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的生態學
一、一個系統的透支
魯迅是一位生態哲學家,或者說,一位環境思想家。聽上去很奇怪是嗎?那我們就來讀他的《故事新編》吧。
《采薇》寫伯夷、叔齊的故事。他倆義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采薇而食,終至餓死。魯迅將《史記·伯夷列傳》上的寥寥幾句敷衍成篇,加了許多想象,寫他倆到了首陽山,一座好山,既不高,又不深,新葉嫩碧,土地金黃,是理想的幽棲之所,雖然山下就是人家,可吃的野果一顆也找不到,茯苓、蒼朮之類也沒有,但好在有薇菜:「他們從此天天采薇菜。先前是叔齊一個人去採,伯夷煮;後來伯夷覺得身體健壯了一些,也出去採了。做法也多起來:薇湯,薇羹,薇醬,清燉薇,原湯燜薇芽,生曬嫩薇葉……」好一場物質的盛宴。然而——
然而近地的薇菜,卻漸漸的採完,雖然留著根,一時也很難生長,每天非走遠路不可了。搬了幾回家,後來還是一樣的結果。而且新住處也逐漸的難找了起來,因為既要薇菜多,又要溪水近,這樣的便當之處,在首陽山上實在也不可多得的。
伯夷和叔齊也在一天一天的瘦下去了。……所苦的是薇菜也已經逐漸的減少,每天要找一捧,總得費許多力,走許多路。
我們讀出了什麼?難道不是一個原初的生態系統因為人類活動的過度而逐步透支的寓言嗎?在郭沫若讚美煙囪是黑色牡丹,是二十世紀的名花、近世文明的嚴母時,魯迅已經意識到人類的環境支撐問題。在魯迅寫作《采薇》的1935年,英國學者坦斯利(a. g. tansley)首次提出了生態系統(ecosystem)的概念。在一個生態系統中,物種與環境、物種與物種之間相互聯絡,通過物質交換和能量交換,達致動態的平衡。但外來的干擾一旦超過了生態系統自我調節的能力,平衡即被打破,導致機制退化,難以修復。首陽山的生態環境本來薄弱,物種多樣性也談不上(野果、茯苓、蒼朮皆無),生產者少而消費者眾,有山下的人家,還有鹿,再加上伯夷和叔齊,他們的薇菜大餐持續不下去是可以肯定的。
二、「我的箭法真太巧妙了」
《采薇》事實上只不過提供了一個小小的取樣。魯迅的生態學思考,早在1926年的《奔月》中就有了豐富而深刻的表現。
從天上射落九個太陽的偉大的后羿,在《奔月》裡被刻畫成一個專看老婆臉色行事的猥瑣男,每天都窮於搵食,騎馬百十里地去打獵,射到一隻雞都心花怒放,只因為嫦娥不喝雞湯已經一年多了,老是吃烏鴉炸醬麵。面臨的問題跟伯夷、叔齊一樣:近處的已經完了,「每天非走遠路不可了」。
從前不是這樣的。當嫦娥豎眉痛斥自己的背運,又賭氣不吃晚飯之後,后羿坐到她旁邊的木榻上,手摩著脫毛的舊豹皮,說出一番痛自反思的話來:
「唉,」他和藹地說,「這西山的文豹,還是我們結婚以前射得的,那時多麼好看,全體黃金光。」他於是回想當年的食物,熊是隻吃四個掌,駝留峰,其餘的就都賞給使女和家將們。後來大動物射完了,就吃野豬兔山雞;射法又高強,要多少有多少。「唉,」他不覺嘆息,「我的箭法真太巧妙了,竟射得遍地精光。那時誰料到只剩下烏鴉做菜……。」
何止射法高強,箭法巧妙,裝備的精良也不能不提——
對面牆上掛著的彤弓,彤矢,盧弓,盧矢,弩機,長劍,短劍,便都在昏暗的燈光中出現。羿看了一眼,就低了頭,嘆一口氣;……
火力配置實在太強,以至於射一隻麻雀也沒有小一點的箭頭,只能射成全都粉碎了的「一團糟」。艾瑞克·弗洛姆(erich fromm)在《希望的革命:走向人性化的技術》中說,人們如果知道現代技術朝向什麼方向發展,就會打斷這一發展。但如果對此毫無意識而任其發展,就會有被驚醒的時候,且發現厄運已不可逆轉。
后羿大概被驚醒了。當嫦娥終於忍受不了,吃下靈藥飛昇之後,他在房裡轉了幾個圈子——
走到堂前,坐下,仰頭看著對面壁上的彤弓,彤矢,盧弓,盧矢,弩機,長劍,短劍,想了些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