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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的話語困境

在魯迅一生的言說中,有一個自相纏繞的悖論,這就是《野草》開宗明義的一句話:「當我沉默著的時候,我覺得充實;我將開口,同時感到空虛。」他曾經說自己思想上「也何嘗不中些莊周韓非的毒」(《寫在〈墳〉後面》),至少在言說的問題上,魯迅確實繼承了莊子和韓非子對於語言的不信任。就言說者而論,莊子一直認為「可以言論者,物之粗也」(《莊子·秋水》),所以他一針見血地點破:「言無言。終身言,未嘗言;終身不言,未嘗不言」(《莊子·寓言》)。當這個世界不足與言的時候,他欣賞那種乾脆「銷」「沉」下去的人:「自埋於民,自藏於畔。其聲銷,其志無窮。其口雖言,其心未嘗言。方且與世違,而心不屑與之俱,是陸沉者也」(《莊子·則陽》)。就言說的物件而論,五四時代所要啟蒙的眾庶,未嘗不等同於韓非子打算勸諭的獨夫:「度量雖正,未必聽也;義理雖全,未必用也」,「以智說愚,必不聽」,「至言忤於耳而倒於心」(《韓非子·難言》)。怎麼說都不對頭,可真是難說得很呢!

然而魯迅的使命是言說。不得不說,不能不說。用陸興華最簡賅的說法那就是:「他是通過語言來對付別的通過語言而存在的東西的」。在《魯迅總是我的魯迅,我的魯迅是這樣的魯迅》一文中,他寫道:

苦難是說不出的,無法與人交流的,說得出來的,已不是苦難了,列維納說。尤其是無法用現成習語(les idioms existants)來說出它的,利奧塔說。奧斯維辛之後,所有的西方思想語彙都不夠來說出這種比死亡更可怕的苦難了,它存在於現有的語彙和語義之外,阿多諾說。魯迅一定是與阿多諾有著同感,堅認他當時手裡的語言是決計說不出這種苦難的,他必須努力去鍛造一種新的語言,用一種「清白」的語言來說出我們這個民族的新舊苦難。

列維納說,利奧塔說,阿多諾說,三說恰好構成魯迅的言說之難。

一、不可說與非常道

在《我要騙人》一文裡,魯迅認為「永無披瀝真實的心的時光」,因為真實是不能夠說的,是會致愛我者於死的。《傷逝》典型地表現了這一披瀝真心的危害:

我不應該將真實說給子君,我們相愛過,我應該永久奉獻她我的說謊。如果真實可以寶貴,這在子君就不該是一個沉重的空虛。謊語當然也是一個空虛,然而臨末,至多也不過這樣地沉重。

我要向著新的生路跨進第一步去,我要將真實深深地藏在心的創傷中,默默地前行,用遺忘和說謊做我的前導……。

在《祝福》裡,祥林嫂問「我」死後有沒有靈魂,「我」支吾以對;而在《我要騙人》裡,魯迅卻說:「倘使我那八十歲的母親,問我天國是否真有,我大約是會毫不躊躇,答道真的有罷。」此即《立論》之難:

「說要死的必然,說富貴的許謊。但說謊的得好報,說必然的遭打。你……」

「我願意既不謊人,也不遭打。那麼,老師,我得怎麼說呢?」

「那麼,你得說:‘啊呀!這孩子呵!您瞧!多麼……。阿唷!哈哈!hehe!he,hehehehe!’」

最後這種無意義的聲音,便是聒噪。《求乞者》的乞討聲讓他煩膩,也因為聒噪。《聰明人和傻子和奴才》裡奴才蓮花落式的訴苦,聒噪之至。但魯迅對於話語的濫用,不是冷嘲,而是熱諷,如《故事新編》裡的《起死》,莊子的喋喋不休,有著《大話西遊》裡羅家英的煩死人和周星馳的無厘頭。聒噪是語言的垃圾的任意堆集,這垃圾漫天漂浮著,形成了對言說的本質的徹底消解。所以他才會在《狗·貓·鼠》裡讚揚動物不像人,對就對,錯就錯,不喜歡嚕囌,做作,說空話。

對言說一直滿腹狐疑的魯迅,敏感於、警惕於自己的言說混入一切「現成習語」。他怕就怕自己所說的其實並非自己真實的心聲,而是別人說過了的話,甚至說油了的話。《吶喊·自序》集中表達了他對「言不由衷」的過敏,甚至從根本上否定了言說的意義。他說自己「已經並非一個切迫而不能已於言的人了」,至於「大嚷起來」,將鐵屋子裡的沉睡者「驚起」,也未必對得起他們。關鍵的問題是,開口未必是發自內心的願望,而是屈就他人所說的套話:

但既然是吶喊,則當然須聽將令的了,所以我往往不恤用了曲筆,在《藥》的瑜兒的墳上平空添上一個花環,在《明天》裡也不敘單四嫂子竟沒有做到看見兒子的夢,因為那時的主將是不主張消極的。

但人云亦云在魯迅看來,是一種嚴重的不道德。從某種意義上講,魯迅未必不算儒家的信徒。他一開始就主張人要有「執」與「信」(《破惡聲論》),講話要「披瀝真實的心」,這同儒家的某些信條很一致,比如「正心誠意」,比如「修辭立其誠」。「吶喊」「當然須聽將令」,這就有違於魯迅一貫堅持的原則,即《文化偏至論》一再提到的,「思想行為,必以己為中樞,亦以己為終極,即立我性為絕對之自由者也」。「於客觀之習慣,無所言從,或不置重,而以自有之主觀世界為至高之標準而已。以是之故,則思慮動作,鹹離外物,獨往來於自心之天地。」無論這異己的聲音是來自封建話語,還是啟蒙話語,抑或革命話語,皆應「無所言從,或不置重」。一旦順應了異己的話語,則有「做戲的虛無黨」之嫌,就成了作者「給與煩膩,疑心,憎惡」的《求乞者》:

一個孩子向我求乞,也穿著夾衣,也不見得悲慼,而攔著磕頭,追著哀呼。

一個孩子向我求乞,也穿著夾衣,也不見得悲慼,但是啞的,攤開手,裝著手勢。

魯迅在《〈阿q正傳〉的成因》裡說,自己的吶喊只不過是「想給人們添些熱鬧」,是「想到他們為張羅生意起見」,暫時給人借用的。而在《答有恆先生》中,魯迅覺得當年「救救孩子」之類四平八穩的議論現在聽上去「空空洞洞」,所以他試圖撇清自己與既得利益了的五四主流啟蒙者的關係。其《自選集·自序》有云:「然而我那時對於文學革命,其實並沒有怎樣的熱情。」1925年11月所進行的《熱風》的編輯工作,正透露了他此時的意向:他將寫於1919年的「隨感錄」第三十九至第六十六,全都「誤編」入1918年。以魯迅的精細,這錯誤不可能發生。他顯然是故意的。

可是世界上的一切,非得用「現成習語」來說不可。魯迅對自己的聲音裡聽出他人「現成」的聲音具有神經質的敏感。《傷逝》裡提到,強不說以為說的言說,不可信而且難堪:

我知道我近來的超過她的冷漠,已經引起她的憂疑來,只得也勉力談笑,想給她一點慰藉。然而我的笑貌一上臉,我的話一齣口,卻即刻變為空虛,這空虛又即刻發生反響,迴向我的耳目裡,給我一個難堪的惡毒的冷嘲。

我和她閒談,故意地引起我們的往事,提到文藝,於是涉及外國的文人,文人的作品:《諾拉》,《海的女人》。稱揚諾拉的果決……。也還是去年在會館的破屋裡講過的那些話,但現在已經變成空虛,從我的嘴傳入自己的耳中,時時疑心有一個隱形的壞孩子,在背後惡意地刻毒地學舌。

穆旦《詩八首》裡同樣寫道:「我和你談話,相信你,愛你,/這時候就聽見我底主暗笑。」求乞也好,求愛也好,你簡直無法躲開他人「現成習語」天然設定的陷阱。

所以,要說的總是「存在於現有的語彙和語義之外」,這正是薛毅在《無詞的言語——論〈野草〉》一文裡提到的魯迅的話語困境:既然「話語與寫作主體呈鮮明的異己性對立」,那麼「表達的似乎永遠在表達之外」。「魯迅明示著,那種統一在‘吶喊’之內的所有表達與他自有的‘確信’是不一樣的,前者異於己而後者不能表達,只能‘沉默’。」sup/sup魯迅在《怎麼寫(夜記之一)》(1927)裡,也講到過這種用言語之手總是夠不著的那種焦慮和窘迫:

這時,我曾經想要寫,但是不能寫,無從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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