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羿在想什麼呢?魯迅曾說自己一生的失計,在歷來並不為自己打算,因為那時預計是活不久的。后羿現在「弊病百出,十分無聊」,也是因為長遠的欠打算吧。「他回憶當年的封豕是多麼大,遠遠望去就像一坐小土岡,如果那時不去射殺它,留到現在,足可以吃半年,又何用天天愁飯菜。還有長蛇,也可以做羹喝……」當年射殺封豕長蛇的豐功偉績,彤弓彤矢盧弓盧矢的奇巧淫技和堅船利炮,如今僅僅成了嘲弄其顢頇和愚蠢的荒唐的把柄。
后羿的「逞能」,在在顯示人類中心主義的狂悖。他無所不能,無所不為,最終卻將與自己一味需索的自然同歸於盡。魯迅天才地預見了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的末日景象,而且將這一終局歸因於不加節制和約束的人類慾望。
三、核心就是個「吃」
我曾經說過,《故事新編》是俗到骨子裡去的,「吃」在其中具有核心的意義。「《狂人日記》將中國五千年曆史歸結為‘吃人’二字,而《故事新編》裡給置換成‘吃飯’,魯迅對歷史的看法從早期的‘峻急’轉變為晚年的‘通脫’。」「通脫」便有精神的餘裕來遊戲文章。早期的作品裡,「吃」還只是日常的需要。《阿q正傳》第五章,主人公遇見了「生計問題」,「第一倒是肚子餓」,所以要出門去「求食」,奢望的不是黃酒饅頭,只是靜修庵裡的蘿蔔。《社戲》裡大夥兒夜裡偷來烏油油的羅漢豆煮了吃,也是因為餓了,連饞都算不上。可是從《補天》開始,魯迅就有了對人之貪婪窮形盡相的刻畫。他寫女媧倒下後的人類的行徑:
他們左邊一柄黃斧頭,右邊一柄黑斧頭,後面一柄極大極古的大纛,躲躲閃閃的攻到女媧死屍的旁邊,卻並不見有什麼動靜。他們就在死屍的肚皮上紮了寨,因為這一處最膏腴,他們檢選這些事是很伶俐的。
從此,「吃」的慾望在《故事新編》的各篇中開始突現了,如《奔月》的烏鴉炸醬麵和炊餅,《出關》裡的餑餑,《非攻》裡的粟米,連《起死》裡也還有斤半白糖、二斤南棗。英雄們紛紛殺價或被殺價,都用了食物做單位。只不過這種討價還價,尚屬於人們相互之間打壓和約束慾望。若是不受約束地面對大自然,那就儘管像從前的后羿那樣去糟蹋好了。
這種牢不可拔的「吃」的慾望,在《理水》的湯湯洪水中,固然體現為富翁筵席上的清燉魚翅和涼拌海參,也尤其表現為下民們總有法子想,拿水苔做「滑溜翡翠湯」,榆葉做「一品當朝羹」。這都是素餐館裡的素雞素鵝之類,知他心裡仍有雞呀鵝的在。后羿哪怕嫦娥奔月了,也還惦記著「趕快去做一盤辣子雞,烙五斤餅來」。像伯夷、叔齊這樣沒有豪奢的可能者,有了點「撈兒」也不遑多讓:「薇湯,薇羹,薇醬,清燉薇,原湯燜薇芽,生曬嫩薇葉……」這樣的窮鋪張裡,透出潛意識深處的貪婪與揮霍。而他們的死,到底也還是因為他們的貪。《采薇》最後,阿金姐說:
「老天爺的心腸是頂好的,」她說。「他看見他們的撒賴,快要餓死了,就吩咐母鹿,用它的奶去喂他們。您瞧,這不是頂好的福氣嗎?用不著種地,用不著砍柴,只要坐著,就天天有鹿奶自己送到你嘴裡來。可是賤骨頭不識抬舉,那老三,他叫什麼呀,得步進步,喝鹿奶還不夠了。他喝著鹿奶,心裡想,‘這鹿有這麼胖,殺它來吃,味道一定是不壞的。’一面就慢慢的伸開臂膊,要去拿石片。可不知道鹿是通靈的東西,它已經知道了人的心思,立刻一溜煙逃走了。老天爺也討厭他們的貪嘴,叫母鹿從此不要去。您瞧,他們還不只好餓死嗎?那裡是為了我的話,倒是為了自己的貪心,貪嘴呵!……」
四、從中興到末路
《非攻》裡的墨子對公輸般說:「有利於人的,就是巧,就是好,不利於人的,就是拙,也就是壞的。」(《墨子》原文:「故所為功,利於人謂之巧,不利於人謂之拙。」)這話在傳統倫理學中是成立的,但現在聽起來卻有人類中心主義之嫌。《沙鄉年鑑》的作者奧爾多·利奧波德(aldo leopold)1949年提出了一種新的「大地倫理學」(land ethics)。他認為應該擴大共同體的邊界,不只有人,而且動物與植物、土和大氣和水,都應包括在內。人與這一共同體其他成員的關係,是一損俱損,一榮俱榮:「如果一件事有益於保護生物共同體的完整、穩定和美麗時,它是正確的;如果相反,它就是錯誤的。」墨子的話應該這樣改寫了。后羿不懂得這個道理,所以從走運漸漸走到了末路:
「今天總還要算運氣的,居然獵到一隻麻雀。這是遠繞了三十里路才找到的。……明天我想起得早些。……我準備再遠走五十里,看看可有些獐子兔子。……但是,怕也難。當我射封豕長蛇的時候,野獸是那麼多。你還該記得罷,丈母的門前就常有黑熊走過,叫我去射了好幾回……。誰料到現在竟至於精光的呢。想起來,真不知道將來怎麼過日子。」
這不是生態災難又是什麼呢?《理水》中的災民代表,都還懂得一個可持續發展的生態學原理:「剝樹皮不可剝光,要留下一道,那麼,明年春天樹枝梢還是長葉子,有收成。」伯夷、叔齊采薇菜也不忘「留著根」。這是古老的智慧。《禮記·月令》裡的孟春之月,「禁止伐木。毋覆巢。毋殺孩蟲、胎、夭、飛鳥。毋麛。毋卵」。《孟子》也說:「數罟不入洿池」,「斧斤以時入山林」。《舌尖上的中國》第一集《自然的饋贈》講查干湖冰下捕魚,也引過郭爾羅斯蒙古族的一句話:「獵殺不絕」。然而人類卻是后羿式「得步進步」地趕盡殺絕。《奔月》裡是文豹和黑熊,《理水》中則有巡按大員的「艙裡鋪著熊皮,豹皮,還掛著幾副弩箭」。魯迅預見了人的主體無限膨脹所導致的遍地精光。后羿跑了兩百里地,只聽得一片「鴉雀無聲」。
《非攻》裡有對比強烈的兩幅圖景:「楚有云夢,滿是犀兕麋鹿,江漢裡的魚鱉黿鼉之多,那裡都賽不過,宋卻是所謂連雉兔鯽魚也沒有的……楚有長松文梓榆木豫章,宋卻沒有大樹。」是宋國從來如此貧瘠嗎?估計魯迅不會這樣看。河南可是古代出大象的地方。所以,非關自然的先天稟賦,應該是後天人類活動頻繁造成的結果吧。1930年的《〈進化和退化〉小引》一文,說明魯迅的環境思想一向很成熟,而且並不完全是我們從他的小說中讀出來的東西。在這篇為周建人輯譯的生物科學文集所寫的小序中,魯迅痛惜於我們中國人生息於自然中,卻未嘗加意研究自然大法。他說:
沙漠之逐漸南徙,營養之已難支援,都是中國人極重要,極切身的問題,倘不解決,所得的將是一個滅亡的結局。可以解中國古史難以探索的原因,可以破中國人最能耐苦的謬說,還不過是副次的收穫罷了。林木伐盡,水澤湮枯,將來的一滴水,將和血液等價,倘這事能為現在和將來的青年所記憶,那麼,這書所得的酬報,也就非常之大了。
「將來的一滴水,將和血液等價」,這在今天已成共識,但那是差不多一百年前說的這個話。魯迅的敏感與博識真不可及。在《不知肉味和不知水味》中他也寫道:「聽說在阿拉伯,有些地方,水已經是寶貝,為了喝水,要用血去換。」如今已發展到湄公河流域和恆河流域都要與上游爭水了。
但在魯迅,還真是形象大於思想。比如這一段話中,「營養之已難支援」的問題,已有《奔月》和《采薇》更直觀且透闢的描繪。「中國人最能耐苦的謬說」,出自《理水》一位大員之口則越發荒悖:「百姓都很老實,他們是過慣了的。稟大人,他們都是以善於吃苦,馳名世界的人們。」一部《故事新編》,涉及環境的退化和生態系統失衡的重大問題,還可以細細尋繹出人與動物和植物之間的環境倫理關係,隱含或表現出技術批判、慾望批判以至於人類中心主義批判。從那一副副遊戲筆墨,我們其實可以走很遠,因為在他那個時代,魯迅的思想與觀念已經走了很遠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