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這兩句再沒別的話,何干就帶他們出去了。老媽子等在門外,又領他們上樓,這次是到二樓的大客廳。更多女客來了,又開了一桌打麻將。他們向著房間另一頭的新姨太太過去。紫色開衩旗袍映著綠磁磚壁爐,更顯得苗條。新嫁娘的原故所以穿紫的。梳著兩隻辮子髻,一邊一個,額上覆著溜海,臉上的胭脂紅得鄉氣。她一直站著,客廳裡沒有她的座位,進來出去的人太多,個個都比她的地位高。她同樣是被冷落的人,便搭訕著找話說,免得開罪了客人。
「少爺幾歲了?小姐呢?來了多少年哪?多大歲數了?是哪兒人哪?」
何干恭恭敬敬一句一個「十一姨奶奶」。究竟也無話可說,連新姨太太都走開了。何干帶著姐弟倆轉了好半天,終於老媽子在門口招手叫他們。他們這裡倒學會了醫生的時髦手段,讓病人從這問候診室換到另一問,感覺上像動了。走過去是一整排的小房間,一色一樣的奶黃色牆,麻將桌上垂著綠珠燈罩。琵琶覺得很漂亮,一點也不知道賭場也是這樣子。他們在一個房間裡坐,又有打麻將的人進來了,挪到另一個房間,傭人送上了蒸糕。
終於老媽子又來找他們。「見老太太去。」她咕嚕著說。
琵琶每回見老太太總見她坐在床沿上,床簾向兩旁分開,就跟她的中分的黑錦緞頭帶一樣。她在雕花黃檀木神龕裡傴僂著身體,麵皮沉甸甸的,眼睛也沉甸甸的,說話的聲音拖得長長的。
「過來讓我看看。噯呀,老何,這兩個孩子比我自己的還讓人歡喜。多大啦?都吃些什麼?」
「沒大變,老太太,蒸jī蛋,豆付,鴨舌湯。」
「鴨子現在不當時了。」
「是啊,老太太。這一向就只吃蒸jī蛋,豆付,冬瓜湯。」
「要廚房給他們做這些菜。」老太太吩咐一個老媽子。琵琶一顆心直往下沉。
「不,不,不用麻煩,老太太。」何干說。
「不麻煩。湯里加點火腿行吧?豆付煮軟一點?加點蝦仁?」
「大白菜,老太太。」
「豆付和大白菜。」她對老媽子說,「還是小心點好,老何,兩個孩子嬌貴。你們太太好些東西不叫吃。唉,倆孩子怎麼扔得下。噯呀,還虧得有你們老人照顧喔。」
「他們很聽話,老太太。」
「十二爺怎麼樣?」壓低了聲音,表示這一次是認真問。
「還不錯,老太太。」
「我倒不放心他。他怎麼樣?」
「不大常看見,老太太。樓下就兩個燒煙的。」
「那兩個是下人?」
「兩個燒煙的也整理房間,遞遞拿拿的。」
「還有姨太太,不會不方便麼?」半笑半皺眉,又好笑又嫌惡。
「衣服是拿到樓上洗的。」何干補了句,似乎就情有可原。
「你一定聽見了什麼。」何干不能上前,所以雖然是低聲說的,卻像是舞臺上的低語,遠遠的傳了出去。
「我們都在樓上,老太太,燒煙的都是男的,不大常看見他們。」
「不是說有一個還會打針?」
何干也低聲答道:「不知道,老太太。」
「我就擔心這個。抽大煙是一回事,嗎啡又兩樣了。」
「要是老太太下回見著了,倒可以說兩句。我們做底下人的是不敢說什麼的。」
「噯,老何!我只是伯母,伯母能說的也不多。你們太太也該回來管管了。」
「是啊,太太回來就好了。」
「這可不是說著玩的,老何。那麼年輕的人,一輩子還長著呢。」
「可不是哩,老太太。」
「噯呀,老何,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操心。將來叫我拿什麼臉見他母親?」她不想說等她死後。
何干知道她也只是說說,跟榆溪的母親素來也不往還。至少從她口裡打聽不到什麼。現實是何干真的知道的不多,也不想知道。碰上這種時候就可以老實的說什麼也不知道,也不會為了亂說話而惹惱了老爺。
「只希望老太太能說句話。」她說,傷慘的笑著。
「讓那個男傭人給姨太太打針,也不看地方。」老太太著惱的說,「她也吃大煙吧?」
「我們不知道。」何干低聲說,像是剛說了什麼秘密。
「一定也吃,才會帶壞了他。」老太太嘆氣,「還虧你們這些老人來照顧孩子。」問話完畢便向孩子們說:「去玩去吧。要什麼東西跟他們要,家裡沒有的就叫人買去。」
榆溪來了半個鐘頭,何干帶著孩子在屋子的另一處。他從不帶老七來,怕她受不了新房子的規矩,新房子裡姨太太們都是安分守己的。榆溪和老七有自己的朋友,不過他要她跟她的姐妹們都不來往了,因為她們還是堂子裡的。他本人也跟朋友漸行漸遠,想安頓下來,儉省度日,所以才不要小公館,搬回家來住。這一向見的人也少了。老七也不能跟男人調笑,惹他妒忌。她很高興能哄得他花大錢,像是過年去賭錢。兩人志同道合,孟浪魯莽,比什麼時候都要親密。有個朋友正月裡終日不閉戶,他們天天去,債臺高築,終於吵了起來。
她照堂子的規矩活動都在裡間,沒有興趣向外擴充套件。大理石面的黃檀木五斗櫃上擱著進口的銀盥洗用具,每個堂子裡的姑娘都有:高水罐,洗臉盆,漱盂,肥皂盒。她在中央的桌子吃飯,梳妝檯鏡裡倒映出她的身影,斜簽著身子,乏味的撥著碗裡的熱茶泡飯。堂子裡的姑娘吃得很簡單,只有幾樣滷菜或是鹹鴨蛋。她也只知道這種生活。榆溪煙癮過足了,從煙炕上起來,同她一齊吃飯,像獨獲青睞的客人。日子像是回到了過去,賓客都散了之後的一刻溫柔,靜靜坐下來吃滷菜粥或茶泡飯。有時鴇母也一塊吃,他也不介意,覺得像一家人。連丫頭也曾沒規矩的坐下來跟他們一起吃飯,他也很喜歡。但是老七離了堂子之後唯一的改變就是容不下別的女人接近兩人的生活。
兩個燒大煙的僕人一個高瘦一個極矮,滑稽的組合。有一次矮子把長子擠走了,沒幾個月又回來了。老媽子們總說矮子會待得久。「矮子肚裡疙瘩多。」葵花說。
一般的傭人總跟佞幸的人儘量少來往,遵守孔教的教誨,敬鬼神而遠之。可是矮子愛打麻將。男傭人的屋裡一張起桌子,他準在,怒視著牌,嘴裡罵罵咧咧的,揚言再也不打了。
「不打只有一個法子,剁了十根指頭。」廚子老吳說,「看見易爺的手了不?」他問打雜的小廝。
矮子有次戒賭,自己說是輸光了家產,恨得剁下了左手無名指,作為警惕。
「他九根指頭打得比十指俱全還好。」志遠說。
矮子懊惱的笑笑,麻點桔皮臉發著光,更紅了。琵琶和陵總吵著要他的手看,那隻指頭還剩一個骨節,末端光滑,泛著青白色。他也讓他們摸。他也同老傭人一樣應酬他們,儘管知道孩子其實無用。
長子就不浪費時間應酬,只是拖著腳在老爺的套間進進出出,誰也不理。他的肩膀往上聳,灰長袍顯得更長。臉色白中泛青,眼神空洞,視線落在誰身上,誰就覺得空空的眼窩裡吹出了一陣寒風。他坐在煙炕前燒大煙,聽老爺談講,偶而咕嚕一句,淡然笑笑,兩丸顴骨往上聳動。套間裡說的話只有榆溪和燒大煙的兩個男傭人知道。老七跟他現在已經不說話了。只有榆溪壓住一邊鼻孔清鼻子才會打破房裡的寂靜。
老七的父親住在穿堂盡頭一個小房間裡。
「聽說不是她的親生父親。」老媽子們低聲咕噥,「小時候把她賣到堂子裡的。」她們並不奇怪老七怎麼會養著他。誰都需要有個人。他是條大漢,一張灰色大臉,跟燒大煙的長子一樣,也穿灰布長袍,拖著腳在他女兒房裡掩進掩出的,悄然無聲。榆溪很不喜歡他也吃大煙,經常短缺,四處搜刮他們吃剩下的。燒大煙的傭人把煙盤拿出來清理,就放在穿堂的櫃子上,知道老頭子會把煙槍刮乾淨。實在沒法了,他也會到女兒房裡,低著頭,淡淡笑著,誰也不看,從銀罐裡倒出點鴉片煙到自己的土罐裡。他來去都像鬼影,彷彿京戲管舞臺的,堂而皇之就在觀眾眼前搬道具。
老七收容了一個自己的侄子。也不知是誰帶來的,也不知是她讓人去領來的,屋子裡就這麼多出了一個孩子,矮胖結實,一張臉像個油光唧亮的紅蘋果。老頭子在穿堂上忙著刮煙槍挖菸灰吃,小男孩站在旁邊猛吸鼻涕。
「老子都不是親老子,侄子還會是親侄子?」老媽子們一頭霧水。
「她連父母是誰都不知道,又怎麼知道有個兄弟?難道是老東西的孫子?」葵花說。
「老東西不怎麼管他,可憐的東西。」佟幹說。
「他總是冷的樣子。」何干說,「棉襖不夠暖。」
「他姑媽也不管。」佟幹說。
葵花說:「她不會是要領養這個烏龜吧?」拉皮條的也叫烏龜,男人娶了不守婦道的老婆也是烏龜。
秦幹說:「那種人誰也說不準。今天想個孩子玩玩,明天就丟到脖子後頭了。」
葵花明白她的意思。「是啊,這一向也不要琵琶小姐了。」
「正好。」何干說,半眨了眨眼,機密似的。
男傭人的猜臆就更天馬行空了。「是她兒子。堂子裡的姑娘很多都有私孩子藏在鄉下還是自己的小屋裡。她可不是剛出道的雛。」
他們只是說著玩。看起來也不像。老七並不特為照顧侄子,讓他跟著老頭子吃睡,眼不見為淨。他們是她收集的破布,給她取暖,卻也讓她噁心。
「他真好玩。」琵琶跟弟弟說新來的男孩子。
「他好胖。」她弟弟說,兩人都笑。男孩比他們倆小一點,像個洋娃娃,也像小丑。他們總想去跟他說話,可是不犯著老媽子們告誡也知道不行。他是另一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