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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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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什麼呢?我的故事都說完了。讓秦幹說一個吧。」

「說個故事,秦幹。」琵琶不喜歡叫秦幹,知道除非是陵問她,她是不肯的。可是陵總不說話。能搖頭點頭他就一聲也不吭,連秦幹也哄不出他一句話來。

「要志遠來說《三國演義》。」秦幹說。

「志遠?」他媳婦嗤笑道,「早給他們拖去打麻將了。」

「打麻將?這麼熱的天?」秦幹驚詫的說。

「聽,他們在拖桌子倒骨牌了。」

何干轉過頭去看。「王爺也走了。」

「裡頭多熱。他們真不在乎。」秦幹說。

老媽子們默默聽著骨牌響。

「說個故事,何干。」

「說什麼呢?肚子裡那點故事都講完了,沒有了。」

「就說那個紋石變成了漂亮女人的故事。」

「你都知道啦。」

「說嘿。說紋石的故事。」

「我們那兒也有這麼一個故事,說的是蚌蛤。」秦幹說,「撿個蚌蛤回家更有道理。」

「噯,我們那裡說紋石,都是這麼說的。」何干說。

「陵少爺!別進去,臭蟲咬!」秦幹趁他還沒溜進男人住的地方,便把他拉了回來……喲,我們有臭蟲。」廚子老吳在麻將桌上嘟囔。

打雜的嗤笑。「她自己一雙小腳,前頭賣姜,後頭買鴨蛋。」他套用從前別人形容纏足身材變形的說法,腳趾長又多疙瘩,腳跟往外凸,既圓又腫。

志遠瞅了他們一眼,制止了他們。怕秦幹聽見,她的嘴巴可不饒人。

「坐這裡,陵少爺,坐好,我給你講個故事。」秦幹說,「從前古時候發大水,都是人心太壞了,觸怒了老天爺,所以發大水,人都死光了。就剩下兩個人,姐弟倆。弟弟就跟姐姐說:‘只剩我們兩個了,我們得成親,傳宗接代。’姐姐不肯,說:‘那不行,我們是親姐弟。’弟弟說沒辦法,人都死光了。末了,姐姐說:‘好吧,你要是追得上我,就嫁給你。’姐姐就跑,弟弟在後頭追,追不上她。哪曉得地上有個烏龜,絆了姐姐的腳,跌了一跤,給弟弟追上了,只好嫁給他。姐姐恨那烏龜,拿石頭去砸烏龜,所以現在的烏龜殼一塊一塊的。」

「可不是真的,烏龜殼真是一塊一塊的。」葵花笑著說。

琵琶聽了非常不好意思,不朝弟弟看。他也不看她。兩人什麼事都一起,洗澡也同一個澡盆洗,省熱水,傭人懶得從樓下的廚房提水上來。家裡有現代的浴室,只有冷水。有時候何干忙就讓佟幹幫著洗澡。看姐弟倆扁平的背,總嘆氣。

「不像我們的孩子,背上一道溝。」她跟秦幹說,可憐的笑著,「都說溝填平了有福氣。」

「我們那兒不作興這麼說。」

琵琶跟陵各坐一端,腳不相觸,在蒸氣中和他面對面,老媽子們四隻手忙著,他的貓兒臉咧著嘴,露出門牙縫,潑著水玩。她知道哪裡不該看。秦幹常抱著他在後院把尿,撥開開襠袴,扶著他的小麻雀。

「小心小麻雀著了涼。」葵花會笑著喊,而廚子會說:

「小心小jī咬了小麻雀。」

「六七歲的孩子開始懂事了,」何干有次說,「這兩個還好,聽話。」

他們坐在月光下,等著另一陣清風。秦幹說了白蛇變成美麗的女人,嫁給年青書生的故事。

「畜牲嫁給人違反了天條,所以法海和尚就來降服白蛇。她的法力很高強,發大水抵抗。淹了金山寺,可是和尚沒淹死。末了把她抓了,壓在缽裡,封上了符咒,蓋了一個寶塔來鎮壓。就是杭州的雷峰塔。她跟書生生的兒子長大後中了狀元,到寶塔腳下祈禱痛哭,可是也沒有別的法子。人家說只要寶塔倒了,她就能出來,到那時就天下大亂了。」

「雷峰塔不是倒了麼?」葵花問道。

「幾年前倒的。」秦幹鬱郁的說道。

「是了,露小姐上次到西湖就是瓦礫堆,不能進去,」葵花說,「現在該倒得更厲害了。」

「難怪現在天下大亂了。」何干詫道。

「哪一年倒的?那時候我們還在上海。噯,就是志遠說俄國老毛子殺了他們的皇帝的那一年。」葵花道。

「連皇帝都想殺。」佟幹喃喃道。

「這些事志遠知道。」何干讚美道。

「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秦幹套用古話。

「我們呢,我們只聽說宣統皇帝不坐龍廷了。」何干說,「不過好像是最近幾年才真的亂起來的。」

「雷峰塔倒了,就是這原故。」葵花笑道。

「有人看見白蛇麼?」琵琶問道。

「一定是逃走了。」葵花道。

「都不知道她現在在哪麼?」

「哪兒都有可能。像她那樣的人多了。」葵花嗤笑道。

「那麼美麼?」

「多得是蛇精狐狸精一樣的女人攪得天下不太平。」

「有時候她還變蛇麼?」

「還問,」秦幹道,「就愛打破砂鍋問到底。」

男傭人的房裡傳來的燈光聲響很吸引人。琵琶走過去,立在門口。

「回來,陵少爺。裡頭太熱了,又出一身汗,澡就白洗了。」

琵琶沒注意弟弟跟在她後頭,這次拿她做掩護,蹦蹦跳跳進屋去了。

「琵琶小姐,你想誰贏錢?」王發從麻將桌上喊。

她想他贏錢,可是她也喜歡志遠。

何干來到她背後,教她說:「大家都贏錢。」

「大家都贏錢,那誰要輸錢?」廚子說。

「桌子板凳輸。」何干套了句老話。

琵琶走過去,到志遠記賬的桌上。有次傍晚何干帶她過來,跟志遠說:「在她鼻孔裡抹點墨,說是止血。一個冬天靠著爐子,火氣大。」志遠拿只毛筆幫她點上墨,柔軟的筆尖冷而溼,一陣輕微的墨臭。從那時起她就非常喜歡這個地方,每天晚上進來拿紙筆塗塗抹抹,很熟悉屋子裡的氣味,甚至熟悉了微鹹的墨味。

「有紙麼,志遠?」

「他們忙,別攪糊人家。」何干說。

「報紙底下。」志遠說。

「又畫小人了。」廚子老吳說,「碰!」他喊,大賺一手。

琵琶畫了一族的青年勇士,她和弟弟是裡頭最年青的。硯臺快乾了。沒上漆的桌子上有香菸燙焦的跡子,擱了杯茶,她把冷了的茶倒了一點。蚊子在桌子底下咬她。唇上的汗珠刺得她癢蘇蘇的。王發取錯了牌,咒罵自己的手背運。花匠也進來了,坐在吱嘎響的小床上,一陣長長的咳聲,從喉嚨深處著實咳出一口痰來,埋怨著天氣熱。一局打完了,牌子推倒重洗,七八隻手在攪。廚子老吳悻悻然罵著手氣轉背了。花匠布鞋穿一半,拖著腳過來看桌上一副還沒動的牌。每個人都是甕聲甕氣的,倒不是吵架。琵琶頂愛背後的這些聲響,有一種深深的無聊與忿恨,像是從一個更冷更辛苦的世界吹來的風,能提振精神,和樓上的世界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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