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妹妹也捲進了這個未來之中。當夜幕降臨時,我們在塞納河畔暢談我們揚眉吐氣的明天,暢談我的書、她的畫、我們的旅行,還有世界,興奮得喘不過氣來。流水中抖動著立柱的倒影,上面的橋上人影幢幢。我們讓黑色的面紗遮住眼睛,使景象變得更加光怪陸離。我們常常把雅克也吸收到我們的計劃裡;我們談論他,不再是作為我生活中的愛人,而是當做我們的大表兄,我們青年時代的主人公。
「我嘛,明年就不在這裡了。」勉強地通過了考試的麗莎對我說。她在西貢謀求到一個職位。普拉德勒大概猜到了她的秘密,躲著她。「唉!我真不幸!」她帶著一絲苦笑自言自語。我們經常在國家圖書館和索邦大學相遇,在盧森堡公園裡喝檸檬汁,或者黃昏時分,在麗莎那間飾有粉色和白色刺李花的房間裡吃橘子。一天,我們和克萊勞在索邦大學聊天時,普拉德勒急切地問我們:「你們心裡喜歡什麼?」我騙他說:「喜歡另一個男人。」麗莎回答說:「我嘛,喜歡的是出路。」另一次她對我說:「你的長處是,從來什麼也不拒絕,總是讓所有門敞開著。我呢,總是在外頭,隨身帶著一切。我哪裡想得到某一天進到你家裡呢?或者是你來了,你想等待?當主人不在的時候,人們的確會想他隨時會回來的。可是不是人人都會這樣想……」有時,晚上穿著細布睡衣時,她幾乎顯得漂亮,可是勞累和絕望使她顯得面容憔悴。
普拉德勒從不提麗莎的名字,相反卻常常對我提到莎莎。「把你那位朋友帶上吧。」他邀請我參加加利克和蓋昂諾的一次辯論會時,這樣對我說。莎莎在我家吃晚飯,和我一塊去富爾街。會議由馬克桑斯主持,參加者有讓·達尼埃魯、克萊勞和其他思想正統的高師學生。我記起三年前加利克的報告會,那時他在我眼裡是一個不可企及的世界裡的半神,而雅克在那裡到處跟人握手。而今天,我握了很多人的手。我仍欣賞加利克熱情、充滿活力的聲音,不幸的是,他的話讓我覺得愚蠢。這些與我整個過去聯絡在一起的激進天主教徒,現在我覺得自己與他們是多麼陌生!當蓋昂諾發言時,《法蘭西行動》報的一些粗魯的大個子向他起鬨,根本沒有辦法讓他們靜下來。加利克和蓋昂諾一塊去附近一家小酒館喝酒去了,聽眾也都散去。儘管正下雨,普拉德勒、莎莎和我,我們還是走上聖日耳曼大街和香榭麗舍大街。我這兩個朋友比平常更愛打趣,兩個人聯合起來拿我尋開心。莎莎叫我「無德貴婦」。這是《綠氈帽》裡艾麗斯·斯托姆的綽號。普拉德勒則更厲害,說:「你是一個性情孤獨的貴婦。」他們的串通一氣使我開心。
儘管這個晚上的辯論會可說是一場慘敗,但幾天後莎莎還是激動地對我表示感謝。她突然決定性地明白了,她永遠不會接受她的階層要求她的心靈和精神的萎縮。普拉德勒和我接受學位考試的口試,她來觀陣。我們三個人去艾芙麗娜飲茶,慶祝我們考試成功。我組織了艾爾博所稱的「布洛涅森林大派對」。一個美麗溫煦的黃昏,莎莎、麗莎、我妹妹、若若、普拉德勒、克萊勞、莎莎的第二個弟弟和我,我們在湖上泛舟。我們進行划船比賽,笑聲陣陣,歌聲不斷。莎莎身穿一襲粉紅色綢連衣裙,頭戴一頂小草帽,一雙黑眼睛閃閃發光,我從未見過她如此漂亮。普拉德勒和我剛建立友誼的時候,他的快樂曾讓我心裡充滿陽光,現在我發現他依然那麼快樂、容光煥發。我一個人與他們兩個人坐在一條船裡,再次對他們的串通默契留下了深刻印象,而且有點驚訝:這天晚上,他們那樣熱烈地流露出對我的感情。他們注視著我,對我微笑,和我說一些溫馨的話,而他們之間還不敢這樣。第二天我陪莎莎開車去購物,她懷著仰慕之情對我談到普拉德勒。過了一會兒,她又說,結婚的想法越來越讓她反感,她絕不甘心嫁一個凡庸之輩,但也覺得自己不配得到一個真正出色的男人的愛。我又一次沒有猜到她鬱鬱寡歡的真正原因。說實話,我儘管對她懷著友誼,但還是有點心不在焉。教師資格考試第三天就開始了。我對艾爾博說了再見。多長時間才能再見?考試期間我瞥見過他。再說,他打算離開巴黎,返回來後,又要和薩特、尼贊一塊準備口試。過去啦!我們在國家圖書館一起走過的日子。我多麼留戀啊!然而第二天,「布洛涅森林那幫人」聚在楓丹白露森林裡野餐時,我的心情卻十分愉快。普拉德勒和莎莎興高采烈。只有克萊勞顯得悶悶不樂。他殷勤地追求我妹妹,但沒有得到任何回應。應該說,他行事的方式有點怪。他帶我們去一家麵包店後間喝飲料,擅自招呼:「來三杯茶!」「不,我喝檸檬汁。」寶貝蛋說。「茶更清涼解渴。」「我更喜歡檸檬汁。」「好!那就來三杯檸檬汁。」他生氣地說。「你還是喝茶吧。」「我不想與眾不同。」他老是想象自己失敗了,因而心懷不滿,又不時給我妹妹寄氣壓傳送信,對自己脾氣不好表示歉意,保證他會成為一個快樂的夥伴,從今以後儘量表現得自然。可下次相見時,他強裝出來的熱情洋溢使我們心都涼了,而他的臉又氣憤地抽動起來。
「祝你好運,海狸。」我們在索邦大學圖書館坐下來時,艾爾博非常親切地對我說。我把一個裝滿咖啡的熱水瓶和一盒奶油糕往旁邊一放,只聽見拉朗德先生宣佈考題:《自由與偶然性》。所有的目光都盯住天花板,然後所有的鋼筆開始動起來。我寫了好幾頁,覺得進展蠻順利。下午兩點,莎莎和普拉德勒來找我。我們在花神咖啡館——當時只是一間小區裡的小咖啡館——喝了一杯檸檬汁之後,去盧森堡公園裡散步了好長時間。公園裡開滿大叢黃色和淡紫色的蝴蝶花。我與普拉德勒有一場溫和而尖銳的爭論。在某些問題上,我們一直存在歧見。他認為,幸福與不幸、信教與不信教、任何一種感情與沒有這種感情之間,幾乎沒有什麼距離。我則狂熱地持相反的看法。儘管艾爾博責備我與什麼人都交往,不顧自己的名譽,而實際上我把人分成兩類:對少數人我有著強烈的眷戀感;對大部分人我抱著鄙視的冷漠態度。普拉德勒把所有東西都裝進一個籃子裡。兩年來,我們雙方的立場都變得更堅定了。前兩天他給我寫了一封信,批評我說:「我們在許多事上有分歧,比你想象的多得多,而我沒想到這麼多……我不能容忍,你的同情心竟如此狹隘。不把所有人全都網在同一張愛的網裡怎麼生活?可是一提到這些事情,你就很不耐煩。」最後他真誠地寫道:「儘管你的狂熱無意中使我感到尷尬,而且與我那樣背道而馳,但我還是對你抱著最深摯的和最難以解釋的友誼。」這天下午,他再次向我宣傳對人類的憐憫之心。莎莎謹慎地支援他,因為她遵守福音書的訓誡:不要評判。我呢,認為人沒有恨就沒有愛,譬如我愛莎莎,但厭惡她母親。普拉德勒離開我們時,我們雙方,無論是他還是我,都寸步未讓。我和莎莎在一起一直待到吃晚飯的時候。她對我說,這是頭一回,她沒有感到她是普拉德勒和我之間的第三者,她深受感動。「我沒有想到存在普拉德勒這麼好的小夥子。」她衝動地說。
第三天,我結束最後一場考試出來時,他們在索邦大學的院子裡一邊等我,一邊熱烈交談。考完了,真如釋重負!晚上父親帶我去「紅月亮」,然後我們去利普吃荷包蛋。我一覺睡到中午。午飯後,我上貝利街莎莎家。她穿一套新連衣裙,披著有黑白圖案的藍色紗巾,頭戴一頂闊簷遮陽女帽。自初夏以來,她真像鮮花綻放了似的。沿著香榭麗舍大街漫步時,她對自己重新煥發了青春感到驚異。兩年前她與安德烈分手時,覺得從今以後自己只能苟延殘喘了。可是現在她怡然自得地感到,自己又像童年時代最美好的歲月一樣愉快了。她恢復了對書籍、思想和對自己想法的興趣。尤其她懷著自己也無法解釋的自信考慮未來了。
同一天將近午夜,我們從農夫電影院出來,普拉德勒告訴我他多麼尊重我的這位女友:她從來只談論她知道得一清二楚的事情,談論她真誠感受到的事情,正因為這樣她常常保持沉默,但她說的每句話都有分量。他也欣賞她在處境困難的情況下,仍表現得和平常一樣。他要我再邀請她和我們一塊散步。我興沖沖地回家,回顧這個冬天,每當我告訴他莎莎的情況時,普拉德勒都聽得那麼認真;而莎莎在她的每封信裡,也很有好感地說幾句有關他的話,他們是天生的一對,他們相互愛上了。我重視的願望之一實現了:莎莎將生活幸福!
第二天早上母親告訴我,我去農夫影院看電影時,艾爾博來過家裡。我感到尤為懊惱的是,離開考場時沒有見到他,而他對自己的考試不滿意,也沒有和我約定見面的時間。將近中午時分,我帶著失望,下樓去買心形奶油,竟在樓梯下遇到了他。他請我吃午飯。我很快買好東西。為了不改變習慣,我們去百合花餐館。他對我父母對他的接待感到欣喜。我父親對他說了一些反對軍國主義的話,艾爾博表示完全贊同。他明白自己受到愚弄時,哈哈大笑。第二天,他出發去巴尼奧勒-德洛納和他妻子會合。過了十來天他回來後,就與薩特和尼贊一起準備參加口試;他們真誠地邀請我加入他們之中。這期間薩特想認識我,提出不久後的一個晚上和我見面。可是艾爾博叫我別去,認為薩特利用他不在的時機,想獨霸我。「我不願意讓別人碰我最珍惜的感情。」艾爾博用串通一氣的口氣對我說。我們決定由我妹妹在預定的時間和地點去見薩特,告訴他我突然去了鄉下,由她代替我和他一塊出去。
這樣,我不久就能再見到艾爾博。我被他那一夥接受了,心花怒放。我從容不迫地著手準備口試,一邊看令自己開心的書、閒逛、享受愉快的時光。在寶貝蛋和薩特在一起那個晚上,我回顧剛過去的一年和我的整個青年時代,滿懷激情地考慮著未來:「奇怪啊,我確信自己內心的財富將被世人接受,我說的話將有人傾聽,我的一生將成為其他人汲取的源泉,總之這是一種使命的確信……」我情緒激昂,像我沉醉於宗教時一樣激昂,但並未離開大地。我的王國最終是在這個世界上。妹妹回來後,祝賀我留在家裡是個明智的決定。薩特彬彬有禮地相信了我們的謊話,帶她去看電影,表現得很可愛,但他們沒有怎麼交談。「艾爾博所講的薩特的一切,都是他編造的。」妹妹對我說。她對艾爾博有了些瞭解,覺得他挺好玩。
我利用閒暇時間,恢復與一些人多少已經淡化的交往。我去看望朗貝爾小姐和蘇珊娜·布瓦格。朗貝爾小姐見我泰然自若,未免誠惶誠恐;布瓦格沉迷於夫妻生活的幸福之中,而失去了情趣。里斯曼越來越悶悶不樂,和他在一塊感到無聊。斯蒂法銷聲匿跡兩個月了,把家安在蒙特魯日。費爾南多在那裡租了一間畫室。我估計他們生活在一起,她不再見我是為了對我掩蓋她行為的不端。她重新出現時戴了一枚結婚戒指。她早上八點鐘就來找我,我們在一家俄式餐館多米尼克吃午飯。這家餐館是幾個星期前在蒙帕納斯新開張的。整個白天我們一塊散步、聊天,晚上在她的掛淺色烏克蘭壁毯的單間公寓裡吃晚飯。費爾南多從早到晚作畫,進步很大。幾天後他們舉行了一個婚禮晚會。出席晚會的有俄國人、烏克蘭人、西班牙人,似乎都是畫家、雕塑家或音樂家。大家喝酒、跳舞、唱歌、化裝。斯蒂法不久就要與費爾南多去馬德里,打算在那裡定居下來。她把心思全花在了旅行準備和家務上。我們的友誼以後可能會得到更新,現在是靠回憶滋養。
我繼續經常與普拉德勒和莎莎一塊外出,現在是我有點覺得像個插足者了,因為他們相處是那麼融洽!莎莎還沒有爽快地承認自己的願望,但從這種願望中汲取了反抗母親干涉的勇氣。馬比耶太太正在為她謀劃一樁婚事,不停地煩擾她。「你對那個小夥子有什麼意見嗎?」「沒有,媽媽,可是我不愛他。」「孩子,女人無所謂愛不愛,愛是男人的事。」馬比耶太太勸說道。說著她火起來:「你既然對那個小夥子沒有任何意見,為什麼不肯嫁給他呢?你姐姐與一個不如她聰明的男人不是蠻合得來嗎?」莎莎向我講述這些爭論時,更多的是帶著沮喪而不是嘲諷,因為她並不是隨意對待母親的不滿。「我爭吵得累極了,早兩三個月,我也許已經讓步了。」她對我說。她覺得她那個求愛者還相當可愛,可是她無法想象他能成為普拉德勒或我的朋友。我們的聚會中沒有他的位置;她不願意接受一個她不如對其他人那樣尊重的男人做自己的丈夫。
馬比耶太太大概想到女兒如此固執的真正原因了。當我去貝利街按門鈴時,她迎接我的是副冷麵孔,而且不久便反對莎莎與普拉德勒相會。我們計劃了第二次去划船,出遊前兩天,我收到莎莎一封氣壓傳遞的信:「我剛剛與媽媽有一次談話,星期四絕不可能和你們一塊去划船了。媽媽明天上午要離開巴黎。她在家裡,我可以和她爭論,與她對抗;可是利用她給我的自由做一件她完全不喜歡的事情,這我做不到。放棄星期四晚上的活動我很難過,本來我希望重溫與你和普拉德勒在布洛涅森林度過的美妙時刻。母親對我說的話使我陷入了一種非常可怕的狀態,剛才我差點去了隨便一所修道院,去待上三個月,在那裡人家會讓我清靜的。我還在考慮去不去,惶惶不可終日……」
普拉德勒愁腸百結。「請你拿出對馬比耶小姐的崇高友誼來吧,」他給我寫信說,「我想我們完全可以不讓她違背自己的諾言,而在光天化日之下相會,就像偶然遇到的。」他們在國家圖書館重逢了。我重新開始來這裡學習。我和他們一塊吃午飯,然後他倆就雙雙單獨去散步了。七月底之前,他們單獨見了兩次面。莎莎激動不已地對我宣佈:他們相愛了;等到普拉德勒獲得教師資格並服完兵役,他們就結婚。但莎莎害怕母親反對。我說她不該悲觀。她不再是個女孩子,馬比耶太太無論如何會希望她幸福、會尊重她的選擇。她有什麼好反對的呢?普拉德勒出身於一個非常好的家庭,是一個遵守教規的天主教徒,很可能前程遠大,無論如何教師資格能確保他有一個體面的地位。麗麗的丈夫也不是非常富有嘛。莎莎直搖頭,說:「問題不在這裡。而是在我們圈子裡婚姻不是這樣促成的!」普拉德勒是通過我認識莎莎的,這是不祥之兆。其次,訂婚之後要等很長時間才結婚,也會使馬比耶太太不安。但主要的,莎莎固執地對我重複道:「是不能這樣做。」她決定等到開學後再跟母親談,但打算在暑假期間與普拉德勒通訊。這樣做,馬比耶太太可能會發現,那樣會發生什麼情況呢?儘管憂心忡忡,一到勞巴爾東,莎莎就覺得充滿了希望。她給我的信裡寫道:「我確信我能夠自信地等待並忍受許多煩惱和矛盾,如果這煩惱和矛盾是無法避免的。生活是美好的。」
艾爾博七月初回到巴黎,給我捎了張便條,約我晚上會面。父母不贊成我與一個已婚男人外出。不過我馬上就要脫離他們了,他們差不多已經放棄干涉我的生活。因此我還是與艾爾博去看了電影《朝聖者》,然後去利普吃晚飯。他對我講述了歐仁最新的冒險,並教我玩「巴西埃卡泰牌」,這是他發明的一種紙牌遊戲,能確保他每賭必贏。他告訴我:「星期一上午,那兩個小人物同學在大學城等我,他們指望我幫助他們研究萊布尼茲。」
進入薩特的房間,我有點嚇壞了。滿屋子亂七八糟全是書和紙,每個角落都扔滿菸頭,房間裡瀰漫著濃濃的煙霧。薩特客套地接待我。他抽菸鬥。尼贊一言不發,叼菸捲的嘴角持著睥睨的微笑,透過厚厚的眼鏡片窺視著我,那神態頗費思量。整個一天我都怯生生地發呆,對《形而上學言論集》發表議論。傍晚,艾爾博送我回家。
以後我每天都來,很快就不感到拘束了。萊布尼茲令我們厭煩,因此我們認定對他的瞭解已經夠了。薩特負責給我們講解《社會契約論》,對這本書他有獨特的見解。說實話,對所有作者,對教學大綱的方方面面,他遠比我們知道得多,我們只有洗耳恭聽。有時我試圖爭論,絞盡腦汁,固執己見。「她倒是愛鑽牛角尖!」艾爾博愉快地說,而尼贊則全神貫注地端詳自己的指甲。可是薩特總佔上風。沒法怪罪他。他儘量讓我們分享他的學識。「這是一位出色的知識引導者。」我在日記裡寫道。我對他的慷慨極為驚訝,因為這些講解並不能讓他學到任何東西,他花上數小時毫不計較地付出。
我們經常是上午學習。在大學城餐廳或孟蘇里公園旁邊的夏賓餐館吃過午飯,下午我們休息很長時間。尼讚的妻子,一個感情豐富的褐發美人兒,經常來加入我們。奧爾良門有市集。我們去那裡玩日式檯球、微型足球或者射擊、抽彩,我贏過一個玫瑰色的大瓷瓶。我們擠在尼讚的小汽車裡,去巴黎轉一圈,我們隨意停下來,在露天座喝一杯啤酒。我參觀了高等師範學校的宿舍和房間,照例爬上屋頂。在這些兜風過程中,薩特和艾爾博扯開嗓子唱他們即時現編的曲子。他們根據笛卡兒作品中一章的題目,作了一首讚美歌:《再論上帝的存在》。薩特有一副好嗓子,會唱許多歌曲,包括《老人河》和流行的所有爵士樂歌曲。他演喜劇的才能聞名於整個高師,每年的歌舞雜耍演出,都是他扮演朗松的角色。在《美人兒艾萊娜》和一九〇〇年代抒情歌曲的演出中,他取得了火爆的成功。他唱夠了,就拿一張唱片往唱機的唱盤上一放,我們便聽索菲·塔克、萊頓、約翰斯頓、傑克·希爾頓、勒韋雷兄弟的歌曲和美國黑人唱的聖歌。每天他房間的牆上都要增加幾幅新穎的畫,畫的是抽象的動物、歐仁的新功勳。尼贊擅長畫萊布尼茲的肖像,故意把他畫成神甫,或者讓他頭上戴頂蒂羅爾人的帽子,屁股上帶有斯賓諾莎的一個腳印。
有時我們不去大學城而去尼讚的書房。他住在妻子的父母家裡——瓦文街的一座貼瓷磚的樓房裡。他書房的牆上有一幅列寧畫像、卡桑德爾的一幅招貼畫和波提切利的《維納斯》。我欣賞超現代的傢俱和精心儲存的藏書。尼贊是三人幫中的先鋒,與文學界交往,加入了共產黨。他向我們介紹愛爾蘭文學和美國新的小說家。他了解最新的時尚,甚至瞭解明天的時尚。他帶我們去陰暗的花神咖啡館,「給雙叟咖啡館開個玩笑。」他狡獪地咬著指甲說。他正準備寫一本抨擊官方哲學的小冊子和一本論馬克思主義的智慧的論著。他很少笑,但經常露出兇惡的微笑。他的談吐吸引我,但我和他交談有些困難,因為他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冷嘲熱諷模樣。
我怎麼這麼快就適應了呢?艾爾博小心翼翼地不頂撞我,但是當他們在一起時,這三位小人物同學並不剋制。他們的語言常帶有挑釁性,他們的想法不容置疑,他們的評判不容異議。他們嘲笑資產階級的秩序,拒絕參加預備軍校學員的考試。在這方面我跟隨他們沒有困難。但是在許多問題上,我仍然受到資產階級理想化的矇騙,而他們無情地戳穿所有理想主義,嘲笑高尚的靈魂、高貴的靈魂以及情緒、內心生活、文學作品中神奇的成分、奧義、社會精英。他們利用一切機會,在他們的言論、態度、戲謔中表現出人並非精神,而是被慾望折磨、被置於激烈冒險之中的肉體。一年前,他們還讓我害怕,但開學以來我已經有所進步,經常渴望比我平常所汲取的內容更充實的精神食糧。我很快明白了,我這幾位新朋友邀請我進入的世界,之所以令我覺得粗俗,是因為他們什麼也不掩蓋。總之,他們要求我敢於得到自己一直想得到的東西,敢於正視現實。沒有多長時間,我就下定決心這樣做了。
「我非常高興你與幾個小人物同學相處得很好,」艾爾博對我說,「不過……」「好啦,」我說,「你們,是你們。」他微笑著說:「你永遠不會是小人物同學,你是海狸。」他說,他嫉妒,在友誼和愛情上同樣嫉妒,要求別人公平對待他,堅決維護他的特權。頭一回談到大家一塊出去時,他搖搖頭說:「不。今晚我要和波伏瓦小姐去看電影。」「好,好。」尼贊譏諷道。「算啦。」薩特和善地說。這一天艾爾博悶悶不樂,因為他擔心考試考砸,還有與他妻子有關的什麼原因。看完巴斯特·基頓的一部電影,我們進到一家小咖啡館裡坐下,交談不活躍。「你不覺得煩悶吧?」他有點焦急但很殷勤地問我。「不。」我答道。但他的擔心使我與他拉開了點距離。白天藉口幫他翻譯《尼各馬可倫理學》,和他在一起,他和我又親近了。他在瓦諾街一家小旅館裡租了一個房間,我們就是在那裡工作,但時間不長,因為亞里士多德使我們厭煩。他讓我讀我一無所知的聖瓊·佩斯《阿納巴斯》的片斷,又讓我看米開朗琪羅的《女預言家》的複製品。然後他對我談起了他與薩特和尼讚的不同之處。他毫不隱諱地享受這個世界上的各種快樂,如藝術作品、大自然、旅行、男女私情和性快樂等。「他們呢,總想究根問底,尤其是薩特。」他對我說。接著用讚賞而生畏的口氣說:「薩特可能除了睡覺之外,所有時間都在思考!」他同意讓薩特和我們一塊度過七月十四日的夜晚。在一家阿爾薩斯餐館吃過晚飯後,我們坐在大學城草坪上觀看煙火。然後,以豪爽聞名的薩特讓我們上了一輛出租汽車,去蒙帕納斯街的法爾斯塔夫酒吧,請我們暢飲雞尾酒,直到凌晨兩點。他們競相表現得殷勤,給我講了一大堆故事。我無比高興。我妹妹弄錯了,我覺得薩特比艾爾博還更會逗人開心。不過我們三個都同意,艾爾博在我們的友誼中佔據第一的位置。在街上,艾爾博炫耀地挽著我的胳膊。隨後幾天,他比以往更公開地表現出對我的喜愛。「我真的非常喜歡你,海狸。」他對我說。由於我和薩特要去尼贊那裡吃晚飯,而他沒有空,他便以溫和的口氣專橫地對我說:「今晚上你會想我的吧?」對他的語氣變化和皺眉頭,我十分敏感。一天下午我和他在國家圖書館大堂裡聊天時,普拉德勒和我們打招呼,我愉快地和他答話,艾爾博生氣地和我說聲再見,把我撂在那裡便走了。這一天剩下的時間,我一直感到難過。傍晚再見到他時,發現他對所達到的效果顯得滿意。「可憐的海狸!我可惡吧?」他愉快地對我說。我帶他上斯特力克斯咖啡館,他覺得這裡「奇特得令人心醉神迷」。我給他講述了我過去那些越出常規的行為。「你真是一個非凡的人!」他對我說。接著,談起他自己、他在鄉下度過的童年、來到巴黎之初以及他的婚姻。我們從來不曾如此親密地交談過。但是我們都忐忑不安,因為第二天我們就要知道筆試的結果了。艾爾博如果不及格,就會立刻動身去巴尼奧勒-德洛納,明年不管怎樣都要在外省或國外找一份工作。他許諾這個夏天去利穆贊看我。不過某種事情結束了。
第二天我去索邦大學,心怦怦直跳,在大門口遇到薩特。他說我、尼贊和他可參加複試。艾爾博初試沒通過。他當天傍晚就走了,我都沒有見到他。「你轉告海狸,我衷心祝她幸福。」他在給薩特通知行程的快信裡這樣寫道。一個禮拜後他才重新出現,但只待了一天。他帶我去巴爾扎爾酒吧。「你喝什麼?」他問道。隨後補充說:「過去我和你在一起時,你喝檸檬汁。」「你永遠和我在一起。」我說。他露出了微笑:「這正是我想聽到你對我說的話。」但是,我們兩個都知道我說的是假話。
「從現在起,你就由我負責了。」薩特在告訴我可參加複試時,這樣對我說道。他對女性的友誼抱有興趣。頭一回我在索邦大學看見他時,就見他頭戴一頂帽子,正熱烈地與一位準備應試教師資格的瘦高個子女人交談。那女人給我的印象挺討厭,很快就不討他喜歡了。他和另一個更漂亮的女人交上了朋友,但這個女人老是製造麻煩,他很快也與她翻了臉。艾爾博和他談起我,他立刻就想認識我,現在獨霸了我,很是高興。我呢,現在覺得,凡是不與他在一起的時間,都白白浪費了。在口試的那半個月裡,除了睡覺之外,我幾乎沒離開過他。我們一起去索邦大學參加考試,聽同學們談教訓,與尼贊夫婦一塊外出。我們與阿隆和波利澤去巴爾扎爾酒吧喝酒,前者正在氣象局服兵役,後者加入了共產黨。通常是我們兩個單獨溜達。在塞納河畔的舊書攤,薩特為我買了《帕爾達揚》和《方托馬斯》。他喜歡這幾本書遠遠勝過裡維埃和傅尼埃的《通訊錄》。晚上他常常帶我去看美國西部片。我像剛入門者一樣熱衷於這些影片,因為此前我的興奮點主要在抽象影片和藝術影片。我們常常在咖啡館的露天座位喝咖啡,或者在法爾斯塔夫酒吧喝雞尾酒,我們邊喝邊聊天,一聊就是幾個鐘頭。
「他從不停止思考。」艾爾博對我說過。這並不意味著他時刻分泌出公式和理論。他厭惡學究氣。不過他的思想總是處於警覺狀態。他從不麻木不仁,渾渾噩噩;從不逃避責任,躲躲閃閃;從不停滯不前,謹小慎微,崇拜權威。他對一切都感興趣,從來不認為任何東西會自動得到。面對一個客體,他不會因為一個傳言、一句話、一個印象、一個先入之見而回避它,而是對它進行觀察,不弄清它的來龍去脈、各種含義,絕不放棄。他並不考慮應該思考什麼,思考什麼有趣、機巧,而只考慮他所思考的。因此,他使那些渴求可靠的美的美學家失望。對巴呂茲的連篇空話讚歎不已的里斯曼,兩年前聽了他的一個報告,愁眉不展地對我說:「他沒有天才!」在上「分類」課的課堂上,他真誠得一絲不苟,使我們的耐心在這一年受到考驗,最終使我們不得不感興趣。他總是使不拒絕新鮮事物的人感興趣,因為不追求標新立異,他也就不會墮入任何因循守舊。他頑強、純真的注意力使他得以在紛繁中抓住活生生的事物。與他那個豐富多彩的世界比較起來,我這可憐的世界顯得多麼狹小!後來只有某些瘋子使我產生過一種類似的卑微之感,因為他們在一個玫瑰花瓣中發現了錯綜複雜、見不得人的陰謀。
我們經常談論許多事情,但其中有一個話題特別使我感興趣:我自己。其他人聲稱解釋我是什麼樣的時,總把我歸併到他們的世界裡,因而令我惱火。薩特則相反,力圖讓我處在我自己的體系之中,他根據我的價值、我的計劃來理解我。當我對他講述我和雅克的故事時,他聽得興味索然。像我這樣教養大的一個女子,要回避婚姻恐怕是困難的,但他認為婚姻沒有多大好處。我無論如何都應該保持自己身上最值得重視的東西,保持自己對自由的興趣、對生活的熱愛,保持自己的好奇心和寫作的意願。他不僅鼓勵我這樣做,還表示願意幫助我。他比我大兩歲——他充分利用了這兩年時間——起步更早也更良好,在所有方面他都知道得更多。但是他自己承認、我也看得很清楚的他的真正優勢,是那種沉靜而瘋狂的熱情,激勵他將來著書立說。過去,我看不起那些不能像我一樣熱情地玩槌球遊戲或學習的孩子,可是現在我遇到了一個人,在他眼裡我狂熱的努力倒顯得畏縮不前了。的確,拿我和他比,我的狂熱只不過像溫吞水!我以為自己與眾不同,因為我不能想象活著而不寫作。可是,薩特只是為寫作而活著。
當然,他並不打算過書齋文人的生活。他厭惡例行公事、等級森嚴,厭惡職業、家庭、權利和義務,厭惡生活中一切正經八百的東西。他很不願意接受要有一個職業、有同事、有上司、有要遵守或要強加的規矩這種觀念。他永遠不會成為人父,甚至不會成為一個結婚的男人。他懷著當代的浪漫主義,以二十三歲的年齡,夢想著偉大的旅行。到了君士坦丁堡,他將和裝卸工親如兄弟;在貧民窟,他將與拉皮條者一醉方休;他將周遊世界,無論是印度的賤民、希臘聖山的東正教神甫,還是紐芬蘭的漁夫,對他而言都不再神秘。他不會在任何地方紮根,不會讓任何佔有物妨礙自己;這樣做不是為了徒勞無益地為自己保持行動自由,而是為了表現一切。所有這些經歷應該有益於他的寫作,因為他堅決排除有損於他的寫作的經歷。在這方面,我們頑強地進行爭論。至少在理論上,我讚賞嚴重的越軌、危險的生活、墮落的男人、無節制的飲酒和情慾。薩特堅持認為,當你有某種東西要表達時,任何浪費都是犯罪。在他眼裡,藝術作品、文學作品是絕對的目的;它們本身就有著自身存在的理由,有著其創作者存在的理由,也許甚至有著——他沒有說,但我估計他深信不疑——整個宇宙存在的理由。玄學方面的爭論他不屑一顧。他對社會問題和政治問題感興趣,同情尼讚的立場。但是他自己的事情是寫作,其餘的都在其次。此外,當時他多半是無政府主義者,而非革命者。他覺得現在這個樣子的社會令人厭惡,他喜歡厭惡這個社會;他所謂「對立的審美觀」,能夠容忍傻瓜、流氓的生存方式,甚至要求這樣的生存方式;如果沒有任何東西需要推倒、需要鬥爭,文學就沒有什麼價值了。
除了一些細微的差別,我覺得他和我的態度非常接近。他的雄心沒有絲毫的功利色彩。他拒絕我的唯靈論的詞彙,但他在文學裡所尋求的也正是拯救之道。書籍把必要性引進這個可悲的偶然性的世界,又對作者產生影響。某些事情必須由他說出來,那麼他就完全有了生存的理由。他相當年輕,在三杯馬丁尼酒落肚之後,聽到一支薩克斯曲子,會為自己的命運情懷激盪。但是如果需要,他會同意保持默默無聞。重要的是他思想的勝利,而非他本人的成就。他從來不會暗自說——像我有時那樣——他是「一個了不起的人」,他有「價值」。但是,他認為一些重要的真理,也許甚至認為真理本身,被他發現了;他的使命就是強令世界接受這些真理。在他給我看過的一些筆記本里、在交談中、在學校的論文裡,他堅持不懈地表達了一整套思想,其獨特性和嚴謹性令他的朋友吃驚。趁《文學訊息》展開《對今天的大學生的調查》之機,他把這些思想寫了一個系統的報告。「我們收到讓-保羅·薩特一份非凡的報告。」羅蘭·阿利克斯在介紹他的回答時這樣寫道,並且刊印了這篇報告大段的摘錄。的確,其中顯示出一整套哲學,與索邦大學教給我們的幾乎毫不相干。
「思想的悖論在於,人,其任務是創造生活必需品,無法把自己提高到存在的高度,就像那些預言家,能為別人而不能為自己預卜未來。正因為如此,無論從人的本質講還是從自然的本質講,我看到的是悲哀和煩惱。這並不是說,人沒有把自己作為一種‘存在’去理解;相反,他竭盡全力在這樣做。這就產生了善與惡,產生了致力於人類的思想的人。這是毫無意義的思想。決定論也是一種毫無意義的思想,它奇怪地試圖把生存和存在綜合考慮。我們像你們所希望的一樣自由,可是無能為力……至於其他的,如權力意志、行動、生活等,只不過是一些空幻的觀念。沒有任何地方有權力意志。一切都太虛弱,因為一切事物都趨向於死亡。冒險——我想說的是,相信種種必然的、也許存在的聯絡——尤其是一種誘餌。冒險家是冒失的、自以為自由的決定論者。」薩特將他這一代人和前一代人進行了比較,下結論說:「我們更不幸,但更引起好感。」
最後這句話令我發笑。但在與薩特交談時,我隱約看到了他所謂的「偶然性理論」的豐富內涵,其中已經可以看到他有關存在、生存、必要性和自由的思想的萌芽。我明白,有一天他將寫出一部舉足輕重的哲學著作。只是他並不急於求成,因為他無意因襲傳統法則,編纂一本理論專著。他既喜歡司湯達,也喜歡斯賓諾莎,不願意把哲學與文學分開。在他眼裡,偶然性並非一個抽象概念,而是世界實在的一面。必須運用藝術的一切手段,讓心靈感覺到他在人身上和事物之中覺察到的這種隱秘「弱點」。這種嘗試在當時非同尋常。不可能從任何形式、任何模式汲取靈感。薩特的思想以其成熟讓我感到驚訝。相比之下,他表達自己思想的文章之笨拙,則讓我感到困惑。為了介紹他的思想的獨特本質,他求助於神話。《亞美尼亞人艾爾》就是求助於諸神和提坦——在這種古老的偽裝下,他的理論失去了銳利。他知道這很笨拙,但並不為之不安。無論如何,任何成功都不足以建立對未來輕率的信心。他知道自己想做什麼,生活展現在他面前,他最終肯定會做成他想做的事情。我沒有一刻懷疑過,他的健康體魄和他的愉快心情,能使他經受住一切考驗。顯然,他的信念包含了百折不撓的決心,將來必然在這一天或另一天,以這種或另一種方式取得成果。
這是平生頭一回,我感到有一個人的智力高於我。年齡比我大得多的加利克、諾迪埃,令我肅然起敬。但那是遙遠的、隱約的,我並沒有拿自己與他們進行比較。而薩特呢,我每天整天和他較量,在爭論中我不是他的對手。一天上午在盧森堡公園美第奇噴泉旁,我對他闡述了多元道德觀,這是我杜撰出來,為我所喜歡但並不想效仿的人辯護的。他把我的多元道德觀批得體無完膚。我堅持我的觀點,因為它允許以我的心靈去判定善與惡。我爭辯了三個鐘頭,但不得不承認失敗。其次在交談中我發現,我的許多看法是建立在成見、不真誠、粗心大意之上的,因此我的推論是蹩腳的,我的觀點是模糊的。「我對自己所思考的再也沒有信心,甚至再也沒有信心去思考了。」我啞口無言地在日記裡寫道。這之中我絲毫沒有考慮到自尊心,而是好奇心遠遠勝過霸氣,學習的慾望勝過出風頭的慾望。可是,經過這麼多年的孤芳自賞,我發現自己不是獨一無二、不是天下第一,而是芸芸眾生中的一員,突然對自己的真正能力沒有了把握,這無論如何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不只是薩特使我不得不謙虛。尼贊、阿隆、波利澤都大大領先於我。我是急急忙忙準備考試;他們的學問比我紮實,他們知道許多我不知道的新鮮事物,他們有討論的習慣。我尤其缺乏方法和方向。對我而言,知識的世界雜亂無章如一堆亂麻,我在其中摸索著前進;他們呢,他們的研究至少大體上講是方向明確的。他們之間已經有重大分歧。大家責備阿隆順從布蘭斯維克的唯心主義,但是所有人都比我徹底得多地得出了上帝不存在的結論,使哲學從天上回到了地上。令我折服的還有,他仍對自己要寫的書有相當明確的想法。我呢,曾經反覆講過「我要描述一切」。這太多又太少。我不安地發現,寫小說會產生許許多多我不曾想到過的問題。
然而我並沒氣餒。未來儘管突然顯得比我預計的更艱難,但也顯得更真實、更可靠。我看到的不再是模糊的可能性,而是看到一個清晰確定的領域展現在我眼前,包括它的問題、任務、材料、手段和阻礙。我不再尋思:做什麼?一切都等著我去做,去做我過去希望做的一切:抨擊錯誤,尋求真理,闡明真理,啟迪世界,甚至幫助改變世界。我需要時間,需要努力,信守自己曾經許下的諾言,哪怕是一部分。我無所畏懼。還沒有獲得任何成功,一切皆有可能。
接著,我獲得了一個重大機會:面對這個未來,突然我不再孤獨一人了。到此時為止,我依戀過的男人——雅克以及程度差一點的艾爾博——都與我不是一類人。他們都無拘無束、不可捉摸,有點前後不一,顯示出不祥的魅力。沒有可能與他們毫無保留地交流。薩特恰恰滿足了我十五歲時的心願:他是我的分身,在他身上我找得到自己的全部愛好,而且達到極致。和他在一起,我永遠可以分享一切。八月初離開他時,我知道他再也不會走出我的生活。
不過,在我的生活最終定型之前,我必須理清我與雅克的關係。
當我重新面對自己的過去時,我會有什麼感受?九月中旬從梅里尼亞克回來,按響賴紀永家的門鈴時,我焦慮地這樣問自己。雅克從底層的辦公室出來,和我握手、微笑、請我上樓。我坐在紅沙發上,聽他講他服兵役的情況,講非洲,講他的苦惱。我高興,但絲毫不激動。「我們重逢多麼容易!」我對他說。他用手理了一下頭髮:「我們該重逢啦!」我認出了這條半明半暗的走廊,認出了他的手勢、他的聲音。我太熟悉他了。晚上我在日記裡寫道:「我絕不會嫁給他。我不再愛他。」總之,這種直截了當的結論並不使我感到意外。「非常明顯,即使在我最愛他的時候,我們之間也總是存在深刻的分歧。要克服這些分歧,除非我放棄自己,否則就只有放棄這種愛情。」我藉口為了開啟自己的未來而等待這場較量,這是欺騙自己。其實幾個禮拜以來,我們大局已定。
巴黎人還不多,我常常見到雅克。他對我講述了他與瑪格達的故事,以一種浪漫的方式。我則對他談了我新結下的友誼,他似乎很不欣賞。他對此感到不滿嗎?我對他算什麼?他指望我什麼?這些我很難揣摩透,尤其因為無論在他家裡還是斯特力克斯咖啡館,我們之間總是有第三者在場。我們常與裡凱、奧爾加一塊外出。我有點苦惱。相隔遙遠的時候,我給了雅克很多愛。現在他如果要求我給他愛,我卻是兩手空空。他沒有向我提任何要求,但有時用一種宿命的口氣提到自己的未來。
一天晚上,我邀請他和裡凱、奧爾加還有我妹妹,來慶賀我搬進新的住所。是父親為我出資安的家。我很喜歡我這個房間。妹妹幫我在一張桌子上擺上幾瓶白蘭地、味美思酒、幾隻酒杯、幾個碟子和小糕點。奧爾加有點姍姍來遲,而且只來了她一個人,令我們很失望。不過兩三杯酒落肚,交談便活躍起來了。我們詢問有關雅克的情況和他的未來。「一切取決於他妻子,」奧爾加說著嘆口氣,「不幸,我想她不是為他而生的。」「你指的是誰?」我問道。「奧狄爾·廖庫爾。你不知道他要娶呂西安的妹妹嗎?」「不知道。」我目瞪口呆地答道。奧爾加好意地作了詳細介紹:雅克從阿爾及利亞回來後,在廖庫爾氏莊園住了三個星期。呂西安的妹妹迷戀上了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向她父母宣佈,她要嫁給雅克。呂西安將此事告訴雅克,雅克表示同意。他幾乎不瞭解那個女孩子。照奧爾加的說法,除了可觀的嫁妝,她沒有特別可稱道的地方。我這才明白為什麼一直沒機會與雅克獨處:他既不敢隱瞞不說,也不敢如實告訴我。今天晚上雅克爽約於我,就是為了讓奧爾加把這件事告訴我。我儘量裝出不在乎的樣子。可是等到只剩我和妹妹兩個人時,我們立刻流露出懊喪情緒。我們在巴黎街頭溜達了好長時間,看到我們青年時代的英雄變成了一個工於算計的資產階級分子,心裡感到難過。
當我再去雅克家時,他有點尷尬地對我談到他的未婚妻,驕傲地談到他的新責任。一天晚上,我收到他一封令人捉摸不透的信。他對我說,是他為我開闢了道路,可是現在他落在了後面,在風雨中艱難跋涉,趕不上我。「再說風雨加上勞累,多少有點令人落淚。」我心潮起伏,但沒有答覆。沒有任何必要答覆。無論如何,這件事已經了結。
這件事對雅克意味著什麼?而他本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我原本以為,他結婚會讓我看到他的本相,在青年時期的浪漫危機過去後,他會平靜下來成為原本的有產者,可是我錯了。有時我看見他和他妻子,他們的關係不冷不熱。我們的交往突然結束了,但隨後我相當經常地看見他在蒙帕納斯那些酒吧裡,孤單一人,面部浮腫,眼裡含淚,明顯是飲酒過度。他生了五六個孩子,投身危險的投機買賣:他把自己的裝置搬到一位同行的廠子裡,拆掉了賴紀永家的老廠房,想蓋一幢有房租收入的大樓。不幸的是,廠房拆掉之後,他沒有能夠籌措到蓋大樓所必需的資金。他與岳父和自己的母親鬧翻了,因為他們都不肯加入這場冒險。他呢,把老本吃光之後,不得不先抵押後變賣他的裝置,在那位同行的廠子裡工作了幾個月,很快被辭退了。
即使他謹慎行事,搞成功了,人們也不免會納悶,雅克為何要拆掉他的廠子?他當然不會不在乎這裡生產的不是五金產品,而是彩畫玻璃。在一九二五年世界博覽會後的幾年間,裝飾藝術有很大發展。雅克迷戀現代審美觀,認為彩畫玻璃提供了廣闊的可能性。抽象地說的確如此,可是實際做起來,卻不得不降格以求。就傢俱、玻璃製品、布料、彩色桌布等而言,能夠甚至必須創新,因為資產階級顧客渴求新玩意兒。可是雅克要滿足的是一些審美能力落後的鄉村小神甫。因此,他要麼把自己搞垮,要麼在自己的廠子裡使賴紀永牌彩畫玻璃傳統的醜陋永遠延續下去。醜陋令他厭惡。他寧願投身於與藝術毫不相干的生意中去。
沒有錢、沒有工作,雅克靠妻子生活了一段時間。廖庫爾老爹給了女兒一份年金。但夫妻倆之間什麼事情也行不通。遊手好閒、揮霍浪費、追求女色、嗜酒貪杯、招搖撞騙……我就不一一列舉了——雅克無疑是一個討厭的丈夫。奧狄爾最終要求夫妻分居,把他掃地出門。當我在聖日耳曼大街偶然遇到他時,距今已經有二十年了。他才四十五歲,看上去像六十多歲。頭髮全白了,眼睛充血,由於飲酒過度已經半失明,兩眼呆滯無神,沒有一絲笑容,臉上沒有肉,只剩下一個骨頭架子,模樣完全像他外公弗蘭丁。他在塞納河畔一個徵稅站記點賬什麼的,每月掙兩萬五千法郎。他給我看的證件顯示,他的待遇與一個養路工差不多,生活得像個乞丐,在帶傢俱出租的小客店裡過夜,吃得很少,無節制地喝酒,沒多久丟掉了工作,完全走投無路了。他去向他母親和兄弟討吃的,他們責罵他沒有骨氣。只有他姐姐和幾位朋友賙濟他。可是想幫助他也不容易,他不肯抬一抬指頭自救,最後只剩下皮包骨頭,四十六歲時死於營養不良。
「唉!我為什麼沒有娶你呢?」我們相遇時,他動情地握住我的手說,「真遺憾!可是媽媽一再對我說,表兄妹間結婚是該詛咒的!」這樣看來,他曾經考慮過要娶我的。什麼時候改變了主意呢?究竟為什麼?為什麼他不繼續過單身生活,年紀輕輕的就倉促達成一樁不理性的荒唐婚姻?這些我都沒能搞清楚,也許他自己也沒弄清楚,因為他的腦瓜子糊塗了。我也沒有打算問他沉淪的經過情形,因為他首先關心的就是讓我忘掉這個。在他穿上了乾淨襯衫、吃飽了飯的那些日子,他喜歡回憶賴紀永家族風光的過去,說話儼然像一個資產階級大人物。有時我想,如果他成功了,他也不比其他人好多少。但是這麼嚴厲並不恰當。他遭到如此觸目驚心的失敗,並非偶然。他不滿足於平淡無奇的失敗。大家可以責怪他許多事,但不管怎樣,他從來不是平庸之輩。他摔得這樣慘,其實是受了「毀滅性的瘋狂」支配;我將這種瘋狂歸罪於他年輕。他結婚顯然是為了攬下責任。他以為犧牲自己的快樂和自由,就會使自己蛻變成一個新人,堅定相信自己的義務和權利,適應自己的工作崗位和家庭。可是唯意志論並未產生效果。他還是老樣子,既不龜縮在資產者的軀殼裡,也無法逃逸,只好鑽進酒吧,躲避他為人夫、為人父的責任。同時他試圖在資產階級的價值體系裡平步青雲,但不是通過耐心的工作,而是一步登天、極不謹慎的冒險一搏,暗中所抱的慾望似乎就是摔折自己的腰。毫無疑問,這個命運早在那個被拋棄、被嚇壞的小男孩心裡就釀成了:那個小男孩七歲就以主人的身份,在賴紀永氏工場的榮耀和灰塵裡轉悠,在青年時代鼓勵我們要「和所有人一樣生活」,那是因為他不相信什麼時候能做得到。
當我正決定我的未來之時,莎莎則在為她的幸福而鬥爭。她的第一封信流露出希望。接著的一封就不那麼樂觀了。在祝賀我獲得教師資格之後,她對我寫道:「現在和你相距這麼遠,我感到特別痛苦。真希望和你細細地談一談,既不要求那麼準確,也不很深思熟慮,就是談一談三週來我的整個生活是什麼樣子。愉快的時刻也有一些,但直到上星期五,我尤其經歷了可怕的不安和許多困難。那天,我收到普拉德勒一封比較長的信。信中說了更多事情,說了更多話,使我能夠抓住一些不容置疑的證據,克服我無法徹底擺脫的疑慮。相對來講,我不難接受種種相當嚴重的困難,接受這件事暫時無法對媽媽談,接受我和普拉德勒的關係要等很長時間才能確定(這甚至根本沒什麼要緊,因為現在我都顧不過來,夠我煩的了)。最難以忍受的是這些疑慮,這時好時壞的心情,這如此徹底的空虛。以致有時我不免尋思,所發生的事情是不是一場夢。當快樂完全回來了的時候,我又感到十分羞愧:竟然懦弱地失去了信心!其次,我很難把現在的普拉德勒和三週前的普拉德勒聯絡起來,很難把他的信和相對比較新近的會面聯絡起來。在比較新近的這些會面時,我們彼此還是那樣神秘。有時我不免覺得這僅僅是一場遊戲,突然之間一切會重新回到現實之中,回到三週前的那種沉默之中。我究竟該怎樣做,才不至於只要一見到他就想逃跑?這個小夥子,我給他寫過那麼多事情,而且是那樣輕鬆地寫的,現在我在他面前都不敢開口了,現在我清楚地感覺到,他的存在令我膽怯。啊!西蒙娜,我正在給你寫些什麼呀,這一切我對你談得多麼蹩腳。只有一件事情值得告訴你:那就是有一些美好的時刻,所有這些疑慮,所有這些困難,像毫無意義的東西從我身上消失了,我只感受到始終不變的、深藏不露的快樂驅散了那些痛苦,留在我的心裡,滲透了我的身心。於是,想到他的存在就足以使我激動得熱淚盈眶。而當我想到,他有那麼一點是為了我和由於我而存在時,一種過分巨大的、沉甸甸的幸福感,使我的心臟痛苦得幾乎停止了跳動。你看,西蒙娜,這就是發生在我身上的情況,我所過的生活。今天晚上我沒有心情和你談。從內心裡流露出的巨大快樂,這些天有時會使我倍感珍惜一些很小的事情。但是我尤其感到疲勞,因為儘管內心強烈而非常渴望清靜,卻不得不繼續去附近散步、打網球、飲下午茶、玩耍。郵件到來是一天裡唯一重要的時刻……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親愛的西蒙娜,一心盼望待在你身邊。」
我給她回了一封長信,試圖讓她振作起來。隨後一週,她給我寫道:「平靜而快樂,我開始做到了。我親愛的,親愛的西蒙娜,這真好!現在我確信,任何東西都再也不可能虜獲我,這是一種美妙、溫馨的確信,它戰勝了情緒的起落,戰勝了我的一切反抗。我收到你的信,還沒有擺脫不安,還沒有足夠的自信,不知道很好地閱讀普拉德勒寫給我的那些很溫情也很心平氣和的信,而是陷入了不理智的悲觀情緒,給他寄了一封信,一封他可以毫不誇張地稱為‘有點冷酷’的信。你的來信使我恢復了活力……自從收到你的信,我就默默和你待在一起,和你一塊閱讀我星期六收到的普拉德勒的信。這封信使我高興萬分,高興得感到那麼輕鬆、那麼年輕;這新添的快樂,使我三天來就像一個十八歲的孩子。我本來擔心我那封不公平的回信,又使前途變暗淡了呢。他的回信是那樣明智,與我的估計相反,一切重新變得容易和美好了。我不相信誰能更動人地責備人、批評他們,然後原諒他們,讓他們心悅誠服地相信一切都簡單、一切都美好,應該有信心。」
但是,不久出現了別的更可怕的困難。八月底,我收到一封令我沮喪的信:「不要怪我這太長時間的沉默……你知道勞巴爾東的生活是什麼樣子。要見許許多多的人,去盧爾德待五天。我們星期天才從那裡回來,明天貝貝爾和我又要坐火車去阿列日與佈雷維爾一家人會合。你可以想見,所有這些消遣我完全可以不要的。當你感覺不到一丁點玩的興致而去玩,會非常厭倦的。我尤其渴望清靜,因為依然‘美好’的生活,看來不久要變得很艱難了。種種顧慮最終破壞了我的快樂,迫使我不得不下決心和媽媽談了,而媽媽那種盤問的、擔心的甚至懷疑的態度,我覺得不堪忍受。可是我只能對她說一半實話,所以我供認後的結果,就是不能再給普拉德勒寫信,媽媽要求在作出新的決定之前,我不能再見他。這真無情,甚至殘酷。當我想到我不得不放棄寫的這些信對我意味著什麼,想到我寄託了這麼多期待的長長的一年我們卻不能再相會時,我傷心得都喘不過氣來,心裡難受得發疼。不得不徹底分開生活——多麼可怕!對我而言,我可以逆來順受,可是對他呢,我覺得艱難得多。想到他為我忍受痛苦,我就憤憤不平。痛苦,我早就習以為常了,覺得對我而言幾乎是自然的事。可是,他根本不該承受痛苦。我非常喜歡看到他高興得笑逐顏開的樣子,就像那天在布洛涅森林湖上與你和我在一起划船時那樣,現在卻要讓他也承受痛苦,啊!真是苦不堪言!然而抱怨會讓我感到羞愧。當我們收到這樣崇高的一樣東西,我感到它就在我心裡,始終不渝,那麼其他一切就都能忍受。我的快樂的本質不受外在環境的支配,要想損害它,除非有一種直接來自他或來自我的困難。這個嘛,再也用不著擔心了,我們源自內心的一致是如此徹底,他聽我說話時就像他在自言自語,我聽他說話時就像我在自言自語。現在儘管表面上是分開的,要真正拆散我們,已經不可能。我的快樂剋制了種種最痛苦的想法,還在昇華,並且擴散到所有事物上……昨天,昨天在給普拉德勒寫了一封我感到很難寫的信之後,我收到他一封簡訊。這封簡訊洋溢著對生活純真的熱愛,而這種熱愛直到現在,在他身上不如在你身上表現得明顯。只是並非親愛的非道德的貴婦吟唱的異教之歌。在談到他妹妹訂婚時,他對我所說的話,正如‘天堂讚美上帝’這句話深情昭示的內涵:歌頌朗朗宇宙,讓生活與人間所有美好的事情保持和諧。啊!自動放棄收到像昨天那樣的信,這真不堪忍受,西蒙娜。除非真的相信痛苦的價值,希望像基督一樣揹負十字架,才能毫無怨言地接受這個,而這我自然做不到。且不說這個吧。生活無論如何是充滿光明的,如果此刻我心裡不充滿感激之情,那我就是可怕的忘恩負義之徒了。世界上是否有很多人有你我這樣的情操,或者會感受到類似的情操?為了這寶貴的某種東西,為了一切必要的東西,要忍受痛苦,且需要忍受多長時間就忍受多長時間,這付出的代價是不是太大?麗麗和她丈夫目前在這裡。我相信三週來他們兩口子所談的話題沒有別的,全是他們的房子和他們安家的費用問題。他們很友善,我沒有任何可責備他們的地方。不過我覺得非常寬慰,因為現在我確信我的生活與他們的生活沒有任何共同之處,因為我感覺到儘管我不擁有任何身外之物,但我的內心比他們富有上千倍,因為面對這些至少在某些方面像路邊的石頭一樣與我毫不相干的人,我永遠不再孤獨了!」
我提出一個在我看來非採取不可的解決辦法:既然馬比耶太太對莎莎和普拉德勒的關係感到不放心,那麼普拉德勒乾脆正式求婚,請她把女兒嫁給他。我收到的回信如下:「我在阿列日度過了十天,無論如何是挺累。昨天一回來,就看到你寄到這裡的也是我所盼望的信。讀了這封信之後,我現在才給你回信,慢慢地和你交談,儘管諸事纏身,人又累,還有整個外部環境。外部環境挺可怕。在佈雷維爾的十天裡,貝貝爾和我同住一個房間,我沒有一分鐘是單獨一人。我在寫某些信的時候,忍受不了別人在旁邊看著我,不得不等她睡著,凌晨兩點至五六點鐘起來寫。白天要去遠處郊遊,而且不能顯得心不在焉,對接待者的關心和愉快的說笑,要有所應對。他收到的我上一封信嚴重地受到我的疲勞影響,因為我讀他上一封信時處於一種精疲力竭的狀態。我現在明白,他信中的某些段落我沒有很好理解。我給他的回信可能使他痛苦,因為我沒有把我想說的話和應該說的話對他和盤托出。這一切使我有點懊惱。如果說直到目前為止,我不認為自己有任何優點,這些天來我倒是具有了一些優點,因為我需要非常大的毅力,才能剋制住自己的慾望,不把自己所想的一切,不把所有打動人、說服人的事情,統統寫在信裡告訴他。所謂打動人、說服人的事情,就是我打心底裡想告誡他,不要總是一味地責備自己,不要總是不自覺地請求我原諒。我不想通過你給普拉德勒寫信,西蒙娜。那樣在我眼裡,比違揹我不需要再商量的決定還更虛偽。不過我時常想起他最近幾封信的一些段落,即我沒有充分回答、還繼續撕裂我的心的那些段落。‘你可能對我的某些信感到失望吧。’‘我對你說話時的真誠態度,可能讓你厭倦,給你帶來一定的憂愁吧。’還有氣得我蹦起來的其他句子。你知道普拉德勒帶給我的快樂,西蒙娜,他對我說的和寫的每句話,根本不會使我失望,而永遠只能使我對他的仰慕和愛情更深、更堅定。我過去怎樣,現在怎樣,我所缺的是什麼,他那樣可欽可佩、毫無保留地給了我什麼,這一切你是親眼看見的。啊!請你儘量讓他稍許明白,我的生命如今煥發的美全都多虧了他;他心裡沒有一樣東西對我不是珍貴的;他要我原諒他說的話或者他寫的信那真是荒唐。他的信我每重讀一遍,就更好地體會到它們深刻包含的美和柔情。西蒙娜,你是完全瞭解我的,這一年來我的心臟每次怦然跳動你都一清二楚。請你告訴他,世界上沒有一個人像他這樣給了我、能夠在什麼時候給予我完滿的幸福和徹底的快樂;而這,我即使不再說,心裡永遠覺得我是很不配的。
「西蒙娜,你說的做法如果可行,今年冬天一切就更簡單了。普拉德勒有在他和在我眼裡都站得住腳的理由不這麼做。在這種情況下,媽媽沒有要求我徹底一刀兩斷,但為我們的關係設定了許多障礙和限制。我則被反覆的一次又一次鬥爭嚇壞了,寧願採取退而求其次的辦法。他對我那封憂心忡忡的信的覆信,使我深深感到這種犧牲對他意味著什麼。現在我再也沒有勇氣希望這樣了。我會盡量把事情處理好,靠順從和耐心,爭取媽媽對我、對我們產生一點信任,打消她要把我送到國外去的想法。這一切不容易,西蒙娜,這一切很難辦。我為他感到抱歉。他兩次對我談到宿命論。我明白他用這種迂迴的方式想對我說什麼;為了他,我要做我力所能及的一切,改善我們的處境。凡是應該忍受的,我會熱情地忍受,因為為了他,我覺得忍受痛苦是一種快樂,尤其因為我覺得,不管付出多大代價,都永遠買不到已經享受到的這種彌足珍貴的幸福,這種任何意外事件都破壞不了的快樂……我來到了這裡,非常渴望獨處。在這裡除了我姐夫,我還見到了他的五個兄弟姐妹。我與他姐姐和兩個雙胞胎妹妹住一個房間,就是我與你和斯蒂法住得那麼愉快的那個房間。我給你寫這些話用了不到三刻鐘,因為要急於陪家人去鎮上的市場。明天白天杜穆蘭全家人都來這裡,後天熱娜薇耶芙·德·佈雷維爾要來,而且一準要去米勒家跳舞。不過誰也沒想到我始終是自由自在的。所有這些事情對我而言就像不存在一樣。我的生活就是悄悄地對我心裡不斷聽到的那個聲音微笑,就是和他一塊去尋找最終的避難所……」
我生普拉德勒的氣了:他為什麼拒絕我建議他的辦法?我給他寫了封信。他回信說:他妹妹剛訂婚,他早已結婚的大哥——他從來沒有提到過——要去多哥。他如果告訴母親他也在考慮離開她,一定會給她致命的打擊。「那麼莎莎呢?」九月底回到巴黎時我問他。難道他不明白這樣較勁已使她精疲力竭。他回答說莎莎贊成他的態度。我白操心,他固執己見。
莎莎顯得很消沉,人瘦了,臉上也沒了血色,經常頭痛。馬比耶太太暫時允許她恢復與普拉德勒見面,但要她十二月份就去柏林,在那裡度過這一年。想到這次要被流放,她就感到恐懼。我又提出一個建議:普拉德勒瞞著自己母親去向馬比耶太太解釋。莎莎搖搖頭。馬比耶太太才不會聽他解釋呢,她心裡清楚得很,知道只不過是個藉口。照她看,普拉德勒並沒有下決心娶莎莎,否則他早就同意去辦正式手續了。再說,一位母親不會因為兒子訂婚而心碎,他這種解釋站不住腳!在這一點上,我倒是同意馬比耶太太的看法,結婚是兩年後的事,普拉德勒太太的情況,在我看來犯不上悲觀。「我不想讓她因為我而痛苦。」莎莎對我說。她心靈的高尚讓我生氣。她理解我生氣的原因,理解普拉德勒的顧慮,理解馬比耶太太的謹慎,也理解這些並不互相理解而且總是誤解她的人。
「等一年,沒有要把大海喝乾那麼難。」普拉德勒惱火地說。這種冷靜不僅沒有給莎莎增添勇氣,反而使她的信心受到考驗。為了不至過於痛苦地忍受長期的分隔,她需要具備這種信心;她在信裡曾經祈求過,可是殘酷的事實是她缺乏這種信心。我的預言得到了證實:普拉德勒不容易愛上一個人,尤其像莎莎這樣一個情感熾烈的女人。他用類似孤芳自賞的真誠抱怨莎莎缺乏熱情,而莎莎則禁不住歸結為他對她愛得不強烈。普拉德勒的行為使莎莎不放心。他對自己的家庭關心得過分無微不至,幾乎不在意這會使莎莎痛苦。
他們還只是短暫地會過一次面。莎莎迫不及待地盼望著他們約定共度的那個下午到來。就在這上午,她收到一封快信。普拉德勒的一個叔父過世了,他認為這哀傷與他們約會的快樂不相容,要求取消約會。第二天莎莎來我這裡與我妹妹和斯蒂法一塊喝酒,始終沒有露出一絲笑容。晚上她給我捎來一封簡訊:「我寫信不是為了表示歉意。儘管你用味美思酒款待我,又給了我勉勵的忠告,我還是那樣愁眉苦臉。你想必能夠理解,我還是因為昨天收到的那封快信而沮喪。那封信來得不是時候。普拉德勒如果想到了我懷著怎樣的感情盼望著我們相會,就不會寄那封信了。不過好在他沒有想到。他那樣做合我的意。我完全孤單一人,承受著痛苦的思考,承受媽媽認為有必要給我的一次次嚴厲警告。在這種情況下,能夠看到自己究竟會氣餒到什麼地步,對我來講這並不是壞事。最傷心的是不能和他聯絡。我沒有敢往他家裡寄過信。如果你是一個人在家裡,我想請你幫我往他家裡給他寫幾句話。信封上是你的字跡,人家認不出來。麻煩你立刻給他寄一封氣壓傳送信,告訴他——但願他已心裡有數——無論快樂還是痛苦,我總和他在一起。尤其告訴他,只要他願意,他可以往我家裡給我寄信;他最好不要放棄給我寫信,因為我不可能很快見到他,所以非常渴望至少收到他一封簡訊。此外他不要顧忌我這個時候會樂呵呵的,我就是對他說話,即使談我們的事,也會相當嚴肅。就算他的存在使我得以解脫,生活中可以說還是有相當多悲傷的事情,尤其在服喪期間,在《灰塵》裡所描述的情況下。這本書我昨晚拿來重讀,受感動的程度並不亞於假期之初。是的,朱蒂很出色,討人喜歡,儘管如此,始終並不完美,尤其是非常可憐。她對自己的生命和對‘創作的東西’的熱愛,使她在生存的艱難中獲得了拯救,這我承認。可是面對死亡,她就快樂不起來了。只當最終都不會有這種事般地活著,不是一個令人滿意的解決辦法。我放下這本書後抱怨了一會兒,這令我感到羞愧。而我覺得在所有困難之上、在有時會掩蓋快樂的悲傷之上,存在著一種快樂,一種難以品嚐到、以我的懦弱往往得不到的快樂。而要獲得這種快樂,至少並非世界上任何人都必不可少,甚至也不完全取決於我。這種快樂不會減少任何東西。我所愛的那些人都無需擔心,我不會逃離他們。此刻我感覺自己前所未有地眷戀著大地,甚至眷戀著我自己的生命。」
儘管這結論是樂觀的,儘管她勉強同意普拉德勒的決定,但莎莎還是讓自己的痛苦流露了出來。為了以「至少並非世界上任何人都必不可少」這種超自然的快樂,對抗「創作的東西」,她就必須不再希望在這個世界上能最終指望任何人。我給普拉德勒寄了一封氣壓傳送信。他立刻給莎莎寫了信。莎莎對我表示感謝:「感謝你,星期六我就能擺脫折磨著我的幽靈了。」可是,幽靈並沒有讓她清靜多長時間。她是孤單一人面對幽靈。甚至我關心她的幸福反而使我們之間產生了距離,因為我生普拉德勒的氣,她責備我錯怪了他。她選擇了放棄,我鼓勵她自我保護,她硬是不願意。另一方面,她母親不准我去貝利街她們家,而且千方百計不讓她離開家。不過我們在我的住處長談了一次,我對她談了我自己的生活。第二天她給我寄來一封簡訊,熱情洋溢地告訴我,我們的交談令她多麼快樂。但她補充說:「為了一言難盡的家庭方面的原因,我有一段時間不能見你。請你等一等。」
另一方面,普拉德勒告訴她,他哥哥剛走了,整個禮拜他要在家安慰他母親。這一次,她假裝覺得他毫不猶豫地犧牲她是自然的。可是我可以肯定,新的疑慮在折磨著她。我感到遺憾的是,一個星期之中,沒有任何聲音能夠挫敗馬比耶太太三番五次的「可悲警告」。
十天後,我偶然在波卡迪咖啡館遇到她。我是在國家圖書館看書,而她是在這個小區買東西。我陪她買東西,驚訝地注意到她非常愉快。獨自一個人待著的這個禮拜,她考慮了很多,漸漸地在頭腦裡和心中理出了頭緒。哪怕是讓她去柏林,也嚇不倒她了。她將有閒暇會嘗試寫她醞釀已久的小說,還可以讀很多書。她從沒有如此渴望看書。她仰慕地重新發現了司湯達。她的家人非常堅決地憎恨司湯達,至今她還未能克服他們的這種偏見。最近讀了他的作品,她終於理解了他,毫無保留地喜歡上他了。她感到有必要修正自己的許多看法,覺得自己身上突然發生了一種重要的變化。她熱情地,幾乎以一種異乎尋常的激情對我談起這些。她的樂觀情緒中有某種瘋狂的因素。然而我感到欣慰,因為她重新找到了新的力量,讓我覺得她正在大大接近我。我向她說再見時,心裡充滿了希望。
四天後,我收到馬比耶太太一封簡訊:莎莎病倒了,發高燒,嚴重頭疼。醫生吩咐把她送進了聖克魯一家診所。她需要清靜,絕對靜養,不允許任何人探視;如果高燒不退,人就完了。
我見到了普拉德勒,他告訴了我他所知道的情況。我遇到莎莎的第三天,普拉德勒太太一個人在家,聽到有人按門鈴。她開了門,面前是一位姑娘,穿著講究,但沒戴帽子。在當時這完全是不合習慣的。「您是讓·普拉德勒的母親嗎?」姑娘問道,「我可以和你談談嗎?」她作了自我介紹,普拉德勒太太請她進屋。莎莎四下打量一眼,臉色蒼白,但顴頰發紅。「讓不在家?為什麼?他已經去了天國嗎?」普拉德勒太太嚇壞了,告訴她讓一會兒就回來。「您討厭我嗎,太太?」莎莎問道。普拉德勒太太矢口否認。「那麼,您為什麼不肯讓我們結婚呢?」普拉德勒太太力圖讓她平靜下來。她平靜下來一會兒後,普拉德勒回來了,但是她前額和雙手發燙。「我送你。」普拉德勒說。他們搭了一輛計程車,在駛往貝利街的途中,莎莎用責備的口氣問:「你不能吻我一下嗎?你為什麼從來不吻我?」他吻了她。
馬比耶太太把她放到床上,叫來醫生。她向普拉德勒解釋:她不想讓她女兒不幸,不反對這樁婚事。普拉德勒太太也不反對,不想讓任何人不幸。一切都會順利解決。可是莎莎高燒達四十攝氏度,說胡話。
在聖克魯診所四天期間她一直叫喊道:「我的小提琴,普拉德勒,西蒙娜,香檳酒。」高燒沒退。她母親有權陪她度過最後一夜。莎莎認出了她,知道自己就要死了。「別傷心,親愛的媽媽,」她說,「所有家庭都有廢物,我就是我們家的廢物。」
我在診所的小教堂裡再見到她時,她躺在擺有蠟燭和鮮花的廳中央,穿一件粗布長睡衣,頭髮長長了,硬硬的一綹綹披散在一張瘦得幾乎認不出來的蠟黃的臉兩旁,指甲長而灰白的雙手交叉放在十字架上,顯得特別易碎,像一具古代的木乃伊。馬比耶太太抽泣不止,馬比耶先生對她說:「我們只是天主手裡的工具。」
醫生們說是腦膜炎,又說是腦炎,誰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病。是意外的一種傳染病,還是莎莎疲勞、焦慮過度?夜夢中,她常常出現在我面前,蠟黃蠟黃的,戴一頂粉紅色闊簷軟帽,責備地看著我。我們曾經一塊兒與等待著我們的惡劣命運搏鬥——有好長時間我都在想,她的死是為我的自由付出的代價。
mainedebrian(1766—1824),法國政治家、經驗主義哲學家和多產作家。
stefanzweig(1881—1942),奧地利作家。
伊戈爾王公是基輔羅斯文學的傑作《伊戈爾遠征記》中的主人公,該歌劇源自這部作品。
aljohnson(1886—1950),俄國出生的美國歌星和電影演員。
germainedulac(1882—1942),法國電影劇作家。
哲學概念,指一種非物質的實在。
charlesdubos(1882—1939),法國作家。
gabrielmarcel(1889—1973),法國哲學家、劇作家。
andrélalande(1867—1963),法國哲學家。
edmondgoblot(1858—1935),法國哲學家、邏輯學家。
希臘哲學家亞里士多德的著作,與其《政治學》互為補充。
titans,又譯泰坦,指希臘神話中的天神烏拉諾斯和地神該亞的子女和他們的後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