不見,不要撩起窗簾。瓦朗丁受到惡魔唆使,不聽從吩咐。他只看到黑暗,他的目光看不見物體。我對這個故事後面的部分不感興趣。當瓦朗丁與他的惡魔鬥爭時,我正焦急地與無知的黑暗搏鬥。

我的不安有時強烈,但很快會煙消雲散。大人們為我確保世界,沒有他們的幫助我很少深入其中。我寧願在他們為我創造的想象的世界裡跟隨他們。

我在前廳裡坐定,對面是諾曼底式衣櫃和雕花木頭座鐘,鐘的肚子裡關著兩隻松果形的銅錘和黑暗的時間。牆上,有一個輸送暖氣管的口,透過暖氣管口金色的網,我吸到從深淵裡冒上來的令人作嘔的氣。那深淵和這寂靜,帶著座鐘嘀嗒的節奏,令我感到害怕。書使我安下心來。它們講述,不掩飾任何東西;我不在,它們就保持沉默。我開啟書,看到的完全是它們所講述的。如果有一個詞我不懂,媽媽就給我解釋。我趴在紅色地氈上,閱讀塞居爾夫人和澤納伊德·弗洛里奧的作品,佩羅、格林、奧爾努瓦夫人和施密特議事司鐸的童話,託普弗和貝卡西納的畫冊、費努雅爾家族的奇遇、工兵卡芒貝的歷險、《苦兒流浪記》以及儒勒·凡爾納、保爾·迪瓦和安德烈·羅黎的作品,還有拉魯斯出版的《玫瑰叢書》。這套叢書講述世界各國的傳奇和戰爭期間的英雄故事。

我得到的只是經過審慎挑選的兒童書籍。這些書所採納的,是與我的父母和我的老師們相同的真理和價值觀。好人有好報,惡人有惡報;只有滑稽可笑的人和愚蠢的人,才會遇到倒霉的事。對我而言,這些基本準則得到捍衛就滿意了。平常我很少拿書中的奇聞怪事與現實進行聯絡。我覺得開心,就像在布袋木偶劇院隔著距離笑一樣。這就是為什麼,儘管大人們在塞居爾夫人的小說裡機敏地發現了離奇的背景,但這些小說從未令我驚奇。伊貝克夫人、杜拉齊納將軍一如克里普託加姆先生、克拉克男爵、貝卡西納,只不過都像木偶一樣存在。一篇故事是一件自我滿足的漂亮物品,像一場木偶戲演出或一幅畫。我體會到那些必然的結構,即開篇、佈局和結尾,詞和句子都閃爍著內在的光輝,恰似一幅畫的顏色。然而有時,書籍會多少有點含糊地對我談論我周圍的世界或我自己。於是它們就引起我的幻想或思考,有時會顛覆我的信念。安徒生教我憂鬱,在他的童話故事裡,物體會遭殃,自己碎裂,本不該遭遇不幸卻自我燃燒。小美人魚在一命嗚呼之前,每走一步都痛苦不堪,彷彿是在燃燒的煤炭上行走,然而她沒有犯任何錯誤。她受的折磨和她的死亡,讓我心裡很不平靜。我在梅里尼亞克閱讀的一本題為《叢林的獵人》,令我心亂如麻。作者講述荒誕不經的歷險,講述得相當巧妙,引得我也參與進去。主人公有一位朋友鮑勃,又肥又胖,樂天而隨和,忠肝義膽,立刻獲得了我的好感。他們一塊被關在一座印度監獄裡,發現有一條地下通道,一個人爬行可以通過。鮑勃頭一個往外爬,突然他恐怖地叫了一聲:他遇到一條蟒蛇。兩手出汗,心臟狂跳,我目睹了那場悲劇:蟒蛇吞噬了他。這個故事讓我好久不得安寧。的確,只要想到那條蛇吞人的場面,就足以讓我周身血液凍結。我如果討厭那個受害者,也許就不會感受到如此強烈的震撼。鮑勃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推翻了所有慣例:任何事情都可能發生。

儘管書籍墨守成規,但它們還是擴大了我的視野。作為能把印刷的符號轉化成故事這種魔術的新信徒,我欣喜若狂。我產生了將這種魔術顛倒過來的慾望,坐在一張小桌子前面,把自己頭腦裡逶迤的句子移印到紙上:白紙上佈滿紫色的字跡,講述著一個故事。在我周圍,前廳裡的寂靜變得隆重了:我覺得自己像在主持一個宗教儀式。由於我從來不在文學裡尋求反映現實,因此我也從來沒有想過把自己的經歷或幻想轉錄下來。令我開心的是用文字裝點一件物品,就像我過去用管子搭房子一樣。是書本而不是赤裸裸的世界,給我提供模特兒。我進行模仿。我的頭一篇作品題目叫做:《瑪格麗特的不幸》。一個勇敢的阿爾薩斯女孩子,她是一名孤兒,帶著一群弟弟妹妹穿過萊茵河,要去法國。我遺憾地瞭解到,萊茵河在該流的地方不流,我的小說流產了。於是我抄襲我們家裡人人都非常欣賞的《費努雅爾一家》。費努雅爾先生和夫人以及他們的兩個女兒,就是我們自己這個家庭的翻版。一天晚上,媽媽帶著讚賞的笑聲給爸爸念《科爾尼松一家》。爸爸滿面微笑。外公送給我一個黃色錦緞面的本子,裡面沒有寫過字。莉莉姨媽用修道院女生清秀的字跡,把我的手稿抄在本子裡。我自豪地打量著這個本子,它幾乎真像一本書,是靠了我才存在的。我又寫了另外兩三篇作品,都很不成功。有時我只是想出一些題目。在鄉間我扮演書商,給樺樹銀色的葉子題名為《碧空王后》,給木蘭有光澤的葉子題名為《白雪之花》,我搭起巧妙的書攤。我不知道自己希望將來是寫書還是賣書,但在我眼裡世界上沒有比書更寶貴的東西。媽媽向聖普拉西德路上的一間閱覽室訂閱圖書。那裡,無法跨越的柵欄,保護著牆壁上滿是書的走廊。那條走廊像地鐵的隧道一樣,消失在遠處不知什麼地方。我羨慕那些老小姐,穿著不袒露胸肩的無袖胸衣,一輩子擺弄著那些黑色封面的書,題目都顯眼地印在一個橙色或綠色的長方形上面。深藏於靜穆之中,在深色、單調的封面掩飾之下,所有話語都在那裡面,等待人們去辨讀。我幻想把自己關閉在那些塵封的走廊裡,永遠不出來。

我們差不多每年上一趟夏特萊劇院。市參議員阿爾豐斯·德維爾把巴黎市專用包廂提供給我們,因為我爸爸曾經當過德維爾的秘書,那是在他們兩個從事律師職業的時候。這樣我觀看了《追求幸福》《八十天環遊世界》和其他一些場面壯觀的夢幻劇。我欣賞那紅色的幕布、燈光、佈景和花容月貌的女演員跳的芭蕾,但對舞臺上展開的那些歷險不太感興趣。演員們都太真實又不夠真實。最豪華的化妝不如故事裡的紅寶石光彩奪目。我鼓掌歡呼。但實際上,我更喜歡與印有文字的紙安靜地促膝交談。

至於電影,父母將之視為庸俗的娛樂。他們認為卓別林太幼稚,即使對孩子而言也如此。然而,爸爸的一位朋友為我們弄到觀看私人放映電影的邀請券。一天上午在林蔭大道一間放映廳,我們看了《朋友弗裡茨》。大家眾口一詞說這部電影賞心悅目。幾周之後,我們在同樣的條件下看了《卡瑪爾格國王》。主人公是一位溫柔、金色頭髮的農家姑娘的未婚夫,騎著馬在海邊漫步。他遇到一位全身赤裸、兩眼熠熠生輝的波希米亞女子。那女子打他的馬,他目瞪口呆停了好一會兒,然後與那個美麗的褐發女郎一塊關在沼澤地中間的一座小房子裡。我注意到媽媽和外婆交換驚恐的目光。她們的不安最終使我警覺起來,猜想這個故事不宜於我觀看,但我不很明白為什麼。當那位金髮農家姑娘絕望地在沼澤地裡奔跑而被沼澤地吞沒時,我還沒有意識到一樁最可憎的罪惡正在鑄成惡果。對那個波希米亞女郎的傲慢和不知羞恥,我麻木不仁。在施密特議事司鐸的童話《金色的傳統》裡,我見到過更肉感的裸體,不過我們再也不去看電影了。

我並不感到遺憾。我有書籍、有遊戲,我周圍到處有讓人凝神注目的物件,比那些平淡無奇的影像更讓人感興趣。這是有血有肉的男人和女人。有思想意識的人,與不會說話的東西相反,不令我擔心,因為他們是我的同類。當房屋的正面變得明亮時,我窺視那些亮著燈的窗戶,沒有任何不尋常的事情發生。但是如果看到一個小孩坐在桌子前看書,我會激動不已,因為我看到自己的生活在我眼前變成了演出的場景。一位主婦在擺餐具,一對夫婦在閒聊,這些隔著距離、在吊燈和掛燈映照下表演的熟悉的場面,堪與在夏特萊放映的夢幻劇相媲美。我覺得自己沒有被排除在外。透過形形色色的佈景和演員,我感到正在發生一個獨一無二的故事。從一座樓房到另一座樓房,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這故事無限地重複發生,我的存在融入這個故事豐富多彩的無數反光之中,向整個宇宙敞開胸懷。

下午,我在餐廳的陽臺上坐很長時間,拉斯帕耶大街樹木的枝葉伸到了陽臺邊上。我打量著街上的行人。我對大人們的生活習慣瞭解甚少,無法嘗試猜出他們匆匆忙地赴什麼樣的約會。不過他們的面孔、身影和聲音吸引著我。老實講,我現在也不大說得清楚他們給予我的這種快樂。可是,當父母決定搬到雷恩街一棟樓的六層居住時,記得我感到失望:「在街上散步的人,我再也看不到他們了!」這等於割斷了我與世界的聯絡,判處我流放。在鄉間,被放逐到一個偏僻的地方也無所謂,因為我滿眼都是大自然;在巴黎,我渴望見到人。一座城市的真實面目,就是它的居民。無法有更密切的聯絡,我至少需要看到他們。有時我免不了希望違抗禁錮我的圈子。一個步態、一個動作、一個微笑都會打動我;我真想去追趕正拐過街角的那個我永遠再也遇不到的陌生人。一天下午在盧森堡公園,一個穿蘋果綠套裝的高個子姑娘,領著幾個孩子在跳繩。她雙頰紅潤,露出燦爛而溫柔的笑容。晚上,我對妹妹說:「我知道什麼叫愛了!」我的確隱約感受到了某種新東西。爸爸、媽媽、妹妹,凡是我所愛的人都是我的親人。我頭一回預感到,自己的心靈會被來自別處的光芒射中。

這種短暫的衝動,並不妨礙我感覺自己依然神閒氣定。雖然對別人感到好奇,但我並不幻想與自己不同的命運,尤其不會因為是女孩而感到遺憾。我說過,我避免沉迷於空幻的慾望,而愉快地接受給予自己的東西。另一方面,我看不到任何確實的理由認為自己交了噩運。

我沒有兄弟,沒有任何比較顯示,我因為自己的性別而不被允許做某些事情。人們對我施加的限制,我僅僅歸咎於自己的年齡。我感受強烈的是童年,而絕非女性性別。我所認識的男孩子都沒有任何奇異之處。頭腦最靈活的是小勒內,被破例錄取進德西爾學校初級班學習,但我得到的分數經常比他高。在上帝眼裡,我的心靈之高潔,並不遜色於男孩子們。我為什麼要羨慕他們呢?

仔細想想大人們,我的經驗並非黑白分明。在某些方面,爸爸、爺爺和叔伯們在我眼裡顯得勝過他們的妻子。可是在我的日常生活中,路易絲、媽媽和我的女老師們卻扮演著首要角色。塞居爾夫人、澤納伊德·弗洛里奧都讓小孩子做主人公,而讓大人充當他們的配角,母親們在他們的書裡佔有突出地位,父親們都不算數。我自己主要是從大人們與孩子們的關係來觀察他們的。秉持這樣的看法,我的性別倒是確保了我的優勢。在遊戲當中、在思考當中、在計劃當中,我從來沒有把自己變成男人。我的全部想象力都致力於預測自己作為女人的命運。

這個命運,我用自己的方式適應它。不知道為什麼,但事實是,器質性現象很早就不再令我感興趣。在鄉下,我幫助瑪德萊娜喂她的兔子和雞,但這類活兒很快就讓我厭煩了,我對毛皮或鴨絨的溫軟很不敏感。我從來不喜歡動物,紅紅的、皺巴巴的、雙眼迷離的嬰兒令我討厭。我打扮成護士,是為了去戰場救扶傷員,而並不護理他們。在梅里尼亞克,有一次我用一個橡皮注射球模仿給堂妹讓娜沖洗耳朵。她那一副笑吟吟的被動樣子,會誘致人家對她施行性虐待。在我的記憶中,找不到任何與她相像的樣子。在遊戲當中,只有裝扮得不像餵奶的,我才同意演母親。我們看不起其他孩子,他們玩起來不講究協調一致。妹妹和我,我們有一種特殊方式看待我們的玩具娃娃。它們會說話、會思考,和我們以同樣的節奏生活在同樣的時間裡,每天長達二十四小時:它們酷似我們。實際上,我表現得好奇甚於有條理,熱情甚於注重細節。但是,我像精神分裂症患者似的,繼續幻想做得既嚴格又協調,利用玩具娃娃蒲隆地娜來滿足這種癖好。作為一個模範小女孩完美無缺的母親,給予小女孩理想的教育,使她從中最大限度地受益,這樣我就在滿足各種需要的狀態下,找回了自己的日常生活。我接受妹妹不事張揚的合作,專橫地幫助她撫養她自己的兒女。我拒絕男人來剝奪我的責任,讓我們的丈夫都去旅行。在實際生活中,我知道情況完全是另一種樣子:家中一位母親身邊總是有一位丈夫;許多枯燥乏味的任務令她不堪重負。一想到自己的將來,我覺得這些負擔實在太沉重,便放棄了自己也要生孩子的念頭。對我而言,重要的是培養思想和靈魂:我要當教師,我這樣決定。

然而,教書正如那些小姐所從事的,並不能讓老師足夠徹底地控制學生。必須讓學生完完全全屬於我:我計劃他的每一天,直至最微小的細節,消除一切風險,巧妙、精確地做到勞逸結合,利用而絕不浪費每一刻時間。要切實落實這個設想,我看只有一個辦法:我要成為家庭教師。父母大叫起來。我呢,並不認為家庭教師低人一等。看到妹妹所取得的進步,我體驗到使空腹變成飽學的無上快樂。我無法想象,未來會向我提供比培育一個人還更崇高的事業。而且不是隨便一個人。今天我才明白,在我未來的創造中,一如在我的玩具娃娃蒲隆地娜身上,我所設想的是我自己。這是我的使命的意義所在。成年之後,我將重新掌握自己的童年,把它塑造成一件完美無缺的傑作。我夢想自己有完美的基礎和輝煌的頂點。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