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小姐與珊瑚小姐鈞鑒:前稟想已入鈞覽。今再稟一事,必君心。四月初八爺電話召志遠前往新房子,問姑爺事。志遠稟公贈瑣事,周墊頭地爭,**嗎啡吸入煙事。
「承八爺下問逐老七之策。志遠以為為今之計,莫若調虎離山。八爺意yù去滬,唯老七南人,恐跟蹤南下。上上之策先由八爺接姑爺至新房子小住,彼處金城湯池,不可攻也。再行驅逐老七,立逼其遠離天津,其偽父亦不得留,防其居中策應。必杜絕再見之機,因姑爺懦弱,不能駕馭也。
「八爺命志遠不得聲張,恐事機洩露,陷志遠於險境。本月十日誌遠又奉召前往。六爺亦在。命志遠潛入姑爺內室,盜取針藥一枚,jiāo周大夫送去化驗。幸不rǔ命……」
他做的遠多於露的要求。同高階官員秘密會商,他覺得深受倚重。若是獲得賞識,說不定就能討個差事。兩兄弟隨便一個說句話就行了。可是那已是幾個月前的事了,新房子並沒有什麼動靜。也許是等北洋政府的訊息。
「新房子」拿不定主意。好事之徒才會揹著堂兄弟把他的姨太太逐出家門,可也不能不管。放著不管,早晚會上癮,最後窮愁潦倒,訛上他們。末了還是拗不過八爺的母親的意思。新房子的老太太最見不得不受轄治的姨太太,這一個連過來給她磕頭都不曾。趕走她是件好事,可以拿來說上幾年,也能讓榆溪已逝的母親感激。
志遠奉命監視,報告最新發展。榆溪和老七大吵了一架,老七抓起痰盂罐,打破了榆溪的頭。琵琶正好從套間門口走過,看見她父親頭上裹著紗布,穿著汗衫,坐在銅床床沿上,悻悻然低頭看報。看上去非常異樣。琵琶只怕給父親看見了又叫進去背書,趕緊跑了。
隔天葵花匆匆上樓,悄聲說話,聲音卻很大。「八爺來了。」
別的老媽子都噤聲不語,像是宣戰了。
「在樓下呢。」
何干向孩子們說:「別下去,就在樓上玩。誰也不下去。」
他們靜靜的玩,豎著耳朵聽樓下的動靜,也不知道該聽什麼。琵琶還不知道她父親不在家裡,早就藉故送到新房子了。何干秦幹耐著性子待在樓上,給兩個孩子做榜樣,也不到樓梯口去聽個仔細。只隱隱聽見低沉的官話大嚷大叫,夾雜著女人高亢尖薄的嗓子,一點不像老七的聲音。沒有人聽過老七拉高嗓門。說的又不是她的鄉音,吵起來顯然吃虧。倒是沒有哭音,只是直著嗓子叫嚷,時發時停。還跺腳,兩種聲音重疊,然後一頓。
「八爺走了。」佟幹從樓梯口回房來說。
葵花進來了,低聲說:「要她馬上走。說是她的東西都給她帶去。真走了。烏龜也走了。」
「老天有眼。」秦幹說。
「可不是,秦大媽,可不是。」何干說。
「這可好了。」佟幹說。
「謝天謝地。」葵花說。
接著就是搬東西。
「記不記得那次她上樓來翻舊箱子?」葵花說,「陵少爺正病在床上,她走過去頭也不回。」
「連頭都不回。」秦幹說。
「噯,連句‘好點沒有’都不問。」何干說。
「就有這種人。」葵花說。
秦幹不作聲。
葵花又出去了,過了一會又回來了。
「男人都幫著收拾。我可不想在附近,指不定連我都給使喚上了。」
「知道往哪兒去?」秦幹問。
「說是到通州。」
「老烏龜就是通州人。她上通州做什麼?又不是親女兒。」秦幹說。
「噯,她又沒個老家。」何干說。
「誰知道是不是上通州去。」葵花說,「幸虧走了。」
「那麼個小地方要到哪去弄大煙跟嗎啡?」秦幹說。
「通州很大。」何干說,「在我們回老家的路上。」
「那是北通州。」秦幹說,「這是南通州。」
「八爺說不準她到北平、上海、天津這三個地方掛牌子,沈家的親戚太多了。」葵花說。
「橫是還有別的地方。」秦幹說。
「再出去掛牌子做生意也不容易,又不年青了。」葵花說,「是啊,又抽大煙,又打嗎啡的。」
佟幹口裡嘖嘖嘖的響,做個怪相。「一天該花多少錢!」
「只有姑爺供得起她。」葵花說。
「她不會有好下場。自己的親侄子——一個頭還打得有籃子大。」秦幹說。
「心真狠。」何干也說。
「看她現在怎麼辦,瘦得就剩一把骨頭,渾身都是針眼。」葵花說,「只有姑爺當她是寶。」
樓下仍忙著理行李。
行李只理了幾個鐘頭,幾輛塌車卻堆得高高的拉出大門,箱籠、傢俱、包袱、電扇、塞得鼓漲的枕頭套、糙糙拿報紙包的包裹、塞滿了什物的痰盂和字紙簍。老媽子們擠在樓上視窗看。
「哪來這些東西?」口裡嘖嘖的響,又是皺眉又是笑。
「我要看。」琵琶說。
何干把她舉到視窗。
「我也要看。」陵說。秦幹也把他抱了起來。
又出來一輛大車,堆得小山似的,苦力在前面拉,車後還有人推,搖搖晃晃走了。後面又一輛。
「不是說只能帶他們自己的東西?」佟幹起了疑心。
「他們房裡的都是他們的東西。」葵花說。
他們默默看著底下,緊貼著黯淡的窗子玻璃,下午時間灰濛濛的。大車仍是一輛接一輛。
「哪來這些東西?」葵花喃喃自語,摸不著頭腦,臉上不再掛著笑。
又出來了一輛車。看著看著,心也掏空了似的。
過後幾個星期,秦幹忽然辭工了。她說年紀大了,想回家去。主意一定,一天都等不得,歸心似箭。沈家也要搬到南邊,到上海跟露和珊瑚會合。露回來了,有條件,離開天津,以免新房子的老太太不待見她。上海和秦乾的老家南京隔得不遠,跟著走可以省一筆路費,可是她還是自己買了火車票。
「噯,陵少爺,」葵花說,「秦幹要走了,不回來了。你不難過?不想她?」
陵不言語。
秦幹說:「是啊,秦幹走了。再沒人兇你了,沒人叫你別跑怕跌跤,叫你別吃怕生病。你會像大孩子,自己照應自己。要聽話。秦幹不在你跟前了。」
「秦幹走了,等你娶親再回來。」何干跟陵說,想緩和生離死別的氣氛,編織出阿媽最歡喜的夢想,「等你討了媳婦,秦幹再回來跟你住。」
秦幹不作聲。行李都拿到樓下了,黃包車也在等著。她一個轉身跟琵琶說話。
「我走了,小姐。你要照應弟弟,他比你小。」
淚水刺痛了琵琶的眼睛,洪水似的滾滾落下,因為發現無論什麼事都有完的時候。
「還是小姐好,」葵花說,「又不是帶她的,還哭得這樣。看陵少爺。」半是取笑,「一滴眼淚也沒流,一句話也沒有,真是鐵石心腸。」
秦幹不作聲,扭頭糙糙和老媽子們道別,小腳蹬蹬的下了樓。老媽子們跟在後面,悽悽惶惶似的,送她出了屋子。