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開學與以往不同。我決定準備參加考試,最終逃離三年來我在裡面轉來轉去的迷宮,開始邁步走向未來。今後我的每一天都有了意義,引導我走向最終的解脫。事業上的困難激勵著我,再也不可能去胡思亂想、自尋煩惱了。現在我既然有事可做了,海闊天高,夠我施展抱負了。我擺脫了不安、絕望和一切憂傷。「在這本日記裡所記的,再也不是帶悲劇色彩的議論,而僅僅是每天發生的事情。」我覺得,經過艱苦的學習,我真正的人生開始了,我愉快地投入這真正的人生。
十月份索邦大學正放假,我每天去國家圖書館。我得到允許不回家吃午飯,而是買一些麵包、熟肉醬去王宮花園裡吃,邊吃邊觀賞最後的玫瑰花凋謝。坐在凳子上的幾個挖土工人,啃著大塊的三明治,喝著紅酒。如果下毛毛雨,我就進到比亞阿咖啡館躲避,與正在吃盒飯的泥瓦匠待在一起。我慶幸逃避了家中那種正規的用餐。還食物以其本質特性,我覺得是向自由邁出了一步。我回到圖書館,研讀相對論,興趣很高。我不時打量一眼其他讀者,滿意地仰靠在自己的靠背椅裡。在這些學者、科學家、研究者和思想家之中,我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我完全沒有了被我的階層拋棄的感覺。是我離開了它,進入了社會。在這裡我看到的正是這個社會的縮影,所有追求真理的睿智之士跨越時空,在這裡相互溝通。我也參與了人類為求知、理解和自我表達所做的努力,投入了一項偉大的集體事業,永遠擺脫了孤獨。多麼了不起的勝利!我重新開始工作。六點差一刻,看門人鄭重其事地宣佈:「先生們,馬上就要關門了。」每次從書本里鑽出來,重新看到那些商店、燈光、行人和在法蘭西劇院旁邊賣紫羅蘭的侏儒,總不免有種驚異之感。我慢步走著,沉浸在傍晚和歸途的淒涼之中。
我回巴黎後沒幾天,斯蒂法就回來了,此後她經常來國家圖書館閱讀歌德和尼采的作品。她總面帶微笑、左顧右盼,太討男人喜歡,對男人太感興趣,無法專心讀書;剛剛坐下,又把大衣往肩上一披,跑到外面找調情的物件去了。那些人之中有德語應試生、普魯士大學生、羅馬尼亞博士。我和她一塊吃午飯,她儘管並不富裕,還常常在一家糕點店請我吃蛋糕,或者在波卡迪咖啡館請我喝一杯濃香咖啡。六點鐘我們在林蔭大道上散步,更多的時候是去她的住所喝茶。她在聖敘爾皮斯街一家旅館裡住一個湛藍的小房間。她在牆上掛了塞尚、雷諾阿、格列柯等幾位著名畫家作品的複製品,還掛了一位想學繪畫的西班牙朋友的素描畫。我喜歡她的毛皮衣領的柔軟、她的無邊小軟帽、她的裙子、她灑的香水、她的喁喁私語和表示親熱的動作。我與我的朋友如莎莎、雅克、普拉德勒的關係,始終非常嚴肅。而斯蒂法在街上總挽著我的胳膊,看電影時總握住我的手,為了一句話動不動就會親我一下。她對我講許多事情,她熱衷於尼采,對馬比耶太太感到氣憤,並嘲笑自己的那些情人。她模仿得惟妙惟肖,把自己講述的事情分成一些小滑稽段子,讓我聽了很開心。
她正在清除舊宗教感情的底子。在盧爾德,她作了懺悔並且領了聖體。在巴黎,她在邦馬舍百貨公司買彌撒小書,在聖敘爾皮斯一座小教堂裡跪下來,試著進行祈禱,可是並沒有得到回應。她在教堂前面徘徊了一個鐘頭,拿不定主意是再進去還是離開。她雙手抄在背後,雙眉緊鎖,憂心忡忡地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她是那樣激情澎湃地模仿這次危機,我不得不懷疑這危機是否有那麼嚴重。實際上,斯蒂法視為神聖頂禮膜拜的,是思想、藝術、天才。沒有天才,她就欣賞智力和才能。每當發現一個「引人注目」的男人時,她就會想辦法結識他,竭力「插上一腳」。「這才是永恆的女性。」她對我解釋說。較之於調情,她更喜歡有關知識的交談和友情。每週她在丁香園咖啡館與一幫烏克蘭人討論幾個鐘頭,那幫烏克蘭人在巴黎從事泛泛的研究或新聞工作。她每天都要與她的西班牙男朋友見面。這個男朋友她認識幾年了,曾向她求婚。我在她房間裡碰到過他好幾次。他名字叫費爾南多,和她住在同一家旅館。他屬於四百年前在西班牙遭到迫害和驅逐的猶太人家族的後裔,生於君士坦丁堡,在柏林求過學。他過早地禿了頂,顯得圓頭圓臉,談到他「貴族出身」時帶著幾分羅曼蒂克,但也會冷嘲熱諷,對我頗為友好。斯蒂法欣賞的,是他身無分文還能想辦法學習繪畫,她贊同他的所有觀點。他們是堅定的國際主義者、和平主義者,甚至是實現一個烏托邦世界的革命者。她之所以猶豫不決是否嫁給他,是因為她珍惜自己的自由。
我介紹他們認識了我妹妹,他們立刻接受了她;我還介紹他們認識了我的朋友。普拉德勒摔斷了腿,十月份我在盧森堡公園的平臺上見到他時,他還有點跛。斯蒂法覺得他太斯文,而她的健談使他不知所措。斯蒂法與麗莎相處得好一些。麗莎現在住在一棟窗戶朝向小盧森堡公園的學生公寓裡。她靠代課維持生活,手頭十分拮据。她正在準備考科學合格證書和關於曼恩·德·比朗的文憑,但沒有考慮什麼時候報名參加教師資格考試。她體質太弱。「我這可憐的腦袋!」她常常雙手捧住她那剪短髮的小腦袋這樣說,「想想我只能依靠它,一切只能指望它取得!真令人難以承受,要不了多久它就會衰竭了。」她無論對曼恩·德·比朗、哲學還是她自己,都不感興趣。「我真不明白你們有什麼興致來看我!」她苦笑一下說道。她倒不使我覺得厭煩,因為她從來不說空話,她的懷疑態度使得她目光敏銳。
我和斯蒂法經常談起莎莎。莎莎延長了在勞巴爾東逗留的時間,我從巴黎給她寄了《忠貞的仙女》和其他幾本書。斯蒂法告訴我馬比耶太太曾經大發雷霆說:「我憎恨知識分子!」莎莎開始讓她嚴重不安了,因為要把撮合好的一樁婚事強迫她接受不容易。馬比耶太太后悔不該讓她上索邦大學讀書,覺得現在刻不容緩的是要重新控制住這個女兒,非常希望讓她擺脫我的影響。莎莎寫信告訴我,她公開了我們打網球的計劃,她母親大為光火,「她宣佈她不接受索邦大學的這種風尚,絕不讓我去參加一個二十歲的小女生組織的網球隊,與她連家庭出身都沒有摸清的一些男青年在一起。我唐突地把這一切告訴你,是很想讓你知道我時時面對的這種精神狀態,但出於基督教要順從的考慮,我又不能不尊重。可是今天我神經緊張得都想哭。我喜歡的事情卻互不相容。在道德準則的藉口下,我聽到一些令我反感的事情……我譏諷地表示願意籤一紙協議,承諾我絕不嫁給普拉德勒、克萊勞,也不嫁給他們的任何一個朋友,可是這沒能使媽媽平靜下來。」在隨後的一封信裡,為了讓她與「索邦」徹底斷絕關係,她母親決定要打發她到柏林去過冬天。她對我說,就像過去,鄉間的家庭為了阻止一段不像話或麻煩的私情,把他們的兒子送到南美洲去一樣。
我從來沒有像最近幾個星期這樣給莎莎寫吐露感情的信;她也從來沒有像現在直爽地向我傾吐感情。然而當她十月中旬回到巴黎時,我們的友誼卻變得不太妙。相隔兩地時,她一個勁地對我講她的困難、她的反抗,令我覺得自己是她的盟友。可是實際上,她態度曖昧:她始終保持著對她母親的全部尊敬、全部愛,她與那個圈子休慼相關。我再也無法接受這種左右逢源的態度。我估量了馬比耶太太的敵對態度,明白在我們分別所屬的兩個陣營之間,任何妥協都是不可能的。抱「正統觀念」的人想消滅知識分子,反之亦然。莎莎下不了決心站到我一邊,與竭力要消滅我的敵對方妥協,因此我怨她。她擔心強加給她的柏林之行,心裡痛苦,我以不與她分憂表示我對她的怨恨。我所顯示出的愉快心情,使她感到困惑。我裝得與斯蒂法非常親密,兩個人一唱一和,感情洋溢地談笑風生。我們說的話常常令莎莎覺得刺耳,聽到斯蒂法說人越聰明就越會成為國際主義者,她直皺眉頭。作為對我們這些「波蘭女生」的舉止的反應,她生硬地擺出一副「地道的法國女青年」的樣子,這令我加倍擔心:也許她最終會站到敵人那邊去。我再也不敢非常隨便地和她交談,而寧願與普拉德勒、麗莎、我妹妹、斯蒂法一塊去看她,和她面對面交談。她肯定感覺到了我們之間的這種距離,另外動身的準備工作也使她無暇旁顧。十一月初我們沒有多大信心地相互說了再見。
大學開學了。我跳了一級,所以新同學之中除了克萊勞,我一個也不認識,他們之中沒有一個業餘愛好者,沒有一個應卯的,全都像我一樣,是競賽的牲口。我覺得他們一張張臉都令人厭惡,個個都一副神氣活現的樣子。我決定無視他們,在學習上繼續快馬加鞭。我在索邦大學和高等師範學校上與教師資格相關的所有課程,還按時間表去聖熱娜薇耶芙、維克多-庫辛或國家圖書館進行研究,晚上看小說或外出。我老大不小了,很快就要離開父母了,所以這一年他們允許我晚上不時單獨或與朋友一塊去看戲。我看了曼雷的《海星》及於爾敘利納影院、二十八號攝影棚和拉丁區電影院的所有片子,還看過布里吉特·赫爾姆、道葛拉斯·範朋克、巴斯特·基頓的所有片子。我還常去卡特小劇院。在斯蒂法的影響下,我不再像過去那樣不修邊幅。她對我說:那個德國的教師資格應試者責怪我鑽在書本里過日子。二十歲就裝扮成女學者,未免太早了;長此以往,我會變醜的。她表示了抗議,而且生氣了,不希望自己最要好的朋友被看成一個長得難看的女才子。她肯定地對我說,我身材方面有潛質,強調我應該加以利用。我開始經常光顧髮廊,頗有興致地去買了一頂帽子,做了一件連衣裙,又找回了一些朋友。朗貝爾小姐不再讓我感興趣。蘇珊娜·布瓦格跟隨丈夫去了摩洛哥。但再見到里斯曼我還是很愉快,我對讓·馬勒重新產生了好感。他現在是聖日耳曼中學的輔導教師,同時在巴呂茲指導下準備一個學位考試。克萊勞經常來國家圖書館。普拉德勒敬重他,讓我相信他才高八斗。他是天主教徒、托馬斯·阿奎那主義者和莫拉的門徒。由於他對我說話時總是直視我的眼睛,而且總用斬釘截鐵般的口氣,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所以我尋思自己是否低估了聖托馬斯·阿奎那和莫拉。我仍然不喜歡他們的理論,但想知道,人們如果採用了他們的理論,會怎樣看世界,又怎樣感覺自己。克萊勞令我好奇。他肯定我會獲得教師資格。「看來你做的所有事情都能獲得成功。」他對我說。我十分沾沾自喜。斯蒂法也勉勵我:「你將有一個美好的人生。你總會得到你想要的東西。」因此我勇往直前。對自己的星宿滿懷信心,對自己十分滿意。這是一個美麗的秋天,我從書本上抬頭起來時,慶幸天空如此柔媚。
在此期間,為了確保我不是鑽在圖書館裡的書呆子,我想起雅克,在日記裡成頁地記述他,給他寫信,但沒寄給他而是自己儲存。十一月初我見到他母親。她顯得很親切,告訴我,雅克懇切地向她詢問「巴黎他唯一感興趣的人」的訊息。她在對我說這些話時,還會心地對我笑了笑。
我學習刻苦,也不忘消遣,找回了心理平衡。回想起夏天的那些荒唐事,還有幾分驚訝。我曾經整晚整晚泡在裡面的酒吧和跳舞廳,現在只引起我的厭惡,甚至某種恐懼。這種貞潔的反感與我過去的放縱異曲同工:儘管我抱著理性主義,肉體方面的事始終是我的禁忌。
「你真理性主義!」斯蒂法常常這樣說我。她小心翼翼地注意不嚇著我。一天,費爾南多指著房間牆上一幅裸體女人素描,狡黠地對我說:「這是斯蒂法在擺姿勢。」我失去了常態,斯蒂法慍怒地瞪他一眼:「別亂講!」費爾南多連忙承認他是開玩笑。我壓根兒就沒有想過斯蒂法會證實馬比耶太太的這個判斷:「這已經不是一個真正的姑娘。」然而她試圖委婉地向我透露一點:「我告訴你,親愛的,肉體的愛情十分重要,尤其對男人而言……」一天晚上出了戲院之後,我們看到克利希廣場聚集著很多人。一個警察剛剛抓住了一個斯文的矮個子年輕人。他的帽子滾到了水溝裡,他臉色蒼白,掙扎著,圍觀的人罵他:「拉皮條的壞傢伙!」我覺得自己就要昏倒在便道上,拉了斯蒂法就跑。大街上的燈光、嘈雜聲、塗脂抹粉的女人,一切都使我想大喊大叫。「怎麼啦,西蒙娜,這就是生活呀!」斯蒂法語氣莊重地對我說,男人們並非聖人。當然,這一切有點「令人厭惡」,可這是事實,甚至對所有人都很重要。她對我講了許多趣聞作為例子。我態度僵硬,但不時真誠地努力反思:我哪來的這麼些反感、這麼些成見呢?難道是天主教給我留下了如此強烈的貞潔癖,只要一聽到提及肉體方面的事情,就感到難以言狀的難受?我想到阿蘭-傅尼埃筆下的科隆貝,她由於不肯在貞潔上妥協而投水自盡。這也許是自尊吧?
當然,我並沒有聲稱要無限地固守童貞。但是我深信在婚床上可以做貞潔彌撒:一種真正的高尚愛情、肉體的擁抱,在意中人的懷裡純潔的姑娘愉快地變成清清白白的少婦。我喜歡弗蘭西斯·雅姆,因為他把快感描繪成單純的色彩,就像激流之水;我尤其喜歡克洛岱爾,因為他讚美肉體里美妙敏感心靈的存在。于勒·羅曼《肉體的上帝》,我沒有讀完就扔下了,因為在這本書裡,肉體的快感沒有作為精神的體現加以描繪。我對莫里亞克的《基督徒的痛苦》感到憤慨,在由《新法蘭西雜誌》發表的這篇作品裡,肉體在一個人身上顯得得意揚揚,在另一個身上則十分屈辱,但這兩者都佔有了太重要的位置。克萊勞令我氣憤,他在回答《文學新聞》報的一項調查時,揭露「肉體的毫無價值及其悲劇性的霸佔權」;尼贊和他的妻子也令我氣憤,他們要求夫妻間徹底性放縱。
我像十七歲的時候一樣為自己的反感進行辯護:如果肉體聽從頭腦和心靈的支配,就一切順理成章;不應該本末倒置。但是既然羅曼的主人公都是唯意志論者,而尼贊夫婦為放縱辯護,這個論據就難以成立了。況且,我十七歲時合理地裝正經,與經常使我不知所措的那種神秘的「恐懼」毫不相干。我並不感覺直接受到威脅;有時會有一陣陣騷動傳遍我的全身,那是在騎師酒吧、在某些舞伴的摟抱中,或者在梅里尼亞克,妹妹和我緊摟在一起躺在景觀園草地上的時候。不過這類眩暈對我來講是愉快的,我與自己的身體相處和諧;出於好奇,出於性意識,我渴望發現其根源和奧秘。我不帶懼怕甚至焦急地盼望自己成為婦人的時刻。我間接地,即通過雅克,覺得自己有問題。如果肉體之愛僅僅是一種純潔的遊戲,就沒有任何理由拒絕;那麼我們的交談與他和其他女人愉快熱烈的勾搭比較起來,應該就沒有什麼分量了。我讚賞我們的關係之高尚、純潔。事實上我們的關係並不完滿,平淡乏味、乾巴巴的;雅克對我表示的尊重屬於最傳統的道德;我降到了受鍾愛的小表妹忘恩負義的角色。這個少女與一個閱歷豐富的男人之間,有著多大的距離啊!我不情願屈居於這種低人一等的角色,還不如在放蕩中染上汙點,那樣就可望看到雅克有所提防,否則他不會引起我的嫉妒,而只會引起我的憐憫。我寧願必須原諒他的缺點,而不願意遠離他的快樂。然而這種前景也令我害怕。我向往我們的心靈透明地融合在一起。如果他犯了見不得人的錯誤,那麼他與我就無緣了,過去無緣,甚至將來也無緣。因為我們的故事從一開始就步入了歧路,永遠再也不會與我為我們想象的故事相吻合。「我不願意生活除了服從我自己的意志還要服從別人的意志。」我在日記中寫道。我想這是我的焦慮的深刻含義。對整個現實我幾乎全然無知。在我周圍,現實被習俗和禮儀掩蓋;這些陳規陋習令我不勝其煩,但又不嘗試從根本上抓住生活,相反卻逃避到雲霄之中,只對思想和心靈感興趣;性的闖入打破了這種超凡入聖的狀態,突然將慾望和騷動令人生畏地整個兒暴露在我面前。在克利希廣場我受到衝擊,因為我感覺到拉皮條者的非法交易與警察的粗暴態度之間,有著密切的聯絡。這關係到的不是我,而是這個世界。如果人人都有著慾壑難填而又不堪重負的肉體,那麼世界就完全不是我想象的那樣了。貧困、犯罪、壓迫、戰爭,我隱約看到了可怕的前景。
十一月中旬,我回到了蒙帕納斯。學習、聊天、看電影,這種生活方式突然令我厭倦了。這就是生活嗎?是我在這樣生活嗎?有眼淚、有狂熱、有歷險、有詩意、有愛情:一種充滿激情的生活。我不願沉淪。這天晚上,我要和妹妹一塊去「歐佛爾」。我在圓頂咖啡館找到她,帶她去騎師酒吧。像教徒擺脫了精神空虛的危機後沉浸在焚香和蠟燭的氣味中一樣,我再次沉浸在烈酒和菸草的氣霧之中。我們很快感到酒勁上了頭,故態復萌,相互大聲對罵,還有點你推我搡。我希望更厲害地撕裂自己的心靈,便帶妹妹去斯特力克斯酒吧。我們在那裡見到了小個子布勒松和他一位四十來歲的朋友。那個上了年紀的男人與寶貝蛋調情,送給她一束紫羅蘭。我則和裡凱攀談,他對我熱烈讚揚雅克。「他遇到一些沉重的打擊,」裡凱對我說,「但總能振作起來。」他告訴我雅克的軟弱隱藏著怎樣的力量,他的誇誇其談中有著怎樣的真誠,正如他善於在飲兩杯雞尾酒之間談論嚴重而痛苦的事情,他以怎樣清醒的頭腦權衡一切的虛妄。「雅克永遠不會幸福。」他讚賞地總結道。我的心抽緊了,問道:「如果有人給予他一切呢?」「那會使他感受到屈辱。」害怕和希望又哽住了我的嗓子。在沿著拉斯帕耶大街回家時,我一直把臉埋在紫羅蘭裡哭泣。
我喜歡眼淚、希望和擔心。第二天,克萊勞盯住我的眼睛對我說:「你將寫一篇關於斯賓諾莎的論文。生活中只有這個:結婚,還有寫論文嘍。」我不以為然。從事一個職業和結婚,是兩種不同方式的認輸。普拉德勒同意我的看法,工作也可能是一種毒品。我衷心感謝雅克,他的影子使我擺脫了呆頭呆腦死讀書的狀態。索邦大學我的某些同學,在知識方面也許比他更有才華,可是那又有什麼。克萊勞和普拉德勒的未來,我覺得事先就勾畫好了;雅克和他的朋友的人生,在我看來就像一系列的賭博:也許他們最終會毀了自己或者誤了自己一生。我寧願這樣冒險,而不願四平八穩。
一個月期間,我帶斯蒂法、費爾南多和他們的朋友之中一位利用閒暇學日語的記者,每週上一兩次斯特力克斯。我也帶我妹妹、麗莎和馬勒去。也不知道我哪裡弄來的錢,因為這一年我沒再講課。也許是從母親每天給我的五法郎午餐費裡省出來的吧,反正是這裡摳一點那裡摳一點。不管怎樣,我是按照這些聚會的開銷安排我的預算。在皮卡德書店翻閱阿蘭的《關於柏拉圖的十一章》一書,發現其價格相當於八杯雞尾酒的錢,太貴了。斯蒂法裝扮成酒吧女招待,幫助米歇爾招待顧客,用四種語言與他們開玩笑,還哼唱烏克蘭小調。我與裡凱和他的朋友談論季洛杜、紀德、電影、生活、女人、男人、友誼和愛情。我們吵吵鬧鬧返回聖敘爾皮斯。第二天記述道:「妙不可言的晚上!」記述中穿插了一些調子不同的插話。裡凱曾對我這樣談過雅克:「有一天他頭腦一熱會結婚;也許他會成為一個好父親,但還是會懷念冒險的生活。」這些預言並沒有太擾亂我心靈的平靜。真正令我感到不安的是,三年之間雅克過著與裡凱差不多同樣的生活。裡凱談起女人時的輕浮態度令我髮指,那麼我能夠相信雅克依然是大個子莫林的一個兄弟嗎?我非常懷疑。畢竟,我把他想象成這個樣子是未經他證實的,因為我開始尋思,我想象中他的形象也許根本不像他。我不甘心。「這讓我感到痛苦。我對雅克的想象讓我痛苦。」總之,如果工作是一種麻醉劑,烈酒和遊戲也好不到哪裡去。我的位置既不是在酒吧裡,也不是在圖書館裡。那麼在哪裡呢?顯然只有在文學裡,我能看到得救的希望。我正在醞釀一部新小說。在這部小說裡我將寫兩個衝突中的主人公:女主人公是我,男主人公像雅克,帶著他「強烈的傲慢和破壞的瘋狂」。我仍然感到不自在。一天晚上,我瞥見裡凱和廖庫爾及其女友,即我覺得很高雅的奧爾加,坐在斯特力克斯酒吧的一個角落裡。他正在議論他們剛剛收到的一封信:是雅克寄來的。他們正在給雅克寫一張明信片。我不免尋思:「為什麼雅克給他們寫信,卻從來不給我寫?」我在大街上整整逛了一個下午,心裡充滿絕望,後來含著淚躲進了一家電影院。
第二天,與我父母關係很好的普拉德勒在我家吃晚飯,然後我們一塊去拉丁區電影院。走到蘇弗洛街,我突然提出他不如陪我去騎師酒吧。他不太熱情地答應了。我們在一張桌子旁坐下,儼然是正經顧客。我邊飲著加檸檬汁的杜松子酒,邊開始向他介紹雅克是何許人。過去我很少對他談到雅克,只是匆忙提過幾句。他謹慎地聽著,顯然感到不自在。我問他,我出入這種地方,他是否認為我不像話?不,但他個人覺得這種地方令人沮喪。我想這是因為他沒有經受過絕對的孤獨和絕望,而這正是一切放縱的根源。然而,坐在他旁邊,隔著距離看我過去經常去裡邊放縱的吧檯,我以一種新眼光看待那舞廳了,因為他那中肯的目光使舞廳失去了全部詩意。我帶他來這裡,也許是為了聽他大聲說出我低聲對自己說的話:「我來這裡幹什麼?」不管怎樣,我立刻贊同他的意見,甚至把嚴厲的鋒芒轉向雅克:為什麼他浪費時間在酒吧裡麻醉自己?我與放縱一刀兩斷。父母要去阿拉住幾天,我不想一起去。我拒絕跟斯蒂法去蒙帕納斯,甚至惱火地拒絕了她的央求。我待在火爐邊的一角,閱讀梅雷迪斯的作品。
我不再究問雅克的過去。說到底,就算他犯過一些錯誤,世界的面目也沒有因此而改變。現在我甚至幾乎不再關心他。他沉默得過分。這種沉默最終像是敵意了。到了十一月末,他外祖母弗蘭丁夫人告訴我一些他的訊息時,我聽了感到無所謂。不過我一向不喜歡放棄任何東西,估計等他回來後我的愛情會死灰復燃。
我繼續勤奮地學習,每天要花九到十個鐘頭在書本上。一月份,我去讓松-德賽義中學實習,由一位十分和藹可親的老先生羅德立蓋斯監督。他是人權同盟的主席,一九四〇年德國入侵法國時自殺。和我一同實習的同學有梅洛-龐蒂和列維-斯特勞斯。這兩個人我都有點熟。前者一直引起我一種朦朧的好感;後者總板著面孔,令我有點侷促不安。不過他表演得很巧妙,當他面無表情、用平淡的語調向我們的聽眾講述情慾的瘋狂時,我覺得他很滑稽。有些上午天氣陰沉,面對四十個似乎對感情生活毫不在乎的中學生論述感情生活,我覺得可笑;天氣晴朗的日子,我對自己所講的東西感興趣,覺得在某些學生的眼睛裡捕捉到了智慧的閃光。我記起過去我貼著斯塔尼斯拉斯中學的圍牆走過時的激動心情。那時,一個男生班在我看來是那樣遙不可及!現在我在這裡,站在講臺上講課。我覺得世界上再也沒有任何東西是遙不可及的。
當然我並不因為是女人而感到遺憾,相反我從中得到很大滿足。我所受的教育讓我確信女性在智力上低一等,與我同性別的許多人同意這種看法。「一個女人至少要經過五六次失敗,才有望通過教師資格考試。」已經遭到兩次失敗的魯蘭小姐這樣對我說。這種先天的劣勢使得我的歷次成功和男生比較起來,愈加顯出難得的光彩奪目。我只要與他們平分秋色,就顯得出類拔萃了。事實上,我還沒有遇到任何一個令我刮目相看的男生。展現在我面前的前程和他們的同樣廣闊。他們不具有任何優勢,也不聲稱具有什麼優勢。他們對待我並不顯示出優越感,甚至顯得特別親切,因為他們不把我視為競爭對手。在考試中,女生和男生是按同樣的標準打分的,但女生總是被額外錄取,不會與男生爭名額。正因為這樣,我的一篇關於柏拉圖的述評,受到我的同學尤其是讓·伊波利特的讚揚,他們私下裡的任何想法都削弱不了這種讚揚。獲得了他們的尊重我感到自豪。他們的善意使我得以避免採取挑戰態度;後來美國女人採取的挑戰態度就令我惱火。從一開始男人就是我的夥伴而非敵手。我一點也不嫉妒他們,我的地位特別,在我看來是得天獨厚。一天晚上,普拉德勒邀他最要好的一些朋友及其姐妹去他家。我妹妹陪我同去。所有姑娘躲進了普拉德勒妹妹的房間裡,我則與小夥子待在一起。
然而我並不否認我的女性特徵。這天晚上,妹妹和我精心打扮了一番。我穿一身紅綢緞衣服,妹妹一身藍色綢緞。實際上我們的打扮很不高明,但其他女孩子也不比我們出色。我曾在蒙帕納斯碰到一些高雅的美女。她們的生活與我的生活太不相同,我也不會因此感到自慚形穢。不過,如果有空閒且口袋裡又有錢,那就什麼也阻止不了我模仿她們。我沒有忘記雅克說過我長得漂亮;斯蒂法、費爾南多也說我很有希望。就這副模樣,我經常照鏡子,怡然自得。在同樣條件下,我並不覺得自己不如其他女人幸運,對其他女人沒有任何怨氣,沒有一門心思地想著如何蔑視她們。在許多方面,我覺得莎莎、我妹妹、斯蒂法甚至麗莎要高於我的男性朋友,她們比他們更敏感、更慷慨,更具有幻想、落淚和愛的天賦。我自鳴得意於我兼有「一顆女人的心和一個男人的頭腦」。我仍然覺得自己是獨一無二的。
使這種狂妄有所減弱的——至少我希望如此——是我特別喜歡我在自己心裡引起的感覺,是我對別人比對自己的形象感興趣得多。當我在使自己與世隔絕的陷阱裡掙扎時,我覺得自己與朋友分開了,他們都對我愛莫能助。現在,我重新爭取到的前途,亦即我們共同的前途,把我與他們聯絡在一起了;我重新看到這種充滿希望的生活,正是體現在他們身上。我的心為他們之中的一個、另一個,為他們所有人跳動。我心裡永遠裝著他們。
感情上我難捨難分的首先是我妹妹。她現在在卡塞特街一所她中意的學校裡上廣告藝術課。在學校組織的一次聯歡活動中,她裝扮成牧羊女,唱了幾首古老的法蘭西歌曲,我覺得她光彩奪目。有時她出去參加晚會回來,一頭金色秀髮,紅紅的面頰,一襲藍色珠羅紗連衣裙,顯得那樣活潑,使我們的臥室四壁生輝。我們經常一塊去參觀畫展、巴黎秋季美術展覽會和盧浮宮。晚上她去蒙馬特一間畫室作畫,我常常去那裡找她。我們穿過巴黎,繼續著我們從牙牙學語時期便開始的交談,躺到床上入睡之前還在談,第二天我們倆單獨在一起時又接著談。我所結交的友誼,我讚賞什麼、迷戀什麼,都讓她分享。我對任何人都不如對她愛戀,只有雅克被虔誠地算作例外。她對我太親近,無法幫助我生活,可是沒有她,我覺得我的生活會索然無味。當我陷入悲觀情緒時,我想過如果雅克死了,我就自殺。可是如果妹妹消失了,我甚至不需要自殺就會死去的。
麗莎一個女朋友也沒有,總是有空閒,我常常和她在一起待好長時間。十一月份一個下雨的上午,下了課她要我陪她去她的住所。我想回家做功課,沒有答應。到了美第奇廣場,我就要上公共汽車時,她用一種怪怪的口氣對我說:「好吧。那麼星期四我再把我要對你講的事情告訴你吧。」我豎起了耳朵說:「立刻告訴我。」她拉著我進入盧森堡公園。潮溼的小徑上一個人也沒有。「你可別傳出去,這太可笑了,」她說著猶豫起來,「是這樣:我想和普拉德勒結婚!」她說道。我靠在草地旁的一根鐵絲上,驚愕地望著她。「他非常討我喜歡,」她說,「沒有任何人比他更討我喜歡!」他們都準備考理科證書,一起上一些哲學課。當我們成群結隊外出時,我根本沒有覺察出他們之間有什麼特別。不過,我知道普拉德勒以他的媚眼和迷人的微笑,很能勾引女孩子。我通過克萊勞瞭解到,他的同學的姐妹之中,至少有兩個對他相思得人憔悴。在闃然無人的公園裡,站在滴著水珠的樹底下,麗莎對我講述著她對生活產生的新興趣,講了一個鐘頭。身穿一件磨損的大衣的她,顯得多麼柔弱啊!我覺得她有一張討人喜歡的臉,頭上那頂小帽子像一朵花的萼,不過我懷疑普拉德勒是否會為她略顯枯澀的柔媚動心。當天晚上,斯蒂法向我提起,有一次我們正在議論麗莎的孤獨和憂愁時,普拉德勒漠不關心地轉移了話題。我試探普拉德勒。他剛參加一個婚禮回來,我們發生了一點爭論:他認為這類儀式頗吸引人,我認為把私事公開展示令人噁心。我問他是否有意也考慮自己的婚事。「模模糊糊考慮過。」他回答說。但是他幾乎不抱希望會墜入愛河愛上一個女人。他過於專一地依戀他母親,甚至在友誼方面,也自責有點薄情寡義。我對他談到我有滿腔感情控制不住,不禁熱淚盈眶的情形。他搖搖頭說:「這也未免誇張。」他從來不誇張。我忽然想到他也許不容易愛上。無論如何,麗莎在他心目中算不了什麼。麗莎愁眉不展地對我說,在索邦大學,普拉德勒沒有對她表現出任何興趣。那天將近黃昏,我們在羅同德咖啡館待了很長時間,談論愛情和我們的愛情。舞池裡飄上來陣陣爵士樂,幽暗處傳來陣陣竊竊私語聲。「我習慣了忍受不幸,」麗莎對我說,「天生就是這樣。」她從來沒有得到過她希望得到的東西。「然而,只要能把那個頭捧在我手裡,我也就釋然啦,永遠釋然啦。」她想去殖民地找個工作,去西貢或者去塔那那利佛。
與斯蒂法在一起我總是很開心。每次我去她房間裡,費爾南多往往在那裡。在她調柑香雞尾酒時,費爾南多拿他臨摹的蘇蒂納和塞尚的作品給我看。他這些畫雖然還不夠純熟,我還是喜歡的,而且我也欣賞他不顧物質方面的困難,畢生投入繪畫。有時我們三個一塊外出。我們興致勃勃地觀看夏爾·杜蘭演出的《沃爾普尼》,在巴蒂劇院和香榭麗舍喜劇院嚴肅地觀看岡蒂永的《出發》。上午一下課,斯蒂法就邀請我去克納姆吃午飯,我們聽著音樂品嚐波蘭菜餚。她徵求我的意見:她是否應該嫁給費爾南多。我回答說應該。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如此心心相印。他們是完全符合我理想的一對伴侶。她還猶豫不決:世界上有那麼多「引人注目」的男人!這個字眼有點令我惱火。我幾乎沒有覺得那些羅馬尼亞人和保加利亞人有什麼吸引人的地方,而斯蒂法卻與他們玩性別角逐。有時我的沙文主義甦醒過來。我們與一位德國學生在設於圖書館裡的餐館共進午餐。那位德國學生有著金黃色的頭髮,臉上照例有一塊刀疤,以報復的口氣談論著他的國家的偉大。我突然想:「也許有一天他會和雅克、普拉德勒拼殺的。」我恨不得離開餐桌。
然而,我與那位匈牙利記者建立了友誼,他十二月底突然出現在斯蒂法的生活中。他個頭很高、很笨重,寬大的臉盤上,一張黏糊糊的嘴顯得似笑非笑。他經常得意地談起他那在布達佩斯最大劇院當老闆的養父。他正在寫一篇關於法國音樂戲劇的論文,熱烈讚美法國文化,讚揚斯塔爾夫人和夏爾·莫拉。除了匈牙利,他把所有中歐國家尤其巴爾幹國家,都視為不開化的國家。看到斯蒂法與一個羅馬尼亞人交談,他就火冒三丈。他容易發火,發起火來雙手發抖,右腳抽筋似的跺地板,說話結巴。這種不能自制的表現令我感到不舒服。同樣令我惱火的,是他那張闊嘴總是顛來倒去說出高雅、優美、細膩這幾個詞。他並不蠢,我常常好奇地聽他發表對各種文化和文明的看法。不過總的來講,我不大欣賞他說的話。他為此生氣。有一天他用既惱怒又傷心的口氣對我說:「如果你知道我用匈牙利語說話是多麼風趣!」當他試圖哄騙我,要我為他向斯蒂法說合時,我就攆他走。「這不理智!」他憤恨地說,「所有姑娘,當她們的一個女友有了私情,都喜歡撮合。」我不客氣地回答,他對斯蒂法的愛沒有感動我,因為他懷著一種佔有和控制的自私慾望。再說我懷疑他是否可靠:他準備與斯蒂法一起構建他的生活嗎?他嘴唇哆嗦著說:「有人給你一尊薩克森小瓷雕像,你會把它扔到地上,看看它是否會摔碎嗎?」我不向班迪——斯蒂法這樣稱呼他——隱瞞,在這件事情上我是費爾南多的盟友。「我討厭那個費爾南多!」班迪對我說,「首先因為他是猶太人!」我感到憤慨。
斯蒂法對他多有抱怨。她覺得他相當出色,有意搭上線,可是他追得太緊。這個機會讓我注意到,正像她說的一樣我太天真。一天晚上,我與讓·馬勒去香榭麗舍劇院看波德雷卡首次來巴黎演出的《短笛》。我瞥見斯蒂法被班迪摟得很緊而不反抗。馬勒深愛斯蒂法,把她的雙眼比作一頭打了嗎啡針的老虎的眼睛。他建議去向她問好。匈牙利人連忙避開了,斯蒂法毫不尷尬地對我微笑。我明白了,她對待自己的追隨者並不像我想象的那樣認真。我覺得這是一種不忠的表現,心裡怪罪她,因為我對調情一竅不通。因此當她決定嫁給費爾南多時,我十分高興。班迪找她大吵大鬧,不顧她的一切禁令,把她堵在她房間裡。過一陣他才平靜下來。斯蒂法不再來國家圖書館。班迪還請我去波卡迪喝咖啡,但不再對我提起她。
此後他作為一家匈牙利報社的記者生活在法國。十年後,戰爭爆發那天晚上,我在圓頂咖啡館碰到他。他即將在第二天加入由外國志願者組成的兵團。他託付給我一件他十分珍惜的東西——一個玻璃的圓形大掛鐘。他向我承認他是猶太人、私生子,而且有性怪癖:只喜歡體重一百公斤以上的女人。在他一生中,斯蒂法是個例外,儘管她身材矮小,他希望她憑著自己的才智,給他一種高大的印象。戰爭吞沒了他,他再也沒有回來問我要回大掛鐘。
莎莎從柏林給我寫了一些長信,我摘要地念給斯蒂法和普拉德勒聽。她離開巴黎時叫德國人「德國鬼子」,是懷著強烈的恐懼踏上敵國土地的。「我到達弗羅貝爾招待所時狼狽不堪,本來期望有一家女士住的客棧,找到的卻是一家雜七雜八的旅客住的旅店,裡面盡是肥胖的德國鬼子,倒都還挺體面的。女招待把我領進房間,交給我一串鑰匙。恰如斯蒂法事先告訴我的那樣,有帶穿衣鏡的衣櫃鑰匙、房間鑰匙、我住的這棟樓的鑰匙,還有車馬出入的大門鑰匙;最後這把鑰匙是供凌晨四點鐘之後返回旅店用的。旅途勞累不堪,加之一切完全由自己做主,而柏林那樣大,弄得我暈頭轉向,沒有勇氣下樓去用晚餐,一頭倒在一張沒有床單、毯子只有一條壓腳被的奇怪的床上,淚水淋溼了枕頭。我睡了十三個鐘頭,起床後去一家天主教小堂做彌撒,帶著好奇滿街瞎溜達,到了中午時分感覺總算好多了。自此之後越來越習慣,但許多時候,對我的家、對你、對巴黎失去理智的思念就像一陣劇烈的疼痛,突然抓住我的心。不過柏林的生活我喜歡,與任何人交往都沒有困難,我覺得我要在這裡度過的三個月,將是最有意思的三個月。」在只由外交使團構成的法國僑民之中,她找不到門路。在柏林只有三個法國大學生,莎莎來到德國度過一學期而想上課,人們無不感到驚奇。「領事在一封為我寫給一位德國教授的推薦信裡,結尾用了一句令我開心的話:‘謹請您熱情鼓勵馬比耶小姐如此引人注目的主動精神。’好像我飛越了北極似的!」因此,莎莎很快決定與本地人交往。「星期三,在一個完全出乎意料的人的陪同下,我領略了柏林的戲院。請想象一下吧——斯蒂法會這樣說——將近六點鐘,我看到旅店的經理胖老頭波拉克先生走到我面前,笑容可掬地對我說:‘可愛的法國小姐,今晚上和我一塊去看戲願意嗎?’起初我有點目瞪口呆,向他問了戲的道德內容,又打量老波拉克先生那副嚴肅、高尚的樣子,才決定接受。八點鐘我們在柏林的街上快步走著,一邊像老朋友一樣閒聊。每當要為什麼東西付錢時,這個胖德國佬總是很有風度地說:‘你是我的客人,不要你付錢。’第三次幕間休息,一杯咖啡使他來了精神,他對我說他妻子從來不肯陪他來看戲,和他完全沒有相同的愛好,結婚三十五年來從來沒有想過讓他高興,除了兩年前他病得快要死時。‘可是人不能總病得要死啊。’他用德語對我說。我非常開心,覺得這個胖波拉克先生比正在演出的《名譽》中的蘇德曼還滑稽。這出戲是具有小仲馬風格的主題劇。出了特里阿農劇院,為了結束這個典型德國式的晚上,我的這位德國佬非要去吃醃酸菜和紅腸不可!」
一想到馬比耶太太流放莎莎而不允許她參加男女混合網球隊,我和斯蒂法就笑起來。現在莎莎竟在晚上獨自和一個男人外出,而這個男人還是一個外國人,一個德國鬼子!儘管莎莎詢問過那出戲的道德內容。不過,據她隨後的來信說,她很快就變得活躍了。她去大學聽課、聽音樂會、看戲、參觀博物館,還與一些大學生和斯蒂法的一個朋友建立了友誼。斯蒂法那個朋友叫漢斯·米勒,斯蒂法把他的地址告訴了她。起初漢斯覺得她太一本正經,便笑著對她說:「你戴著軋光羊皮手套接觸生活!」她聽了覺得很傷自尊心,便決定摘掉手套。
「我見到這麼多新的人、新的階層、新的地方,而且都彼此如此互不相同,所以我覺得自己的成見都可鄙地消失了,我再也不確切地知道自己是否曾經屬於一個階層,一個什麼樣的階層。一天上午我在大使館與外交界的知名人士,與衣著華麗的巴西和阿根廷大使夫人共進午餐;到了晚上,則是一個人去阿施恩格吃晚飯。這是一家十分大眾化的餐館,與一位胖職員或者與一位希臘也許是中國大學生肘頭靠肘頭坐著。我不讓自己侷限於任何一幫人,任何愚蠢的理由都不能突然阻止我做自己感興趣的事情。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或不可接受的。我驚奇地、滿懷信心地接受新的每一天給我帶來的意想不到的新鮮東西。起初我前怕狼後怕虎,問人傢什麼事情‘做得’或‘做不得’。人家微笑著回答我:‘每個人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這個忠告讓我受益匪淺。現在我比一個波蘭女大學生還自由放任,白天黑夜不管什麼時候都單獨外出,和漢斯·米勒去聽音樂會,和他散步直到凌晨一點。他似乎覺得這再自然不過,使本來感到吃驚的我倒覺得不好意思了。」她的思想也在改變,她的沙文主義正在消失。「在這裡最讓我驚愕的,是和平主義,尤其是所有普通的德國人對法國的友好。有一天在電影院我看到一部和平主義的電影,反映戰爭的恐怖場面,所有觀眾都為之鼓掌。去年這裡好像放映過《拿破崙》獲得了巨大成功,樂隊演奏了《馬賽曲》。某一天晚上在環球電影公司放映廳,掌聲經久不息,樂隊在全場的歡呼聲中連奏了三次。在離開巴黎前,如果有人對我說我可以無拘無束地與一個德國人談論戰爭,我會嚇一跳。一天,漢斯·米勒對我談到他當俘虜那個時期,最後他說:‘也許那時你太小,不記得了。那個時期太可怕了,對雙方來講,那個時期都不該重新開始。’又有一次我對他談到《西格弗裡德和利穆贊人》,說他對這本書會感興趣的,他問我(德語的詞能更有力地表達他的想法):‘這本書是關於政治的還是關於人類的?人們對我們談國家、種族談得夠多了,還是給我們談一談普通人吧。’我覺得這類想法在德國青年中很普遍。」
漢斯·米勒在巴黎待了一週。他和斯蒂法一塊外出,對她說他的女朋友到了德國後改變了。他受到馬比耶夫婦的冷遇,對莎莎和這個家庭其他成員被一條鴻溝分隔感到驚訝。莎莎也越來越意識到了這一點。她在信中對我說,她母親來柏林看她,當她看到火車視窗母親的臉時,她都哭了。可是一想到返回自己家,她心裡就發怵。麗麗終於接受了一位綜合工科學校畢業生的求婚,據漢斯·米勒說,那個家現在忙翻了天。「我感覺得到,在家裡所有人都一門心思忙著發請柬,收賀信、禮物,挑選結婚戒指、嫁妝、伴娘衣服的顏色(我想我什麼也沒遺漏)。這種準備婚禮的大忙亂,使我沒有了多少回去的願望,對這一切我開始感到很不習慣了!在這裡我的確過著美好的、有趣的生活……當我考慮回去時,心裡感覺到的主要是和你重逢的巨大快樂。但是我得向你承認,重新開始我三個月前的那種生活,真讓我感到害怕。我們階層大部分人生活中那種頗值得尊重的形式主義,已變得讓我無法忍受,尤其無法忍受是因為記得不很久之前,我思想上還不知不覺地充滿了那種形式主義。我擔心一旦回到那種環境裡,就會恢復那種精神狀態。」
我不知道馬比耶太太是否明白,她女兒在柏林的暫住並沒有產生她所預期的結果。無論如何,她準備把女兒重新控制在手裡。在我母親陪寶貝蛋參加的一個晚會上,她碰到我母親時,說話態度生硬。我母親提到斯蒂法這個名字,她說:「我不認識斯蒂法,我認識的是阿夫迪科維奇小姐,當過我孩子的家庭教師。」她又補充說:「你愛怎樣教養西蒙娜那是你的事。我嘛,有不同的準則。」她抱怨我對她女兒的影響,最後說:「幸好莎莎非常愛我。」
這年冬天流感侵襲整個巴黎,莎莎回巴黎時,我臥病在床。她坐在我的床頭,給我描述著柏林、歌劇院、音樂會和博物館等。她長胖了,臉色也紅潤了。斯蒂法和普拉德勒像我一樣,對她的變化感到驚訝。我對她說十月份她表現的矜持曾令我不安。她叫我放心,說她已經脫胎換骨。她不僅思想上產生了很大變化,不再沉思默想死亡和憧憬修道院,而且活力四射。她希望姐姐的出嫁會使她的生存變得容易一些,但也同情麗麗的命運:「這是你最後的機會。」馬比耶太太這樣對麗麗說。麗麗跑出去向她所有的女朋友徵求意見。「接受吧。」認命的年輕妻子和嫁不出去的單身姑娘眾口一詞地這樣建議她。莎莎聽到這對未婚夫妻的交談,心都抽緊了。然而不太明白為什麼,現在她肯定自己不會受到這種前途的威脅了。暫時嘛,她準備認真學習小提琴,大量閱讀,加強修養。她打算翻譯斯蒂芬·茨威格的一本小說。她母親不敢過分粗暴地重新剝奪她的自由,允許她與我一起外出過兩三次。我們去聽了由俄國歌劇團演出的歌劇《伊戈爾王公》。我們看了阿爾·喬爾森演的第一部電影《爵士樂歌手》,還出席了「力量」集團組織的一次活動,其間放映了熱爾曼娜·迪拉克的幾部電影,然後就無聲電影和有聲電影進行了熱烈討論。下午我在國家圖書館鑽研時,往往感到有一隻戴手套的手擱到了我肩頭:莎莎戴著粉紅色的鐘形氈帽正對我微笑呢。我們便去喝一杯咖啡或溜達一圈。可惜她去了巴約訥,要在那裡待一個月,陪她一位生病的表妹。
我很想念她。報上說巴黎十五年來沒有遭遇過如此的嚴寒。塞納河上漂著冰塊。我不再出去散步,學習太緊張。我就要獲得學位,正在為一位名叫拉波特的教授寫一篇關於休謨和康德的論文,從上午九點到下午六點一直坐在國家圖書館裡我的椅子上,中午只花差不多半個鐘頭吃自己帶的三明治,下午有時會打瞌睡,甚至會睡著。晚上在家裡,我還試圖閱讀歌德、塞萬提斯、契訶夫、斯特林堡的作品。可是我頭疼,有時甚至睏倦得想哭。顯然,照索邦大學的搞法,哲學一點也不令人欣慰。佈雷耶所開的有關斯多葛學派的課倒是蠻精彩,但是布蘭斯維克講的總是老一套,而拉波特把所有體系都批得體無完膚,只有休謨體系除外。他是我們最年輕的教授,蓄著小鬍子,繫著白腿套,在街上跟蹤女人,有一次不當心竟上前與自己的一個女學生搭訕。他把我的論文發還給我,打了一個及格分,寫了一個嘲諷的評語,說我喜歡康德甚於休謨。他叫我去他家,博斯凱大道一套很漂亮的公寓,對我談我的作業。他說我:「頗有才氣,但很缺乏相容性。文筆晦澀,貌似深刻——就哲學方面的表達而言如此!」他批評他的所有同事,尤其是布蘭斯維克。老一輩大師他一帶而過。古代哲學家嗎?盡是些蠢材。斯賓諾莎?一個怪物。康德?偽君子。只剩下休謨。我表示異議,說休謨沒有解決任何實際問題。他聳聳肩回答:「實際沒有問題要解決。」不。在哲學中不應該看到一種消遣,人們有權更喜歡其他消遣。「總之,只不過是一種習俗吧?」我說道。「啊!不,小姐,這回你誇大其詞了。」他突然生氣地說。然後補充道:「我知道,懷疑主義不時髦。當然,你去找一種比我的學說更樂觀的學說吧。」他把我送到門口,「很高興!你肯定能通過教師資格考試。」最後他令人噁心地說。他的話也許更有裨益,但不像讓·巴呂茲的預言那樣鼓舞人心。
我試圖表示反對。可是斯蒂法已經在準備嫁妝,購置家用器具,我幾乎見不到她。我妹妹悶悶不樂,麗莎顯得絕望,克萊勞神情冷淡,普拉德勒總是他那副老樣子。馬勒的文憑考砸了。我試圖關心魯蘭小姐和其他幾位同學,但沒做到。整個下午。我在盧浮宮的畫廊裡進行一次偉大的旅行,從亞述到埃及,從埃及到希臘。出來後,我身處巴黎一個潮溼的黃昏。我徘徊躑躅,沒有思想、沒有愛情。我蔑視自己,遙遠地想起雅克,好像想起一份失去的驕傲。從摩洛哥回來的蘇珊娜·布瓦格,在一套明亮、不引人注目地帶有外國情調的房間裡接待了我。她有人愛,充滿幸福,我羨慕她。最令我心情沉重的是我覺得自己衰頹了。「我感到自己失去了非常多,但最糟糕的是,我竟不為此感到痛苦……我頹唐消沉,沉迷於眼前的日常事務和幻想。我整個人沒有任何擔當,不留戀任何思想、任何感情。曾長期使我依戀那麼多事物的這條紐帶,竟是這樣狹窄、這樣無情,而又這樣牽動人心。我剋制地關心一切:啊!我理性得甚至不對自己的生存感到焦慮。我死抱著這種希望:這種狀況是暫時的。四個月之後擺脫了考試,我會重新對生活感興趣,將開始寫我的書。可是,我多麼希望有一種外來的救助:‘希望一種新的感情、一次奇遇,無論什麼,只要是別的就行!’」
酒吧的詩意走了味。不過在國家圖書館或索邦大學待了一天之後,我再也忍受不了把自己悶在家裡。去什麼地方呢?我重新在蒙帕納斯閒逛起來,一天晚上與麗莎一起,後來與費爾南多和斯蒂法。我妹妹與她一個同學交了朋友,那是一個十七歲的姑娘,靈活、大膽,她母親開一家糖果店。大家叫她若若。她外出十分自由自在。我經常在多姆咖啡館找到她們。一天晚上,我們決定去騎師酒吧對面新開張的叢林酒吧,但錢不夠。「沒關係,」若若說,「你去那裡等我們吧,我們去想辦法。」我進入那家酒吧,在裡面找個座位坐下。寶貝蛋和若若坐在大街邊一隻凳子上大聲哀嘆:「真想不到,我們只差二十法郎!」一位行人動了容。我不知道她們對那人說了什麼,不過一會兒她們就坐在了我身旁,面前擺上了杜松子調檸檬汁雞尾酒。若若善於挑逗男人,所以有人請我們喝酒,還請我們跳舞。一個被叫做「抹布」的矮個子女人,我在騎師酒吧已經聽說過的,一邊唱歌,一邊撩起裙子說一些淫穢的話。她展示佈滿瘀斑的大腿,講述她的情人怎樣咬她。從某種意義上講,這倒是令人耳目一新。我們重新開始。一天晚上在騎師酒吧,我見到幾個老熟人,和他們一起重溫頭年夏天的開心事。一個小個子瑞士男學生,國家圖書館經常的讀者,向我大獻殷勤。我喝著酒,煞是開心。後來已是夜裡了,一直用批判的眼光在觀察我們三個人的一位年輕醫生,問我是否來這裡研究風俗的。到半夜時分我妹妹離開時,他向我祝賀我妹妹懂得把握分寸,不過用帶點責備的口氣對我說,若若太年輕,不宜來這種酒吧。將近一點鐘,他表示要搭計程車送我們。我們先送若若。最後一段路只剩下我和他時,他看到我顯得拘謹,顯然挺高興。他的關心使我感到欣喜。一次邂逅,一件未曾預料到的小事,都足以給我一個好心情。不過,從這些微不足道的偶然事件中獲得的快樂,並不足以說明我再次抵擋不住這些不良場所誘惑的原因。我大惑不解:「爵士樂、女人、跳舞、髒話、烈酒、肌膚接觸,這一切怎麼我不覺得反感,怎麼我在這裡接受了在其他任何地方都無法接受的東西,而且與這些男人調侃呢?我怎麼會熱衷於這些與我本不沾邊又與我難分難解的東西呢?我來這些惑亂人心的地方尋求什麼呢?」
幾天後我去魯蘭小姐處飲茶。與她在一起我實在感到無聊,離開她之後,便去了歐洲人音樂廳。花四法郎得到一張樓廳座位票,坐在一些沒戴帽子的女人和衣冠不整的男人中間。一對男女摟在一起接吻。一些散發著濃烈香水味的姑娘,愣神地聽著一位油頭粉面的歌手唱歌。陣陣浪笑,突現了這些聽眾的戲謔。漸漸地我也激動起來,跟著他們一起笑,心情愉快。為什麼?我在巴爾貝斯大街徘徊良久,不再帶著嫌惡而帶著某種羨慕打量妓女和流氓。我再度錯愕不已:「我心裡也許存在,一直存在一種莫名其妙的可怕渴望:對喧譁、對爭鬥、對野性,尤其對沉淪的可怕渴望……還差什麼我也就成了嗎啡癮者、酒鬼……天曉得還成為什麼?也許只差一次機會,還差對我所不瞭解的東西稍許強烈點的渴求……」有時我對在自己身上發現的這種「墮落」,這種「劣根性」感到憤慨。過去責怪我把生活看得太高尚的普拉德勒會作何感想?我責備自己表裡不一、虛偽。但是我不想否定自己:「我要生活,要整個生活。我覺得自己好奇、貪婪,貪婪得比其他任何女人更熾烈地燃燒,而不管燃出什麼樣的火焰。」
我差一點就承認真相了:我當夠了純粹的人。並非慾望折磨著我,像青春期前夕那樣。但是我估計,強烈的、赤裸裸的肉慾,會把我從令我萎靡的高尚的枯燥乏味中解救出來。並不是說我要去體驗。對雅克的感情和我的成見,都禁止我這樣做。我越來越不加掩飾地厭惡天主教。看到麗莎和莎莎在「這個坑人的宗教」中掙扎,我就慶幸自己擺脫了它的控制。實際上我仍然受到它的毒害,性方面的禁忌還在作祟,以至於我聲稱自己會成為嗎啡癮者或酒鬼,其實我連想都沒想過要放蕩。閱讀歌德的作品和路德維希寫的關於歌德的書時,我對歌德的道德觀提出異議:「如此平靜地、既沒有痛苦也沒有憂慮地賦予感官生活一席之地,這激起我反感。最糟糕的放蕩,如果指的是紀德那種人為自己的精神尋找一種食糧、一種辯護、一種挑戰,會令我激動不已。歌德的愛情觀則令我惱火。」要麼肉體的愛情和一般講的愛情融為一體,那麼一切順其自然;要麼是一種悲劇性的墮落,我可沒有膽量沉溺其中。
我顯然受季節的影響。這一年依然這樣,感受到第一縷春天的氣息,我便身心舒泰快活地聞著暖烘烘的瀝青氣味。我不敢懈怠,考期將近,還有許多空白需要填補。但疲勞迫使我休息,我便趁機放鬆,與妹妹去馬恩河畔散步,又興致勃勃地同普拉德勒去盧森堡公園裡栗樹下閒聊。我買了一頂小紅帽,斯蒂法和費爾南多見了都發笑。我帶父母光顧歐洲人音樂廳,父親在韋普勒露天咖啡座請我們吃冰淇淋。母親相當經常地陪我去看電影。我和她一塊在紅磨坊觀看了《修女的遮巾》,但並不像科克託所聲稱的那樣不同凡響。莎莎從巴約訥回來了。我去參觀了盧浮宮裡的法國繪畫新展廳。我不喜歡莫奈,有所保留地欣賞雷諾阿,頗崇拜馬奈,對塞尚五體投地,因為從他的畫裡我看到「思想深入了敏感的心靈」。莎莎與我的趣味大體相同。我並不太感到無聊地參加了她姐姐的婚禮。
復活節放假期間,我每天鑽在國家圖書館裡。我在那裡碰到了克萊勞,我覺得他有點書呆子氣,但他繼續引起我的好奇。這個又瘦又黑的矮個子男人,真的肉體上受到蘇珊娜悲劇性的折磨嗎?無論如何可以肯定,這個問題困擾著他。他好幾次把交談引向莫里亞克的文章。對基督教徒夫妻而言,性愛可以允許到何種程度呢?對未婚夫妻而言呢?有一天他向莎莎提出這個問題,把莎莎惹火了。「這是老處女和神甫的問題!」莎莎回答。幾天後他對我訴說,他個人經歷了一次痛苦的體驗。學年初,他與一個同學的妹妹訂了婚。他的未婚妻對他敬佩有加,是一個多情的女人,如果不是他說「別這樣」,天知道激情會把他們帶到何處!他向她解釋說,他們應該守身到新婚之夜,在那之前只有純情的擁吻是允許的。可是她固執地要他吻她的嘴,他拒絕了。最終她對他產生了嫌惡,與他斷絕了關係。顯然對這次失敗他難以釋懷。他以一種近乎怪癖的勁頭沒完沒了地議論婚姻、愛情、女人。我覺得這件事相當可笑,它使我想起蘇珊娜·布瓦格的事。不過他向我吐露了隱情,我挺得意。
復活節假期結束了。在高等師範學校的花園裡,丁香花、金雀花、紅刺李花競相綻放,我高興地回到了同學中間。我幾乎全認識他們。只有薩特、尼贊和艾爾博組成的圈子,對我始終是封閉的。他們不與任何人交往,只聽幾門選修課,而且坐得離其他人遠遠的。他們的名聲不好。有人說他們「對事物缺乏同情心」。強烈地反對激進天主教徒,他們屬於主要由阿蘭過去的學生組成的一個團伙,以粗暴著稱。這個團伙的成員經常向夜晚穿禮服回家的高師優等生扔水炸彈。尼贊結了婚,旅行過,經常穿高爾夫球褲,在他那玳瑁架眼鏡的鏡片後面,我看到的是威嚇的目光。薩特相貌不難看,但據說是三個人之中最可怕的,甚至有人指責他酗酒。只有一個在我看來是可以接近的,就是艾爾博。他也已經結婚了。與薩特和尼贊在一起時,他對我熟視無睹。當我遇到他獨自一人時,我們經常交談幾句。
一月份在布蘭斯維克的課堂上他做了一個報告,在隨後進行的討論中他引得大家都很開心。我覺得他那調侃的聲音和嘲諷的撇嘴有些魅力。我的目光看那些灰不溜秋的同學看厭了,欣然落在他那張紅紅的、襯托著一雙天真的藍眼睛的臉上。他金黃的頭髮濃密,像野草一樣茂盛。一天上午他來國家圖書館學習。儘管他身著藍色的大衣、淺色的圍巾、剪裁考究的西服顯得高雅,但我仍覺得他身上有一種土包子氣。這天與平日相反,我突然拿定主意,到樓上的圖書館內部餐廳去用午餐。他非常自然地在他的餐桌上給我讓出位置,就好像我們是約好的。我們談論了休謨和康德。我在拉波特家的門廳裡碰到過他,拉波特客氣地對他說:「那麼,再見,艾爾博先生。」當時我遺憾地想,這是一位結了婚的先生,十分遙遠,在他眼裡我永遠不存在。一天下午,我在蘇弗洛街瞥見他與薩特和尼贊走在一起,胳膊挎著一個穿灰色衣服的女人。我有一種遭到排斥的感覺。他是三人幫中唯一聽布蘭斯維克的課的。復活節放假前不久,上課時他坐在我旁邊。他從科克託在《波多馬克的結局》中塑造的歐仁受到啟發,畫了不同的歐仁,還寫了一些尖酸刻薄的短詩。我覺得這個人挺怪,不過在索邦大學能碰到一個喜歡科克託的人,還是讓我有些激動。從某個方面講,艾爾博令我想起了雅克。他與雅克一樣,常常用微笑代替一句話,而且似乎也生活在書本以外的地方。每次他來到國家圖書館,總親切地和我打招呼,我很想和他說點有見識的話,可是搜尋枯腸找不到一句。
假期之後布蘭斯維克繼續開課,艾爾博又坐到我旁邊。他題贈給我一幅《普通應試生肖像》以及另外幾幅畫和一些詩,並突然對我宣稱他是個人主義者。「我也是。」我說。「你?」他懷疑地打量著我,「可是我以為你是天主教徒、托馬斯·阿奎那主義者、社會工作者?」我說我不是。他向我祝賀我們有一致的地方。他斷斷續續對我讚揚我們的先驅者,如席勒、巴雷斯、司湯達和他偏愛的亞西比德等。他對我所說的話我不全記得了,不過他越來越令我開心。他顯得非常自信,但又對自己滿不在乎。令我著迷的正是這種自大與自嘲的混合。每次離開我時,他總是說下次我們一定要更多地談一談。我喜不自勝。「他有一種能抓住我心的智慧。」晚上我在日記裡寫道。為了他,我已經準備放棄克萊勞、普拉德勒和其他所有人。他顯然具有新的吸引力。我知道自己興奮得快,有時又會掃興地迅速離開。不過我還是為這種迷戀之強烈感到驚異:「是與安德烈·艾爾博相會,還是與我自己?哪一個使我如此激動不已?我為什麼心潮起伏,好像真的發生了什麼事似的?」
我的確發生了某種事情,它間接地決定了我整個一生。不過,這要晚些時候我才知道。
從此之後,艾爾博經常來國家圖書館,我總是在自己的座位旁邊給他留一個座位。我們常常在一家麵包店二層的冷餐室吃午飯。我的錢剛好夠買每天的當日推薦菜,而他總是不由分說硬塞給我一些草莓船形糕點。有一次在盧瓦廣場的百合花餐館,他請我吃了一頓飯,我覺得算得上奢華。我們常去王宮花園散步,坐在噴水池旁,風颳得噴泉的水柱搖來擺去,細小的水珠濺到我們臉上,我便建議回去學習。「咱們先去喝杯咖啡,」艾爾博說,「不喝你學習效率不高,會坐立不安,妨礙我看書。」他便領我去波卡迪咖啡館,最後一杯喝完我起身時,他總是深情地說:「真遺憾!」他是圖盧茲附近一位小學教師之子,上巴黎來準備考高等師範學校,在預科一年級認識了薩特和尼贊。關於他們,他對我談了很多。他欣賞尼贊與眾不同的放蕩不羈,但尤其與薩特關係密切,說薩特非常有趣。我們的其他同學嘛,他從整體到個別統統都瞧不起。他把克萊勞看成學究,從來不與他打招呼。一天下午,克萊勞手裡拿本書走到我身邊,用拷問的口氣問道:「波伏瓦小姐,布洛夏爾認為,亞里士多德的上帝能夠體驗到快感,你對這個看法作何感想?」艾爾博打量他一眼,高傲地說:「我希望他能夠。」開始的時候,我們主要是聊我們共同的小世界,即我們的同學、我們的老師和考試。他對我列舉高師學生一貫感興趣的論文題目:《概念的觀念和觀念的概念之間的區別》。他還想出一些別的題目,如:《讀書計劃中的所有作者,你比較喜歡哪一位,為什麼?》《靈與肉:相似與差別,利與不利》。實際上,他與索邦大學和高等師範學校關係都相當疏遠,他的生活在別處。這方面他也對我談了一點。他對我談到他妻子,在他眼裡他妻子體現了女性的全部悖論。他還談到他結婚旅行過的羅馬、讓他激動得流淚的古羅馬廣場及他的道德體系和他要寫的書。他給我帶來《偵探》和《汽車》兩本雜誌。他熱衷於腳踏車賽和偵探破案。他講述的趣聞軼事和出人意料的聯想,搞得我暈頭轉向。他是那樣隨心所欲地誇大其詞,沉默寡言,抒發情懷,玩世不恭,天真爛漫,蠻橫無理。任何事情經他講述出來,絕不會枯燥乏味。但他最令人不可抗拒之處,是他的笑。簡直可以說他突然間掉到一個別的星球上,欣喜若狂地發現了那個星球上超乎想象的令人發笑之處。每當他開懷大笑,一切都令我覺得耳目一新,出人意料,趣味無窮。
艾爾博不像我的其他朋友。我的其他朋友個個都有一張非常理性的面孔,使他們變得難以琢磨。雅克的相貌,說實話一點也不高尚純潔,只不過是某種資產者的冷漠掩蓋著非常的性感。不可能使艾爾博的臉化為一種象徵。向前翹起的下頜、開心的含情脈脈的微笑、明亮的角膜包圍著的藍色虹膜、肌肉、骨骼、皮膚,一切都顯得威嚴、自負。此外,艾爾博有強壯的體魄。他在綠樹叢中對我說,他非常厭惡死亡,絕不會接受疾病和衰老。他感覺自己血管裡流淌著新鮮的血液,顯得多麼自豪!我看著他風度翩翩而又略顯笨拙地在花園裡大步走來走去,兩隻耳朵在陽光照射下,透明得像兩顆粉紅色的糖果。我知道,我身邊這個人並非天使,而是凡人之子。我厭倦了超凡入聖,很開心他像斯蒂法一樣,把我當做凡間女子對待。他對我的好感,並不是考慮到我的心靈怎麼樣,也不是考慮到我有什麼優點;那是自發的,沒有動機的,也就是整個兒地接納我。其他人和我說話者總帶著尊重,至少態度嚴肅,或敬而遠之。艾爾博呢,他衝著我的臉笑,把手擱在我手臂上,威嚇似的用手指著我叫:「我可憐的朋友!」對我這個人,他常常提出許多小小的看法,不是親切的,就是嘲諷的,但總是出乎意料的。
從哲學上講,他並不令我讚賞。我在日記裡有點缺乏條理地記述道:「我欣賞他對所有事物都有自己一套理論的這種能力。也許正因為他對哲學知之不多,所以頗討我喜歡。」他的確缺乏哲學的嚴密性,但在我看來更為重要的是,他為我展示了一些途徑。我呢,雖然還沒有膽量,但是渴望採取這些途徑。我的朋友大部分都信教,我總是尋求使他們的觀點和我的觀點達成妥協。我不敢過分疏遠他們。艾爾博使我想與這個把他和我隔開的過去一刀兩斷。他批評我經常與激進的天主教徒往來。基督教的禁慾主義令他厭惡,他也故意無視形而上學的焦慮。他反宗教、反教權主義,也反民族主義、反軍國主義,對所有神秘主義深惡痛絕。我把自己十分得意的關於人格的論文拿給他看,他看了撇撇嘴,因為從中發現有天主教和浪漫主義的痕跡,而這正是他勸我儘快清除的。我激動地接受了。我受夠了「天主教的紛爭」、精神的死衚衕和奇蹟的謊言。現在我希望腳踏實地。這就是為什麼遇到艾爾博,我覺得找到了自我,他指明瞭我的未來。他既不是一個觀念正統的人,也不是一個鑽在圖書館裡的書呆子或酒吧的常客。他用自身的例子證明,我們可以在老的範疇之外,為我們自己構建一種自豪、愉快、思慮周到的生活:這恰恰也是我所希望的。
這種嶄新的友誼激發了春天般的快樂。我對自己說:一年只有一個春天,一生只有一次青春。不應該讓自己青春的春天虛度。我的畢業論文就要寫完了,我正在閱讀關於康德的書。主要工作完成了,我覺得勝券在握。事先就十拿九穩的成功令我陶醉。我和妹妹經常去「博比諾」「敏捷的小兔」「包雷小酒窖」度過愉快的晚上;妹妹在「包雷小酒窖」畫素描。我和莎莎去普萊耶爾音樂廳聽萊頓和約翰斯頓的音樂會。我和里斯曼去參觀莫里斯·鬱特里洛的一個畫展;我為演出《月亮裡的讓》的瓦朗蒂娜·泰西埃喝彩。我欣賞地閱讀司湯達的《呂西安·婁萬》,好奇地閱讀《曼哈頓中轉站》。後一本書,以我來看,寫得太雕琢。我坐在盧森堡公園裡曬太陽,晚上凝望塞納河黝黑的河水,凝神欣賞夜的燈光,聞著夜的芬芳,諦聽自己的心跳。幸福讓我透不過氣來。
四月末的一個晚上,我在聖米歇爾廣場見到我妹妹和若若。在小區新開的一家酒吧「醉舟」裡喝過雞尾酒、聽過爵士樂唱片之後,我們去蒙帕納斯。霓虹燈招牌的藍色熒光使我想起小時候看到過的牽牛花。在騎師酒吧,一些熟悉的面孔向我微笑,薩克斯管奏出的樂曲又一次輕柔地開啟了我的心扉。我瞥見了裡凱,我們聊起《月亮裡的讓》,也像往常一樣聊友誼和愛情。他使我感到無聊;他與艾爾博相差多遠啊!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我隱約看出是雅克的筆跡。「雅克變了,」裡凱對我說,「變老了。他要八月中旬才回巴黎。」他激動地補充一句:「十年後他將做成前所未有的事情。」我一聲未吭。我的心彷彿麻木了。
然而第二天我醒來時卻想哭。「雅克為什麼給別人寫信,從未給我寫信?」我去聖熱娜薇耶芙圖書館,但無心學習。我閱讀《奧德賽》,「想把整個人類置於我和我個人的痛苦之間。」這藥療效甚微。我和雅克的關係到底怎麼樣呢?兩年前,他的冷淡接待令我失望,我便在大街上閒逛,決計要有「一種我自己的生活」。這種生活我有了。可是,難道我要忘掉我青年時代的英雄,大個子莫林傳奇性的兄弟?他大有希望做成「前所未有的事情」,也許有突出的天才呢,誰知道?不。過去和我難捨難分。這麼長時間以來,我多麼強烈地希望將過去隨之帶進未來。
因此,我又開始在遺憾和期待中摸索。一天晚上,我推開斯特力克斯酒吧的門。裡凱邀請我和他坐一張桌子。吧檯旁,廖庫爾的女朋友奧爾加正在和一位褐發女郎聊天。那位女郎穿著暖和的銀色毛皮大衣,我覺得很美。她套著黑色頭帶,有一張尖削的臉,嘴唇抹得紅紅的,兩條腿修長柔軟。我立刻知道了她就是瑪格達。「你有雅克的訊息嗎?」她問奧爾加,「他沒有詢問我的情況?這傢伙走了一年了,連我的訊息也不打聽。我們在一起甚至不滿兩年。唉!是我運氣不好!這個難對付的傢伙!」她的話我句句記在心裡,但當時我幾乎沒有反應,而是平靜地與裡凱和他那一幫人交談著,直到深夜一點鐘。
上床一躺下,我就崩潰了,度過了可怕的一夜。第二天我整天待在盧森堡公園的草地上,試圖理清頭緒。我幾乎沒有產生嫉妒心。他們那種關係結束了,並沒有持續多長時間。它對雅克產生了壓力,他想搶先了斷。我所希望的我們倆之間的愛情,與這件事毫無干係。我記起一件往事:在雅克借給我的皮埃爾-讓·茹弗的一本書裡,他在一句話下面畫了一條著重線:「我對這位朋友傾訴衷腸,但擁抱的卻是另一位。」當時我想:「好吧,雅克。我可憐另一位。」他助長這種傲慢,對我說他不尊重女人,不過我在他心目中不僅僅是一個女人,還意味著別的東西。那麼我心裡為什麼這樣傷感呢?為什麼我眼淚汪汪地暗自重複奧賽羅的話:「真遺憾,伊阿古!啊!伊阿古,真遺憾!」這是因為我剛剛有了一個痛心的發現:就是我的生活這個美麗的故事,隨著我的講述,它竟變得虛假了。
我真是瞎了眼!我真是自取其辱!雅克的沮喪、他的厭惡,我歸咎於他對難以做到之事的某種渴望。我那些抽象的回答在他看來該是多麼愚蠢!當我以為我們彼此親近時,我和他卻相距那麼遙遠!然而當時是有一些跡象的,例如他與一些朋友的交談中,談到難言而確切的煩惱。另一件往事也浮上心頭:我曾瞥見雅克的汽車裡,有一個非常優雅、非常漂亮的褐發女人坐在他身邊。可是我太依賴他了。我是多麼機智、多麼固執地上當受騙啊!我單方面幻想這種友誼幻想了三年;現在我因為過去仍念念不忘這種友誼,而過去卻純屬謊言。一切全都土崩瓦解了。我想拆掉所有橋樑:愛上另一個人,或者去天涯海角。
而後我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虛假的是我的幻想,而不是雅克。我能責備他什麼呢?他從來沒有擺出一副英雄或聖人的姿態,甚至還經常說自己許多壞話。標出茹弗那句話就是一種提醒。他曾經試圖和我談瑪格達,可是我沒有給他提供坦白的便利。再說,這個事實我早就有預感,甚至知道。它激起了我心裡什麼東西,如果不是天主教的舊偏見?我恢復了平靜。我錯在要求生活符合一個事先確定的理想。應該是我要表現得不愧對生活給我的賜予。我從來喜歡現實甚於喜歡幻想。我結束了自己的思考。值得自豪的是:我碰到了一件可鄙的事,但我成功地超越了它。
第二天上午,從梅里尼亞克寄來的一封信,告訴我祖父患了重病,生命垂危。我很愛祖父,但是他很老了,辭世是自然的,我並不悲傷。堂姐瑪德萊娜在巴黎,我帶她去香榭麗舍的露天座吃冰淇淋。她給我講了一些事情,我沒有聽,我在想雅克,帶著厭惡。他與瑪格達的私情過分忠實地符合一直令我噁心的傳統模式:一位名門公子與一位身份卑微的情婦接受人生的啟蒙,而後當他決定要成為正人君子時,便甩掉了她。這事了無新意,且十分惡劣。我上床安歇,醒來時因為心裡充滿蔑視而嗓子發緊。「人是可以用他做出的讓步來衡量的。」在高等師範學校聽課,我一直暗自重複著讓·薩爾芒的這句話。而當我和普拉德勒在聖米歇爾大街一家類似乳品店的艾芙麗娜餐館吃午飯時,普拉德勒談到他自己,他不滿地表示,他並不像他的朋友所宣稱的那樣冷冰冰的冷靜沉著;他只是討厭一切抬高自己的做法,沒有把握就絕不表達自己的感情和想法。我贊成他的這種顧忌。在我看來,他有時對別人太寬容,對自己太嚴格。這當然比反過來要好,我酸楚地想。我們提起所有我們尊重的人,他一句話就把「酒吧唯美主義者」排除在外了。我認為他是對的。我們一塊坐公共汽車到達帕西,我去布洛涅森林散步。
我聞著剛修剪過的青草的氣味,在巴加泰勒公園裡款步而行。雛菊、黃水仙、繁花滿枝的果樹,真個是目迷五色。一個個花圃裡,盡是勾著頭的紅色鬱金香,丁香花組成一道道花籬,蓊鬱的樹林一眼望不到盡頭。我在一條溪畔閱讀《荷馬史詩》,薄薄的水霧和陣陣陽光,撫摩著沙沙作響的樹木枝葉。在這大自然的美景面前,什麼樣的煩惱能不煙消雲散呢?說到底,雅克並不比這公園裡的一棵樹更重要。
我生性健談,喜歡公開談論我所發生的一切事情,而後希望有人能對這件事發表公正的看法。我知道艾爾博會覺得可笑;莎莎和普拉德勒嘛,我太尊重他們,不願意讓他們評價雅克。相反,克萊勞不再令我畏懼,他會根據依然令我不由自主地折服的基督教道德來評判各種事情,因此我把我這件事交給他評判。他貪婪地聽我講述,然後嘆息一聲:「姑娘都是不依不饒!」他向他的未婚妻承認他有時意志薄弱——他向我暗示是手淫——他未婚妻不僅不欣賞他的坦白,還感到噁心。我估計他未婚妻喜歡更光彩的坦白,或者如果他做不到,寧願他保持沉默。關於我的事情,他責備我嚴厲,也就是說他認為雅克是清白無辜的。我決定接受他的意見。雅克的私情在資產階級是司空見慣的事,所以直接冒犯了我。我竭力忘掉這一點的同時,責備自己用抽象的準則去譴責雅克。實際上,我是在一條隧道里同幽靈搏鬥。我打著自己不再相信的理想的幌子,反對雅克這個幽靈,反對已逝去的過去。不過,如果我拋棄這種理想,根據什麼作出判斷呢?為了保護自己的愛情,我壓抑自己的傲氣:為什麼要求雅克與其他人不同?只不過,如果他像所有人一樣,而我知道在許多方面,他比許多人還差,那麼我有什麼理由青睞他呢?寬容最終變成了冷漠。
在雅克父母家的一次晚餐,使這種混亂思緒有增無減。在我曾經度過一些那麼沉重又那麼溫馨的時刻的走廊裡,姨媽告訴我雅克來信對她說:「見到西蒙娜時,好多事情你對她談談。我沒有好好待她,我也沒有好好待過任何人。再說她也不會為我這一點大驚小怪的。」這樣說來,在他眼裡我只不過是其他人之中的一個而已!更令我不安的是,他要求他母親來年把他弟弟交給他照顧,因此他打算繼續過單身漢的生活?我真是不可救藥。我悔不該單獨編織出了我們的過去,還繼續獨自構建我們的未來。我放棄作出各種假設。「該發生的就讓它發生吧。」我對自己說。我甚至想,與這件陳年舊事了斷,徹底重新開始別的事情,也許對我有好處。我還沒有斷然渴望棄舊圖新,但這對我有吸引力。我決計,不管怎樣,為了生活、寫作和幸福,我完全可以放棄雅克。
星期天一封電報通知我祖父去世了。顯然,我的過去正在瓦解。與莎莎在布洛涅森林散步或獨自穿過巴黎時,我心裡空落落的。星期一下午,我坐在盧森堡公園沐浴著陽光的平臺上,閱讀美國舞蹈家伊莎多拉·鄧肯的《我的一生》,也幻想自己的一生。我的一生不會是喧囂甚至輝煌的。我只希望有愛情,寫一些好書,有幾個孩子「和一些朋友,我可以把我的書題獻給他們,他們可以教我的孩子思想和詩歌」。我只給予丈夫很小的一部分。因為在還賦予他雅克的相貌的同時,我迫不及待地用友誼彌補我不再隱瞞的缺憾。在這個我開始感覺到已經臨近的未來,主要的依然是文學。我沒有在太年輕的時候寫一本抱憾終生的書是對的。現在我想同時表達生活的悲劇性和它的美。我在這樣沉思默想自己的命運時,瞥見艾爾博正和薩特一起繞著噴水池漫步。他看見了我,但視而不見。日記是神秘的,也有虛假:我在日記裡沒有提這件小事,然而它留在我心裡。我感到難過的是,艾爾博否認我們之間的友誼,使我感受到自己最厭惡的那種被放逐感。
全家人都聚集在梅里尼亞克。可能由於這嘈雜聲,無論是祖父的遺體還是這個家或大花園,都不使我心情激動。十三歲時想到有一天會感覺到在梅里尼亞克不再是在自己家裡,我因此而哭泣過。現在這已成為現實。這裡的產業現在已屬於我的伯母和堂兄弟。這一年我還會來這裡做客,也許不久後就再也不會來了。我沒有發出嘆息。童年和少年時代,星稀月明之夜乳牛蹄子碰撞牛棚門的聲音,這一切現在都拋在了身後,已經很遙遠了。現在,我準備好了要做別的事情。在強烈的期待中,遺憾煙消雲散。
我回到巴黎,身穿孝服,帽子上罩著黑紗。栗樹已是繁花滿枝,腳下的柏油路軟軟的,透過衣服感覺得到陽光的灼熱。正逢榮軍院前廣場市集。我與妹妹和若若在裡邊一邊逛,一邊吃黏手的牛軋糖。她們倆碰到一個同學,那個同學把我們領到他的單間公寓裡聽唱片、喝葡萄酒。僅一個下午就享受到這麼多樂趣!每一天都給我帶來一點東西:杜伊勒利畫展的油墨香,和馬勒一起去歐洲人音樂廳聽達米婭演唱,與莎莎或麗莎一塊散步,還有夏天碧藍的天空和陽光。我在日記裡又記了好多頁,沒完沒了地講述我的快樂。
在國家圖書館,我又見到了克萊勞。他向我表示哀悼,目光炯炯地問我心情怎麼樣。過錯在我,以前我說得太多。不過我還是感到惱火。他讓我看他用打字機打的一篇不長的小說,寫的是他與未婚妻的爭吵。一個有教養、據說也聰明的小夥子,怎麼會浪費時間,用枯燥乏味的語言,講述這類不值一提的瑣事呢?我不諱言我認為他對文學沒有多少天賦。他並沒有顯得怨恨我。由於他與我父母非常喜歡的普拉德勒關係密切,一天晚上他也來家裡吃晚飯,並十分討我父親喜歡。他似乎對我妹妹的魅力很敏感,為了向她表明他不是書呆子,一個勁地開一些使我們感到沮喪的笨拙玩笑。
回來一週後,我在索邦大學的一條走廊裡見到艾爾博。他穿一套淺米色夏裝,與薩特並排坐在一個窗臺上。他向我伸出手,親切地握了好長時間,好奇地打量著我的一身黑服。課堂上我坐在麗莎旁邊,艾爾博和薩特坐在我們後面。第二天艾爾博來到國家圖書館,說他為我沒去上課感到擔心:「我估計你去了鄉下,昨天看見你卻是一身重孝。」他想到我這令我高興;他又提到我們在盧森堡公園的相遇,更使我高興得不得了。他本來很想介紹我認識薩特,「可是,雖然我不尊重克萊勞的沉思默想,」他說,「但你正在思考問題,我是不敢冒昧打擾的。」他把薩特題詞送給我的一幅畫交給我,這幅畫是《萊布尼茲和單子一起沐浴》。
在教師資格考試前三個禮拜期間,他天天來圖書館,即使不在那兒看書,也會在關門之前來找我,和我到什麼地方喝一杯。考試令他有點不安,不過我們還是拋開康德和斯多葛學派聊我們的天。他向我介紹「歐仁的宇宙論」。這是他依據科克託的《波多馬克的結局》想出來的,得到薩特和尼讚的欣賞。他們三個人全都屬於最高等級,即由蘇格拉底和笛卡兒闡明的歐仁家族等級,而把他們的所有其他同學貶到更低的等級,如貶到在無限中浮游的馬拉納族,或在藍天中飄浮的莫蒂默族之中。有些同學顯得自尊心受到嚴重傷害。我呢,把自己排在性情中的女人即有前途的女人一類。艾爾博還讓我看超感覺的主要動物的畫像:啃自己腳的垂首及地的長頸怪獸、用腸鳴聲表達思想的腹鳴怪獸。夏爾·杜·博斯、加布裡埃爾·馬塞爾以及《新法蘭西雜誌》的大部分合作者,均屬於這一類。「我告訴你吧,任何等級思想都是無法忍受的悲哀——這是歐仁的第一個教訓。」他鄙視科學和工業,嘲笑所有的普世道德,唾棄拉朗德的邏輯學和戈布羅的《邏輯學論》。艾爾博對我解釋說,歐仁設法使自己的生命致力於一個獨特的目標,在某種程度上達到對獨特的「理解」。我嘛,並不反對這個想法,甚至想利用這個想法建立一種多元道德論,使我能夠接受並解釋雅克、莎莎和艾爾博本人等如此不同的態度。我確信,每個人都擁有自己的法則,這個法則像絕對命令一樣嚴格。儘管它不具有普遍性,但人們只能根據每個人的獨特規範,對其表示譴責或贊成。艾爾博完全不欣賞這種系統化的努力,生氣地對我說:「這正是我討厭的那類思想。」不過我熱心地贊同他的神話,使我得到了原諒。我很喜歡歐仁,他在我們的交談中扮演了一個重要角色。顯然這是科克託的一個創造。但是艾爾博為他設想了一些富有誘惑力的冒險,巧妙地利用歐仁的權威反對索邦大學的哲學,反對等級、理性、權勢、愚昧和一切庸俗的東西。
艾爾博炫耀地崇拜三四個人,而蔑視其餘所有人。他的苛刻令我高興。我欣喜地聽見他把布朗舍特·韋斯批得體無完膚;我任由他去對付克萊勞。他不攻擊普拉德勒,儘管對普拉德勒一點也不欣賞。每當看見我在索邦或在高師與某個同學在一起說話時,他就輕蔑地離得遠遠的。他責備我寬容。一天下午在國家圖書館,那個匈牙利學生打擾我兩次,請教法語的微妙之處:他想弄明白的事情有一點是,在一篇論文的序言中可不可以用「面首」這個詞。「所有這些人紛紛來找你!」艾爾博對我說,「真令人難以置信!這個匈牙利人都勾引你兩次了!還有克萊勞和你所有那些女朋友!你把你的時間浪費在不值得的人身上。你不是善解人意就是不可原諒!」他並不厭惡莎莎,儘管他覺得莎莎太嚴肅。我對他談到斯蒂法時,他用責備的口氣說:「她對我飛媚眼!」愛挑逗的女人他不喜歡,因為她們越出了女人的本分。又一次他有點不高興地對我說:「你是一幫人的捕獵物件。我尋思在你的世界裡剩下給我的還有什麼位置。」我叫他放心,他完全知道,留給他的位置是寬廣的。
他越來越令我喜歡,他的可愛之處在於,透過他,我喜歡我自己。其他人都一本正經地對待我,而他覺得我讓他開心。出了圖書館,他愉快地對我說:「你走得真快!這我倒挺喜歡,好像我們要趕到某個地方去似的!」又一次他對我說:「你這個奇特的沙啞嗓音。不過它挺好,你的嗓音,但是它沙啞。它使我們——薩特和我,非常開心。」我發現我有一種步伐、一種嗓音,這倒新鮮。我開始用心地打扮自己,他用一句讚揚的話獎賞我的努力:「這個新發型,還有這白衣領,對你非常合適。」一天下午在王宮花園,他困惑地對我說:「我們的關係不尋常。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我從未有過女性的友誼。」「這可能是因為我不是很有女人味吧。」「你?」他說著大笑起來,笑的樣子使我很愜意,「不。這多半是因為你無論什麼事物都容易接納,這樣大家立刻就平等了。」起初他親切地稱呼我「小姐」。有一天他在我的日記本上用粗體字寫道:「波伏瓦=海狸。」他說:「你是海狸。海狸成群出行。它們具有建設的頭腦。」
我們在許多事情上很有默契,只聽半句話就明白對方的意思。然而,事物並不總是以相同的方式觸動我們。艾爾博熟悉烏澤什,與他妻子在那裡小住過幾天。他很喜歡利穆贊。可是當他那富有說服力的聲音,使荒原上聳立起史前墓遺蹟、糙石巨柱和有巫師採摘槲寄生的森林時,我驚愕不已。他經常沉浸在歷史的遐想之中。在他眼裡,王宮花園裡有著許多高貴的幽靈。而我呢,往昔令我無動於衷。相反,鑑於他冷漠的語調和無拘無束的態度,我覺得艾爾博的心腸是相當硬的。當他說他喜歡《忠貞的仙女》《弗洛斯河上的磨坊》《大個子莫林》時,我十分感動。當我們談到阿蘭-傅尼埃時,他現出激動的樣子喃喃地說:「有一些值得羨慕的人。」沉默一會兒,他又說:「實際上,我比你更愛用腦,然而起初,我發現我一樣敏感,但我不肯承認。」我對他說,我常常僅僅因為生存著就感到陶醉。「而我有一些美妙的時刻!」我說。他搖搖頭說:「但願如此,小姐,你配得上嘛!我嘛,沒有美妙的時刻,我是一個可憐的傢伙。不過,我所做的事情了不起!」他用一個微笑否認自己最後這句話是吹牛,可是他在多大程度上相信呢?「不應該對我作出裁決。」有時他對我說。我搞不清楚他這是請求還是命令。我樂於信任他。他對我談他要寫的書,也許它們會真的「了不起」吧。他只有一件事情令我感到困惑:為了滿足自己的個人主義,他把賭注下在社會成功上面。我根本沒有這種雄心壯志。我既不貪圖金錢、榮譽,也不汲汲於名望。我害怕用「腸鳴音」說話,雖然我常提到「拯救」「內心完善」這些字眼,它們反覆從我筆端流露在我的日記裡。不過應該承認,對自己所稱的「我的命運」,我保留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想法。艾爾博關心他為自己在別人眼裡塑造的形象;他將來要寫的書,他只是作為他這個人物的因素加以考慮的。在這方面,我的固執絕不能鬆動。我不明白,一個人為什麼要把自己的一生,與不可靠的公眾的認可綁在一起。
我們很少談我們的個人問題。然而有一次艾爾博無意中說歐仁並不幸福,因為冷漠無情是一種他達不到的理想。我向他吐露說,我很理解歐仁一類的人,因為我的生活中就有過一個。「歐仁一類的人與性情中的女人之間的關係,通常是彆扭的,」他說道,「因為性情中的女人想吞噬一切,而歐仁一類的人反抗。」「啊!這一點我注意到了!」我說。他笑了很久。我便慢慢地把我和雅克的故事簡略地告訴了他。他催促我嫁給雅克;不嫁給他,嫁給別人也行。他補充說:女人嘛,就應該結婚。我驚訝地注意到,在這一點上,他的看法幾乎與我父親的看法沒有什麼不同。一個男人到十八歲還是處男,在他眼裡就是一個神經有毛病的人。但是他主張女人只有合法地結了婚,才能獻身於人。我不贊成有兩套衡量標準。我不再責怪雅克。但現在我就是同意女人和男人一樣,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肉體。我很喜歡邁克爾·阿倫一本題為《綠氈帽》的小說。一個誤會使女主人公艾麗斯·斯托姆和她年輕時的至愛內皮爾分了手。她從來沒有忘記他,儘管她與許多男人睡覺。為了結束這一切,她不是從一位可愛而深情的妻子身邊把內皮爾搶走,而是開車撞樹自殺。我欣賞艾麗斯,欣賞她的孤獨、放縱和十足的高傲。我把這本書借給艾爾博。「我對水性楊花的女人沒有好感。」他把書還給我時對我說。然後笑一笑又說:「我希望一個女人討我喜歡,但是我沒法尊重一個讓我佔有過的女人。」我氣憤地說:「不可能佔有一個斯托姆那樣的女人。」他說:「任何女人都不可能忍受男人的接觸而不遭受惡果。」他一再對我說,我們的社會只尊重結了婚的女人。我不在乎受不受到尊重。與雅克一塊生活或嫁給他,這是一回事。不過在可以把愛情和婚姻分開的情況下,現在覺得這倒是更可取。一天,我在盧森堡公園裡看見尼贊和他的推著一輛嬰兒車的妻子。我強烈希望這種情景在我的未來不會出現。夫妻雙方被一些物質的限制牢牢地拴在一起,我覺得難以忍受。相愛的人之間唯一聯絡的紐帶應該是愛情。
因此,我並非毫無保留地與艾爾博融洽相處。他毫無意義的雄心壯志、他尊重的某些習俗,有時還有他的審美觀,都使我感到困惑。我想,如果我們倆都是自由身,我不會願意把我的生活和他的生活結合在一起。我把愛視為完全的承諾。因此我不愛他。不過,我對他所懷的感情,奇怪地讓我想起雅克在我心裡喚起的感情。每次離開他時,我就盼望下次和他會面。我所發生的一切事情、腦子裡想的一切事情,都非和他講不可。每當我們聊完了,並排坐下來學習時,我就心情緊張,因為我們已經分手在即,而且我根本不確定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他。這種不確定令我黯然神傷。有時我苦惱地感受到我的友誼的脆弱。「今天你很憂鬱!」艾爾博親切地對我說,他正想辦法讓我恢復好心情。我勉勵自己這樣過一天算一天,既不抱希望,也不懷恐懼。這樣得過且過,給我帶來的只有快樂。
快樂佔了上風。一個悶熱的下午,我在臥室裡按照大綱複習功課,記起了我準備中學會考時那段和現在完全一樣的時光。我心裡同樣平靜,同樣充滿熱情。十六歲以來我變得充實多了!我給普拉德勒寄封信,敲定一次約會,信的末尾我這樣寫道:「願我們幸福!」他提醒我,兩年前我曾經要求他讓我提防幸福。他的警惕性令我感動。但是這句話的含義變了:這不再是一種放棄、一種麻木,因為我的幸福不再取決於雅克。我作出了一項決定:來年,即使我考試不及格,我也不會留在家裡;如果我獲得了教師資格,我也不會謀求職位,不會離開巴黎。在這兩種情況下,我都將自己安一個家,去做家庭教師維持生計。祖母在祖父去世後,一直出租房屋。我去她家租一個房間,這樣我就可以完全保持獨立,而又不讓父母擔心。父母同意了。掙錢、外出、接待朋友、寫作,獲得了自由:這一回,生活真的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