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我自信,現在和將來我都會獨自主宰自己的生活。然而,宗教、歷史、神話向我暗示另一種角色。我經常想象我就是抹大拉的馬利亞,用我的長頭髮擦基督的腳。大多數現實的或傳說中的女英雄,像聖女布朗蒂娜、柴堆上的貞德、格麗澤莉迪斯、熱納維耶芙·德·布拉班特等,都是通過男性使她們遭受的痛苦考驗,才在這個世界或另一個世界得到榮耀的。我甘願扮演受害的女人。有時我強調她們的勝利,劊子手只不過是殉道者及其榮譽之間微不足道的媒介。因此妹妹和我進行了忍耐力的比賽:我們用夾糖塊的夾子夾對方,用小旗子的杆子戳對方。應該做到就是死也不發誓棄絕。我可恥地作弊,被戳出頭一道傷口就裝死,只要妹妹不讓步,我就堅持著讓她存活下去。身邊是被關在黑牢裡的修女,我唱著聖歌嘲笑獄卒。性別賦予我的被動狀態,我把它變成藐視態度。我常常久久地為此自鳴得意,品嚐著不幸、屈辱的快樂。我的虔誠使我變成受虐狂,拜倒在一位金髮的年輕上帝面前,或者在告解的夜裡拜倒在可愛的馬丁神甫面前,品嚐著美妙的痴迷,雙頰流淌熱淚,迷迷糊糊躺在天使們的懷裡。我讓這種激情發展到頂點,重新穿上女聖人布朗蒂娜血跡斑斑的衣服,讓自己暴露在獅子的爪子前面,暴露於眾目睽睽之下。或者效法于格麗澤莉迪斯和熱納維耶芙·德·布拉班特,進入一個受虐待的妻子的角色。妹妹接受訓練,扮演藍鬍子,狠心地把我趕出他的宮殿。我迷失在深山老林裡,直到有一天我的無辜大白於天下。有時我修改指令碼,想象自己犯了一個隱秘的過錯,瑟瑟發抖地跪在一個英俊、純潔、可怕的男人面前悔過。他被我的內疚、卑鄙和愛情制服了,那個有審判權的男人把手放在我低下的頭下,我覺得自己要暈倒了。我的某些幻想見不得陽光,我就秘密地表演。這個被俘的國王的命運令我異常激動:一個東方暴君把他當作上馬的腳蹬。我會身體半裸,打著哆嗦,取代這個奴隸,脊樑被無情的馬刺劃破。
事實上,這些表演中會明顯或不那麼明顯地出現裸體的情形。女聖人布朗蒂娜的長內衣被撕破了,露出她白皙的脅部;而遮掩熱納維耶芙的身體的,只有她的長髮。我從來只見過大人們穿衣服把身體捂得嚴嚴實實。我自己呢,除了洗澡的時候——洗澡的時候路易絲使勁給我擦,我不可能自我欣賞——大人告訴我不要看自己的身體,換內衣的時候也不要暴露。在我的世界裡,肉體是沒有權利存在的。然而,我體驗過母親懷抱的溫暖;有些短上衣的凹陷處,會隱約現出一條溝,既讓我難堪,又吸引我。我不夠靈巧,不會重複在體操課上模糊感受到的快樂。可是有時,肌膚接觸到一個毛茸茸的東西,或者一隻手輕輕觸到我的脖子,會使我全身戰慄。我太無知,虛構不出撫摩的情節,只好採用拐彎抹角的方法,通過人當腳蹬的形象,使人變成物。而當我撲倒在主人國君的腳下時,就在自己身上實現了這種變化。為了表示寬恕我,主人國君把他那審判者的手放在我的後頸上。這樣我就通過祈求他的寬恕而得到了快感。不過,在沉迷於這種妙不可言的墮落時,我始終沒有忘記這只是遊戲。說真格的,我不會屈從於任何人:我永遠是自己的主人。
我甚至傾向於認為,至少在童年,自己與眾不同。我性格隨和,喜歡與一些同學交往,大家一塊玩紙牌或羅多遊戲,相互交換圖書。但總體而言,我對自己的小朋友們中的任何一個,無論是男孩還是女孩,都很瞧不起。我希望大家玩就認真地玩:遵守規則,激烈競爭,奪取勝利。我妹妹符合這些要求,可是其他夥伴膚淺的習慣讓我不耐煩。我想,反過來,我應該也經常使他們感到厭煩吧。有一段時間,我總在上課前半個鐘頭到達德西爾學校,與半寄宿生們一塊兒玩兒。看到我穿過院子,一個小女孩用富有表情的動作摸著下巴說:「瞧她又來了,哼,討厭的傢伙!」她又醜又蠢,還戴著眼鏡。我略感吃驚,但沒有生氣。一天我們去郊區我父母的幾位朋友家,他們的孩子擁有一個槌球場。在格里埃爾,這是我們最喜歡的消遣。在飲下午茶和散步的過程中,我不停地談論這個遊戲,迫不及待地想玩。我們的朋友們向我妹妹抱怨說:「她令人厭煩,老談她的槌球遊戲!」晚上妹妹把這些話告訴我,我聽了毫不在乎。不像我一樣熱愛槌球因而表現得低人一等的一些孩子,是傷害不了我的。由於都堅持我們的喜好、我們的癖好、我們的準則和我們的價值觀,妹妹和我一致斥責其他孩子愚蠢。大人們的傲慢態度把所有小孩子變成一個型別的人,認為個個都一樣:沒有任何事情比這更讓我生氣了。在格里埃爾,當我吃榛子時,給瑪德萊娜當老師的那位老姑娘現出滿腹經綸的樣子宣稱:「小孩子都喜歡榛子。」我和寶貝蛋嘲笑她。我的喜好不取決於年齡。我不是「一個小孩子」,我是我。
作為附庸,妹妹享受著我賦予自己君權的好處,她不和我爭奪君權。我想我如果和別人分享君權,我的生活就失去了全部意義。我班上有一對雙胞胎姐妹,彼此相處得非常融洽。我想我們姐妹倆怎能甘心分開生活,那樣我彷彿就只剩半個人了。同樣我覺得,兩個人一模一樣總是以另一個人的面貌出現,我的經歷也就不再屬於我了。一對雙胞胎會使我的生活失去構成其全部價值的東西:可引以為自豪的獨特之處。
在我最初的八年之中,我只認識一個算是有些見解的男孩子。幸運的是他不輕視我。我那位上唇汗毛濃重的姨婆,在《模範娃娃》裡,常常把她的孫女蒂蒂特和孫子雅克看成英雄。蒂蒂特比我大三歲,雅克比我大半歲。他們在一次車禍中失去了父親;他們的母親再婚之後生活在維蘭堡。我八歲的那年夏天,我們在阿麗絲姨婆家住了相當一段時間。兩座房子幾乎毗鄰。我旁聽過一位溫柔的年輕金髮姑娘給我這兩個表兄表姐上課。我的班級比他們低,對雅克出色的作文、他的知識和自信讚歎不已。他膚色紅潤,有一雙金色的眼睛,頭髮像七葉樹果實一樣發亮,是一個很漂亮的小男孩。在二層樓樓梯口有一個書櫃,他幫我挑選書。我們比肩坐在臺階上看書,我看《格列佛遊記》,他看《大眾天文學》。我們下到花園裡時,是他出主意玩什麼遊戲。他著手造一架飛機,事先就命名為「老夏爾」,以紀念居內梅。為了給他提供材料,我把在街上見到的所有罐頭盒子都撿回來。
飛機甚至沒有開始造,但雅克的威信並未受損。在巴黎他不住在一座普通樓房裡,而是住在蒙帕納斯大街一座生產大彩繪玻璃的老房子裡。下面是幾間辦公室,上面是居住的套間,再上面是車間,頂樓是展覽廳。這就是他的家。他以一位年輕老闆的身份對我盡地主之誼,向我介紹大彩繪玻璃的藝術和它區別於普通玻璃的地方。他用保護者的口氣和工人講話,我聽了目瞪口呆:這個小男孩看上去已經在管理一隊大人了,令我折服。他與大人們平起平坐,看到他粗暴對待他祖母,我甚至有些生氣。平時他看不起女孩,正因為這樣我更看重他的友誼。「西蒙娜是一個早熟的女孩。」他宣稱道。我覺得這句話很中聽。一天,他親手做了一塊原創彩繪玻璃,上面藍色、紅色、白色的菱形圖案是用鉛模鑄成的。他用黑色字母在上面刻了一句題詞:「獻給西蒙娜」。我從來沒有收到如此討人喜歡的禮物。我們決定我們「戀愛結婚」,我稱雅克為「我的未婚夫」,我們騎著盧森堡公園的旋轉木馬進行新婚旅行。我嚴肅對待彼此的諾言,然而他不在身邊時,我很少想他。每回見到他我都感到高興,可是他從來不讓我相思。
因此,我記得的懂事年齡前後我的形象,是個規矩、幸福、相當狂妄自大的小女孩。記憶中有兩三件事情與這幅畫像不相稱,使我懷疑只一點點東西就足以動搖我的自信。八歲上,我不再像幼年時期那樣健壯快樂,而變得瘦弱、膽小怕事。在前面提到過的體操課上,我穿一件窄得難看的運動衫,我的一位姨媽對我媽說:「她像一隻猴子。」課結束時,老師把我和上一節集體課的學生們叫到一起。那是由一位家庭教師陪著的一群男孩子和女孩子。女孩子們都穿淺藍色針織短上衣,配漂亮的短褶裙。她們發亮的髮辮、她們的聲音、她們的舉止,她們身上的一切都無可挑剔。然而,她們又跑又跳、又蹦又笑,那樣放肆、那樣不害臊,在我看來這都是流氓的特點。我突然覺得自己笨拙、膽小、長得醜,一隻小猴子——毫無疑問,那些打扮漂亮的孩子肯定是這樣看我的。他們蔑視我,更有甚者,他們無視我。我不知所措,默默地注視著他們的趾高氣揚而自慚形穢。
幾個月後,父母的一位朋友帶我去維萊海濱。她的幾個孩子不太令我開心。我頭一回離開妹妹,覺得彷彿失去了手足。大海在我眼裡平淡無奇,海水浴更是受罪,那海水讓我透不過氣來,讓我害怕。一天早上,我躺在床上哭泣。羅琳夫人難為情地抱起我放在膝頭上,問我為什麼哭。我覺得我們兩個像是在演一齣滑稽戲,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她。不,沒有任何人捉弄我,大家對我都挺友善。事實上是我與家人分別後,失去了確保我種種長處的親情,也失去了確定我在人世間的位置的規則和標準,我再也不知道如何自處,也不知道我來人世間幹什麼。我需要被置於一些環境之中,其嚴格的規定使我的存在成為正當。我體會到這些,因為我害怕變化,不能承受不幸和環境的改變。這正是我相當長時間保持童年憧憬的理由之一。
然而,戰爭的最後一年,我卻失去了寧靜。
這年冬季嚴寒,而煤卻匱乏。在供暖不足的套間裡,我將生凍瘡而紅腫的手指貼在暖氣片上也白搭。食品定量配給時期開始了。麵包不是灰色的就是太白。早上吃不到巧克力了,只有淡而無味的湯。媽媽做沒有雞蛋的煎蛋卷、人造奶油的甜食,並用糖精代替糖。她讓我們吃冷凍肉、馬排和不像樣的蔬菜:螺絲菜、洋姜、甜菜、西葫蘆。為了節省葡萄酒,莉莉姨媽用無花果發酵釀成一種很難喝的飲料「無花果酒」。進餐失去了往日的快樂。夜裡常常響警報,外面的路燈和家家窗戶的燈光都熄滅了,只聽見住宅區負責人達爾代勒倉促的腳步聲,接著聽見他氣沖沖地喊道:「熄燈!」有兩三次媽媽讓我們下到地窖裡,但由於爸爸固執地待在床上,她也決計不再動窩了。上面幾層的一些房客到我們家的門廳裡來躲避,我們搬了一些扶手椅放在那裡,讓他們坐著打盹。有時一些被警報聲留住的朋友就打橋牌,打到非常晚的時間。我欣賞這混亂的氣氛,在縫隙被堵塞的窗戶外面,城市靜悄悄的,在晨鐘敲響時,才突然甦醒過來。麻煩的是,我外公外婆住在裡翁·德·貝爾福附近一棟樓的六層,認真對待警報,總是急忙下到地窖裡,第二天早晨我們必須去看看他們是否平安無事。「大貝莎」超重型榴彈炮剛發射幾炮,外公就相信德國人馬上就要到了,便叫他妻子和女兒去盧瓦爾河畔拉夏裡特,他自己天一亮就徒步逃到隆瑞莫。外婆被丈夫強烈的恐慌搞得精疲力竭,病倒了。為了給她治病,要把她接回巴黎,但如果發生轟炸,她再也下不了六層樓,所以把她安置在我們家。當她在一位護士陪護下到達時,她發紅的雙頰和無神的目光令我害怕。她已不能說話,認不出我。她一個人佔用我的房間,路易絲、我妹妹和我便睡在客廳裡。莉莉姨媽和外公來家裡吃飯。外公用他粗大的嗓門預言大難臨頭了,或者突然宣佈天上給他掉下來了財富。他的杞人憂天的確夾雜了一種過分的樂觀主義。他曾經是凡爾登的銀行家,做投機交易最終破產,他和許多人的資本都被吞噬掉,可他對自己的星宿和自己的嗅覺的信心,並不因此而有所減弱。目前他領導一家制鞋廠,由於軍隊的訂貨,工廠運轉得還相當不錯。這家小小的企業不能滿足他的渴望——掌握生意、計劃和金錢。對他來講不幸的是,沒有妻子和兒女們的同意,他再也不能動用任何資金,所以他試圖取得爸爸的支援。一天他給爸爸帶來一根小小的金條,那是一位鍊金術士當著他的面,從一塊鉛裡提煉出來的。這個秘密可能使我們每個人都成為百萬富翁,如果我們同意給發明者一筆預付款的話。爸爸面帶微笑,外公滿面通紅,媽媽和莉莉姨媽拿定了主意,大家都叫嚷起來。這種場面經常重現。人疲勞不堪,路易絲和媽媽很快「上起火來」,她們「有話要說」。媽媽甚至跟爸爸爭吵、罵我和妹妹,情緒控制不住了還打我們耳光。我不再是五歲的年齡,父母一爭吵天就像要塌下來的時期已經過去。我也不再把性急和不公正混為一談。然而,夜裡通過餐廳和客廳之間的玻璃門,聽到充滿怨恨和憤怒的爭吵,我就藏到被窩裡面,心裡難受死了。我想到過去,那就像失去的天堂。它還會再現嗎?我覺得世界不再是一個安全的地方。
使世界尤其變得暗淡無光的,是我的想象力成熟了。通過書籍、「公報」和我所聽到的談話,戰爭的真相已大白於天下,那就是嚴寒、泥濘、恐懼、流淌的鮮血、痛苦、垂死。在前線我們失去了一些朋友和親人。儘管有上天的許諾,但一想到死亡使世間相互熱愛的人們永別,我就恐懼得透不過氣來。有時,有人當著妹妹和我的面說:「算她們幸運還是孩子!她們不知道……」我表示抗議:「顯然,大人們對我們一無所知!」我偶然會被某種東西所淹沒。那感覺是如此辛酸、如此具有決定性,我可以肯定,沒有任何人能領略比這更強烈的痛苦。在格里埃爾,幾名德國俘虜、一位因肥胖而退役的年輕比利時難民,與幾個法國工人一塊在廚房裡吃飯。他們全都相處得很好。說到底,德國人也是人,他們也會流血,也會死。為什麼呢?我開始拼命地祈禱這場災難結束。我覺得和平比勝利更重要。我和媽媽一邊上樓梯一邊交談,媽媽對我說,戰爭可能快要結束了。「是嗎?」我衝動地說,「但願戰爭結束!不管怎樣,結束就行!」媽媽突然停住了,一副嚇壞了的樣子:「別說這種話!法國應該獲得勝利!」我感到羞愧,不僅脫口說出了一句荒唐話,甚至產生了這種荒唐想法。不過,我很難接受有一種想法就有罪。在我們的套間下面,在達爾代勒先生玩多米諾骨牌的平靜的圓頂咖啡館對面,最近開了一家吵吵鬧鬧的羅同德咖啡館。大家看到光顧那裡的盡是一些濃妝豔抹、剪短頭髮的女人和身著奇裝異服的男人。「那是外國佬和失敗主義者們的窩。」爸爸說。我問他什麼是失敗主義者,他回答:「就是相信法國一定會失敗的壞法國人。」我不懂。想法在我們頭腦裡任意地來來往往,人不會故意相信自己相信的東西。不管怎樣,父母受侮辱的語調和母親氣憤的面孔使我堅信,不要急於把大家互相悄悄說的所有擔憂的話大聲說出來。
我遲疑的和平主義並不妨礙我為父母的愛國主義感到驕傲。教會學校的大部分學生被警報聲和「大貝莎」的炮聲嚇壞了,學年還沒有結束就逃離了巴黎。班裡留下的只有我和一個孤零零的十二歲的高個子傻女孩。我們坐在那張空蕩蕩的大桌子旁,對面是龔特蘭小姐。她對我尤為關心。我對她給我們上的課有一種特別的興趣,它們像公共課一樣嚴肅,又像私下上課一樣親密。一天,我與媽媽和妹妹到達雅各布街時,整個樓裡空無一人,大家都下了地窖。這個意外遭遇讓我們大笑不止。我們通過自己的勇氣與活力表明,我們顯然是與眾不同的人。
外婆的精神恢復了正常,回了自己家。假期和開學時,我聽見人們紛紛議論妄圖把法國出賣給德國的兩個叛徒:馬爾維和卡約。他們沒有罪有應得地被槍斃,但他們的陰謀被挫敗了。十一月十一日,我正在媽媽的監督下練習鋼琴,停戰的鐘聲敲響了。爸爸重新穿上了便裝。媽媽的兄弟退伍不久就因患西班牙流感去世了。不過我對他了解甚少,媽媽的眼淚擦乾後,至少對我而言,幸福回來了。
家裡從來不浪費任何東西,無論一塊麵包頭、一根繩頭、一張優惠券,還是一次免費消費的機會。妹妹和我的衣服要穿得磨光露出織紋,甚至直到穿得有點破了。媽媽從不浪費一秒鐘,看書的時候邊打毛線,與爸爸或朋友聊天時邊做衣服、縫補或刺繡,在地鐵裡和有軌電車上,她不停地做給我們裝飾裙子的小飾物。她晚上算賬,多年來凡是經過她的手花出去的每個生丁,都登記在一本厚厚的黑色簿子裡。我想,不僅在我們家,到處都如此,時間和金錢都是嚴格計算的,所以用起來一定要精打細算、一絲不苟。這個想法合我意,因為我希望的就是一個不隨心所欲的世界。寶貝蛋和我,我們經常裝扮成在沙漠裡迷路的探險者、漂流到小島上的海上遇難者或者被圍困的城市裡忍飢挨餓的人。我們施展非凡的創造力,從最微不足道的資源獲取最大的利益,這是我們最喜愛的主題。要利用一切,我打算切實落實這個要求。在我記載每週課程的小本子裡,我開始把字寫得很小,不留一點空白。老師們感到詫異,問母親我是不是吝嗇。我很快放棄了這個癖好,非理性的節約適得其反,並不令人開心。但是我仍然確信,應該充分使用每一件東西和自己。在格里埃爾,飯前飯後或做完彌撒出來,經常有死氣沉沉的時刻,使得我坐立不安。莫里斯姑父不耐煩地問:「這孩子就不能乖乖地待會兒嗎?」父母和我聽了都笑起來,因為父母不贊成無所事事。我尤其覺得無所事事該受指責,因為它使我感到無聊。我的職責和我的快樂難以分開。唯其如此,這段時期我的生活才如此幸福:我只需憑自己的愛好行事,大家對我都很滿意。
阿德麗娜·德西爾學校有寄宿生、半寄宿生、放學後留校自修的走讀生,還有像我這樣只去上課的學生。每週上兩次文化知識課,每次持續兩個鐘頭。此外我還學英語、鋼琴,並上教理課。我作為新教徒的激情沒有減弱,每當老師進入教室那一刻,時間就變得神聖了。老師們並不給我們講述任何扣人心絃的東西。我們給她們背誦課文,她們為我們批改作業。我對她們沒有更多要求,只要求她們公開認可我的存在。我的優點被記載在一本簿子裡,讓人們永遠記住。每次我都必須做到即使不超過自己,也要趕上自己。這種競賽總是一次次重新開始,輸了我會懊喪,勝了我會興奮。我的學年佈滿了這種像燈標般閃光的時刻:每一天都通向某個特定的地方。我同情大人們,他們那一週接一週的每一週,僅僅在平淡無奇的星期天才勉強有點色彩。生活著而沒有任何盼頭,在我是可怕的。
我盼望,我被盼望。我不停地回答一個要求,免得我自問:「我為什麼在這裡?」坐在爸爸的寫字檯前面,我在翻譯一篇英文課文或謄寫一篇作文。我在世間佔有一個位置,做應該做的事情。菸灰缸、墨水瓶、裁紙刀、鉛筆、筆桿,散亂地放在粉紅色吸墨紙周圍的這套東西,都分擔著這種需要。這種需要滲透整個世界。坐在我用功的椅子裡,我聽到所有天體的和聲。
然而,我並不是以同樣的幹勁完成每一件任務。我的墨守成規並沒有扼殺我內心的好惡。在格里埃爾,當艾萊娜姑媽端上一盤南瓜時,我會流著淚離開餐桌,絕不會碰一下那盤菜。無論是威脅還是打我,都無法讓我吃乳酪。我還有一些更真格的固執。我忍受不了無聊,它會很快變成焦慮。所以我說過,我討厭無所事事。但是,那些使我的肉體麻木又不能讓我的精神投入的工作,在我頭腦裡同樣留下一片空白。外婆成功地使我對織錦和絹網刺繡產生了興趣,因為這必須用毛線或棉線嚴格地按照樣品或草圖進行織繡,要求我的身心相當投入。我繡了一打枕巾,用一塊織得難看的織錦套住我臥室裡一張椅子。但做貼邊、縫合、織補、齒形花邊、十字刺繡、包花繡、流蘇花邊,我都馬馬虎虎。為了激發我的熱情,法葉小姐給我講了一個小故事:有人在一個待結婚的年輕人面前誇讚一位姑娘的優點,說她精通音樂、學識淵博、才華橫溢。年輕人卻問道:「她會縫紉嗎?」儘管我十分敬重法葉小姐,但是企圖讓我信服一個陌生年輕人的怪念頭,我認為是愚蠢的。我不會改弦易轍。在所有方面,我越是貪婪地學習,就越覺得做起來枯燥無味。一開啟英語書,我就彷彿出發去旅行了。我狂熱地學習,但從來沒專心地去學一種正確的口音。看譜即席奏一首小奏鳴曲令我開心,但學習小奏鳴曲令我反感。音階我掌握得馬馬虎虎,練習也馬馬虎虎,以致鋼琴比賽我位列最後幾名。視唱方面,我只對理論有興趣。我唱歌走調,音樂聽寫一團糟。我寫的字東倒西歪,儘管試圖通過給我個別上課予以矯正,但沒有收到效果。如果要測定一條河的走向、一個地區的周邊,我的笨拙讓人不敢罰我來做。這個特點一輩子改變不了啦。我做所有實際工作都遭受挫敗,精雕細刻從來不是我的長處。
發現自己的弱點不無氣惱,我本來希望擅長於一切事情。但是我的弱點有著種種十分深刻的原因,不是靠逞一時意氣能夠彌補的。打我善於思考的時候起,我就發現自己有無窮的能力,而限度不值一提。我一睡著,世界就消失了;世界需要我,為的是被看見、被瞭解、被理解。我覺得自己負有使命,自豪地完成自己的使命。但是我想,我尚未長成的身體不應該參與,如果參與,會把一切搞糟。要想真實地演奏樂曲,也許必須表演得細緻入微,而不是抹殺其精微之處。在我的手指下,樂曲無論如何也達不到其完美的最高境界。那麼我發奮練習有什麼用呢?發揮不免始終有限且相對的能力,這種不值得的努力令我反感。我嘛,該做的永遠是觀察、解讀、探究絕對。翻譯一篇英語文章時,我能發現這篇文章全部、唯一的普遍意義。而th從我嘴裡發出來,僅僅是千百萬個聲調變化之中的一個,我才不屑於操這個心呢。我的任務的緊迫性不允許在這些瑣碎小事上耽擱時間。有那麼多事情要我去做!要喚醒過去,照亮五洲,深入地心,繞月飛行。當人家強制我做無益的練習時,我的頭腦就叫苦,我想自己是在浪費寶貴的時間。我氣惱、又罪己,所以急於了結。任何強制都會被我急切的心情碰得粉碎。
我相信在我看來演奏者的工作也是無關緊要的,因為我覺得它所產生的只是表面現象。我想,實際上,一首奏鳴曲的真實,存在於樂譜之中,是不變的、永恆的,正如麥克白的真實,存在於印成的書裡。創作是另一回事。我讚賞有人能讓這個世界上出現某種真實的、嶄新的東西。我能夠嘗試的唯一領域,就是文學。繪畫對我而言只能是模仿,我不會努力去做,也不會成功。我只會對一個物體的整體有所反應,根本不會留心我所感知的細節,就是描繪一朵最普通的花我也總是失敗。相反,我善於運用語言,因為語言表達事物的實質,語言闡明事物。我本能地傾向於把自己遇到的事情全都講述出來:我講述很多,經常寫作。如果我在作文裡把自己生活中的一件小事講述出來,這件小事就不會被忘掉,它會讓其他一些人感興趣,就最終得救了。我也喜歡編故事。如果這些故事是在我的生活中受到啟發編出來的,它們就能提供我生活的佐證。從某種意義上講,這些故事毫無用處,但它們是獨一無二、不可代替的,它們存在著,我為能讓它們脫離虛無而感到自豪。我一直非常認真地對待「法語作文」,甚至抄了幾段放在「珍文」簿裡。
七月份暑假在即,我可以不帶遺憾地與德西爾學校說再見。然而,假期結束一回到巴黎,我就迫不及待地盼望開學,坐在發黑的梨木書櫃旁邊的皮沙發裡,翻得手裡的新書沙沙響,吸著新書的氣味,欣賞裡面的圖畫、地圖,還瀏覽歷史書裡的一頁,恨不得只看一眼,就能讓書裡的人物與隱藏在黑色白色枝葉下的風景活動起來。它們藏而不露的存在和我對它們的支配權,令我陶醉。
學習之餘,看書是我生活中的大事。現在媽媽去聖敘爾皮斯廣場的卡爾迪納爾圖書館訂借圖書。一張擺滿雜誌和畫刊的臺子位於一間大廳的中央,大廳呈輻射狀伸出幾條走廊,每條走廊都貼牆展示圖書,顧客們可以在走廊裡閒逛。我童年感到最快樂的時候,是媽媽宣佈為我個人訂購圖書的日子。我停在寫著「青年讀物」的牌子前面,那裡擺著數百本書。「所有這些都是我的?」我發狂般想道。現實超過了我最雄心勃勃的夢想,我面前展現著未曾見識過的豐富多彩的天堂。我帶回家一份圖書目錄,在父母幫助下,在標有「青年」的作品中進行選擇,擬訂了一份書單。每週我都妙不可言地徘徊在多種貪慾之間。此外,母親有時還帶我去學校附近一家小店買英文小說。這些英文小說看了很久,因為我讀得慢。我藉助詞典,興致勃勃地掀開一個個詞語不透明的面紗。描寫和敘述還有點奧秘吃不透,我覺得它們比讀法文小說更迷人、更深奧。
父親這一年送給我一本《君士坦丁神甫》,是由瑪德萊娜·勒梅爾作插圖的版本。一個星期日,他帶我去法蘭西喜劇院觀看由這本小說改編的戲。我頭一回被允許進入一家大人們光顧的真正的戲院,激動地坐在紅色的座椅上,認真地聽演員們道白。他們有點令我失望,茜茜爾·索萊爾染過的頭髮和矯揉造作的語調,不符合我心目中斯科特夫人的形象。兩三年後,我為《西哈諾》落淚、為《雛鷹》哭泣、為《布列塔尼克斯》發抖,整個身心被舞臺的魔力征服了。但是這天下午,令我激動不已的,倒不完全是演出,更多的是我與父親單獨在一起。單獨與父親一起,看一臺他為我選擇的節目,這在我們之間創造了一種十分默契的關係。在幾個鐘頭裡,我有一種令人陶醉的印象:父親只屬於我。
大約在這個時期,我對父親的感情變得強烈了。他憂心忡忡,說福煦被人操縱了,應該直搗柏林。他經常談到布林什維克。這個名詞危險地像boches,即「德國鬼子」。正是德國鬼子毀了他。他對未來的預測很糟糕,不敢重開他的律師事務所,而在岳父的工廠裡接受了一個共同管理人的職務。他已經遭受了一些挫折:由於外公破了產,母親的陪嫁錢一直沒有支付。現在他的事業毀了,構成他大部分資本的「俄國人」都垮了,他唉聲嘆氣地被列入了「新窮人」階層。然而他保持著平和的心態,更傾向於質疑這個世界,而不是顧影自憐。一個如此高傲的人,竟能如此自然地將就自己卑微的地位,令我感動不已。有一天我看見他為一個慈善機構演出庫特林的《內心的平靜》。他扮演的角色是一個終日勞碌而不得溫飽的專欄作家,被金錢的煩惱壓得抬不起頭,讓一個未成年女子短暫而代價昂貴的愛情弄得心力交瘁。那個女子與媽媽沒有任何相同之處,然而我從爸爸所扮演的人物看出了他自己。他賦予了這個人物看破一切的諷刺意義,激動得我幾乎落淚。在他的逆來順受之中有著憂傷,我猜想中他心裡那默默無言的創傷,賦予了他新的魅力。我帶著浪漫主義愛他。
夏天晴和的日子,有時晚飯後,他會帶我們去盧森堡公園裡遛個彎兒。我們坐在美第奇廣場的臺階上吃冰淇淋,然後重新穿過公園,因為公園裡吹號要關門了。我羨慕住在參議院裡的人,夜裡他們能在闃寂的小徑上盡情遐想。我的每一天都重複老一套,安排得像四季交替一樣嚴格,稍許偏離都會讓我處於非常狀態。在媽媽通常閂上大門的時候,在溫馨的暮色中漫步,這既令人驚喜,也富有詩意,無異於山楂樹在隆冬時節開了花。
有一個完全不尋常的晚上,我們坐在普雷沃的露天座上飲巧克力,就在《震旦報》大廈對面。一條活動燈光新聞,報道了在紐約進行的卡彭捷和登普西比賽出人意料的結果。十字路口全是人。當卡彭捷被擊倒在地的時候,有一些男人和女人淚如雨下。我回到家裡,為觀看了這一重大事件而感到自豪。但是,我同樣喜歡我們每天在門窗緊閉的書房裡度過的晚上:父親給我們朗讀《佩裡松旅行記》,或者我們並排坐著,各看各的書。我打量著父母和妹妹,心裡熱乎乎的,喜不自勝地暗自說:「我們四個人!」接著又想:「我們多麼幸福!」
只有一件事情不時使我有些憂鬱:有一天我意識到,我一生的這個時期要結束了。這似乎不是真的。你愛你父母愛了二十年,要離開他們去跟隨一個你不認識的人,怎能不痛苦萬分呢?你生活了二十年不曾需要他,怎能朝夕之間就愛上一個對你而言什麼也不是的男人呢?我問爸爸,他回答說:「找個丈夫是另一回事。」他臉上露出一絲令我莫名其妙的微笑。我一直覺得結婚不是一件開心的事情。倒不見得婚姻會導致受奴役,因為媽媽絲毫沒有受壓迫的樣子。令我反感的是一對男女生活在一起。「晚上在床上,你想哭也不能定定心心地哭了!」我驚恐地想道。不知道我的幸福是否因為一陣陣的發愁而中斷,不過夜裡我常常為了開心而讓自己哭;抑制這些眼淚,就是拒絕我強烈渴望的最起碼的自由。我成天覺得有一些目光盯住我。我愛自己周圍的人,可是晚上一睡下,就感到大大鬆了口氣,心想終於可以一個人待一會兒沒有人看見了。這時我能夠自問,能夠回憶,能夠諦聽大人們在場就聽不到的那怯生生的嘈雜聲。剝奪我這短暫的歇息,簡直令人髮指。至少應該讓我有時間,避開一切關心,一個人平靜地自說自話,而沒有任何人來打斷我。
我很虔誠,每個月向馬丁神甫懺悔兩次,每週領三次聖體,每天早晨誦讀《效法基督》,課間溜進學校的小教堂裡,禱告很長時間,常常成天祈求上帝昇華我的靈魂。我不再對小時候的耶穌感興趣,而是狂熱地膜拜基督。除了福音書,我還讀了一些令人困惑的小說。基督是這些小說的主人公,我用情人的眼睛端詳著他英俊、溫柔而憂愁的面容。我翻越橄欖樹覆蓋的座座山丘,追尋他白色的長袍,用我的淚水浸溼了他的一雙赤腳。他對我微笑,就像他對抹大拉的馬利亞微笑一樣。我吻夠了他的膝蓋,趴在他鮮血淋漓的身體上哭夠了,就讓他昇天而去。他與那個更神秘的存在消失在天上。那個更神秘的存在賦予我生命,有一天它的光輝將永遠讓我心醉神迷。
知道基督在天上多麼鼓舞人心!據說他鐘愛他的每一個創造物,似乎他的每一個創造物都是獨一無二的。他的目光沒有一刻離開我,他與我單獨在一起時,所有其他人都被排除在外,我抹去了他們,世界上只有他和我,我覺得自己是他的榮光所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我的存在有著無限的價值。他不會漏掉任何東西,更確切地說,我的行為、想法、功德,永遠記在他的心裡,比在老師們的簿子裡記得還清楚。當然我的缺點也會被他記下,但經過我的悔過和他的慈悲洗刷,它們會和我的功德一樣閃閃發光。我在這面無始無終的聖潔的鏡子裡自我欣賞,永遠不會感到疲倦。我的影像因在上帝心裡激起的喜悅而容光煥發,使我不再為在人間遭受的一切挫折而懊惱,擺脫了人間的冷漠、不公和誤解。因為上帝總是愛護我。如果犯了什麼錯誤,只要我請求他寬恕,他就朝我的靈魂吹口氣,我的靈魂會恢復它的全部光彩。平時在上帝的光輝裡,別人歸咎於我的錯誤都消失得乾乾淨淨。上帝通過對我的評判,證明我的清白。他是至聖之所,在那裡我總是對的。我以投入生活的全部熱忱愛戴著他。
我每年要退隱一次。整個那一天,我聆聽一位講道者的訓言,參加祭禮、數念珠、靜思,在學校裡吃午飯,吃飯的時候一位女學監給我們念一位女聖人的生平。晚上在家裡也不妨礙我靜靜地冥想。我在一個小本里記下我靈魂的表露和神聖的決心。我熱切地希望自己更接近上帝,但不知道怎樣做。我的行為甚少有可改進之處,我幾乎無法改進。再說,我尋思這究竟在多大程度與上帝有關。遭到母親斥責的我和妹妹的大部分錯誤,都是笨拙和冒失造成的。寶貝蛋丟失了一條麝貓皮衣領,遭到嚴厲責罵和懲罰。我與加斯東伯父在「英國式河」裡釣蝦,跌落水中,不禁驚恐萬狀,預料會遭一頓痛罵,不承想卻得到寬饒。這類蠢事與罪過沒有什麼共同之處,就是都能避免,我也不會有什麼長進。尷尬的是,上帝禁止許多事情,而又不要求我做任何實際的事情,除了做一些祈禱、參加一些宗教儀式,而這些改變不了每天的程式。看到人們剛剛領完聖體,那麼快就又埋頭於日常的老一套,我甚至覺得奇怪。實際上,信教的人和不信教的人過的基本上都是同樣的生活。我越來越相信,世俗世界裡沒有超自然生活的位置。然而重要的正是超自然生活,唯有超自然生活。一天早晨我突然明白了,一位深信未來真福的基督徒,絲毫不應該看重過眼雲煙。他們中的大多數怎麼會接受停留在現世呢?我越想越感到吃驚。我決定無論如何都不效法他們。在無限和有限之間,我已經作了選擇。「我將進修道院。」我決定道。那些慈善修女的活動,我覺得微不足道。除了長時間地默想上帝的榮光,沒有其他適當的事情可做。我將成為加爾默羅會修女:我並未公開這個計劃,別人也不會當真。我滿足於狡黠地宣佈:「我才不會結婚呢。」父母露出微笑:「等她滿十五歲咱們再談吧。」我在心裡還給他一個微笑。我知道一個不可改變的邏輯使我註定要進修道院。人怎麼會寧可放棄一切,而去選擇什麼都不要呢?
這種前途對我是一個方便的藉口,它使我得以在好幾年間無所顧忌地享受這世間的所有好處。
我的幸福在每年夏天我在鄉間度過的兩個月裡達到頂點。媽媽比在巴黎時心情更平靜;爸爸則更多地關心我。我有許多閒暇看書、和妹妹玩。我並不想念德西爾學校。生活中的那種求學若渴,變成了度假若渴。我的時間不再按照明確的要求安排。充分取代那些明確要求的,是展現在我的好奇心面前的廣闊視野。我探索這廣闊的視野,而不需要任何幫助。大人們不再在世界和我之間扮演中介角色。一年之中難得有的清靜和自由,令我陶醉。我所有的願望、對過去的忠實、對新鮮事物的興趣、對父母的愛、對獨立的渴求,統統融合在一起。
一般我們先在格里埃爾小住幾周。那座城堡我覺得又大又古老,其實它才將近五十年,不過在這半個世紀間搬進去的東西,傢俱也好、小玩意也好,就從來沒有一件再搬出來。沒有任何一隻手冒險去打掃時間的餘燼。人們呼吸著熄滅的古老生活。在鋪石板的前廳裡,掛著一排鋥亮的銅號角,令人想起——我想是虛假的——昔時圍獵的盛況。在家裡人平常待的「檯球室」裡,製作成標本的狐狸、、鳶使這種獵殺的傳統變得不朽。房間裡並沒有檯球桌,而是有一個大壁爐、一個仔細鎖好的書櫃、放有幾期《法蘭西獵人》雜誌的一張桌子;幾張獨腳小圓桌上堆滿發黃的照片、一束束孔雀羽毛、卵石、陶器、溫度表、靜悄悄的座鐘、一直不亮的燈。除了餐廳,其他房間很少使用,包括一個瀰漫樟腦丸氣味的房間、一間小客廳和一間學習室,一間辦公室則總是關著護窗板,充當雜物間。一個瀰漫強烈皮革味的小房間,是幾代人放高統靴和高幫皮鞋的地方。有兩架樓梯通往上面幾層,每層的走廊連著十一二個房間,大多數已棄之不用,堆滿塵封的亂七八糟的東西。我與妹妹同住其中一個房間。我們睡有圓柱的床。從《畫報》上剪下來的圖片嵌在玻璃框裡,掛在牆上作裝飾。
整個家最熱鬧的地方是廚房,佔底層的一半。早晨我在廚房裡吃早飯,吃的是咖啡牛奶和黑麵包。從氣窗里望出去,看得見外面走動的雞、珠雞,有時有人腿。我喜歡實木的桌子、凳子、大箱子。銅製的器皿亮光光,如各種大小的平底鍋、小鍋、漏勺、大盆、長柄暖床爐等等。真令我賞心悅目,那些顏色簡單明快的盤子,各色各樣的碗、杯子、盆、碟子、瓶子、水壺、酒壺。鑄鐵的、陶的、粗陶的、瓷的、鋁的、錫的,有那麼多炒鍋、平底鍋、湯鍋、雙耳蓋鍋、帶柄圓筒鍋、有蓋大湯碗、菜盤、無腳杯、漏勺、砧板、磨、糕點模子、研缽!走廊的另一邊,有幾隻斑鳩在鳴叫,那裡是乳品室。上釉的甕和大碗、光滑的木製攪乳器、一塊塊表皮光滑雪白的黃油、乳酪,上面蓋著雪白的紗布。這種講究衛生的裸露和嬰兒的氣味,令我避之不及。但在水果貯藏室裡我很開心,那裡有蘋果和梨,放在柳條擱板上成熟。食物貯藏室裡,在一些酒桶之間,有一瓶瓶酒、一根根火腿和香腸、一串串洋蔥和幹蘑菇。這些地下室裡集中了格里埃爾的全部奢華。大花園和樓房內部同樣破敗:沒有一叢花,沒有一把花園座椅,沒有一個方便或有趣、引人駐足的地方。在大臺階對面有一個養魚池,經常見到一些女傭揮動搗衣杵在捶衣服。有一片呈陡斜坡的草地,下邊是座比城堡還老的建築,即「坡下的房子」,裡面堆滿馬具,掛滿蜘蛛網。有三四匹馬在旁邊的馬廄裡嘶鳴。
我的姑父、姑媽和堂兄弟們過著與這種環境相適應的生活。姑媽艾萊娜早晨六點就仔細檢查她的衣櫥。她有許多用人侍候著,不做家務,又很少下廚,不做女紅,也從來不看書,但常常抱怨沒有一分鐘是屬於她的。她不停地從地窖到頂樓到處東張西望。姑父將近九點鐘下樓來,去鞋房裡擦護腿,然後去給馬套鞍具。瑪德萊娜照顧他的馬。羅貝爾還在睡覺。早餐吃得晏。入席之前,莫里斯姑父仔細地給生菜加上作料,再用木頭刮板拌。開始吃飯的時候,大家熱烈議論羅馬甜瓜的質量,快結束的時候又比較不同品種梨的味道。其間,大家吃得多,說得少。飯後,姑媽又去檢視她的衣櫃了,姑父重返馬廄,揮動的馬鞭發出嘯聲。瑪德萊娜來陪我和妹妹玩槌球遊戲。一般情況下,羅貝爾什麼也不做,有時去釣鱒魚,九月份也打點獵。低薪聘請的幾位家庭教師,曾經試圖教他一點初級算術和拼寫。還有一位老姑娘專門教瑪德萊娜。瑪德萊娜脾氣不那麼犟,是家裡唯一看書的人,看了不少小說,渴望變得很漂亮、很可愛。晚上大家都聚集在臺球室。爸爸要求點燈,姑母反對說:「天還亮著呢!」最後她不得不將一盞煤油燈放在桌子上。晚餐後,大家聽見她在走廊裡碎步疾走。羅伯爾和姑父一動不動地坐在各自的椅子裡,目光呆滯,靜靜等待著睡覺的時刻。他們之中只有一個人例外,翻閱一會兒《法蘭西獵人》雜誌。第二天重新開始同樣的日子。禮拜天除外,把門關嚴之後,大家坐上英國式馬車,去聖日耳曼·勒貝爾做彌撒。姑母從不接待客人,也不訪問任何人。
我很適應這些習俗。每天最明亮的時間,我都是與妹妹和堂姐在槌球場度過的,此外我還看書。有時我們跑到栗樹林子裡去採蘑菇。那些沒有味道的草地蘑菇、蕨草菌、菊苣菌、雞油菌等,我們全不放在眼裡。我們小心翼翼地避開帶紅腿的血紅牛肝菌和假牛肝菌,後者可從其灰暗的顏色和生硬的稜角分辨出來。我們也看不上成熟的牛肝菌,肉質已開始變軟,增生為暗綠色的須狀。有些小牛肝菌,腿呈凸肚狀,有一個深棕色或淡紫色漂亮絨頭的,我們也不採。我們把腳伸進青苔,撥開蕨類植物,一踩馬勃菌,那菌便爆裂,濺出髒兮兮的粉塵。有時,我們與羅貝爾一塊去釣蝦;或者,為了喂孔雀,我們用鐵鍬鏟開蟻穴,將近乎白色的蟻卵裝在兩輪車上帶回來。
那輛「大四輪無篷馬車」放在車庫裡,永遠也不會再出來。我們去梅里尼亞克,便乘坐小火車,行程一個鐘頭,每十分鐘停一站。下了火車把行李裝上一輛驢車,我們步行抵達莊園。我想象不出世間還有更宜於居住的地方。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在那裡日子過得倒是清苦。妹妹和我既沒有槌球,也沒有戶外遊樂,因為母親反對父親給我們買腳踏車,我們又不會游泳,況且韋澤爾河離得不近。偶爾聽見大街上有一輛汽車駛過,媽媽和瑪格麗特伯母便趕忙離開大花園,去梳洗打扮,去的人中從來沒有孩子。我沒有遊樂也行。讀書、散步和我想出的同妹妹一塊玩的遊戲,對我來說就足夠了。
我的幸福的頭一樁,就是清晨出其不意地來到正在醒來的草地上。手裡拿本書,我離開還在睡夢中的家,推開柵欄門。草上凝結著冰涼的白色露珠,沒有辦法坐,我便順著大路,沿著種有樹的草地邊沿走去。這些樹都是外公選的,稱為「景觀花園」。我一邊看書,一邊慢步走,臉上感覺到清涼的氣息沁人心脾。凝聚在地表的薄薄一層水汽正緩緩地化去。紫色的山毛櫸、藍色的雪松、銀白的楊樹,閃爍著異常清新的光輝,彷彿是在天堂裡的頭一個早晨。我獨自承接著世界的美和上帝的榮光,而空空的腹中渴望著巧克力和烤麵包。當蜜蜂開始嗡嗡叫,當綠色的護窗板開啟,迎來帶有紫藤味的朝陽時,我與對其他人而言剛剛開始的這一天,已經共享一段漫長而神秘的過去了。在全家人互致問候和用過早餐之後,我在那棵美國木豆樹下一張鐵桌子前坐下,做「暑期作業」。我喜歡這種時刻,坐在那裡裝模作樣地完成一項容易的任務,而全部心思都集中在聆聽夏季的各種聲音:黃蜂飛舞的瑟瑟聲、珠雞的咯咯鳴唱、孔雀驚慌不安的叫聲、樹葉的沙沙聲;福祿考的芬芳與廚房裡陣陣撲來的焦糖和巧克力的香味混合在一起;一個個陽光的圓圈在我的練習本上跳動。每樣東西和我本人在這裡都有自己的位置,從現在以至永遠。
將近中午,爺爺從樓上下來,銀白鬚髯之間的下巴剛剛刮過。他坐下來閱讀《巴黎回聲》報,直到吃午飯。他喜歡吃有勁道的食物,如山鶉白菜、雞肉香菇餡酥餅、橄欖鴨、兔裡脊、餡餅、奶油水果塔、杏仁奶油餅、牛奶雞蛋烘餅、水果蛋糕等。音樂托盤播放著《科內維爾的鐘聲》,爺爺和爸爸談笑風生。整個吃飯的時候,他們不是一直搶著說話,就是笑、朗誦詩文、唱歌。所有往事,所有趣聞軼事,全都被他們翻出來,他們還廣泛引用別人的話,風趣的話、家長裡短的粗話,統統都用上了。像往常一樣,飯後我和妹妹出去閒逛,不顧腿被荊豆劃破、胳膊被荊棘刺傷,在周圍的栗樹林、田野和荒地裡東尋西找幾公里。結果有重大發現:幾口水塘,一個瀑布,還在一個灌木叢中間發現一大塊灰色的花崗岩。我們爬到岩石頂上,眺望遠處莫內迪埃那條藍色的地平線。途中,我們品嚐榛子、樹籬裡的桑子、野草莓、山茱萸、小櫱酸漿果,還嚐了所有蘋果園裡的蘋果。但是小心地不吮大戟的汁,不碰那美麗的鉛紅色穗狀花,這種花有一個高深莫測的名字,叫做「所羅門玉璽」。新割倒的再生草的氣味、忍冬的氣味和開花的黑麥的氣味,燻得我們有點頭暈,我們便在苔蘚或草地上躺下看書。有時,我獨自在景觀園裡度過下午,陶醉於閱讀之中,並不時觀看影子拉長、蝴蝶飛舞。
雨天,我們便待在家裡。如果說人的意志對我施加的限制會令我感到痛苦,但事物強加於我的限制我卻並不討厭。我喜歡待在客廳裡,這裡的扶手椅包著綠色長毛絨,落地窗都掛著黃色平紋布窗簾。在大理石的壁爐臺上、在桌子和餐具櫥上,有不少死的東西已徹底凋謝:鳥標本掉了羽毛,乾花碎了,貝殼失去了光澤。我爬到一條凳子上,在書櫃裡翻尋,總能找到費尼莫爾·庫珀的某本書,或者一本書頁已經發黃的《別緻的商店》。這都是我當時還不知道的書。有一架鋼琴,好幾個琴鍵已經壞了,音也不準了。媽媽將《大莫臥兒》的曲譜或《讓內特的婚禮》的曲譜攤開在譜架上,唱起爺爺最喜歡的歌曲,爺爺和我們一塊重複疊句。
晴天,晚飯後我去大花園裡溜達,在銀河下吸著玉蘭馥郁醉人的芳香,同時守望天上的流星。然後我端支蠟燭,上樓去睡覺。我有一間屬於我的臥室。這間臥室朝向院子,對面是柴房、洗衣間和車庫。車庫裡放著兩輛老舊馬車,一輛是四輪雙座篷蓋馬車,一輛是四輪敞篷馬車。臥室狹小,倒令我喜歡,一張床、一個五斗櫥,在一個箱子上面,擱著臉盆和水壺。這個小房間剛好夠我住,就像過去爸爸書桌下我蜷縮在裡面的那個窩兒。儘管有妹妹在,平日我感到輕鬆,但隻身獨處一室,還是讓我感到興奮。心情特別好的時候,我便乘興睡在地板上。特別是上床就寢之前,我總要在窗前佇立良久,夜裡還常常起來,諦聽黑夜平和的呼吸,探出身子,把手伸進一叢清涼的桂櫻。泉水在青石板上汩汩流淌,不時一頭奶牛用蹄子踢牛圈的門。我聞得出秫秸和乾草的氣味。像心臟跳動一樣單調而不知停歇的,是一隻蟈蟈在尖聲鳴叫。在漫無涯際的寂靜中,在浩瀚無垠的夜空下,大地彷彿在重複著我心裡不停地竊竊私語的一句話:「我在這裡。」我的心藉著它本身充滿活力的熱力,在冰冷的星光下搖盪。天上有上帝在注視著我。我血液裡流淌著的歡樂,使我感覺到永恆。
大人們嘴邊經常掛著一句話:「這有失檢點。」這句話的含義有點模糊不清。起初我只當它多少有點粗俗的含義。在塞居爾夫人的《假期》裡,一個人物講述了一個幽靈、噩夢、被弄髒的床單的故事。這個故事令我和父母同樣反感。於是,我讀出了人體下流機能的不體面。然後我瞭解到,人體會整個兒參與其下流機能的粗俗行為。所以要加以掩蓋,讓其下部和皮膚暴露在外——除了少數有限的部位——便有失禮儀。衣著方面的某些細節以及某些姿勢,像不謹慎的暴露一樣會受到指責。這些禁忌尤其是針對女性的。一位「體面」的女士不應過分地袒胸露肩、穿短裙、染頭髮或把頭髮剪短,也不應該化妝、攤開四肢躺在沙發上,或在地鐵的過道里吻自己的丈夫。她如果違反了這些規矩,就有失檢點。有失檢點雖不能完全與罪過混為一談,但會招致比滑稽可笑更嚴厲的指責。妹妹和我都感覺到,有某種重要的東西被掩蓋在其無關緊要的外表之下,為了保護我們自己不受這個秘密傷害,我們都迫不及待地對之採取嘲笑的態度。在盧森堡公園,我們從一對談情說愛的男女旁邊經過時,總要用肘頭碰一下對方。有失檢點在我的思想上與另一個神秘的東西——禁書有著某種關係,不過是非常模糊的關係。有時在交給我一本書之前,媽媽會用曲別針把書中的若干頁別住。在赫·喬·威爾斯的《世界之戰》裡,我發現有一章被這樣處決了。我絕不會把曲別針拿掉,但常常會尋思:究竟有什麼東西呢?這令人奇怪。大人們當著我說話毫無顧忌,我在世間行走而不會遇到障礙。然而在這種透明之下卻隱藏著某種東西。是什麼東西?隱藏在何處?我的目光徒然在地平線上尋找,試圖找到那個神秘地段,它沒有被任何螢幕遮掩,但就是看不見。
一天,我坐在爸爸的書桌前學習,發現手邊有一本封面發黃的小說:《大都市》。人已疲勞,頭腦裡一片空白,我不自覺地翻開小說,並無意讀它,只往裡面瞄了一眼,還沒有將一個個詞連成句子,就覺察到這本書的神秘特色。媽媽出現在我身後:「你在做什麼?」我支支吾吾。「不應該,」媽媽說,「永遠不應該碰不讓你讀的書。」她的聲音裡帶著懇求,臉上現出不安的神情,比責備更讓人信服。《大都市》這本書裡,有一個巨大的危險候著我。我連聲答應。我的記憶將這件小事與多年之前的一個事故緊緊地聯絡在一起:還是很小的時候,也是坐在這張扶手椅裡,我把手指伸進了電插座黑糊糊的孔裡。一陣抽動使我痛苦地驚叫起來。在媽媽和我說話的時候,我是否看了一眼圓瓷插座中間那個黑孔,或者是後來才把兩件事聯絡在一起的?不管怎樣,我感覺到,與書櫃裡左拉、布林熱的作品接觸,會在我心裡造成難以預料的、遭到電擊般的衝擊。就像那地鐵的鐵軌,它吸引我,是因為我只看到它光滑的表面,而沒有覺察出它致命的能量。書脊已舊的老書尤其令我望而生畏,因為沒有任何東西標明它們有害的影響。
在隆重的領聖體之前的退省之時,講道者為了讓我們警惕好奇心的誘惑,給我們講了一個故事,反而激起了我的好奇心。一位冰雪聰明而早熟的姑娘,由缺乏警覺的父母撫養長大,有一天來向講道者吐露隱情:她讀了許多壞書,以致失去了信仰,對生活心生厭惡。講道者希望幫助她,重新產生希望,可是她受到的感染太嚴重,沒過多久講道者就獲悉她自殺了。我的頭一個反應,就是對這個小女孩既佩服又嫉妒的衝動:她只比我大一歲,知道的東西卻比我多那麼多。於是我陷入了困惑。信仰是我對付地獄的保證:我太害怕地獄,不至於犯死罪;可是人一旦停止信仰,所有深淵就會展現在他面前。發生如此可怕的不幸,難道不是罰得太重了嗎?那個自殺的小女孩甚至沒有因為不聽話而犯罪,她只是不謹慎地自我暴露給黑暗力量,被黑暗力量擾亂了靈魂。上帝為什麼沒有拯救她呢?人擺弄的文字怎麼竟能摧毀上天的真理呢?我最無法理解的,就是知識導致絕望。講道者沒有說壞書用虛假的色彩描繪人生。如果這樣說了,他很容易清除壞書的謊言。他拯救那個女孩子而失敗了的悲劇,是因為那個女孩子過早地發現了現實的真正面貌。「不管怎樣,」我心想,「現實的真正面貌,有一天我也會面對面地發現的,但我不會因此而輕生。」在一定的年齡真理會讓人喪命的這種觀念,有悖於我的理性主義。
況且,年齡並非唯一需要考慮的因素。莉莉姨媽就只有權看供年輕女孩子看的書;媽媽曾經從路易絲手裡奪走了《克洛蒂娜在學校裡》,晚上她與爸爸議論這件事:「幸好她什麼也沒看懂!」結婚是一副解毒劑,使之能夠毫無危險地吸收科學之樹上的果實,可是我全然不明白為什麼。我從未考慮與同學們談論這些問題。一名女學生因為和人「說下流話」被開除了。我潔身自好地想:「如果她試圖私下和我說,我根本不會理她。」
然而,我的堂姐瑪德萊娜什麼書都讀。爸爸見她十二歲就埋頭看《三個火槍手》,十分生氣,可是姑媽艾萊娜卻漫不經心地聳聳肩。貪婪地讀了那麼多「超過她的年齡」的小說,瑪德萊娜似乎並沒有因此而想要自殺。一九一九年,父母在雷恩街找到一套房子,房租比蒙帕納斯大街的那套便宜。為了安心地搬家,十月份上半月,他們把妹妹和我留在格里埃爾。我們倆從早到晚都單獨與瑪德萊娜在一起。一天,在兩盤槌球之間,我不假思索地問她,那些禁書究竟是怎麼回事,我無意讓她對我透露那些書的內容,而只想弄明白它們被禁的原因。
我們放下木槌,三個人在豎有門柱的球場邊草坪上坐下。瑪德萊娜猶豫片刻,噗嗤笑了一聲,便說起來。她對我們指著她的狗,讓我們注意那狗兩條腿之間的兩個球。「嗯!」她說,「男人也有的。」在一本題為《長篇小說和短篇小說》的集子裡,她讀到一個戲劇性很強的故事:一位侯爵夫人妒恨自己的丈夫,叫人趁他睡著時割掉了他那兩個「球」。他死了。我覺得這堂解剖學課沒有教益,而沒有意識到自己已開始進行一次「淫穢的交談」,催促瑪德萊娜道:「還有什麼?」於是她對我解釋「情人」和「情婦」二詞為何意:假設媽媽與莫里斯姑父相愛,姑父便是媽媽的情人,媽媽便是他的情婦。瑪德萊娜並沒有明確說明「相愛」一詞的含義,因此她這個不恰當的假設使我難堪,而並沒有讓我明白什麼。只有當她告訴我小孩子是如何生出來時,我才開始對她的話感興趣。祈求上帝的意旨已不再會令我滿意,因為我知道,除了奇蹟,上帝總是通過自然的因果關係行事的:發生在凡間的事情,要求有凡間的解釋。瑪德萊娜證實了我的懷疑:嬰兒是在母腹之中孕育的。幾天前,廚娘將一隻母兔開膛,在其肚腹裡發現了六隻小兔崽。一位婦女等待一個孩子,那就是說她懷孕了,她的肚腹就會隆起。瑪德萊娜沒有告訴我其他什麼細節。她接著對我說,從現在起一兩年之內,我身上會發生一些事情:我將會產生「白帶」,每個月都會流血,要在大腿之間繫上繃帶樣的東西。我問這種流血是否叫做子宮出血。我妹妹不安地想知道繫上那繃帶怎麼辦,怎麼小便?這個問題使瑪德萊娜生氣了,她說我們是笨蛋,聳聳肩,就去喂她的雞去了。也許她覺得我們太幼稚,認為不值得對我們作進一步的啟蒙。我感到狼狽、愕然:我本來以為,大人們保守的秘密應該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其次呢,瑪德萊娜那種嘲諷的、神秘兮兮的口氣,與她所披露的那些奇怪地微不足道的事情不相稱。有點問題,但我不知道是什麼。她沒有提到受孕的問題。而這個問題隨後幾天我倒是琢磨過,明白了因和果必然是一致的,所以我無法接受是婚禮使女人腹部出現了一個肉體。父母之間應該發生某種機體方面的事情。動物的行為應能給我以啟示:我曾看見瑪德萊娜的獵狗克利凱特緊貼著一隻大狼狗,瑪德萊娜哭著試圖把它們分開。「它的崽子會太大,克利凱特會因難產死去的!」可是,我並沒有把這類嬉戲——也沒有把家禽和蒼蠅的這類嬉戲——與人類的行為聯絡起來。所謂「血緣關係」「同一血緣的孩子」「我承認自己的血脈」等詞語使我聯想到,婚禮那天,丈夫的血液會一勞永逸地輸送一點到妻子的血管裡。我想象一對新婚夫婦站著,丈夫的右腕子與妻子的左腕子緊貼在一起。這是一個莊嚴的儀式,參加者有神甫和幾位精心挑選的證人。
儘管令人失望,但與瑪德萊娜的閒聊,無疑嚴重地擾亂我們心靈的安寧,因為妹妹和我情不自禁地議論了很多。姑媽艾萊娜為人和藹可親,不教訓人,而且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所以我們不懼怕她。當著她的面說了一大堆「不得體」的話。在傢俱蓋著罩布的客廳裡,姑媽艾萊娜有時在鋼琴前坐下,和我們一塊唱一九〇〇年代的歌曲,她收藏了一整套,我們從中挑選出一些最可疑的,得意地哼唱:「你白皙的乳房,對我這張饞嘴而言,比林子裡的草莓,比我吃的奶,還更香甜……」這首浪漫曲的開頭使我們十分驚異,應該照字面理解嗎?男人真吃女人的奶嗎?這是戀愛的一種習俗嗎?不管怎樣,這段歌詞的確「不得體」。我們用手指尖把它寫在凝結水汽的窗玻璃上,在姑媽艾萊娜面前大聲朗誦。我們向她提一大堆離奇古怪的問題,同時暗示她,以後我們再也不會受騙了。我想我們這些胡言亂語是有所指的。我們不習慣於暗的,而是想警告大人們,我們識破了他們的秘密。可是我們沒有膽量,需要自行排解。我們的坦率採取了挑釁的形式。我們的目的達到了。回到巴黎,妹妹不如我拘謹,敢向媽媽提問題,問她小孩子是不是從肚臍眼裡生出來的。「為什麼問這個問題?」媽媽有點乾巴巴地反問,「你們什麼都知道了!」姑媽艾萊娜顯然和她通了氣。邁出頭一步,我們鬆了口氣,又繼續往前走。母親暗示我們說,小孩子是從肛門裡生出來的,而且不疼。她說話時語氣冷漠。可是這次談話沒有下文,我永遠沒有再向她談到這些問題,她從此也隻字不提。
不記得我曾反覆琢磨過懷孕和分娩現象,也不記得我曾將其與自己的未來聯絡到一起。我不願意結婚,也不願意當母親,可能覺得這類事與我沒有關係。這次失敗的啟蒙是通過另一種方式讓我感到困惑。它讓許多謎團懸而未解。生一個孩子這樣一件嚴肅的事情與不得體的事情之間,究竟有什麼關係?如果不存在什麼關係,那麼為什麼瑪德萊娜的語氣和媽媽的保留態度使人想象存在某種關係呢?媽媽只是在我們挑動下才說的。她說得很簡單,而且沒有告訴我們結婚是怎麼回事。生理方面的事情屬於科學,就像地球自轉屬於科學一樣。是什麼東西阻礙了她,讓她如此簡單地告訴我們這些情況?另一方面,如果像我堂姐所暗示的,禁書裡僅有一些滑稽可笑不得體的內容,那麼為什麼說它有毒呢?我不會明確提出這些問題,可是它們縈繞在我的腦海裡揮之不去。除非肉體本身是一個危險的東西,否則,為什麼凡是提起它的存在,不管是嚴肅地還是輕浮地提起,似乎都有危險呢?
我猜想大人們的沉默後面隱藏著某種東西,但並不指責他們莫名其妙地裝腔作勢。然而,關於他們所保守的秘密的性質,我的幻想破滅了,因為它們達不到那種境界。那種比我自己的世界還光輝奪目、視野更廣闊的境界,它們達不到。我的失望讓宇宙和人類降到了其日常的瑣碎裡。我沒有立刻明白過來,但是大人們的威望因此而大大降低了。
人們告訴我,虛榮毫無意義,膚淺非常無聊。我應該為自己注重打扮、久久地照鏡子而感到羞愧。然而,條件許可的時候,我又喜歡對著鏡子端詳自己。儘管膽怯,我還是像過去一樣,嚮往扮演明星。莊嚴地領聖體的日子,我心花怒放。聖餐檯我早就熟悉,所以毫無顧忌地領略這個節日世俗的誘惑力。我的連衣裙是向一位表姐借的,絲毫不惹人注目。但是,我不像在德西爾學校戴傳統的絹網無簷軟帽,而是戴了一個玫瑰花冠。這個細節表明,我不屬於教區那群普通的孩子:馬丁神甫向精心挑選出來的優秀分子分發聖體餅。而且我被挑選出來,是要以我的夥伴們的名義重申我們莊嚴的許願;通過這莊嚴的許願,在接受洗禮那一天,我們與撒旦及其浮華和惡行斷絕了一切關係。瑪格麗特伯母為我設盛大午宴,而且由我主持;下午家人又聚在一起吃點心,我把自己所收到的禮物陳列在三角鋼琴上面。大家向我祝賀,我自己感到滿意。晚上,我戀戀不捨地卸了妝。為了安慰自己,一時間我改變主意想到了結婚:有一天,我將穿上潔白的綢緞婚紗,在管風琴的音樂聲中、在輝煌的燭光之中,重新把自己裝扮成王后。
翌年,我擔任了一個不那麼起眼的角色,當女儐相。莉莉姨媽結婚。婚禮不豪華,不過我的打扮令我喜出望外。我喜歡連衣裙那柔滑的感覺,配一條藍色絲巾,環形鬈髮上扎一條黑色絨帶,戴一頂黃褐色寬簷軟帽,上面飾有麗春花和矢車菊,男儐相是一位十九歲的漂亮小夥子,跟我說話就當我是大人似的。我確信他覺得我挺可愛。
我開始關心自己未來的形象,除了在閱覽室讀的嚴肅作品和冒險故事,我也閱讀「女兒叢書」裡的小說。這些小說曾經給我母親的少女時代增添快樂,現在擺滿了我衣櫥的一格。在格里埃爾,我可以閱讀《茅舍裡的夜間敘談》和斯特拉叢書中的作品。瑪德萊娜非常喜歡這套叢書。我還可以閱讀德利和居伊·尚特普洛爾的作品:《科萊特的九日祈禱》《我叔父與我的本堂神甫》。這些貞潔的愛情故事我不很喜歡,覺得女主人公都愚蠢,而他們的情人都平庸。不過有一本書,我覺得在裡面認出了自己的面孔和自己的命運,這就是露易莎·奧爾科特的《小婦人》。馬奇家的女孩子都是新教徒,她們的父親是一位牧師;她們的母親給她們提供的書,不是《效法基督》,而是《天路歷程》。這種距離只是更好地突出了我們所共有的特點。看到梅格和喬穿著寒酸的淺褐色府綢長袍去觀看午場演出,而所有其他孩子都穿綾羅綢緞,我心裡很不平靜。人們像教誨我一樣教誨她們,教養和道德重於財富;她們的家庭像我們家庭一樣,有某種說不出來的特別之處。我熱切地將自己等同於那個有知識的喬。喬粗暴、執拗,會爬到樹頂上去看書,比我更像男孩子、更大膽,但她像我一樣討厭做女紅和家務而熱愛書籍。她寫作,為了效法她,我重操舊業,寫了兩三篇短篇小說。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渴望恢復昔日與雅克的友誼,或更泛泛地說,是否希望抹去那條使男孩子們的世界向我關閉的界線。不過,喬和勞裡的關係觸動了我的心絃。我相信他們以後會結婚,成熟會實現而不是背棄孩提時代的諾言:這個想法使我充滿了憧憬。但尤其使我欣喜異常的,是露易莎·奧爾科特對喬表現出明顯的偏愛。我說過,我痛恨大人們傲慢地把小孩子看成全都是一樣的。作家們賦予他們的小主人公們的優點和缺點,通常都像無關緊要的小問題。這些小主人公長大了都變成了好人;再說他們彼此僅在道德方面有所不同,絕對不會是在智力方面。按照這種觀點,似乎可以說年齡使所有人都變得不分高下。可這本書裡卻相反,喬勝過她的姐妹們,比她們更有道德或更漂亮,求知熱情比她們強烈,思想也比她們活躍,她的優勢像某些大人的優勢一樣引人注目,確保了她不尋常的命運。她出類拔萃。我想我也可以把我對書籍的興趣、我的學習成績,看成是我的未來將證實的某種價值的保證。我在自己眼裡成了一個小說中的人物。一切小說情節都要求有阻礙、有挫折,我便進行虛構。一天下午,我與寶貝蛋、讓娜和瑪德萊娜一塊玩槌球。我們穿著米色布罩衫,上面飾有月牙形紅色花邊,繡有櫻桃。小桂樹叢在陽光下閃光,大地散發著芬芳。突然我愣住了:我正在經歷一本書裡第一章的情形,我是那書中的主人公,剛剛度過了童年。我們將長大,妹妹和堂姐妹們比我更漂亮、更優雅、更溫柔,將更加討人喜歡。我這樣決定:她們將找到丈夫,而我找不到。我不會因此而難過。人家喜歡她們甚於喜歡我是對的。但是將發生某種事情,比任何偏愛更能激勵我:我不知道將以什麼方式,通過什麼人,但我肯定會成名。我想象已經有一個目光掃視了槌球場和四個穿米色罩衫的小姑娘,然後停留在我身上,一個聲音低語道:「這個與其他幾個不一樣。」這樣誇張地把我與沒有任何奢望的一位妹妹和兩位堂姐妹進行比較,不啻是一種諷刺。不過,通過她們幾個,我盯住的是與我相類似的人。我肯定,我將來一定……不,現在就出類拔萃!
我只是十分罕見地沉湎於這種傲氣十足的抱負。大家對我的器重使我不必這樣。如果說有時候我感覺自己不同凡響,但絕不至於再相信自己無與倫比。從這以後,我的自負被另一個女孩子在我心裡喚起的感情抑制住了。我有幸遇到了友誼。
進入四年級一班那天——我就要滿十週歲了——緊挨著我的座位是一位新來的女同學:一位小個子、黑髮、頭髮剪得短短的女同學。在等待老師的時候和下課的時候,我們聊了聊。她名叫伊麗莎白·馬比耶,和我同歲。她的學業是在家庭裡開始的,因為一起嚴重事故而中斷了。在鄉村裡她煮馬鈴薯時,裙子著火,大腿三度燒傷,好幾夜不停地哀號,整整臥床了一年,現在褶裙之下的肉還是腫的。我從來沒有發生過如此嚴重的事情,她在我眼裡立刻成了一個人物。她與老師們說話的方式令我意外,她自然的語調與其他學生呆板的語調形成反差。在接下來的一週裡,我完全被她吸引住了:她出色地模仿老師博德小姐,她說的話既有趣又滑稽。
儘管被迫中斷學習落下了功課,伊麗莎白很快就名列班上的前幾名,作文我僅勉強勝過她。我們之間的競爭令我們的老師們高興,鼓勵我們友好相處。在每年聖誕節前後舉行的文娛晚會上,我們倆被安排一塊演一齣短劇。我穿著粉紅色連衣裙,面龐兩邊梳著鬢角髮捲,扮演小時候的塞維涅夫人;伊麗莎白扮演一位愛吵鬧的表哥。她那套男孩子服裝很合身,她活潑自如的表演令觀眾著迷。排練工作和在燈光下面對面的表演,使我們的關係變得更密切了。從此大家都稱我們是「形影不離的一對」。
我父親和我母親花了很長時間,去了解他們聽說過的馬比耶家族各個不同分支,得出結論:他們與伊麗莎白的父母約莫還有些共同關係。伊麗莎白的父親是一位職位很高的鐵路工程師;她母親姓拉里維埃,屬於一個熱衷於傳播福音的有九個孩子的天主教家族,積極從事聖托馬斯·阿奎那的慈善事業,有時在雅各布街出現。這是一位四十來歲風姿綽約的婦人,褐色頭髮,目光熱烈,頸子上佩戴一條天鵝絨飾帶,下端結了一顆古老的墜子。她注意讓自己顯得和藹可親,掩飾她那王后般的悠然自得。她征服了我媽,叫我媽「嬌小的夫人」,說她看上去像是我的姐姐。伊麗莎白和我都被允許到對方家裡玩兒。
頭一回妹妹陪我去瓦雷恩街,我們兩個嚇了一跳,伊麗莎白——我們親切地叫她莎莎——有一位大姐、一位大哥、六個弟弟和妹妹,還有一大堆堂兄弟和小朋友。他們大叫大嚷地又跑又跳、相互打架,還爬到桌子上鬧,結果撞翻傢俱。下午快結束時,馬比耶太太進到客廳裡,扶起一把椅子,微笑著抹一把汗津津的前額。我感到吃驚的是,她對孩子們臉上腫起的包、身上的汙漬以及摔碎的盤子毫不在意,一點也不生氣。我不很喜歡這種瞎胡鬧的玩法,莎莎也常常感到厭煩。我們躲到馬比耶先生的書房裡,遠離吵鬧,促膝交談。這是一種全新的樂趣。我父母和我說話,我和他們說話,可是我們不一塊閒聊,我妹妹和我之間,又沒有需要交流的必不可少的距離。我和莎莎進行真正的交談,就像晚上爸爸和媽媽交談一樣。我們談我們的學習、我們看的書,談我們的同學、老師們,談我們對這個世界的瞭解,但不談我們自己。我們的交談從來沒有發展到傾訴衷腸。我們相互沒有任何親熱的表示,彼此客套地以「您」相稱;除了在書信中說說,我們互不擁吻。
莎莎和我一樣愛書愛學習,而且她具有不少我沒有的才能。有時我到瓦雷恩街按門鈴時,看見她正在做油酥餅和焦糖糖果。她會用織毛衣的針把橘子片、椰棗、李子幹串起來,放進正在煮帶醋味的糖漿的平底鍋裡。這些蘸糖漿的水果與糖果商賣的一樣好看。為了不在巴黎的外公外婆和舅父舅媽,她每週都寫「家庭記事」,然後油印十來份。我既欣賞她敘述的生活,也欣賞她油印「家庭記事」的靈巧,把它油印得像一份真正的報紙。她與我一塊上過幾堂鋼琴課,但很快過渡到了高階階段。她體質嬌弱、兩腿細長,儘管這樣,還是盡其體力完成了許多了不起的事情。初春,馬比耶太太帶我們兩個去了一個百花綻放的郊區——我想那是楠泰爾的一個郊區。莎莎在草地上側手翻、劈叉、翻各種筋斗、爬樹並用雙腳鉤住倒掛在樹枝上。她做所有這些動作都顯輕鬆自如,令我讚歎。她十歲時就穿行於大街小巷,在德西爾學校從來沒像我一樣舉止拘謹。她和老師們說話彬彬有禮,但自然大方,幾乎是平等相待。有一年在一堂鋼琴試奏課上,她表現得十分放肆,險些造成醜聞。前幾排所坐的學生,都穿著最漂亮的連衣裙,特別捲曲的環形鬈髮上還飾有花結,等待著展示各自才藝的時刻。在這些學生後面坐著老師們和學監們,個個穿著絲綢短上衣、戴著白手套。最後面坐著家長們和他們邀請來的人。莎莎穿著藍色塔夫綢連衣裙,彈奏一首她母親認為對她來講太難的曲子,平時彈奏總有幾小節走調。這一次,她彈奏得準確無誤,揚揚得意地看她母親一眼,還朝她吐了一下舌頭。那些梳環形鬈髮的女孩子都嚇得發抖,老師們也都板起面孔現出責備的神情。但是當莎莎走下臺子時,她母親非常高興地擁抱了她,這樣就再也沒有人敢斥責她了。在我眼裡,這次出色的表現給她增添了榮譽的光環。我這個人一向規矩、死板,受成見束縛,但也喜歡新奇、由衷、本能的行為。莎莎的活潑機靈、獨立不羈征服了我。
我沒有立刻想到這種友誼在我的生活中所佔的位置。我並不比幼年時代機靈多少,不明白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我被訓練得已經分不清該發生的事情和所發生的事情,不再琢磨習慣性用語後面所隱藏的含義。當然我對全家人,包括遠房的堂、表兄弟,有著親密的感情。我愛我的父母和妹妹。一個愛字包含了一切。我的感情不允許存在差異,不允許存在變化。莎莎是我最好的朋友,無需再多說一個字。在一顆端莊正派的心裡,友誼佔據體面的地位,它沒有神秘的愛情那種熱烈瘋狂,也沒有骨肉親情那種神聖不可侵犯。我不否認這種程度的不同。
這年像往年一樣,十月份給我帶來了開學的愉快和興奮。嶄新的書在手指間沙沙作響,散發著一股清香。我坐在皮沙發裡,陶醉在對未來的憧憬裡。
沒有任何憧憬成為現實。在盧森堡公園裡,我重又領略到秋天的氣息和橙黃。這氣息和橙黃不再觸動我的心。天空的蔚藍變暗淡了,功課讓我厭煩。我鬱鬱寡歡地上課、做作業,心不在焉地推開德西爾學校的大門。重現眼前的是我的往昔,可是我不認識它了,它失去了全部色彩,我的日子興味索然。一切都給了我,可是我仍然兩手空空。我在媽媽身邊沿著拉斯帕耶大街走著,突然焦慮不安地問自己:「到底怎麼啦?這就是我的生活嗎?就是這個樣子嗎?就這樣繼續下去,永遠是這個樣子嗎?」一想到未來往復無盡的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暗淡無光,沒有任何期待、沒有任何希望,我這心裡就堵得透不過氣來。簡直可以說,世界冷不防就滅亡了。這種憂傷我同樣無以名狀。
十天到半個月期間,一個鐘頭又一個鐘頭、一天又一天,我拖著兩條軟綿綿的腿。一天下午,我正在學校的衣帽間裡脫衣服,莎莎出現了。我們交談、嘮叨、議論起來。我一開口就滔滔不絕,胸膛裡旋轉著好多個太陽。在妙不可言的快樂中,我對自己說:「原來我是想念她!」對於心靈方面的遭遇,我的無知如此徹底,心裡根本就沒有尋思:「我是因為她不在而苦惱。」直到她出現了,我才意識到自己需要她。這頓時變得顯豁了。俗套、常規、老生常談,頃刻七零八落。我被一陣難以名狀的激動所淹沒,任憑心中的快樂像奔騰的激流將自己席捲而去,那感覺恰似飛瀑的水一樣湍急而清涼,像美麗的花崗岩無須掩飾。幾天後,我提前到校,有點驚愕地看著莎莎的凳子,心裡想:「要是她永遠不再來坐,要是她死了,我怎麼辦?」一種明擺著的情形再次震撼了我:「沒有她我無法生活。」這有點可怕。她來來往往,遠離我;而我的全部幸福,甚至我的生存卻交到了她手裡。我想象老師龔特蘭小姐就要進來,長裙曳地,對大家說:「祈禱吧,孩子們,你們的小夥伴伊麗莎白·馬比耶昨天夜裡被上帝召回去了。」怎麼,我想,我會立即死去!從凳子上出溜下來,倒在地上,氣息奄奄。這種結局倒使我安心了。其實我不相信上帝的安排會要了我的命。我也不再真正擔心莎莎會死。我甚至承認對莎莎的依戀使我處於了依附地位。我沒有勇氣面對所有的後果。
我並不要求莎莎對我也懷著這樣徹底的感情。做她最好的朋友我就滿足了。我對她的欣賞並沒有在我自己眼裡貶低我自己。愛並非羨慕。做我自己並且愛莎莎,我想象不出世間有比這更美好的事情。
法國童謠中的人物,居住在由美味食物建造的住宅裡。
德西爾為法語désir之音譯,意為「希望、渴望」。
charlesperrault(1628—1703),法國詩人,童話故事作家。
rigadin,20世紀初法國喜劇短片中的一個表情豐富、運氣不佳的主角。
hansi(原名jean-jacqueswaltz,1873—1951),法國漫畫家,出生於阿爾薩斯,極力反對德國佔領阿爾薩斯。
raymondpoincaré(1860—1934),法國政治家。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為第三共和國總統。
建立於1830年的法國輕步兵團,原由阿爾及利亞人組成,1841年起全部由法國人組成。
馬蘭為malin的音譯,意為惡魔。
法利賽人為古代猶太教一個派別的成員。法語的法利賽人pharisien與巴黎人parisien詞形相似,只相差一個字母。
pauldéroulède(1846—1914),法國詩人、劇作家、愛國者和政治家。
20世紀前40年中法國一個有影響的右翼民族主義派別,主張復辟君主制,反對共和制。表現其觀點的報紙為《法蘭西行動》日報。
出售《法蘭西行動》日報的支援復辟君主制的活動分子。
1904年創刊的激進社會主義派報刊。
ernestrenan(1823—1892),法國哲學家、歷史學家、宗教學家。在宗教上傾向懷疑論,早年就背棄了天主教。
emilecombes(1835—1921),法國政治家,1902年至1905年間任法國總理,任職期間同意通過法律,把幾乎一切教團逐出法國,並取消教會在教育等一些重要方面的公共職能。
全名為《西哈諾·德·貝熱拉克》,是法國浪漫主義戲劇家埃德蒙·羅斯丹的重要作品。
clément-henrivauter(1876—1954),比利時裔法國記者、小說家、戲劇家。
alfredcapus(1858—1922),法國記者、劇作家、法蘭西學院院士。
mauricedonnay(1859—1945),法國劇作家、法蘭西學院院士。
sachaguitry(1885—1957),法國戲劇家、演員、導演。
robertdeflers(1872—1927),法國記者、劇作家、法蘭西學院院士。
gastonarmandecaillavet(1869—1915),法國劇作家。
josepharthurdegobineau(1861—1882),法國人種學者和社會思想家。
盧爾德是法國比利牛斯省一個著名的朝聖城鎮。據說一位十四歲的女孩貝爾納黛特在城郊一個山洞裡多次見到聖母馬利亞。後來教皇宣佈此事真實可信,從而建立了對盧爾德聖母的崇拜,使該鎮成為朝聖中心。
分別指安徒生的童話《小意達的花》和《牧羊女和掃煙囪的人》。
法國童話作家貝洛的《藍鬍子》裡的人物,他殺死六個妻子,最後被第七個妻子的兄弟所殺。
georgesguynemer(1894—1917),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法國戰鬥機駕駛員。
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馬爾維曾任內閣部長,卡約曾任內閣總理,兩人都因叛國罪,分別受到審判。
macbeth,蘇格蘭國王,他的生平故事構成莎士比亞《麥克白》一劇的基本情節。
ferdinandfoch(1851—1929),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期法國元帥。
georgescourteline(1858—1929),法國作家、劇作家,以幽默著稱。
georgescarpentier(1894—1975),法國拳擊運動員,曾獲得過重量級世界冠軍。jackdempsey(1895—1983),美國拳擊運動員。
imitation,基督教靈脩著作,成書於1390—1440年間,作者難考。
法國小說家保羅·布林熱(paulbourger,1852—1935)的小說,描寫了羅馬富人名流荒淫無度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